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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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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晴,你真的很厲害。」

「咦?」

「不是嗎?你幾乎什麼也沒做,就可以識破這麼多謊言。要是換成我來審核,肯定只會檢查拼字正不正確,或是蓋章位置對不對什麼的。」

「……我覺得這些地方也很重要啊。」

「呵呵。你表現貼心的點總是跟人家不一樣。」

雷娜看向我後,微微皺起沒有好好整理的眉毛,臉上露出苦笑。

「我這個人很不可靠,老是察覺不到有哪裡不對勁。你怎麼會察覺得到呢?」

「怎麼會察覺得到啊……」

「對啊,又沒有參考指南可以看,不是嗎?還是說你們法律系上課會教到這些東西?」

「怎麼可能。」

「那不然是為什麼?」

雷娜流露出純真的眼神問道,一副所有疑問都會有答案的模樣。一般來說,幾乎所有人在十來歲時就不會再有這樣的想法。

我越過雷娜的肩膀看向電視節目後,簡短地說:

「憑直覺。」

「不會吧?不可能的……很少人能夠看到電話號碼就知道是語音服務。而且,不管是電話號碼或地址都實際存在,怎麼會看得出來可疑不可疑?」

「真的只是碰巧而已。」

「……」

雷娜一張一合地動著嘴巴,顯得心有不滿,但最後還是跟平常一樣閉上嘴巴。我相信雷娜是以自己的方式認真在發問,而我其實也可以認真回答。但是,如果認真回答,我將被迫回想不願意想起的往事。

申請補助金等於是一種進行簡報的舉動,意思是有某人在某處做了某動作,在某種目的下渴望得到一筆資金。十來歲時,我不知道盯著這類的簡報看了多少數量。

雷娜發愣望著的電視節目所談的主題,正是我當初投入心力的東西。

在貧富差距懸殊、一片好景氣的月面,不分老幼都瘋狂迷上這樣東西。

「我個人真的覺得你很厲害。我猜你應該也很適合這個領域。」

雷娜似乎還沒有完全死心,她一邊看著螢幕,一邊這麼說。螢幕上映出留有一頭波浪卷淡金髮的女名人,女名人的臉上掛著其註冊商標的太陽眼鏡,手拿著文件不知道激動地在喊著什麼。

股市分析節目。

補助金的申請書和企業的招股說明書十分相似。

出現在螢幕上的人物被譽為人民荷包的守護神,也是超人氣分析師。

分析師談論股票話題談論得口沫橫飛,連雷娜如此遲鈍的人,也會被說服到想要購買股票。

「怎麼可能,我不適合啦。」

「是嗎?我倒覺得超適合的……」

「不說這些了,你還要再來一杯咖啡嗎?」

「嗯?喔,好啊。」

雷娜肯定覺得我在敷衍話題。

不過,我其實是難得認真地做了回答。

我不適合買賣股票。

一點也不適合。

確認後,文件上沒發現資料不足之處的申請只剩下三件,有可能真的是一群想要幫助弱勢人士的人。雷娜分別打了電話確認,每一通電話的應對內容也都沒有可疑之處。不過,我把三份當中的兩份文件丟進垃圾桶里。

我忍不住覺得雷娜整個人傻住的表情有點好笑,但立刻被狠狠瞪了一眼。

「請告訴我原因。」

雷娜

的口氣聽起來好像我才是敵人。

「你在跟對方交談時不是都很慢?」

「……交談?」

「不是嗎?我聽你在附和或回應時都慢了半拍。」

「……是這樣沒錯,可是……那又怎樣?搞不好是線路狀況不好。現在月面不是經常發生這方面的問題嗎?」

「線路干擾跟交談速度慢是兩回事。我猜電話八成是接到地球上去了。」

「咦?」

「技術再怎麼進步,也不可能超越光速。我在旁邊都聽得出來速度慢,肯定就是電話被轉接到地球去。我猜八成是轉接到不曾聽過的南方島嶼,不然就是到處懸崖峭壁的東歐……總之,就是那種當地警察一點也不可靠,從我們這邊派警察過去也顯得愚蠢的地方。還有,如果去那些文件上所寫的地址,會找到完全狀況外的第三者。」

貿易公司或進口商與地球的互動頻繁,其專用線路的轉接機被盜接的事件層出不窮。犯人大多是沒錢打電話回地球的移民,受害金額也只是小額,所以不太會被發現盜接。甚至還有專業掮客販賣可以把電話轉接到地球的線路。

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情呢?那是因為法律系的案例學習中出現過這樣的案例。

以這種案例來說,罪行究竟是盜接線路?破壞轉接機的器具?竄改電子數據?還是違反通訊法?這會是一個可以從多方面來思考的問題。

我不知道多方面思考這個問題能夠有什麼幫助?

雷娜愣住不動,我在一旁聳聳肩說:

「不過,這份文件沒發現電話轉接的狀況。」

「啊!對、對啊!沒錯。這個肯定沒問題。」

雷娜看著被保留到最後的文件說道。該團體似乎在以貧民區來形容也不為過的地點,提供臨時的住宿設施以及移民就業輔導。確認過地圖後,也發現文件和建築物一致,從資料中也沒發現可疑的業者或無關聯的公司進駐該建築物。

撥打電話後,也立刻有職員接起電話,應答如流。以正常的狀況來說,應該不是詐騙,雷娜看著我的眼神也像在說:「還有哪裡可疑嗎?」

不過,我的嗅覺告訴我不對勁。

「沒必要那麼急著核准,對吧?」

聽到我這麼說,雷娜閉上了嘴巴。只要消滅越多詐騙案件,真正在行善的團體能夠接受補助金的機率就會增加,弱勢人士得到援助的機率也會越高。

至少希望可以當一個力量微薄的正義使者。

我沉默地注視著文件時,外頭傳來人們在交談的吵雜聲音。雷娜原本一臉不開心的表情,聽到聲音後嚇一跳地縮起身子,並轉動椅子重新面向螢幕。

在那下一秒鐘,穿著打扮輕便、完全看不出從事事務工作的一行人走進辦公室來。

他們是一群從不認真工作,卻不會忘記領薪水和福利的傢伙。

這群人打開電視收看雷娜方才看的股市分析節目,拉大嗓門低俗地聊著哪一支股票比較好,或是淨賺多少錢的話題。只有兼著管理另外三個部門、顯得過勞的課長前來巡視時,他們才可能安靜下來。

我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做起無聊的工作。一群人在辦公室里的時候,雷娜從來不會跟我交談。別人看見工作認真的人稍微放鬆一下子不會怎樣,就只有不工作的傢伙會嚴厲譴責。有不少工作認真的職員因為這樣而離職。

雖然雷娜看起來是最懦弱的一個,但似乎有著不能失去這份工作的理由。

月面有一句大家常說的話,真正的弱者連逃跑也做不到。

在一群人下班的五點之前,我和雷娜沒開口說過半句話,只是默默地持續整理著冷冰冰的數據。

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把卡片鑰匙還給守衛,走出屋外一看,發現天空已是一片暗紅。

我們單位的辦事處位在第四外區當中,地價比較便宜的商業區。

附近的店家櫛比鱗次,其價位配合這一帶地區的勞工收入,所以不算高,但也不是只靠便宜為賣點,感覺有些半吊子。往北走兩個街區後,會進到格調高一些的地區,聽說雷娜偶爾也會去那裡。我心想,憑公務員的微薄薪水怎麼消費得起。只見雷娜紅著臉頰,含糊說著:要是股票賺了錢的話。印象中,我當時好像什麼也沒回答。

暗紅色的夕陽籠罩下,交錯的人們有的還沒收工,有的總算從工作中解脫,散發出一股獨特的熱氣。同樣是暗紅色,我喜歡這個時段的顏色勝過清晨,原因多半是這個時段人比較多吧。

「阿晴,真的要去確認嗎?」

「如果你已經有什麼安排,我可以自己去沒關係。」

「……你真的是很故意。」

重新背好肩上的深褐色肩背包,雷娜說道。

「好不容易才有一件申請可以留到最後,我也要去確認。而且,我根本搞不懂有哪裡可疑。」

雷娜一副心有不滿的模樣,我當然能夠體會她的心情。文件上沒有資料不足之處,電話中的應答也無可挑剔。

不過,這件案件八成是騙人的。

「不急,走一趟就知道了。」

「說得也是。」

沒錯,走一趟就知道了。四年前某個人物這麼教導了我。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人物說過的話,就表示他是貨真價實的。

對於這樣的事實,我沒有感到懊悔,反而覺得獲得些許慰藉。我是被貨真價實的對象所騙,最後在戰場上陣亡。既然他是貨真價實的專家,我這個等同外行人的小朋友會輕易上當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

我在心中暗自笑了笑後,與雷娜一起朝向文件上的地址步行前進。

因為我撐著拐杖,所以連走路速度比一般人慢的雷娜都走得比我快。如果是在四年前,就算只剩下一隻腳可以動,我肯定也會拚了命想要往前跑。當時的我肯定會在焦躁感的追趕下,為了踏上前人未至之地而想要更加快速度、更往前衝刺。

雷娜在月面的生存方式就像啃著岩石表面的青苔在過活,而現在的我卻儘管站在她後方,也不會想要超越她。

這樣也無所謂,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就好。

我一直抱著這樣的想法。

「啊!」

前方的雷娜突然叫了一聲,把我從沉思之中拉回來。我抬頭一看,看見一片雜沓之中,圍起一道小規模的人牆。雷娜見狀後,開心地往人群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猜應該是有街頭藝人在路邊做什麼表演,來賺取打賞金。

「我可以看一下嗎?」

「請。」

雷娜早已經鑽進人群之中,還有必要問嗎?我稍微拉開距離站在遠處望著人群。似乎是一名小提琴手站在圍成一圈的人群正中央,經過一段簡短的招呼話語後,弦樂器發出的獨特音色傳了過來。

在這種地方只要有樂器的優雅音色響起,民眾就會瞬間被吸引。而且,那位樂手的小提琴拉得很好。人牆一圈又一圈地形成,演奏完畢時眼前已經是一片人山人海。掌聲和口哨聲此起彼落,不少人動來動去地紛紛掏出荷包。

聽說才藝好的學生當中,也有人可以靠表演賺得學費,甚至生活費。就算不是學生,從地球來的移民當中,也有很多人以表演為副業,靠演奏故鄉的音樂賺取一筆錢。即使語言不通或不懂習俗,只有音樂不論去到何處都永遠通用。

好堅強啊。我從沒聽說過月球出生的月球佬會像這樣打工賺錢。我一直認為只有自己跟別人不同,但不知不覺中,我也變成沒出息的月球佬之一。

「讓你久等了。」

在就快開始演奏第二首曲子時,雷娜勉強從人牆之中抽出身子走來。她手上還握著荷包,想必是丟了打賞金回來。

「演奏得很好呢。」

不知道是撥開人群費了很大力氣,還是演奏得實在太棒了,雷娜的臉頰難得泛起紅暈。在辦公室里一直瞪著數據看,讓雷娜的臉上失去血色變得像大理石一樣,所以身為同事的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是嗎?」

「是啊!那個人肯定是在地球的某個地方正式訓練過。」

我相信雷娜應該沒有特別偏愛地球的意思,但她時而會從言語之中流露出這樣的感覺。

雷娜應該是陷在鄉愁之中吧。畢竟在月面的生活說得再好聽,也絕對稱不上輕鬆。

「在網路上不是可以免費聽到飽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還是聽現場的比較好。為了能夠聽現場演奏,多少給一些打賞金也是應該的。」

「是這樣嗎?」

「是的。」

我向雷娜表現出一定程度的認同後,走了出去。

「會彈奏樂器真的很好喔。」

「咦?」

「彈奏樂器啊,我以前也學過鋼琴呢。」

說罷,雷娜一邊走路,一邊做起敲打琴鍵的動作。我看著她那即使是奉承也稱不上流暢的動作時,雷娜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看似難為情地聳了聳肩說:

「當然了,我彈得不好,學到一半就放棄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所以決定先點點頭。

「不過,人們小時候都很大膽嘛。我還一度以為自己可以當上鋼琴手。」

「真的啊。」

在薪水微薄、不受尊敬的公家機關,還是在處理低階工作的資料整理單位里,穿著枯草色的服裝在被同事硬塞工作之下過活。對擁有這般遭遇的雷娜來說,確實是相當大膽的夢想。

「呵呵。很久很久以前的夢想了。很久很久以前……」

雷娜一邊前進,一邊眯起一邊的眼睛,望著從暗紅色漸漸變換成群青色的天空。如果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雷娜,肯定能夠懷抱任何夢想,事實上也有著無限的潛力。

不過,現在的雷娜卻是這個樣子。

在未來,雷娜到底還能發揮什麼樣的潛力?

我在距離雷娜幾步路的後方走著時,雷娜停下腳步,站到我的身邊來。

「你有什麼夢想呢?」

像雷娜如此遲鈍天真的人,我早就料到她有一天會提這個問題。

月面是一個人們放縱慾望追求成功的地方,沒有夢想的人在這裡的唯一生存之道,就只有選擇為擁有夢想的人奉獻。

我一邊撐著拐杖,一邊回答:

「沒有。」

「咦?」

「沒有。我沒有夢想。」

我沒有坦承說出其實是失去了夢想。

四年前的那天,我暈厥過去後,一頭撞上螢幕,夢想也隨著螢幕碎裂一地。

「……」

雷娜露出像在看稀有動物的眼神看著我,但過了一會兒後,她輕輕笑一笑,嘆口氣說:

「我真是鬆了口氣。」

「什麼意思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月面上的人總是只會往上看。不會往上看的人只會思考如何站在周遭人們之上。可是,如果自己無法往上走,就代表是把別人往下踩,不是嗎?」

「你是在說辦公室里的那群人嗎?」

「……你真的很故意。」

我露出苦笑回應後,明明已經老大不小卻還保有孩子般天真的雷娜面容,變得有些表情僵硬。

「我不認為競爭是件壞事,但如果所有人都加入競爭,當有人跌倒受傷時,有誰能夠照顧他呢?」

幼稚天真的想法。

地球上抱著這般想法而傾注心力於社會福利的國家,幾乎都宣告財政破產,沒有一個例外。

「不過,別人都會嘲笑我太理想主義就是了。」

雷娜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簡直就像在說玩笑話一樣。

就算不是我,而是個臉部會動的人,恐怕也沒辦法露出像雷娜這樣的笑容。

「不過,或許力量微薄,但我能夠幫助別人。像是識破詐騙申請案件之類的。」

「是啊。」

我簡短回答一句後,再強調一遍說:

「一點也沒錯。」

「當然了,如果少了你這種人的能力,會很難做到就是了。」

雷娜露出苦笑說道,我本來打算用指尖把嘴角往上堆,但打消了念頭。

萬一被看成是在挖苦人的笑容,就不是我的本意了。

「我也希望可以多多少少幫助別人。」

「呵呵。」

「有什麼好笑的嗎?」

「沒有,我是很開心。我很開心有人有這樣的想法。」

「搞不好我只是在討好上司兼監督官而已。」

「呵呵呵。雖然我很遲鈍,但多少還有看人的眼光。你雖然有點凶,但其實很體貼。」

說到擔任勤學獎助學生的監督官這種麻煩工作,聽說本來也是其他人應該負責,後來卻塞給了雷娜。我只能說雷娜的個性很容易吃虧。

不過,如果要形容世上幾乎所有事物都是一種Zero-Sum Game的話,為了讓某人有所得,就必須有像雷娜這樣的人被迫當倒楣鬼。就這種角度來說,是不是代表著雷娜也幫助了某人?(註:Zero-Sum Game的中文譯為零和博弈或零和遊戲,意指所有博弈方的利益之和為零或一個常數,即一方有所得,其他方必有所失)

思考這個問題後,我不禁感到鬱悶極了。

我抱著贖罪的心情說:

「我是不知道自己體不體貼,但我希望可以幫上別人的忙。」

「呵呵。」

雖然雷娜輕鬆笑著,但這是我的心愿。

不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事情也無所謂,我希望可以幫上別人的忙。

對於這樣的想法,雷娜是以正義使者來表現。

就這樣,我和雷娜來到一棟建築物的前方。

順著稱不上是馬路,比較像是小巷子的小路前進後,眼前出現一棟三層樓高的寒酸建築物。

如果要形容眼前的建築物,差不多就像是把月球上的岩石切成長方塊,再挖成空心做出窗戶和出入口的感覺吧。由此可見是一棟多麼沒有設計感的房子。

四周成排的房子也都有著類似的外觀,讓我回想起以前受理沙照顧時住過的教會附近街景。

「確定是這裡沒錯?」

「跟我在網路地圖上看到的一樣。」

「……」

「怎麼了嗎?」

「沒事,我只是在想這次可能是我贏了。」

雷娜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注視我一會兒後,忽然把視線移向建築物。

建築物前方的狹窄通道上綁著曬衣繩,或許是忘了收衣服,曬衣繩上還掛著幾件衣服。一旁可看見莫名其妙的物品堆高如山,徹底呈現出一大群人擠在一個地方生活的貧窮地區氛圍。

就文件內容看來,這裡似乎是靠著三名領薪職員,以及八名義工在運作。以開放給受難移民的收容人數最多可到十七人來說,這樣的員工人數算是合理。

我用視線掃過房子四周的雜亂物品。

破破爛爛的足球、支離破碎的玩偶,在看起來像垃圾場的環境中,還看見了在月面最多人喝、味道淡如水的啤酒空罐堆高如山。

我心中的猜疑漸漸轉為肯定。

文件上沒有任何資料不足之處。

不過,卻有個明顯的瑕疵。

「一起去問一問狀況吧。」

與我的想法背道而馳,看見這棟房子和四周的狀況後,雷娜似乎認為自己的想法才正確。的確,住在這裡的人明顯是低收入族群。會讓人錯看成垃圾的玩具,以及空啤酒罐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不過,有一件隱瞞不了的事情。

「欸?你們有什麼事?」

雷娜在房子的一樓門口正準備敲門時,三名男子從轉角出現。

其中一名男子朝向我們搭腔。

「咦?呃……那個……」

雷娜慌張得說不出話來時,一眼就看得出從事重勞力工作、身穿工作服並捲起袖子的男子,對著我和雷娜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一遍,開口說:

「嗯~?看起來好像不是房屋仲介的人。」

月面上的房屋嚴重不足,只要是人可以住的地方,不論去到哪裡都會看到房屋仲介現身。

住在這種貧窮地方的人們應該也都有不止一次被房屋仲介趕出住處的經驗,想必也都懷抱著恨意。

「那、那個……我、我們是……」

遲鈍的雷娜似乎也立刻聯想到這點。她一邊打嗝似的慌張說道,一邊翻找包包,拚命想要做自我介紹。

我不得已準備挺身相助的前一刻,房子大門突然猛地打開來。一群孩子從房子裡衝出來,孩子們一點也不在意雷娜的存在,直直奔向男子們的身邊。

「歡迎回來!」

「對啊,回來了!你們有沒有乖乖的啊?」

從男子們的幸福表情即可看出就算不是在低重力的月球,男子們肯定也能夠輕而易舉地抱起自己的孩子。男子們抱住朝向自己奔來的孩子後,有的人輕快一舉讓孩子坐上肩膀,有的人像在搬貨物一樣把咯咯笑個不停的孩子夾在腋下。

兩名女子以同樣的動作用腋下夾住小嬰兒從門口現身迎接男子們,並各自大方地親吻丈夫。

「那個……」

站在一旁的雷娜完全散發出走錯場合的氛圍。請問這裡是所屬於社福團體、專門提供給移民們居住的簡易住宿處,兼就業輔導處嗎?我猜雷娜

應該是想這麼詢問,但就是說不出話來。

不久後,在結束一天辛勞後的小小幸福感之中,男子們似乎想起稀罕訪客的存在。

「你們是不是有事要找我們?」

不見小孩也不見老婆出來迎接的男子這麼詢問。

不過,我不經意地往上一看後,發現有個小女孩從三樓的窗戶探出臉來揮著手。

「呃……請問這裡是──」

「請問這附近的居住品質好嗎?」

我不顧雷娜地插嘴問道。因為跟男子之間的距離有些遠,所以我也不忘放大聲量。

男子一臉訝異的表情轉過身來,但看見我撐著拐杖後,似乎擅自做了什麼解讀。

拐杖還真是方便啊!

「喔,還不差。雖然一到晚上就會變得烏漆抹黑讓人比較難受,但也不會治安不好嘍。怎樣?你在考慮要不要搬到這附近住啊?」

「對啊,現在不管去到哪裡,房租都越來越貴。」

「哈哈哈,確實如此。我們也是在別的地方被趕出來,才搬來這裡的。拚命賺錢也永遠不夠用……不過,只要住習慣了,豬窩也會變金窩。不是單身漢的人更是如此,對吧?」

男子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雷娜後,朝向一臉困惑表情的雷娜笨拙地眨了眨眼。

從男子鼻下的茂密鬍鬚、壯碩的體格,加上做作的表現看來,我猜應該是來自義大利的移民。

我輕輕咳了一聲後,回答:

「看見各位的模樣就可以感受得到,我都快笑不出來了。」

「哈!哈!哈!」

男子開懷大笑時,頭頂上方傳來小朋友的高亢聲音說:

「吃飯了喔!」

「知道了!總之,這一帶地區挺值得推薦的。這棟房子是我和哥哥跟一對地球來的夫妻一起租的,算一算一個人只要四百慕魯而已。要是換成像樣一點的鬧區,放個屁就沒了。」

「就是說啊!」

「不過,就算房租這麼便宜,生活費還是很吃緊就是了……」

男子露出無力的笑臉,想必在勞動現場時,男子也會為了不被炒魷魚而露出這般討好的笑容。

「你如果真的想搬來這裡,我再介紹這附近的老大給你認識吧。有困難時大家都要互相幫助嘛。」

說罷,男子看向雷娜再次笨拙地眨了眨眼後,往房子裡走去。大門關上後,四周恢復成平常的冰冷小巷子。雖然吵吵鬧鬧又充滿汗臭味,但笑聲不斷的幸福氣氛被鎖進了大門的另一端。

雷娜凝視著被關起的房門,一直呆立不動。

「想要百分之百扯謊是很困難的事。」

「唔!」

聽到我的話語後,雷娜嚇一跳地回過頭看。

「如果是一定程度的事實,要扯謊很容易。」

「……你……的意思是……」

「所謂的三名領薪職員應該是指在這裡忙裡忙外的媽媽們。八名義工應該是小朋友的人數吧。」

「……」

「文件上會寫給移民住的簡易住宿處,想必是他們覺得未來有一天會獲得成功,然後離開這裡。至於就業輔導的意思,肯定是指在尋求更好的職業。」

「可是──」

「還有,為了達成這些目的而需要補助金也是事實。在這種地方還要付四百慕魯的房租,他們恐怕想要存錢也難吧。」

我抬頭仰望三層樓高的建築物,看見那難纏的模樣,我不由得輕輕聳了聳肩。

「收容人數可達十七人是最大的瑕疵。」

「咦?」

「我猜他們應該是考量到職員和義工的人數,認為有必要這麼大的規模,但除了職員之外,這裡還要擠十七個人?怎麼可能。」

三層樓高的建築物空間並不是那麼寬敞。

三個家庭住進去後,屋內恐怕就會陷入一片混亂,想找個位置好好站著都有困難。

我的老家曾經提供空間給來自地球的粗魯工人住宿,我每天目睹那樣的狀況,所以清楚知道需要多大的設施才能容納多少人。

「為了不被拆穿謊言而試圖取得整合性時,一定會出現有落差的地方。這個案件……」

我從包包里拿出文件,繼續說:

「駁回。」

「可、可是……」

「……?」

「可是……」

雷娜把話含在嘴裡說道,然後再次看向建築物。

「真的要駁回嗎?」

雷娜的問法根本不像年長的上司該有的態度,想必她也有自覺,知道自己的發言不合理。

「我們單位是為了社會福利,才開放申請補助金的啊。」

「可是,只要資金可以送到有困難的人們手中,不是就──」

「就怎樣?」

我反問道,同時察覺到自己的強硬語調超乎了必要。

而且,我面無表情。我猜自己給對方的感覺應該比想像中更加嚴厲。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改變話語:

「規則就是如此。」

「……」

「如果想申請生活補助,應該找其他窗口。這是詐騙行為。」

我用模範生的態度,做出符合基本原則的發言。

如果是以前,只要有漏洞可以鑽,我肯定會鑽,如果有順風車可以搭,也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跳上車。

不過,因為耍小聰明而找到的捷徑究竟可以通往何處?我徹底相信自己的靈感和行動力,在死神指示的道路上全力衝刺。最後抵達終點時,迎接我的是黑不見底的大黑洞。

我到現在仍清清楚楚記得那份恐懼感。所以,為了守身,我選擇對雷娜這麼說。

「可是……」

雷娜再次輕聲低喃道,然後看著我無力地垂下頭。

「可是,這是最後一份申請書,不是嗎?」

「是啊。」

「如果駁回這份申請書……就表示會駁回所有的申請,對不對?」

「所以,至少希望可以核准一份申請書?」

聽到我這麼反問,雷娜垂下了眼帘。

我知道雷娜想要表達什麼。只要資金能夠送到有困難的人們手中,就算不符規則,不是也無所謂嗎?

或許吧。

不過,我不想再有這樣的想法。因為我已經付出昂貴的代價,得知這樣的想法最後會有何結果。

「你才是上司,所以我把這份申請書交給你。」

說著,我撐著拐杖走近雷娜,把文件頂到雷娜的胸口。

「我能做的都做了,至於要如何裁決就交給你了。」

「……」

雷娜怯生生地接過被硬塞到胸口的文件。

這或許是一種推卸責任的舉動,但我也只能這麼做。

「不過,即使核准那份申請書,也不代表那些家庭就真正得到解救。」

聽到我這麼說,雷娜露出像是小女孩被人刁難而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我。

「明明不能真正得到解救,打破原則的事實卻永遠不會消失。」

雖然我說話像在責怪雷娜,但其實是在責怪自己。

「我勸你還是好好思考一下比較好。畢竟一旦做出判斷後,就很難抹滅。」

說到這裡時我別開視線,繼續簡短地說了一句:

「至少在自己心中是無法抹滅的。」

「唔!」

雷娜抬起頭看向我。

我沒有和雷娜對上視線,轉身走了出去。

「回去吧!等天色暗下來,這附近真的會變得一片漆黑。」

「……」

雷娜似乎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最後把文件抱在胸前,跟在我的後頭走來。

我們穿過房子錯綜複雜的小巷子,來到行人眾多的馬路。

在即將跨出界線來到馬路上時,雷娜搭腔說:

「真的好無力。」

我回過頭看,但雷娜低著頭,所以看不見表情。

不過,我明白雷娜的意思。

「是啊。」

無能為力。

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先走了,明天見。」

雷娜一副筋疲力盡的模樣勉強擠出笑容說道,跟著消失在路面電車之中。

到最後,我還是沒有詢問雷娜打算怎麼處理收進包包里的那份文件。

雖然不太會喝酒,但我很想回到宿舍喝杯酒,然後鑽進被窩睡覺,只無奈和克莉絲約好了。

不過,到了現在,原本不太想去的心情也起了些許變化。

人們並非完全無能為力,也並

非孤單一人。

理沙的教會和克莉絲的存在一定能夠幫助我記起這個事實。克莉絲贏得了至高殿堂的榮譽,理沙的固執意念也持續在月面紮根。

應該約雷娜一起去的。我的腦中忽然閃過這樣的念頭。

雷娜回到沒有人迎接的狹窄房間後,肯定會把中午忘了吃的乾巴巴雞肉三明治拿出來啃。

但是,事到如今也聯絡不上雷娜了。

這也是無法挽回的判斷之一。

我的右手瞬間就快發作,但勉強熬過了。

沒事,等到明天就可以再見到雷娜。

夜色籠罩起街景,人們急急忙忙踏上歸途,我獨自一人駝背拖著腳慢慢前進。

我先到理沙的教會附近,在認識的雜貨店隨便挑了酒之後,才前往教會。抵達後,我發現教會裡安靜得不像話。

總是半敞開的門上貼著寫有「信仰的喜悅永遠為所有人敞開大門」的字條,我輕輕推門走進去。太陽下山後,教會裡瞬間暗下來,讓人看不清楚屋內的狀況。原因在於付不起持續高漲的電費,所以只能夠點亮一盞或兩盞電燈。

不過,屋子最裡面傳來收拾餐具的聲響,所以理沙應該在家。

「你來了啊?真是不會挑時間。」

理沙忽然現身說道,看她捲起袖子的模樣,果然是忙著在收拾東西。

「已經結束了啊?」

「怎麼可能!因為教會一直被弄髒,所以我請大家先換到外面的店家去。反正也要安排酒和食物。」

「我帶了伴手禮來。」

「謝謝,你先隨便找個地方放吧。」

廚房四周放滿了垃圾和空瓶。我把酒放上流理台後,捲起袖子把裝了空瓶的箱子抱在腋下。

「嗯?你可以坐著沒關係的。」

「月球沒什麼重力,站著也一樣。讓我幫你吧。」

理沙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露出淡淡的苦笑。

「那麼,可以幫我搬到倉庫去嗎?」

「隨便放就好嗎?」

「嗯,拜託嘍。」

理沙說的倉庫是指她在這裡成立教會時,贊助者所捐贈的緊鄰教會的隔壁房間。聽說理沙把幾本珍貴書籍賣給月面的富人時,理沙的教會活動感動了富人。雖然那位富人已經在大約一年半前結束在月面的事業回到地球去,但留了這兩間公寓房間給理沙。

我準備照著吩咐把裝了空瓶的箱子搬到倉庫去時,理沙忽然叫了一聲:

「啊!」

「怎麼了?」

「教堂那邊有人在禱告,小聲一點喔。」

「……禱告?還真難得。」

「沒禮貌!人家偶爾都會來禱告的。」

「是喔,還有這樣的人喔……」

「你有什麼不滿嗎?」

「沒有,我又不是在強調這裡是我的地盤。」

「呵呵,男生都這樣,只要在一個地方待久一點,就會覺得是自己的巢穴。」

我輕輕聳了聳肩回應理沙的話語後,搬起空瓶。

既然理沙成立了教會,當然會有基督徒來禱告。

不過,在月面看到教會時,大部分的人都會感到驚訝,即使是基督徒也不例外。

基於月面遠在天空另一端的理由,加上月面充斥著強烈的欲望,所以身在地球的教宗發出通諭,宣言月面是惡魔的棲息地。意思就是說,月面上不存在正式的教會。

月面上只存在像理沙這種歷經千錘百鍊的人,並認為正因為是惡魔的棲息地,才更需要向上帝禱告。

理沙這樣的人雖不至於遭受迫害,但不可能成為人們關注的對象。更何況忙著賺錢的一群人哪有時間靜下來禱告。

正在教堂里禱告的那個人,肯定也是住在這一帶地區的貧窮人家。那個人可能是被解僱了,才會有消磨不完的時間。真搞不懂,就算向上帝禱告也不可能得到工作機會,也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據說以前有個壞心眼的統計學家計算過修士的平均壽命,結果發現修士的平均壽命跟普通人沒什麼差別。不過,也不是不能體會在到了極限的狀況下,會想要依賴上帝力量的心情。

雖然能夠體會,但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再次遭遇必須向上帝禱告才承受得了的狀況。

隔壁房間幾乎沒有任何燈光,我只能夠勉強靠著窗外的光線往房間走去。有幾間是提供給人住宿的小房間,到現在理沙似乎仍繼續收容無處可去的人們。現在那些被收容的對象剛好都覓得工作,理沙還笑著說雖然覺得開心,但也感到寂寞。

我走在影子拉長的昏暗走廊上,準備把空瓶搬到最裡面的倉庫去。

走到一半時,路過理沙所說的教堂。燭光從設置在教堂牆壁上的百葉窗縫隙里流瀉出來,我從縫隙里不經意地往裡頭看去後,看見縮成一團的身影出現在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腳下。

女生?

我看見留著一頭長髮的女子裙襬呈圓形攤開跪在地上。

女子一動也不動,不知道禱告得多麼投入。

在月面上,有什麼那麼值得禱告嗎?

我不禁覺得自己的偷看行為也會打擾到女子的禱告,所以儘可能地輕聲搬動空瓶,把空瓶放在置物區旁邊後,便往回走。

虔誠的基督徒。

彷佛看見稀有動物的感覺。

回到隔壁房間後,看見理沙正坐在客廳的桌子前休息。

「難得來了一個真心禱告的訪客。」

「……」

對於我的說話方式,理沙臉上浮現難以言喻的苦笑,但還是在表面坑坑巴巴的鐵杯里倒進熱茶,發出「叩」的一聲把鐵杯放在空著的椅子前面。

「在月面要找到像這裡這麼虔誠的教會,可是很難的。」

「你這一身打扮都沒被罵還真是神奇。」

我只有在地球的電影裡看過所謂的修女打扮。

我拉開椅子坐下來,喝一口理沙幫我沖的茶。熱茶帶著中國發酵茶葉會有的輕微苦味。

「哪有,可被罵慘了。我是說在地球上。」

理沙當初會回去地球,除了賣掉珍貴書籍之外,也為了募集在月面建蓋教會的資金和人員。

聽說理沙的行動相當不順利,最後沒募集到資金,也沒找到人員。一方面當然也是因為教宗的通諭,但原因不止於此。

說是基督教,但其實分為很多教派,也有人甚至認為根本不需要教會的存在。即使撇開這些事實不談也一樣,全世界明明有數不清的信仰,月面卻連個宗教性質的建築物或組織也沒有。

其原因歸究在一句年代久遠的黑手黨電影中經常會聽見的台詞。

信仰會阻礙做生意。

如果硬要說月面上有信仰,也只會有一種,那就是:不做出把地球上未能解決的問題帶到月面來的愚蠢行為。大家的想法是:不應該把花了幾千年都無法解決的問題起因帶上月面,導致人力和資源上的浪費。好一個現實的想法啊!

因此,對月面的多數人來說,理沙可說是惹人厭的存在。

理沙曾笑著說:「就某種含意來說,算是回歸到了『教父』時代。」

經過了解學習後,我才總算明白了理沙的意思。

「……說到你這身打扮,你是故意穿成這樣在諷刺大家嗎?」

「我比較想聽到你用『決心』來形容。」

理沙表情正經地說道。果然在月面還是有帶有重量感、類似重力的存在。

一股穩重的強勁力量。

「真是厲害。」

「咦?」

「我說你真是厲害。」

理沙發愣地看著我一會兒後,做作地環視四周一遍。

「幹嘛?很怪嗎?」

「……沒想到竟然會被你誇獎,害我嚇了一跳。」

「真的很厲害啊,在月面還能夠一直堅持信念。」

我一邊望向窗外,一邊說道。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把視線拉回理沙的身上後,理沙一邊低頭看向冒著白煙的杯子,一邊露出淡淡的笑容。果然十分符合理沙的作風,臉上沒有浮現擔憂的神情。

「什麼事也沒發生。」

「完全沒有?」

「對啊,完全沒有。」

這麼回答後,我繼續說:

「什麼也沒有,一片空白。」

我失去了夢想,原本牽著手的對象也已不在,只能夠依賴著感傷的想法,希望自己至少可以當個正義使者。

不過,我知道那只是虛偽的外殼。

如果真心想要當正義使者,我應該早就和雷娜一起

幫那幾對移民夫婦的申請背書,上呈給主管。明明可以這麼做,我卻拿出基本原則的無聊說法在雷娜面前說那些話。為什麼呢?因為我害怕。我害怕必須依自己的判斷決定做某件事。

我會不會又判斷錯誤?會不會又傷害什麼人?會不會又失去什麼重要的存在?因為害怕這些事情,所以我有了一個想法:如果是在背地裡幫助有困難的人,或許就做得到。

雷娜說過很妙的一段話,她說只要不加入競爭行列,轉為盡微薄之力幫忙照料因為受傷而動不了的人,就不會跟任何人起衝突。這樣就不會突然遇到有個怪物從轉角出現,奪走你一切的慘狀。我硬塞給雷娜的責任,一切都是來自我的恐懼。

我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右手。每次只要想起羽賀那,我總會覺得右手變得不像是自己的手一樣。

忽然有股即將發作的預感,但預感輕輕掠過鼻尖便消失了。只要不試圖抓住過去,就不會凍結僵硬。右手在我的視線前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正常動作。

我的心再次陷入彷佛已壞死的錯覺,那種感覺真的很無力,也無從抵抗。

「阿晴。」

「……?」

「至少還有我在這裡。」

明明只是簡短一句話,卻包含了很多意思。近似難為情的情緒讓我微微低下了頭。我猜自己應該是覺得開心,也稍微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有人輕輕敲了敲教會的大門。

教會的大門明明總是敞開著,卻還是會敲門的人沒幾個。

「來了。」

理沙回應後,昏暗的走廊另一端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我回來了~……」

聽到那無力的語調,理沙露出苦笑從椅子上站起來。沖洗一下自己的杯子後,雷娜從冷凍庫拿出冰塊放進杯子,再倒水進去。劈哩啪啦的涼快聲響傳來。

「真是的,那些傢伙拿成年喝酒不犯法當理由,讓年輕女生喝太多酒了。」

理沙一邊這麼埋怨,一邊手拿玻璃杯走出客廳,往走廊上跑去。

「克莉絲,你回來啦。喏!喝點水吧。」

「啊,不好意思……」

我無意識地以視線追著理沙的身影跑,並稍微探出頭看向走廊後,正好看見克莉絲喝著玻璃杯里的水,那模樣簡直就像天真地把向日葵種子塞了滿口的松鼠一樣。克莉絲的衣服多處起皺摺,還四處沾著食物殘渣以及灑翻飲料的痕跡。

「連衣服也弄得髒兮兮……好了,喝完之後快去換衣服。」

「咕嚕……呃!好,我會去換衣服的……」

「大家在那邊喝得那麼瘋啊?」

「……」

克莉絲閉上眼睛,一臉忍著不發出打嗝聲的表情。在那之後,她又喝了一口水,「呃!」的發出打嗝聲。

「賽侯先生進去廁所後好像就沒出來了……」

「賽侯?那真的喝得很瘋喔。真不想把他們叫來這裡……」

「呵呵。」

可能是喝醉了的關係,克莉絲看似開心地笑著。看見克莉絲那般模樣,理沙一副傷腦筋的表情笑著。

「好了,快去換衣服吧。」

「好。謝謝你幫我倒水。」

克莉絲放下杯子後,腳步有些搖搖晃晃地往大門旁邊的房間走進去。

目前,克莉絲和理沙一起住在這裡。理沙在地球的那段時間,克莉絲原本住在我的老家,但後來一方面因為我以勤學獎助學生的身分住進宿舍,理沙也在這裡成立了教會,所以搬來這裡。

考上大學後,克莉絲說過想搬去宿舍才不會給理沙添麻煩之類的話,但後來沒再聽她提起了。我猜應該是理沙說服她不要搬出去。

理沙畢竟是理沙,喜歡照顧人又害怕寂寞。

「如果把一群醉鬼叫來這裡,又要弄得髒兮兮的啊……我怎麼覺得我從早上就一直在清理東西啊。有一種在海浪陣陣打上來的沙灘上,想要畫出一幅美麗的圖畫的感覺。」

理沙夾雜著嘆息聲說道,但完全聽不出來感到厭煩的感覺。

理沙的心胸無比寬廣,能夠容納任何事物。

不過,正因為如此,我才沒辦法什麼事都說給理沙聽。

「好吧,再最後奮力一戰。」

「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我問道,理沙先把水壺放上流理台旁的電氣爐後,輕輕聳了聳肩說:

「有啊。」

「什麼?」

「在不會影響到明天工作的範圍內,儘量在這裡留晚一點。」

「……」

我半眯起眼睛看著理沙,理沙在流理台前做出吐舌頭的動作後,別開臉去。

「其實我也不是完全在開玩笑。我不想只有我一個人清醒。」

「……好啦。」

「就知道你會答應。」

理沙立刻展露笑顏。

「那我去丟個垃圾,順便去店家看一下狀況就回來,等水滾了之後,你再泡茶給克莉絲喝喔。」

「嗯。」

「還有……」

「?」

「沒事。我知道你沒問題的。」

理沙敷衍地笑笑後,拿出杯子放到桌上,跟著兩手抓起垃圾袋往外走去。

我看了一眼輕輕發出「咻~咻~」聲響的水壺後,察覺到桌上的狀況有異。

兩隻杯子?

我自己已經有杯子了。而且,有一隻杯子還是客人專用的漂亮陶瓷杯。

我感到奇妙地望著杯子時,在視線前方、通往隔壁房間的房門緩緩打開。

門後出現換好衣服的克莉絲,以及方才心無旁鶩地在教堂里禱告的年輕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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