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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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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這樣,應該取Lucky才對吧。」

「Lucky比較像小狗的名字吧?」

「說得也對。」

經過這麼一段互動後,我和克莉絲離開貓銅像附近,而在那之後絡繹不絕的人們路過時,也都摸了摸貓銅像的頭。

天色轉暗,薛丁格街亮起了街燈,我和克莉絲像鄉巴佬進城一樣緩緩走在薛丁格街上。月面比地球任何一個地方都有著濃烈的欲望,而薛丁格街就像處在颱風眼的正下方。即使如此,走在路上還是會覺得只是一條普通的街道。

不過,可能是正好遇到下班時段,在奢華氣派的建築物前方,可看見戴著白手套的司機站在黑色加長禮車的前面等待主人。仔細觀察後,還會發現多處可見同樣的光景。這裡果然是鈔票多到數不清的地方。

感受到這般事實後,彷佛在樓梯上踩空時會有的緊張感湧上心頭,心臟隨之猛力跳動一下。

「怎麼了?」

克莉絲看見我停下腳步,開口問道。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後,再次踏出步伐。

「沒事,不用擔心。」

不過是輕輕觸摸到四年前的興奮一小角而已,我竟如此狼狽。

不過,那種感覺和準備拆開禮物包裝紙時的興奮感頗為相似。

在克莉絲的帶路下前進後,我們穿過繁榮熱鬧的區塊,建築物的等級也慢慢往下降。建築物不再採用一整面玻璃的落地窗,大廳里也不見水晶吊燈而轉為低調樸素。就這麼里直直前進幾公尺後,來到牛頓市的圓心區,這區塊因為視野遼闊,所以房租再次拉高。

目的地的大樓坐落在中央車站和圓心區之間,其地理位置如谷底一般照不到日光。如果要形容得好聽一點,可以形容成是一個充滿挑戰鬥志的地方。

形容得難聽一點的話,就是一個翻不了身的地方。

「在這裡的地下十二樓。」

我們穿過自動門,來到毫無風趣可言的大廳。大廳里沒什麼裝飾,只見電梯旁列出一長排林林總總的公司名稱。在牛頓市,建築物的一樓位於高過地面一百公尺以上的高度。

低於此高度的樓層被視為地下層,我們即將前往的地下十二樓算是相當接近地面的樓層,房租也有一定水準的價位。走進電梯後,電梯上標有一手包辦月面基礎建設的綠寶石工業的公司商標,克莉絲以熟練的動作在將近有一百顆按鈕的面板上,按下十二樓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我一邊聆聽「咻~」的聲音傳來,一邊發愣地想著。

我曾聽過大樓的樓層多寡,其實是受到電梯效率的限制。如果明知電梯效率差,還是蓋了一棟比天高的大樓,將必須花上好幾個小時才能夠從最矮樓層移動到最高樓層。所以,據說還有專家不斷在研究最佳搭配,試圖找出應該設定多快的電梯速度、應該在第幾層樓的哪個位置安裝幾台電梯、應該設定哪一部電梯為快速電梯、哪一部為每層停靠的電梯才最理想。

月面之所以能夠蓋出那麼高的摩天大樓,據說都是多虧了低重力讓電梯能夠以相當快的速度移動,以及綠寶石工業握在手中的秘密演算法。

不過,聽說當電梯速度太快的時候,下降時如果沒有抓住什麼,身體將會輕飄飄地浮起來。

我本來很期待可以感受無重力感,結果沒什麼特別感覺就到了地下十二樓。

電梯門打開後,來到一個顯得俗氣的地方。似乎不論去到哪個地區,當屋齡超過二十年後,整體感覺都會變得近似外區的破舊大樓。這裡的天花板不算高,駝色的走廊夾在兩面奶油色牆壁之間往前延伸,造型落伍、四四方方的自動販賣機發出吱吱聲響。遠處傳來安裝不良的窗戶被粗魯關上的聲音。

某些大樓確實安裝了窗戶,但窗外的天空被遮擋住,幾乎不見光線流瀉進來。不僅如此,四面還因為被大樓包圍,而被人批評簡直就像地底世界。

我們所在的大樓正是如此,就算探頭看向窗外也看不見任何景色。頂多只會看見隔壁大樓有個身穿襯衫的男人,一臉就快陣亡的表情盯著螢幕看。

「外區感覺還好一點……」

「呵呵。不過,只要熟悉了,就會覺得這種氣氛很能夠讓人平靜。」

這裡雖不至於因為繳不出電費而呈現一片漆黑,但想必是為了省電,可看見幾盞電燈是暗的。

雖然剛才在半路上看到了樓層位置圖,但感覺可能要花一些時間才找得到目的地。

都已經來到了這裡,克莉絲再怎麼不會認路,想必也很熟悉。她毫不遲疑地往前邁進,不久後在某間辦公室前面停下腳步。

修拜崔爾投資公司。

聽說這裡原本是一家投資銀行,從公司名稱不難看出還留戀著過去。

「哎呀?你們來得真早呢!」

我和克莉絲準備敲門時突然有人搭腔,兩人都嚇一跳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這時,眼前出現一位彷佛從二十世紀初的地球電影裡走出來的鬍鬚紳士,紳士直直注視著我們。

「勒高夫先生,晚安。」

「Miss克莉絲,晚安。也就是說,旁邊這位是Mr.良晴·川浦嗎?」

如果要面無表情,我也相當有自信,但撲克臉又是不同的境界。

撲克臉是在面無表情之中參雜情感,藉此玩弄對手於股掌中。

紳士動著眼皮上下打量我一番後,微微抬高了下巴。

「我是川浦良晴。」

「多多指教。不過,要做自我介紹等會兒再做。大小姐已經在裡面等候了。」

房門打開後出現一間單調無趣、四四方方的房間,房間裡有四張廉價鐵桌面對著面擺設著。帶有玻璃窗的書櫃裡排列著像以前在理沙房間裡看到的書本,其中某一區塊擺放著一面電子顯示板。顯示板上接二連三地自動顯示出照片和室內裝潢用的影像。

不過,細看後發現那些其實不是照片,也不是圖畫,而是像報章內容。發現這般事實後,我心想:原來如此。

那是投資銀行在發行公司債券時所製作的一種類似紀念碑的東西,一般稱為「墓碑GG」。不知道是因為忘不了昔日光榮?還是如「墓碑GG」之名,當成墓碑裝飾在書架里?

我這麼猜想著時,有人敲了敲通往最深處的房門。

「大小姐,Miss克莉絲來了。」

老管家呼喚著大小姐。

我也在此刻篤定艾蕾諾亞正如她給人的第一印象,無疑是位貴族。

「等一下。」

然而,有別於貴族的優雅,門後傳來顯得忙碌的聲音。

「兩位也聽到了,請等一下。」

我和克莉絲點點頭回應勒高夫的話語後,等了好一會兒的時間。

「不好意思,久等了……電話會議拖了一下時間……」

艾蕾諾亞打開房門走了出來。

雖然有些在意「電話會議」這個字眼,但我還是儘可能地表現出親切的態度。

「晚安。」

我這麼打招呼後,艾蕾諾亞的表情變得開朗,一副情不自禁的模樣開口說:

「阿晴先生。」

艾蕾諾亞在老紳士準備介紹之前,隨興地喊了我的名字。

喊了我的名字之後,艾蕾諾亞似乎才覺得自己表現得太過隨興。

「我是說可以這樣稱呼你嗎?」

艾蕾諾亞露出靦腆的表情問道。

「……無所謂,你想怎麼叫都可以。」

理沙第一次這樣稱呼我時,我有種心頭痒痒的感覺,但現在早就習慣了。

比起這件事,我更在意艾蕾諾亞方才待的房間裡的狀況。方才瞥見的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螢幕發出朦朧的光芒,在朦朧的光芒照亮下,看見地上堆滿東西呈現宛如垃圾堆的光景。

然而,短短几秒鐘後,艾蕾諾亞便動作優雅地關上了房門。

「非常感謝你今天特地前來。」

艾蕾諾亞輕輕抓住裙子的兩側,微微彎曲膝蓋向我們致意。我不確定艾蕾諾亞是不是刻意做出誇張的動作,但看見一旁的老紳士挺直背脊,一直保持著正經的表情,我心想艾蕾諾亞的動作應該是發自真心。

「看見這裡空間這麼狹窄,你一定嚇一跳吧?」

艾蕾諾亞面帶笑容問道。以一個其身分能夠隨手開出十萬慕魯支票的人來說,這句話絕不是在表現謙虛。

「是啊。」

「雖然勒高夫說要找空間更寬敞的辦公室,但我覺得應該要極力減少固定支出。」

「咳!」

聽到艾蕾諾亞的話語後,紳士刻意咳了一聲。

「而且,這裡有種重新出發的感覺,你不覺得很好嗎?」

對於艾蕾諾亞的話語,我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但感受到艾蕾諾亞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千金小姐。

「我很想好好跟你介紹一下成員,但是……成員似乎還沒到齊。」

「喲?馬可還沒來嗎?」

紳士勒高夫掏出在月面不具有實用性的懷表說道。如果勒高夫再戴上單邊眼鏡,就是個百分之百會在電影裡出現的人物。

「不過,好像來了呢。」

勒高夫話一說完,門外立刻傳來跑步聲。敲門聲響起的同時,房門被打開來。

「大家好!」

「剛剛好十八點鐘,所以遲到五分鐘。」

「不會吧~……」

不知道遲到會受什麼處罰,頭戴獵帽的少年雙手扶著膝蓋,一副氣餒又疲累的模樣。少年看起來相當年輕,大概只有十二、十三歲。

我低頭盯著少年看時,名叫馬可的少年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頭來。

「有客人?」

「我正準備介紹給你們認識呢。」

艾蕾諾亞回應馬可後,少年馬可把背脊挺得比勒高夫更直挺,立正站好身子。

「那麼,所有人都到齊了,我來介紹一下吧。」

「咦?就這麼幾個人?」

我忍不住脫口這麼說,艾蕾諾亞讓臉上的微笑加深笑意,微微歪著頭說:

「你很驚訝嗎?」

「……有一點……」

「就目前來說,算是全員到齊了。」

我看著艾蕾諾亞、勒高夫、馬可、克莉絲,最後再看向艾蕾諾亞,並稍微壓低下巴。艾蕾諾亞隨手就開出十萬慕魯的支票,她所率領的團隊竟然只有這幾人的事實,讓人難掩驚訝的情緒。

而且,說得難聽一點,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一群外行人組成的團隊。

「呵呵,以後再慢慢擴大規模就好了。」

「一定會的!」

聽到馬可這麼說,艾蕾諾亞露出了笑容。勒高夫則是一臉忍不住想要嘆氣的表情,保持著沉默。至於克莉絲,她的臉上浮現在教會裡沒什麼機會看見的興奮笑容。如果理沙看見克莉絲那期待神奇力量降臨的表情,可能會忍不住在胸前劃十字吧。

「那麼,我一位一位依序做介紹。首先,我是艾蕾諾亞·修拜崔爾。我是修拜崔爾家族的第二十九代主人。阿晴先生,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

我和艾蕾諾亞輕輕握手說道。艾蕾諾亞的視線接著移向勒高夫。

「這位是強·勒高夫。他是我們修拜崔爾投資公司的企業倫理及風險管理的最高負責人。」

「企業倫理?」

「應該說我們不投資製造香菸和武器的公司,這樣是不是比較容易理解呢?」

「……完全理解。」

「我是強·勒高夫。第二十七代主人親自委託我,要我全權負責守護大小姐的資產。」

勒高夫的深褐色眼珠宛如泛起朦朧光芒的琥珀般,帶著一股詭異的氣魄。握手後發現他的手雖然爬滿符合老年的皺紋,但有著強韌的骨骼。

「勒高夫從我爺爺那一代就負責管理我們家族的資產。他曾經是瑞士的私人銀行家,只要是修拜崔爾家族的資金他都一清二楚,連我有多少零用錢也知道。」

「一點也沒錯。」

傳統與家世。在歐洲的山裡找得到月面上找不到的一切。

艾蕾諾亞和勒高夫在這裡會顯得格格不入,原因應該就在此吧。

「然後,這位是──」

「我、我是馬可·修奈亞!」

插圖

緊張到全身僵硬的少年一邊拚命往上看,一邊說道,那模樣讓人忍不住懷疑天花板上是不是出現了什麼東西。艾蕾諾亞因為介紹到一半被打斷而有些嚇一跳,勒高夫則是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艾蕾諾亞靜靜地彎下腰,輕輕戳了戳馬可的頭,低聲說:

「馬可,你的帽子。」

「啊!糟糕!」

馬可慌張地脫下獵帽後,艾蕾諾亞對著他露出微笑。

「這位是我們修拜崔爾投資公司的秘書長馬可·修奈亞。」

「我是馬可·修奈亞!」

所謂的秘書長應該只是誇大的說法,說穿了就是負責打雜的吧。

「多多指教。」

「請多多指教!」

和馬可握手後,我不禁有些訝異。

「你是在月球出生的嗎?」

「咦?是的……」

馬可一臉錯愕的表情看向艾蕾諾亞,艾蕾諾亞也顯得有些驚訝。

「你怎麼會知道呢?」

「……只是憑直覺而已。」

我鬆開馬可的手說道。事實上,雖然差異微小,但在月球出生的人和地球出生的人有所不同。握住馬可的手時,隱約有種不可靠的感覺。

「我聽說阿晴先生也是在月球出生。」

「是啊,我是在我母親以第一批移民團的身分踏上月面的那一天出生的。」

「等於是月面上的活字典呢。」

「前提是月面必須有歷史的存在。」

說著,我看向馬可。馬可因為我的面無表情而顯得畏縮,但還是僵硬地在臉上露出曖昧的笑容。

「馬可是以前公司的信差,這次志願加入我們的行列。」

「是,我會好好努力的!」

看見馬可直直挺起背脊說道,艾蕾諾亞咯咯笑了出來。

勒高夫沒有露出笑容,但我能理解原因。

看得出來馬可完全拜倒在艾蕾諾亞的石榴裙下。

「還有……克莉絲小姐應該不用介紹了吧。」

「呵呵,我會變成阿晴先生的前輩呢。」

「應該會吧,但還不確定就是了。」

我看向艾蕾諾亞後,艾蕾諾亞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樣面帶微笑。

「就多多指教吧。」

「請多多指教。」

「接下來,我來向大家介紹這位先生。這位是四年前參加拉青格經濟研究所的投資競賽,唯一一位成績逼近過傑瑞米·波茲曼的投資家阿晴,也就是川浦良晴先生。」

艾蕾諾亞的介紹方式還真是教人難為情。不過,我聽到了讓人在意的字眼。

「傑瑞米·波茲曼?」

「嗯?你不知道這名字嗎?我記得他那時候好像是叫喉片先生。聽說當時他是因為感冒了,才會取那樣的名字。」

「原來是他啊。」

在投資競賽中留下傲人成績的男人。

如果巴頓的資訊正確,他應該是地球出生、地球長大的超菁英分子。

「他現在已經是股票市場的英雄之一呢。」

我這才想起來克莉絲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聽過一家名叫阿法隆的公司嗎?」

「沒聽過……」

總覺得好像在那裡聽過阿法隆這名字,但就是想不起來。

「阿法隆是月面的電力事業龍頭,也是一家跨產業的綜合企業,近來擁有多家基礎建設的相關企業。阿法隆的公司理念是以勇猛如虎的精神……」

「打倒綠寶石工業!」

馬可說道,勒高夫嘆了口氣,艾蕾諾亞則是展露微笑。

我的記憶總算在這時甦醒過來。八成是我在看電視節目或新聞報導時,視野里出現過阿法隆這名字。

月面都市就像人工物的結晶體,而綠寶石工業實質上幾乎完全支配月面。有一家公司如同大衛挑戰歌利亞一般對抗綠寶石工業,並一時掀起了話題。(註:大衛挑戰歌利亞的故事源自舊約聖經。以色列少年大衛勇敢挑戰巨人歌利亞,並打敗歌利亞一戰成名,創造奇蹟)

「馬可說得沒錯。有三位領導者帶領著阿法隆勇往直前,其中一位就是傑瑞米·波茲曼。他年僅二十六歲,就當上營業額達四百億慕魯的企業CIO兼CTO,讓人覺得這裡真不愧是月面。」

首席資訊長,兼首席技術長。

「既然是成績逼近他的人,肯定在金融界有相當亮眼的活躍表現。大約在兩年前,現在這波股票熱潮剛開始發燒時,大家都心急如焚地想要找出阿晴先生的下落,但沒有人找得到。你的聯絡電話早就打不通,證券戶頭也被解約,交易紀錄也因為公司被合併管理後消失不見。」

「……這部分我聽克莉絲說過大家在找我。」

「呵呵,世上其實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子的。去年我偶然認識克莉絲小姐,因此得知你的存在時,只覺得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你在理沙的教會也很虔誠地在禱告喔。」

「是啊,在月面沒有正式的教會,所以我真的很感激。」

艾蕾諾亞笑容滿面地說道,看得出來是一位愛聊天的千金小姐。

就連一旁的老管家瞪著時鐘刻意清喉嚨的畫面,也像極了電影情節。

「咳!大小姐,如果再不切入具體的主題,時間恐怕會不夠。」

「哎呀,真是抱歉。那麼,阿晴先生,你確認過合約項目了嗎?」

我抱著彷佛身處歐洲茶會之中的感覺,回想起可前往利慾薰心世界的車票備註內容。

「采年薪制度,第一年的年薪為十萬慕魯。除年薪之外,可針對交易所得的利益要求分取兩成的金額。不過,若交易造成虧損,在補回虧損金額之前,不支付獎金。這是相當典型的獎金制度,但是……」

我說到一半停頓下來,然後看向艾蕾諾亞。艾蕾諾亞一臉疑惑的表情,面帶笑容微微歪著頭,但很快就開口說:

「你想了解我的個人目標,是嗎?」

這裡的老大是艾蕾諾亞,既然身為老大的艾蕾諾亞持有目標,底下的人當然應該重視其目標。我做得到的事情純粹是賺錢,如果要我奪回艾蕾諾亞的公司或是重建公司,我可能一點忙也幫不上。

「關於這點,其實你不需要過度去思考。你只要負責投資,讓資產增加,提升自己的表現,自然就會和我的目的達到一致。」

「了解。」

「你還有其他什麼疑慮嗎?」

艾蕾諾亞的問法讓我差一點忍不住笑出來。

不過,這份合約確實有幾個讓我難以爽快點頭的疑慮。

「上班制度呢?」

「你想要什麼時候來上班、什麼時候下班都沒問題,就是想要住在這裡也無妨。雖然只有桌子底下的空間可以睡覺……」

「其實滿好躺的喔。」

馬可露出親切的笑容說道,那模樣看起來似乎不像在開玩笑。

這麼聽來,就理論上,我似乎不需要大幅改變生活。

「不過,關於交易金額方面,我會設定一個上限。一旦超過上限,就由我每次做判斷。這部分你沒意見吧?」

勒高夫用著不允許對方表示任何意見的口吻這麼說。

「沒有……另外,關於我要負責賺錢的方式……」

針對這個問題,艾蕾諾亞開口回答:

「阿晴先生,你除了股票之外,還有其他方式嗎?」

「沒有,我只是做確認而已。我應該只會玩股票來賺錢。畢竟那是我熟悉的東西。」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了。」

熟悉的股票交易。不過,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不能有所幫助。我感到不安的同時,事實上也抱著相同程度的期待。

我思考著這些事情時,忽然發現馬可仰頭直直看著我。

馬可的目光就像看著自己嚮往的運動選手一樣。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堆,刻意做出笑臉,馬可嚇一跳地縮起脖子,但彷佛好奇心就快滿溢出來,嘴角不停抽搐。

「怎麼了嗎?」

「沒事。對了,請問試用期間到什麼時候?」

「如果我說到今天呢?」

艾蕾諾亞毫不遲疑地這麼說。我彷佛隱約看到理沙的影子,再加上艾蕾諾亞那無所動搖的眼神,我猜想她或許不是個普通的大小姐。

我聳了聳肩,嘆口氣說:

「就先算一個月吧。」

「我誠摯期望有提早的一天。」

雖然還只是暫定,但我就這樣展開了身為修拜崔爾投資公司成員的生活。

「那麼,我要外出辦一點事情。如果有任何問題,再麻煩你詢問勒高夫或馬可。」

「好。」

「你該不會在試用期間的第一天,就想來一筆大交易吧?」

「就目前的地球時間來說……亞洲股市還在交易時間內。如果你希望我這麼做的話,沒問題。」

艾蕾諾亞似乎沒預料到我會這麼回話,臉上還掛著惡作劇笑容的她瞪大了眼睛。

「……呵呵。阿晴先生如果去『23』吃晚餐應該也可以如魚得水吧。」

「『23』?」

「等創下佳績的時候,我們再大家一起去喔。」

「大小姐,車子到了。」

勒高夫確認過行動裝置後說道,艾蕾諾亞深深點頭致意後,離開了房間。艾蕾諾亞離開後,忽然覺得房間的密度下降許多。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存在感吧。

「那是一家高級餐廳。」

我發愣地望著被艾蕾諾亞關上的房門時,馬可突然這麼說。

「咦?」

「『23』。」

「……喔。」

「聽說其實是因為紐約有一家叫作『21』的餐廳。」

「你是說華爾街那些人經常光顧而大受好評的餐廳啊。原來月面也有啊。」

我這麼低喃後,馬可的目光瞬間發亮。

「你知道那家餐廳啊?」

「喔,是啊……因為看那一類的書本時,偶爾會看見。當然了,我沒看過實體就是了。」

「好高興喔!沒想到阿晴先生也『一樣』。」

一時之間我沒能夠搞懂『一樣』是哪樣,但看見馬可若是屁股後面長出一條尾巴,肯定會像小狗一樣不停擺動尾巴的興奮模樣後,我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

獵帽搭配上淡褐色的背心,格子襯衫配上深咖啡色褲子,腳上穿著圓頭皮鞋。

我聳了聳肩,開口詢問:

「就算去到地球,也沒有人會像你那一身打扮吧。」

「咦?嘿嘿嘿……」

馬可一臉聽到人家這麼說讓他開心得不得了的表情,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看見明顯表現出偏愛地球的地球佬時,我都會覺得有些不爽,如果是偏愛地球的月球佬更是討人厭。

不過,馬可表現得如此徹底,反而顯得可愛。

「美國來的移民看到我都會笑,還會拍照。」

「雖然我不想干涉別人的嗜好,但我沒有『一樣』喔。我只是恰巧知道『21』的存在而已。」

「不會吧……?」

「我只是比較喜歡金融知識和歷史而已。」

「可是,你不是知道我這一身打扮是什麼打扮嗎?」

「這方面我至少會比克莉絲懂得多吧。」

我看向克莉絲說道。克莉絲原本坐在自己的桌子前,發呆地聽著我和馬可的對話,這時有些緊張地縮起身子。

「克莉絲小姐比我更像月球佬。」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

「……你、你們在說什麼?」

「沒說什麼,我只是在說這小子是地球迷,不對,應該說是二十世紀迷。」

馬可似乎不太滿意我的形容,他舉高雙手猛力重新調整獵帽的位置,但那舉止根本就是老電影裡會出現的少年。

「不說這些了,我要從哪裡做起才好呢……」

「如果你需要裝置,這邊有喔。」

克莉絲這麼說,那態度就像在強調總算換到自己聽得懂的話題。

「我不是這個意思,畢竟四年來我從來沒了解過市場的狀況。」

「如果你想看薛丁格街日報,我們有加入收費服務,過去幾年的內容都看得到。」

馬可在應該是他專用的桌子上一邊啟動裝置,一邊說道。那張桌子上可看見桌上型的小時鐘以及拆信刀,甚至還看見筆筒和墨水壺。雖然有一部分應該是受到勒高夫和艾蕾諾亞的影響,但未免也太迷戀地球了吧。

「每日郵報呢?」

「有是有。不過……只有綜合版的。」

「意思是專業人士只看專業報囉?」

聽到我這麼說,馬可眨了眨眼睛後,一副發現什麼深奧涵義似的模樣點點頭。怎麼覺得好像在看四年前的我啊。我這麼心想時,馬可敲了幾下裝置的鍵盤後,讓出座位說:

「可以看到過去十年的內容。」

「謝謝。」

我坐上馬可的椅子後,馬可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裝置看。看來他似乎不想錯過我的一舉一動。

不過,我很快地就把馬可的存在拋到腦後。面對即將再度回到投資世界的緊張感,我吸入一大口氣,再慢慢吐氣。在那之後,我逐一讀起以一星期為單位的頭版標題。

當然了,頭版內容都是把認為對月面的人們而言,會是很重要的關注事件報導出來。在四年前,報導話題大多與月面第一都市的大規模都更計畫有關。好比說,每次必見的綠寶石工業協商疑慮,或是有無牴觸競爭法等話題。至於當時我們所居住的第六外區發生過什麼事件,想也知道根本連提也不會提。都更計畫的相關騷動告一段落後,話題轉移到移民人數增加,以及相關的雜七雜八問題。雖然中途因為遇到總統大選,所以暫時被轉移了話題,但在政府被徹底當成笨蛋看待的月面,總統大選的話題轉眼間便消失無蹤。大致上話題一直在繞圈子,都市開發、移民人數增加、相關問題、都市開發、移民人數增加、相關問題……

偶爾也會參雜一些其他話題,像是被認定治安好過地球任何地方的月面難得發生殺人事件,或軌道電梯發生故障等話題,長期住在月面的人回到地球後健康出狀況的話題也被熱烈報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說到這個話題的內容,根據某研究機關的報告,有些人年紀大了後,習慣低重力的肌肉會無法承受在地球的生活。據說尤其是呼吸器官容易出狀況,還有部分學者提出可能導致死亡的報告,話題因此延燒。目前長期住在月面的高齡者還不多,所以沒有出現在地球死亡的案例,最後只是引起一時性的話題便不再被討論。我當時也只是以一句「有這種事喔」帶過這個話題。

電力問題大概從前年開始成為話題,阿法隆的公司名稱也隨之出現。

說起阿法隆的起家,照簡易版的公司沿革內容看來,據說是在大約十年前在嚴格管制的夾縫中,受到百般限制下而設立的民營電力公司。這樣的企業歷經多次的收購動作而逐漸擴大規模,最後終於成長到企圖打倒綠寶石工業、化身為大衛的存在。

去年,阿法隆的相關報導占據了一半的頭版版面。報導內容指出,以月面的標準來說,也算是相當年輕的傑瑞米·波茲曼接任營業額超過三百億慕魯的阿法隆CIO兼CTO職務。照艾蕾諾亞所說,阿法隆現在的營業額已高達四百億慕魯,而且即使是在當時,阿法隆也是股市里交易量最大的個股。阿法隆的收益增加再增加,成為讓每個人都笑得合不

攏嘴的個股。

在那之後,頭版的報導內容開始以股市投資過熱的話題居多。

不玩股票的人是笨蛋?還是玩股票的人才是笨蛋?

頭版多次報導了總統與銀行代表會面的消息,以及股市相關管制問題的內容。除此之外,也報導了月面第三都市的落成典禮和問世發表會。著手建設第四都市的報導。住宅戶數破五十萬戶的報導。緊接著報導了貧困階級的住宅問題,還出現一張鬍鬚男的照片。鬍鬚男高舉「給我溫暖的窩!」的牌子,率領民眾展開月面首見的抗議行動。照片底下寫著一行「斐代爾·葛詹尼加街頭怒吼」的說明文。鬍鬚男似乎是月面上唯一不接受任何企業的政治獻金,也不屬於任何政黨的政治家,同時是總統候選人。不過,在「賺錢才是正義」的月面,這樣的社會運動很快就降溫。下一則報導是居住在月面的X先生,創下薪資所得達三十二億慕魯的人類最高紀錄。或許是受到這件事情的影響,另一則報導指出天主教的教宗發出通諭批判月面是欲望之地。接下來的報導是政府公布月面創下自開始統計以來,史無前例的好景氣。移民人數增加的促因、貧困問題擴大、內閣擬定稅制改革、改革法案未通過……

月面已成為富人多過地球任何地方的國家。這樣的標題出現在上個月的頭版。

我幾乎沒有細讀內容,只看標題和一些照片而已,所以沒有花太多時間便消化完十年分的日報。

有人說因為月面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重力,所以凡事會以地球的六倍速度進行。只針對標題大致看過一遍後,確實覺得真的有六倍那麼快。

在進展如此快速且激烈的月面,我打從心底認為要找出社福團體向公家機關提出的補助金申請有無造假,是一種既無意義又無力的行為。

相較之下內容偏艱深的綜合版報紙都已經這麼精彩了,如果是看更加大眾化的刊物,肯定會覺得像在舉辦嘉年華會一樣熱鬧吧。只會嚷著「錢!錢!錢!」的薛丁格街日報就更不用說了,如果也一樣一次看完十年分,肯定會眼冒金星。

不管怎麼說,我雖然離開市場已久,但想要掌握大致上的氛圍並不是件苦差事。即使四年來一直過著低頭看地面的生活,多少還是會得到一些資訊,而從新聞標題就看得出投資熱烈,股市有多熱鬧就更不用說了。

套用一句馬可會愛聽的說法,歡迎來到鍍金時代。(註:Gilded Age,約是一八七〇至一九〇〇年間,美國財富突飛猛進的時期)

「……原來可以這樣做啊。」

「嗯?」

「這樣比學校的歷史課有趣一百倍。」

獨樹一格的二十世紀迷少年,似乎很快就理解我在做什麼。

「艾蕾諾亞小姐的口頭禪就是『保持客觀』。」

「要是完全投入在市場之中時也做得到就好了。」

「很困難嗎?」

「以我的經驗來說,很困難。」

以前越是投入其中,我的視野就會變得越狹窄。在視野範圍變得像針頭一樣細之下,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四周的狀況,想到什麼就執行什麼,也不會去思考這麼做對不對。我根本連想也沒想過執行動作後會得到什麼結果。

泰然自若,明鏡止水。

回到老家後,沉默寡言的父親沒有送上拳頭,而是送給我這句話。

我可能就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無法理解其真正的境界吧。

「不過,只看見一隻燕子飛來,不代表夏天到了。光是一天天氣炎熱,也不會立刻進到夏天。」

「咦?」

「意思就是一切要看你平常的用心程度。不過,我不懂燕子也不懂夏天就是了。我目前只有一個心愿,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再做出跟以前一樣的失敗。」

看見馬可天真地提出問題,又看見我回答問題,克莉絲顯得有些緊張。不過,我的右手動作流暢地在裝置上滑動報導內容。

「……阿晴先生,你為什麼不再投資了呢?」

好奇心旺盛的小毛頭都有這種特權,心裡一有疑問就立刻脫口而出。

我用指尖把嘴角往上一推後,馬可有所驚覺地說:

「對不起……」

「哪天我有心情的時候再說給你聽吧。」

說罷,我看向露出擔憂眼神看著我的克莉絲,聳了聳肩。

「啊!對了,克莉絲。」

「是!」

目不轉睛看著我的克莉絲突然被喊了一聲名字,嚇一跳地挺直背脊。

「我想看你的投資數據。」

「咦?」

克莉絲在圓眼鏡底下的藍色眼珠瞪得又圓又大。

「呃……那個……」

「嗯?」

「我有點不好意思耶……」

克莉絲縮起脖子、抬高視線說道,那模樣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除非是實際做過投資的人,否則無法理解讓他人看見自己的投資數據有多麼令人難為情。不過,克莉絲是利用羽賀那的程式進行投資,而程式的基礎是根據我的投資判斷。如果是這樣,當然有必要看。

「我聽說你的成績不錯。我想了解一下自己以前的判斷方式到現在還可以適用到什麼程度。」

「…………」

克莉絲別開了視線。

她的臉上清楚寫著「可以的話,我不想給別人看」。

「如果是秘密,那就算了。」

「沒有……我知道了……」

「我只需要交易紀錄。」

說罷,我從帶到上班地點的包包里,拿出自己的裝置遞給克莉絲。

我之所以刻意說得像例行公事一樣,是因為能夠體會克莉絲感到遲疑的心情。或許大家會覺得不可思議,但把股票交易的交易履歷拿給別人看,真的很讓人難為情。除非是百發百中的天才,否則一定會有失敗的時候。而且,越是認真交易,就越容易犯下嚴重失誤。一般來說,投資者是認定自己的判斷正確才會進行股票買賣,有所失誤就代表判斷錯誤。而且,回顧起來時,還經常會想不通自己怎麼會犯下如此愚蠢失誤而抱頭痛哭。因為太貪心而買進過多股票,或是因為害怕而賣出過多股票,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重點就是,投資數據里灌注了自己的一切情感和能力,所以讓別人看見會很難為情。

克莉絲利用無線通訊複製數據時,一直雙手夾在膝蓋中間扭來扭去。那些資料等於是克莉絲的想法和情感的歷史紀錄,可看出她思考過什麼、有過什麼失誤、得到過什麼成功。

巴頓看了我在競賽時的交易履歷後,說過一句話:

──你做了一場感受得到意識存在的出色交易。

聽到股票交易被形容是賭博時,有人會發起怒火,而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股票憑靠的不是機率。

股票是憑靠自己的想法試圖搶先他人,屬於百分之百的智慧挑戰行為。

「那個……」

「嗯?」

「你不可以笑我喔?」

數據傳送完成的同時,克莉絲這麼說。

「如果我要你給我看內褲,你可能都不會這麼不好意思吧。」

「唔!」

我這回是對著做出明顯反應、臉頰泛紅的克莉絲聳了聳肩,跟著看向一旁的馬可說:

「克莉絲小姐她……都是穿很丟臉的內褲嗎?」

「才不是!」

馬可是個反應機靈的小子。我做不出笑容,改以晃動肩膀表現笑意。

克莉絲鼓著腮幫子別過臉去,馬可老氣橫秋地咧嘴露出笑容。

在這般互動之中,勒高夫打開門回到辦公室來。

「大家聊得很盡興的樣子。」

因為受到舉止和裝扮的影響,勒高夫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挖苦人,但實際上似乎沒有什麼惡意。

「不過,身為企業倫理的負責人,我不能忽視有性騷擾的行為。」

雖然這是極為正當的懷疑,但因為實在太正經八百了,被我遺忘已久、四年前的叛逆心猛地被喚醒過來。

「我認為這是將來在投資內衣製造商時,應確認的重要事項。」

「嗯,不過,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

「說過什麼?」

「我說過我們不投資製造武器的公司。」

我愣住說不出話來時,勒高夫把銀色鬍鬚輕輕往上一揚,又立刻恢復原本的面無表情。

「馬可,別光是在那邊笑,你的工作進度確實趕上了嗎?」

「啊!還沒有。」

「大小姐對你寄予重望,可千萬不要讓她失望才好。」

「是!」

馬可抬頭挺胸答道。「因為這樣,所以……」催促我

從椅子上站起來。

當然了,那是馬可的桌子,所以我乖乖讓出座位。馬可從抽屜又拿出兩台裝置,並啟動電源。

「兩位有什麼計畫嗎?」

「啊?」

「沒有,我們要回去了。」

克莉絲這麼回答,沒有理會我的反問。目前沒打算第一天就開始交易,而這麼一來,就表示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勒高夫點點頭後,克莉絲髮出「叩」的一聲闔上裝置。

「要不要順便到教會走走?」

克莉絲這麼向我提出邀約時,一旁的勒高夫拿出電話點起外送。

吃完晚餐後,晚上再繼續工作。在月面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而世界上想必也很難找到工作時間長過薛丁格街的地方。

不過,職員對於加班這件事的態度,跟公家機關的辦事處大不相同。勒高夫和馬可完全沒有變得精神緊繃,也感覺不出厭惡加班的情緒。反而應該說,他們散發出一股才正要開始好好表現的強烈鬥志。

兩人的態度顯得可靠,也讓我再次感到興奮。

「怎麼了嗎?」

我們道別後走出辦公室,並在昏暗的走廊上前進時,克莉絲開口問道。

「沒事啊。」

聽到我的回答後,克莉絲可能是覺得被敷衍帶過,而有些不開心。不過,我拿出裝置後,她就沒時間不開心了。

「那、那個……」

「嗯?」

「你真的要看啊?」

克莉絲指的是交易履歷。

「你還在掙扎什麼啊。那本來就是我和羽賀那設計的程式,就算失誤,要覺得丟臉的人也應該是我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也是啦……」

「當然囉,就算看見你大膽到不行,我也不會被嚇到。」

「討厭!」

克莉絲抱頭用雙手按住蓬亂的金髮喊道。走進電梯後,我開始下載數據時,克莉絲在身邊低聲說:

「不過,確實相當刺激。畢竟程式里濃縮了你和羽賀那老師的一切。」

「……」

我低頭俯視就站在我左側的克莉絲後,克莉絲抬起頭看著我。

「所以……希、希望你不要發作。」

說著,克莉絲輕輕挽起我撐住拐杖的手臂。

雖然克莉絲低著頭別過臉去,但看得到她連耳根子都紅了。

再這樣下去,克莉絲的心跳聲可能會從碰觸到我手臂的胸口傳遞過來。

「……」

克莉絲說過想要照著自己的想法好好過活,這或許意味著克莉絲討厭晚熟的自己,也可能意味著她不在意我至今仍忘不了羽賀那。不論我的猜測是對或錯,克莉絲都鼓足了相當大的勇氣。

我謹慎地輕咳一聲,以免不小心發出嘆息聲,然後開口說:

「吶。」

「啊!是──」

「我兩手都被固定住了,你可不可以幫我按按鍵?」

我把裝置畫面轉向克莉絲,克莉絲舉起不是挽住我的左手的另一隻手,戰戰兢兢按下按鍵。

在去到理沙的教會之前,我們幾乎沒有交談。克莉絲似乎是因為不曾挽著男人在人前走路,所以緊張得不敢說話,而我是根本沒機會說話。克莉絲利用羽賀那的程式進行交易,而如克莉絲所說,確實相當刺激。

如果是不具備相關知識的人看了,肯定會覺得只是一串又一串數字。企業代碼、股價、股票數量、損益。歸根究柢,手邊的數據全集中在這些項目,甚至可以說只要有股票數量和損益兩項就足夠了。不過,數據量相當龐大,交易時間有的只有幾秒鐘,長一點的也都在幾十分鐘內便完成交易。克莉絲的手法屬於典型的程式交易法,也就是利用超越人類能力極限的速度和計算能力,來搜刮小錢的方式。

在一天進行數百次或數千次的交易之中,不論是企業代碼、股價或股票數量,都是隨機出現的亂數,當中只有一種數字具有規律性。

那就是損益。

很有趣地,如果捲動畫面看著數據一覽表,會發現只有損益欄位的數字不斷增加。隨著畫面捲動,可明顯看出利益就像一顆氣球一樣不斷膨脹。

目前的數值是正數的一百四十四萬八千兩百八十一慕魯。半年前的創業資金是兩百萬慕魯。我還以為看錯了位數,結果發現沒看錯。

當然了,創業資金想必不是克莉絲的錢,而是艾蕾諾亞提供的資金。

雖說克莉絲擁有數學的才華,但艾蕾諾亞願意提供兩百萬慕魯給區區一個十六歲女孩,還真是令人訝異。

如理沙所說,這不是在玩遊戲。艾莉諾她們不僅是貨真價實的貴族,決心也貨真價實。

另外,看了損益欄位的數字後,我也明白了克莉絲為什麼有勇氣踏出大膽的一步。只要把基本年薪加上所賺利潤的兩成金額,就會知道克莉絲年紀輕輕,即擁有在月面上也屬於高人一等的收入。四年前,我拚命賺錢、存錢,抱著想要踏上世界盡頭的偉大決心而努力出來的金額,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錢。

一個願意踏實努力,還能夠跳級考上月面都市大學的天才只要拿出決心,就會得到這樣的結果。如果換成四年前的我,即使有人提供兩百萬慕魯給我,也不會得到這般結果。一旦塊頭越來越大,就會越來越難動作。就連在參加投資競賽的過程中,我也深刻體會到這點。龐大的物體必須有龐大的器量才容納得下。

事到如今,我才痛切感受到自己有多麼平凡。在那同時,甚至也為四年前那個天真的自己,產生一種憐愛的心情。

不過,我不會不甘心。

別說是不會不甘心,我甚至直率地覺得有機會瞧見克莉絲的才華軌跡,讓人開心得不得了。

「阿晴!」

「唔!」

叫聲讓我回過神來,並抬起頭。我這才發現原本夾在筷子上的馬鈴薯麵疙瘩,掉到桌上了。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不會變,但還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重新夾起馬鈴薯麵疙瘩,送進嘴裡。奶油燉煮的馬鈴薯麵疙瘩軟綿綿的,美味極了。

這頓晚餐應該是多虧了克莉絲拿出部分賺來的錢捐贈給教會。

跟以前相差甚遠,我和羽賀那在教會那時候,主要都是吃理沙從打工地點帶回來的食物。

「……阿~晴~?」

「……」

再次被提醒後,我再怎麼誇張,也不能繼續耍賴下去。

「知道了啦……」

「知道什麼?」

理沙反問道,我聳了聳肩回答:

「用餐時間不看裝置。」

「既然知道,就快關掉。」

看見我把裝置擱在手邊,還是賴皮地讓畫面點開,理沙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雖然理沙簡直就像在教訓小孩子一樣,但我承認自己也真的像小孩子。

沒辦法,那是一份相當令人震撼的數據,讓我想起四年來遺忘的過去。

「貓吃了葛棗獼猴桃就是這副德性。」

「?」

聽到理沙的低喃話語後,克莉絲不是咬著筷子,而是保持咬著叉子前端的姿勢歪著頭。

「克莉絲,叉子。」

「啊……」

「你也要改掉喜歡咬東西的壞習慣。」

「對不起……」

「貓咪啊,只要吃到一種叫作葛棗獼猴桃(註:木天蓼)的植物,就會像喝醉了一樣。你沒聽說過嗎?」

「……呃……如果是考試不會考的知識,我都不太了解……」

「是嗎?不過,考試也不會考要怎麼謙虛,你卻懂得謙虛,不是嗎?所以,不用擔心。總之呢,只要拿葛棗獼猴桃給貓咪吃,就會變成像這副德性。」

理沙頂出下巴指了指我後,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吃起醋醃橄欖。

「葛棗獼猴桃的果子長得就跟橄欖的形狀差不多,貓咪只要一看到那東西,就會移不開視線,還會口水直流。我是說真的,不但口水會一直滴下來,還會喵喵叫,然後在地上滾來滾去。不管你敲它的頭,還是拉它的尾巴都沒用。最快的辦法就是把東西拿走,就像這樣。」

「啊!」

我原本一副不鎮靜的模樣不時偷看裝置,結果被理沙沒收了。

我的視線像貓咪一樣追著裝置跑,最後對上理沙的視線。

尷尬不已的我小口小口地吃起馬鈴薯麵疙瘩。

「來這裡的一路上,他也是這副德行?」

「呃……」

克莉絲看著我,然後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點了點頭。

「真是的……雖然月面的車子很少,但還是有可能發生車禍。」

理沙嘆了口氣,我在她的面前沮喪地垂下頭。

克莉絲毫不掩飾地看著我和理沙的反應,並在遲疑幾秒鐘後,開口詢問:

「你們以前也都是這個樣子嗎?」

理沙瞥了克莉絲一眼後,一副受不了我的模樣露出鄙視的目光,冷眼看著我回答:

「是啊,一模一樣。畢竟他以前是個不聽話的臭小子,傲慢自大到了一個境界。大家難得要一起吃頓飯,他也因為被我念得很煩,就把食物猛塞進嘴巴里,沒兩三下就說『好囉,我乖乖吃了喔,我吃飽啦』你說氣不氣人?」

「……噗!」

克莉絲一直強忍著笑意,但最後還是忍不住輕笑出來,並急忙揉了揉鼻子做掩飾。

「男生真的是永遠都長不大。」

說罷,理沙誇張地大大嘆了口氣。

我一邊聆聽清洗餐具的聲音,一邊還是老樣子地盯著克莉絲的數據看。

看完一串串劇烈跳動的數字,掌握整體的趨勢後,我開始更進一步地細看內容。

除了挑選企業的標準、決定價格的標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也是羽賀那花費最大工夫在上面的買賣時間點。

克莉絲的投資數據不是那種會讓人覺得「太厲害了!」的內容,而是看了很舒服的感覺。或許應該形容是一種可以在毫無阻礙之下,把我的想法、我的感受在眼前實現出來的感覺。不僅如此,甚至有種原本模糊不清的東西,被聚光燈照亮了的感覺。

四年前的那段日子,至少在某個瞬間之前,我和羽賀那彼此深深理解。

我想這應該不是我的妄想,畢竟當時我們同衾共枕,也毫無保留地向對方坦承自己的一切思想、想法。

不過,這份數據感覺經過了精煉。克莉絲所使用的程式被磨練得更加出色。

我準備了一塊鐵,羽賀那把它熔煉成想要有的形狀,現在克莉絲把它磨得更加精細。

如克莉絲所說,程式里當然有著羽賀那的影子。有部分的判斷標準我只能夠描述感覺,也不知道為此和固執的羽賀那做過多少次的討論。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白痴啊!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羽賀那的聲音此刻在我的耳里清晰響起。

不過,在克莉絲的程式里,感受不到羽賀那本人的氣息。雖然看得見羽賀那的影子,但只有四年前的稚氣和樸拙。克莉絲會以刺激來形容,想必是一種自信的表現。

自己創造了新世代的自負。

我的右手輕微抽搐著,但或許只是因為做了太多滑動數據畫面的動作。

「你這樣的習慣……」

忽然聽到有人搭腔,我把視線移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當然不會有其他人了,我看見理沙洗完餐具後正在擦手。

「希望也可以改掉。」

「……習慣?」

「你剛剛不是在想羽賀那的事嗎?」

我驚訝地倒抽一口氣時,理沙開口說:

「你習慣會看右手。一眼就能看出你在想羽賀那的事。」

「……我……有這樣的習慣啊?」

「是啊。而且,你在看自己的右手時,一點也不像在看自己的右手。感覺像看著什麼不明物體。一種可怕的東西、一種你無法控制的東西。所以一看就知道。」

「不過,你倒是第一次跟我說這些。」

「那當然啦。」

理沙露出苦笑說道。擦乾手後,理沙解開固定住修女服袖子的帶子,嘆了口氣。

「看見你那悲痛的樣子,我怎麼說得出口?」

「……現在呢?」

「嗯?算是好很多了。」

理沙一邊說話,一邊打開柜子不知道在翻找什麼。最後理沙拿出褐色的玻璃瓶,四年前我只知道那是酒,但現在已經知道那是白蘭地。

「要喝嗎?」

「我還是小孩子。」

「呵呵。也就是你要喝的意思嘍。」

理沙是在挖苦我四年前老是愛打腫臉充胖子。

我聳了聳肩回應後,理沙顯得開心地咯咯笑著。

「我不喝。」

「我知道的。」

理沙只倒了少許白蘭地在玻璃杯里後,蓋上瓶蓋。

跟著,理沙連找張椅子坐也沒有,便一鼓作氣地喝光白蘭地。

「我印象中的修女不會做這種事情耶。」

「嗯~~……呼~這裡是月面啊。」

「我的臉差一點點就可以笑出來了。」

「哎呀,怎麼沒成功。」

理沙用著不帶任何情感和情緒的語調說道,跟著又馬上打開瓶蓋,倒出份量多過方才的白蘭地。

「開玩笑的啦。不過,無所謂的,反正我是在喝悶酒。」

「悶酒?」

「沒錯。因為少了我的幫助、支持和安慰,就連好好走路都有困難的受傷小羊,終於自力站起來,靠自己的雙腳從這裡走出去了。」

「……你何必說這種話呢。」

「嗯?我怕如果不這麼說,你很快就會忘記。」

「鬼才會忘記!」

發現自己用了四年前的熟悉口氣說話,我猛地回過神來。

理沙看見我的反應後,一副真的很開心的模樣眯起眼睛。

「我知道的。不過,你在看裝置時的樣子真的就像一個看著藏寶圖的男孩。就是那種如果我熱情地抱住他,他會跟我說『死老太婆,放開我!』的感覺,不是嗎?」

「……」

或許是察覺到我在面無表情底下,露出感到極度厭煩的表情吧。

理沙越笑越誇張,肩膀還上下不住搖晃。

「不過,我倒是很樂意躺大腿。」

我抱著至少要反擊一下的心態說道,理沙頓時愣住了。即使如此,理沙的臉上還是像慣性定律般慢慢浮現笑意,她搖了搖根本沒有放進冰塊的玻璃杯,探頭看著杯里的白蘭地然後開口:

「也對,如果是躺大腿,就算忽然想到什麼也可以直接站起來飛奔出去。」

「……對耶。」

「你在那邊認同個什麼勁。不過,現在連讓你躺大腿也不方便了吧。」

「啊?」

「我可不想和克莉絲打壞感情。」

這次我這張不會動的臉真的就快要露出感到厭煩的表情。

理沙看著我,臉上不知何時收起了笑意。

她的眼神甚至有些犀利。

「你沒察覺到嗎?」

「……察、察覺到什麼?」

「你正在看的那個就是克莉絲做交易的東西,不是嗎?」

雖然理沙還是跟以前一樣,一聽就知道她不懂投資世界,但我還是被她的氣勢壓倒,乖乖點了點頭。

「你看東西看得入迷的時候,克莉絲也一直在你旁邊,不是嗎?」

「喔,嗯。」

「你有沒有那麼一點點印象,記得她是什麼樣的表情?」

聽到理沙這麼說,我試著在記憶里尋找,但一點印象也沒有。

「你老是這樣……克莉絲她啊,每次只要你做一下深呼吸,或是把身體挺起來,她就一臉期待的表情。」

「期待?」

「期待啊,你不懂嗎?」

「不懂……」

「真是的……聽好啊,她在等你的一句話。好比說,好厲害、了不起,或是太強了吧之類的。」

我整個人愣住,視線不由得看向浴室的方向。

克莉絲正在浴室里沖澡。

她不像羽賀那,不會全身赤裸裸地走出來還一臉無所謂的表情,所以應該還會在浴室里待上一陣子。

「總之,知道了吧?」

「咦?」

「等克莉絲洗好澡出來,記得要說點什麼。知道了嗎?」

「喔……好……」

「真是的……我這個旁觀者看了都覺得心好痛。」

理沙碎碎念完後,喝了一口白蘭地。

「不過,真的是太好了。」

「……什麼東西太好了?」

「你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聽到理沙這麼說,我把視線移向手邊的裝置。的確,我明明那麼恐懼市場,看到數據後,還是會入迷到連吃飯都懶得吃。

不過,我已經不是四年前的我。

如果要說我有那麼一點點成長,或許就是這件事吧。

「站在局外的感覺,跟站在局內不同。」

「嗯?」

「等我會拿自己的錢賭一把,還覺得樂在其中的時候,我會來跟你道謝的。」

「……如果不是那樣呢?」

「如果不是那樣?這個嘛……那就希望我陷入痛

苦的時候,你可以幫助、支持、安慰我。」

「……總覺得沒有讓人想要疼愛的感覺……」

「如果是這樣,或許就表示我長大了吧。」

我拿起理沙的玻璃杯,喝了一小口酒。雖然這次的刺激程度不及四年前在理沙的房間裡喝的那次,但我還是不太喜歡烈酒的強烈味道。

「味道那麼苦卻還覺得好喝,也太奇怪了吧。」

「不但覺得好喝,還會喝到爛醉呢。」

「你完全就是這種人。」

聽到我這麼說,理沙拿回我手中的玻璃杯。

她在胸口摸索一陣後,拉出玫瑰念珠說:

「上帝賜給我們考驗。」

「不要有考驗比較好。」

「是嗎?」

「是啊,又不是所有人都拒絕得了惡魔的誘惑。」

當時我不是因為麻木而面無表情,而是真的面無表情。

我直直看著理沙的眼睛,而理沙當然也沒有別開視線。

在這樣的狀況下眼神還能夠如此溫柔,讓人不得不佩服理沙。

理沙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我的瀏海後,撫摸我的臉頰。

「既然你知道這樣,或許可以解救正受到惡魔誘惑的人。」

「可是,我就得不到解救嗎?」

羽賀那消失蹤影,找也找不到人。若是羽賀那回來了會怎麼想?這個問題讓我事隔四年重新振作起來,但沒有對象讓我渴望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自己是在遷怒理沙,也是一種近似撒嬌的行為,而理沙似乎也明白我的心情。

「一個覺得自己得不到解救的人永遠別想獲得解救。」

理沙面帶笑容撂下冷漠無情的話語。

此時此刻,我慶幸著自己能夠認識理沙。

「我會銘記在心的。」

「對於用餐時的禮儀,也希望你能夠銘記在心。」

「……抱歉啦。」

關於這點,我既無法反駁,也裝不了傻。

理沙撥了一下我的瀏海後,拿起桌上的酒瓶站起身子。

「不過,我說的也不盡然是騙人的。」

「咦?」

「一個人如果認為上帝不存在,就算上帝真的在他眼前出現,也會覺得那不是上帝。以這個角度來說,世界會照個那個人的所望而呈現。信者得獲得解救,這就是我想表達的意思。所以,雖然羽賀那離開的事實不會改變,但你看到的世界會因為相不相信她會回來而截然不同。」

我甚至不會覺得不甘心。

「……你啊。」

「怎麼啦?」

「真的很像修女。」

「是啦。」

理沙瞪著我,我心想至少要裝出覺得不甘心的模樣,所以用指尖把嘴角往上推。

理沙一副受不了的模樣聳聳肩後,把酒收進柜子里。這時,走廊上傳來打開浴室門的聲響。克莉絲穿著應該是拿來當睡衣的皺巴巴薄T恤,一邊晃動衣襬,一邊悠哉地走出浴室後,才總算想起我的存在。

克莉絲趕緊鬆開衣襬,驚慌失措地拿起毛巾擦臉。

「阿、阿晴先生,你還沒回去啊……」

克莉擠出尷尬的笑容說道,試圖為自己找台階下。擔任風紀股長的理沙沮喪地搖著頭。

「我本來是想回去了。」

我知道理沙瞥了我一眼。

我當然沒有少根筋到那種程度。

「但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程式被改良得很優秀,我希望你告訴我這方面的事情。」

「唔!我當然願意!」

克莉絲這麼回答,表情頓時就跟剛洗好的金髮一樣亮了起來。

理沙打算往走廊的方向走去而與克莉絲插身而過時,輕輕拉動克莉絲掛在肩上的毛巾,讓毛巾垂到胸前的位置。

「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先換衣服呢?」

「呃、呃、呃!」

插圖

想必克莉絲平時都是穿這樣,但薄薄一件T恤當然藏不住正值發育期的少女身材。

克莉絲一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模樣陷入恐慌狀態,最後照著理沙的指示沖回自己的房間。

「真搞不懂來到我們教會的女生怎麼每個都一個樣啊?」

「應該是看你才有樣學樣的吧。」

雖然理沙的個性看似細膩,但其實本性豪邁奔放。

我經常看到她洗完澡之後,露著香肩在喝水的畫面。

「我雖然很想反駁,但好像覺得有點心虛。」

「我是覺得有自己的風格很好,不是嗎?」

「……算你狠。」

理沙指著我說道,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在走廊上走去。

理沙離開後,換克莉絲出現。克莉絲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隨便抓了一件衣服披上,因為洗熱水澡而冒出來的汗珠還來不及乾就走了回來。四年前羽賀那埋首於製作交易程式時也差不多是一個樣,而且那傢伙只要忽然想到什麼,就算全身赤裸裸也會不在乎地從浴室里衝出來。想到這點,就會覺得克莉絲個性文靜且懂得羞恥心,屬於具有常識、交往起來比較輕鬆的女生。

而且,身材也跟羽賀那顯得營養不良的纖瘦體型不同。克莉絲剛洗好澡的身體散發著肥皂的香甜氣味,而且可能是因為頭髮還濕濕的,臉龐也顯得成熟。她的五官細緻端正得讓人難以想像有個體型魁梧的父親。

如果沒有與羽賀那邂逅,我或許會有那個意思也說不定。

然而,克莉絲會這樣對我抱有好感,正是因為羽賀那存在過。原因之一似乎是因為看見我和羽賀那投入熱情於做某件事,所以感到羨慕。

世上總是如此,凡事往往無法如願運作。

儘管知道原因,但身為一個老大不小的人,我還是有一些度量懂得掩飾赤裸裸的事實。

「你不用那麼緊張沒關係啦,反正明天放假,我不會急著回去。」

聽到我這麼說,克莉絲愣在原地任憑水珠從濕淋淋的瀏海滴落,跟著看似難為情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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