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2/2)
我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我本身也沒有想要直接辭掉辦事處的工作,埋首於投資的想法。
克莉絲的程式已經證明克萊普頓廣場的那股狂熱不是泡沫。既然真的不是泡沫,我甚至覺得自己應該儘量與市場的狂熱保持距離。萬一弄得偷雞不著蝕把米,那豈不是重蹈四年前的覆轍。
不過,我是被雇用的職員。我心想應該在試用期間結束之前,確實向艾蕾諾亞做這方面的說明,所以在事隔一星期後,前往艾蕾諾亞的辦公室。
原本的計畫是如此,但……
「咦?怎麼只有你在?」
走進狹窄的辦公室後,只見克莉絲一人孤單地坐在椅子上。
因為我是在中午過後一路悠哉地走來,所以走進辦公室時,還聞到了像是辣椒的余香。
我猜想著大家可能是叫了東南亞料理的外送。
「大家都外出了……你怎麼要來都不事先說一聲呢……」
克莉絲壓住頭髮,露出帶著怨恨的眼神看著我。
我看見克莉絲的臉上還冒出了黑眼圈。
「看你這樣子應該是一直忙程式也不睡覺,最後被理沙罵,所以逃了出來吧。」
「唔……」
「精度提高了嗎?」
我這麼詢問後,克莉絲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並且把螢幕轉到面對我的方向。
「我把你寄給我的個股做了歷史紀錄的分析,就理論上來說,應該可以再多獲利70%以上。」
克莉絲笑容滿面說道。螢幕上顯示出多條線圖,每一條線都往右上方上揚,但老實說,我看不出這些線條代表著什麼。
「瓶頸還是在于波動率和時間軸上的連續性。畢竟你挑選出來的個股都是波動率偏高的股票。如果把歷史數據套用在程式上進行幕後測試,程式都可以跑得很順,但如果套用在現實上,風險想必會大大增高。尤其是那些因為股票稀少而導致股價變動劇烈的個股,波動率應該會相當高。不僅如此,萬一運氣不好,沒能夠在那一天了結交易,隔天極可能會慘賠一筆。」
可能是睡眠不足的關係,克莉絲顯得有些興奮,說話速度也比平常來得快。
我沒有多說什麼,還是順著話題做出回應: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雖然價格在方程式上呈現連續性,但在現實里是分散的,而且無法預測會在什麼時間點分散。這就是導致不符交易程式的原因,也是效率上的瓶頸。我還在努力測試想要排除瓶頸,但就算是未平倉契約口數多的個股,從月面證券交易所把數據傳送過來平均也要花上0.05秒的時間,這段時間等於就像被蒙上了眼睛,根本無計可施。我正在思考能不能把通訊方面會用來去除干擾的方法拿來應用……」
克莉絲說話的速度像機關槍一樣快,最後看似傷心地垂下肩膀,嘆了口氣。為了不讓她覺得掃興,我回應一句:
「原來如此。」
其實我完全聽不懂。
我悄悄收起這句話,改變話題說:
「賽侯那邊的狀況呢?」
「賽侯先生說要找餐廳,在問我想吃肉還是魚。」
這表示進行得很順利吧。
「我這邊就暫時用自己的眼睛去找吧。」
聽到我這麼說,原本忘我地說個不停的克莉絲,反過來失望地垂下肩膀。
「拜託你了……」
「所以,你知道其他人大概什麼時候會回來嗎?」
「勒高夫先生好像要到晚上才會回來。馬可應該過一會兒就會回來了。你找他們有什麼事嗎?」
「嗯,我想討論一下今後的打算。」
聽到我的發言,克莉絲露出感到驚愕的眼神看著我。
「呃……你的意思是……」
「你也知道我本身沒有做投資,對吧?我想問一下這樣他們願不願意接受?」
克莉絲想必是隱約感受到這方面的擔憂,才會急忙向勒高夫報告狀況。
她立刻脫口這麼說:
「你也做投資就好了啊。」
「已經有你的程式,我還要做投資?」
「唔……」
克莉絲低吟一聲後,慢吞吞開口說:
「長期投資之類的呢?」
「在速度快過地球六倍的月面做長期投資?如果是投資資金有一百億慕魯的大規模企業,或許可以這麼做吧。」
「為期幾天到幾個星期的波段交易不是也不錯嗎?」
「如果要做波段交易,你把程式的時間軸拉長一點不就好了?」
「唔……時間軸如果拉得太長,只會讓風險增加,獲利會劇烈減少……」
「既然這樣,我更沒必要那麼做吧。而且,雖然像豬埋頭在吃東西一樣把頭貼在螢幕上也很開心,但我發現退後一步觀望整體,或思考該往哪個大方向前進也滿開心的。」
「……好像分析家喔。」
「也許吧。我最近也會看那方面的節目。」
「咦?真的嗎?」
「我們辦事處的人也都很喜歡看那些節目。有著一頭淡色金髮配上太陽眼鏡的那個人叫什麼來著?」
我一時想不起對方的名字。
克莉絲的表情看起來不太對勁,她應該是很訝異我會看那種節目吧。
「不過,也是一樣啦……」
「嗯?」
克莉絲一臉沉思樣保持視線看向下方低喃後,忽然抬起頭來。
「我想阿晴先生當分析師也一樣帥氣。」
克莉絲一副難為情的模樣低著頭,抬高視線看向我。
「你要我上電視節目,到處跟人家推薦買哪支股票?」
「不是!我是覺得那種溫文儒雅的感覺也很適合你。」
「溫文儒雅啊。」
我聳了聳肩說道。
「真不知道我以前怎麼會那麼熱血沸騰?」
還有,我那麼害怕,到底在害怕市場的什麼?
在午餐的余香縈繞、氣氛靜謐的辦公室里,不需要承擔任何風險還可以自由運用大筆資金,而且獲得酬勞。是因為身處這樣的環境,我才會覺得腦袋一片渾沌嗎?
我腦海里浮現這樣的想法,但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或許我是因為失去過去擁有的夢想,才會覺得內心像破了一個洞似的感到虛無。
那是一種可填滿內心破洞的東西早已不存在,只能夠一直擁抱喪失感生活下去的感覺。
想到這裡後,我告訴自己可能讀太多宇宙文學的故事了。
故事裡宇宙在廣大銀河的擁抱下,活在永恆的歲月之中。或許是月面生活的變遷得太過劇烈,最近這類的極端奇幻文學大受好評。
還陷在四年前的打擊之中無法振作起來的那段日子,我閱讀很多那方面的文學來取代鎮靜劑。
「只要再把它找回來就好。」
四年來克莉絲經常在我面前露出想要安慰人的表情,但此刻露出不悅的表情說道。
克莉絲當然不可能是在告訴我只要再找到具有宇宙文學性的鎮靜劑就好。
她是個標準的月面人。
她想必
是要我再找到一旦擁有就會立刻熱血沸騰到瞳孔放大、寒毛豎起的目標。
「是啊。」
「……」
「可以的話,我希望是沉迷在既無害也無益的事情之中。」
四年前我跳進自己的器量遠遠不及的遼闊大海里,貪心地想要撈起海里的一切。
難怪我最後會因為負荷不了而翻船。
也因為翻了船,而眼睜睜看著漂流而去的事物,是多麼龐大。
「我希望下次不論多麼沉迷於某件事,也不要迷失與人之間的緣分。」
我看著自己的右手,並翻動掌心。
克莉絲輕輕觸碰我的右手,我忍不住心想,她好久沒有這樣摸我的手了。
「你不是要負責監視我嗎?」
克莉絲的眼神帶有期待,訴說著希望我就算不能與她一起朝向強烈夢想前進,也可以一直陪伴在她的身邊。
「是啊。」
這麼一句回答讓克莉絲的臉上立刻浮現鬆了口氣的笑容。
「那是理沙的嚴格命令。」
我這麼補充一句後,直率的克莉絲鼓起腮幫子,別過臉去。
我晃動著肩膀,咧嘴露出白牙。或許我是真的笑出來了。
就在這時,狹窄的辦公室里忽然響起「鈴~」的機械音。
「啊!有電話。」
說著,克莉絲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來,伸手拿起掛在牆壁上的電話。以前我曾想過電話應該放棄聽筒的設計,改成免手持設計會更方便,但這樣似乎就不方便講悄悄話,所以最後還是一直保持著聽筒的設計。
我甚至聽理沙說過一定要用有線聽筒,她才能夠靜下心來好好講電話。像理沙這種人似乎就是喜歡可以用手指纏起聽筒線的感覺,聽說市面上還有專門為這種人設計的聽筒線配件產品,實在教人難以置信。
「您好,這裡是修拜崔爾投資。」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克莉絲見面時,她好像也是像這樣說出應對話語。那時候克莉絲是住在外區的貧困階級,家裡在經營專門宅配的雜貨店,而她總會幫忙宅配。
跟那時候比起來,克莉絲現在說話變得沉穩許多。
那時候真的就像只是在覆誦死背下來的台詞。
「啊!艾蕾諾亞小姐?」
聽到這句話之後,我瞥了克莉絲一眼。
「是……是……可是,勒高夫先生和馬可都外出了……」
艾蕾諾亞不會是去參加茶會,結果忘了帶扇子去吧?
我胡亂猜想著時,克莉絲轉頭越過肩膀看向我。
「是……阿晴先生?」
「嗯?」
「是……請等一下。阿晴先生,你知道格蘭德中央飯店嗎?」
「知道啊……就是在中央車站附近的那家飯店,對吧?」
「他好像知道……是。C櫃第四層第七排,是嗎?我知道了。」
說罷,克莉絲把聽筒掛回牆壁上。克莉絲方才似乎是和艾蕾諾亞在交談,掛斷電話後克莉絲用力吐出一口氣,感覺肩膀都縮了起來。
「你還是那麼怕講電話啊?」
「……我很怕看不到對方的臉。」
我點點頭回應後,克莉絲開口說:
「對了,艾蕾諾亞小姐說希望你幫忙送東西。」
「喔,送到格蘭德中央飯店?」
「是的。在馬可回來之前,我必須留在公司接電話……」
讓一個試用期間的職員獨留在大筆資金來來去去的公司接電話,這確實不太妙。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起外套說:
「如果是送東西這種差事我也幫得上忙。我要送什麼東西過去?」
「呃……在艾蕾諾亞小姐的房間裡的C櫃第四層第七排的檔案夾。」
就只有這種數字類的東西,克莉絲才可以說得這麼順口。
一個人擅長不擅長的表現差這麼多,還真是有趣。
「……可以進去嗎?」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這裡時的狀況,才會這麼反問道。
那時艾蕾諾亞從房間裡走出來時,隱約看見了門後的昏暗房間。
那間房間散發出有別於辦公室、像是有各種東西濃縮在一起的氛圍,也有一種不讓人靠近的感覺。
而且,克莉絲說出數字後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可見她被禁止進入那間房間。
「艾蕾諾亞小姐說你可以進去。」
「……」
雖然我不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但克莉絲的樣子似乎不覺得有什麼好奇怪。
「好吧,既然被拜託了,我就送去吧。而且好像還滿急的樣子。」
「啊,確實是滿急的。」
我撐著拐杖,轉開沒有上鎖的門把。一打開房門,堆積如山的大量類比數據瞬間映入眼帘。可能是關著百葉窗,房間裡昏暗不已,數量龐大的資料在牆邊、在地板上堆得高高的。
「好驚人啊。」
我在黑暗中摸索找出牆上的開關,發出喀嚓一聲打開了開關,但沒有反應。我反覆開了幾次開關,但電燈就是不亮。
「開關壞了嗎?」
我轉過身詢問後,克莉絲搖了搖頭說:
「艾蕾諾亞小姐說思考事情的時候,房間要暗暗的比較好。」
「……」
聽說不少置身於投資世界的人都有一些迷信。我也能夠體會那種只剩下神明可以依靠的感覺。
我不知道艾蕾諾亞的這種習慣是否也是一種迷信,但一個人會有特別的堅持,往往都是用來克服自我弱點的咒語。我曾經認真思考過自己四年前之所以沒能夠投資成功,有可能是因為我放鬆地泡熱水澡,還悠哉躺在床上睡覺。艾蕾諾亞的心態八成跟我這種心態是一樣的吧。於是,我放棄開燈,就這麼走進房間。
因為艾蕾諾亞似乎不想讓人進來她的房間,所以我還是把房門帶上。對面大樓的光線從百葉窗縫隙流瀉進來,房間的四個角落也發出像蓋上一層紗、如夜燈般的微弱光線。靠著這些光線,我的眼睛勉強適應了昏暗,並照著克莉絲所說,尋找起柜子。我找到了不確定材質是鐵或鋁,外觀看起來冷冰冰、只是組起框架的柜子。柜子上排滿厚重的檔案夾,檔案夾的書背標有英文字母和數字,似乎是把不知什麼數據做了分類整理。真搞不懂,有時間做這些分類的麻煩事,何不轉成電子數據呢?如果是電子數據,所有數據都可以帶著走,萬一忘了,只要儲存在線上,不論去到月面任何地方,也都可以下載。
只能說真不愧是出生於地球的貴族大人啊。
我一邊思考這些事情,一邊尋找需要的檔案夾。
「是這個吧。」
我拉出如箱子般厚重的檔案夾。
書背上只標出g1,封面則寫著ga~gk。我看見g2就放在第四層的第八排,心想自己應該沒有找錯檔案夾。
我捧著檔案夾走出房間後,不禁覺得明亮的光線有些刺眼。
「找到了嗎?」
「應該是這個沒錯。飯店的房間幾號?」
「艾蕾諾亞小姐說只要問櫃檯就知道。」
既然是標榜每間房間一晚都超過一千慕魯住宿費的飯店,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我先送過去囉,可是……」
「嗯?」
「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對於我的發問,克莉絲露出苦澀的笑容說:
「那應該是我想說的話吧。」
「我會儘快去去就回來。」
「啊!對了!艾蕾諾亞小姐說請你搭計程車過去。當然了,公司會出錢。」
雖不確定是真的急著要檔案夾,還是顧慮到我的腳,但我決定抱著感恩的心接受這個提議。我點點頭後,離開了辦公室。
畢竟薛丁格街位在鈔票滿天飛的牛頓市里,算是最多資金聚集的地方,所以即使在比較偏遠的區塊,也可以很快就叫到等著客人上門的計程車。即使在地點如此偏遠的大樓,想必還是會有好幾家像艾蕾諾亞一樣交易金額達到好幾百萬慕魯的公司。在月面上,搭計程車可說是奢侈至極的行為,但跟本業的起伏金額比起來,計程車費根本就像計算誤差一樣微不足道。
「我要到中央飯店。」
生平第一次搭上計程車後,我照著在電影裡看到的說法說道。
雖然只要一坐上車就會被酌收二十慕魯,但計程車的舒適程度果然遠不及巴頓讓我搭的加長禮車。
走下計程車後,過去的記憶忽然浮現腦海。只要回過頭看,搞不好會看見巴頓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坐在車子裡,臉上掛著所向無敵的笑容。
儘管知道不
可能有這種荒唐事,我還是忍不住回過頭看。
「您忘了什麼東西嗎?」
在舊電影裡,提到計程車司機都會被認為就算在勞工階級當中,也屬於地位相當低的一群。尤其是在紐約,計程車司機也被列在「3C」,也就是不會說英文的移民也能夠從事的三項工作之中。除了計程車的cab之外,另外兩項是理髮的cut,以及洗衣店的cleaning。
不過,在月面想要擁有一輛汽車本來就需要相當大筆的資金,而且我甚至不知道要怎麼考駕照。
因此,司機顯得有格調,也不像電影裡的情節那樣為了計程車費跟客人爭吵。
「沒有,沒事的。」
「希望有機會再為您服務。」
司機笑容可掬地說道,我有些慌張地趕緊往後退。我還在原地磨蹭時,飯店的行李員已經發揮如扒手般的高明技巧奪走我的行李。跟扒手不同的地方是,行李員畢恭畢敬站在旁邊等候。
「請問您要住宿嗎?」
這裡依舊是熱門的觀光景點,也會頻繁舉辦各種慶典。
我搖頭回應後,行李員回以親切的笑容。
「我是送東西來給住在這裡的客人。」
「我明白了。請問您知道房間號碼嗎?」
「喔……對方只告訴我報出名字就會知道是誰。」
實際來到月面最高級的飯店說出這句話後,我深刻體認到這是一句多麼傲慢的台詞。行李員一身全副武裝的行頭,臉上無時無刻都帶著微笑。在附近來來往往的淨是收入高過平均的一群人,而且想必也有不少達官顯要經常進出飯店。
比起四年前,我的裝扮應該變得體面許多,但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比較適合出現在偏遠地方的辦事處。如果我的臉會動,應該會露出沒出息的苦笑吧。
所以,對於自己能夠保持這張鐵面,我不禁有些鬆了口氣。
只要說話時表情認真,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取得對方的認同。
「方便請教您住宿客人的名字嗎?」
「艾蕾諾亞·修拜崔爾。」
「修拜崔爾小姐嗎?修拜崔爾小姐事前交代過了,請讓我為您帶路。」
說著,行李員走了出去。我嚇傻了。只要稍微環視一下四周,就會知道行李員或其他人員的人數頗多。該不會他們所有人都擁有相同的資訊吧?如此可靠的團隊合作表現,讓人不得不佩服。
不僅如此,我在行李員後頭追著走時,行李員也一直保持適中的速度,不會走得過慢或過快。
真不愧是頂級飯店的行李員。腦中浮現這般感想時,行李員帶著我來到四年前邂逅巴頓的那家咖啡廳。
「接下來相關人員會為您帶路。」
我就快掉進回憶的漩渦之中時,侍者像接棒一樣接過我的行李後,面帶微笑看著我。
天花板的挑高程度高得不像話,那開放感讓人覺得彷佛所有東西都會被往上吸走。或許是因為這樣,咖啡廳里明明擠滿了人,卻很神奇地不會讓人覺得喧鬧。咖啡廳的格局當然也和四年前一樣,區分出一般區和貴賓區的座位。
侍者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帶著我往高了幾層台階的座位走去。爬上台階後,侍者仍繼續往最深處前進,直到抵達所有隔牆都嵌入水族箱的區域才停下腳步。這一區域的包廂似乎都是以水族箱作為隔牆,完全展現出暴發戶的嗜好。侍者看向座位後,表情顯得有些驚訝。
侍者瞥了我一眼後,露出猶豫的眼神再次看向座位的方向。照理說應該是一位不論面對任何事情都能夠保持冷靜的老練侍者,卻遲疑著該不該向座位上的人物搭腔。最後,侍者幾乎是一副舉白旗投降的模樣看向我說:
「修拜崔爾小姐好像在休息……」
也就是說艾蕾諾亞似乎在中午過後禁不起瞌睡蟲的誘惑。
的確,侍者應該沒什麼機會服務到會在這種地方打瞌睡的客人吧。
「沒關係,她跟我說過事情緊急,我自己叫醒她。」
「……我明白了。」
說罷,侍者走進被水族箱隔開的包廂。我也穿過水族箱的前方,走進因為水草顏色而被染上淡綠色的包廂一看,發現艾蕾諾亞確實背靠椅子打著瞌睡。
我向侍者道謝後,便請侍者離開。
望了望侍者擺在地板上的行李和水族箱後,我把視線移向桌子。
桌上擺著沒喝過的咖啡,以及幾乎沒剩多少水的玻璃杯。
「嗯……咦……?」
艾蕾諾亞似乎總算察覺到有動靜而醒來,含糊不清地低喃道。
「很抱歉打擾到你休息。」
聽到我的話語後,艾蕾諾亞一副在忍受頭痛的模樣用手按住額頭,也還無法完全睜開眼睛。
「……失禮了……」
「我把你要的東西帶來了。」
我努力保持平靜說道。
「……抱歉,我好像睡著了……」
事隔一星期再看到艾蕾諾亞,發現她整個人好像縮小了一圈。還是在狹窄的辦公室和寬敞空間會有不同的視覺效果?
不管怎樣,艾蕾諾亞看起來都稱不上是心情舒暢的樣子。艾蕾諾亞保持單手按住額頭的姿勢,舉起另一隻手指向對面的座位。我不確定她是要我把行李放在座位上,還是要我坐下來。
我心想自己不可能比行李來得重要,所以先從包包里拿出檔案夾,放在桌子上。
「是這個嗎?」
我詢問後,艾蕾諾亞一直保持按住內眼角的姿勢不動。隔了好一會兒後,她才總算有了動作,也瞬間收起睡意。
「g1……是這個檔案夾沒錯。謝謝你特地送來。傍晚的會議我需要資料,但拿錯了檔案夾。還好有你幫忙送來,不然我也沒時間回公司拿。」
「建議你可以轉成電子數據。」
「呵呵,很多人都會這樣建議我。啊!請坐。」
看樣子椅子應該是要給我坐的。
坐上椅子後,我看見艾蕾諾亞身後出現一尾下顎突出、色澤鮮紅的魚。
「原來還有這樣的座位啊。」
「咦?」
「我是說有水族箱圍起來的空間。感覺很像秘密場所。」
「是啊,有幾個客人會提出任性的要求。怎麼說呢,就是請這些客人一起分擔費用。」
「……你也是其中一個?」
艾蕾諾亞縮起脖子,並抬高手指指向我這方。
不過,她其實是指向我的後方。我回頭一看,看見水族箱裡的巨大鲶魚正張大嘴巴在打哈欠。
「我很喜歡紅尾鲶。力氣強大,又壯碩的感覺。」
的確,那尾尾巴泛紅的巨大鲶魚具有結實飽滿的獨特身形和質感。
「在上面游來游去的是斑點雀鱔,還有弓背魚。這些魚都是符合投資基金公司經理的嗜好,有一種充滿攻擊性的感覺。我身後的紅龍魚是銀行人士的喜好,明顯看得出是屬於東南亞風格的暴發戶嗜好。那邊那個養了下口鲶和慈鯛科的魚的水族箱設計,聽說不知道在什麼競賽中拿過冠軍。」
「……雖然我不懂這些魚的藝術性價值,但每一種看起來都很貴。」
「咦?」
我提及價格的話題後,艾蕾諾亞似乎一時無法意會我的意思。
真正的有錢人不會用金錢衡量物品。
「我身後的紅龍魚……嗯,算是貴吧。不過,其他魚就不是了。所以呢,真的完全是看來這裡的人的嗜好。」
說罷,艾蕾諾亞微微傾頭露出微笑,但我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表示認同。
在這裡,一杯咖啡想必要價三十慕魯以上。在超市站收銀台的時薪是七慕魯,被請來預防偷竊的警衛時薪是九慕魯,如果從這樣的角度來看,我不確定任性要求咖啡廳擺設水族箱和養魚的行為可否以嗜好來形容?
尤其是這種高級飯店的咖啡廳都會為了打造形象,而花費龐大的金錢在設計上,也必須兼顧到飯店的格調。在這樣的狀況下咖啡廳還願意配合要求,想必不是那種因為對方是夠資格賒帳的老顧客,也不是那種只要有錢就什麼都做得了的狀況。
對方必須是在月面的上流世界擁有影響力的人物。
艾蕾諾亞明明應是影響力深不可測的人物,卻散發出一看就知道是千金小姐的柔和氛圍,悠哉地翻著檔案夾。
「你沒打算在辦公室養魚嗎?」
我心想如果突然提出聘用合約的話題會太不懂風趣,於是這麼詢問。
艾蕾諾亞聽到後,一副感到傷腦筋的模樣笑笑。
「我自己不會養魚,也不想因為自己的嗜好而帶給別人麻煩。」
「是喔……會嗎?應該有人會很樂意
幫你養魚。」
「你是說馬可嗎?他應該會願意吧。不過,大家都是才華洋溢的人,拜託你們幫忙養魚就大材小用了。」
艾蕾諾亞說是這麼說,但目前留在辦公室里接電話的人,可是半年內就賺得投資資金的70%金額的交易員。如果換算成市場價值,那可是相當驚人的數字。如果是獵人頭公司,搞不好會準備好七位數的薪資來挖角。
「而且,我也頂多只有在這裡才可能發呆欣賞魚。其他人也大多跟我一樣。」
「是喔?」
「呵呵,你覺得很意外嗎?」
艾蕾諾亞露出微笑說道,並闔上檔案夾。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認真在工作。我就算想回辦公室也很難騰出時間來……所以,有一點點空檔的時候,說來說去也只能在這裡發呆欣賞魚。欣賞完畢後,再鼓舞自己繼續努力。」
「你好像很忙呢。」
「托你的福。」
艾蕾諾亞做出漂亮反擊的同時,侍者正好送來白開水和濕毛巾。
「你要喝點什麼嗎?我不是因為你幫忙送東西來,才刻意要答謝你喔。」
「那就給我一杯綜合咖啡。」
想一想我也算是復原到了一般人該有的水準,能夠毫不遲疑這麼說。
「我這就去幫您準備。」
侍者退下後,短暫的沉默氣氛降臨。
我看著桌上的咖啡說:
「會冷掉喔。」
「咦?」
「咖啡。」
「喔,其實我不太敢喝咖啡,但我喜歡咖啡的味道。」
好貴的芳香劑啊~雖然覺得難以置信,但看得出來艾蕾諾亞真的很忙碌,忙碌到會一邊欣賞魚,一邊聞根本不喝的咖啡香來度過短暫的休息時刻。
「方便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請問你的工作內容是什麼?」
我以為艾蕾諾亞會舉辦雞尾酒派對來募集資金,但看起來不像。
艾蕾諾亞的工作類型感覺像是被更分秒必爭的行程追著跑,第一次拜訪她的辦公室時,她也說過電話會議怎樣又怎樣。
不過,除非是有一堆囉嗦的資本家客戶,否則根本不需要有這些會議。而且,就克莉絲的運用金額看來,修拜崔爾投資公司目前應該全是拿艾蕾諾亞的私人資金在營運。
艾蕾諾亞究竟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不過,如果你不想說,我當然不會硬逼你說出來。」
「……是勒高夫,對吧?」
「什麼意思?」
「沒有……勒高夫應該跟你說過什麼吧?你的態度感覺有些客氣。」
「他確實跟我說過什麼。他說大小姐不喜歡提工作的事。」
「真是的……其實根本沒什麼。只是,大方公開工作內容會有困擾而已。」
我純粹是心有疑問才發問,也完全想像不出艾蕾諾亞究竟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而且,據說艾蕾諾亞所負責的業務是為了讓修拜崔爾投資公司的規模變大。如果我送來的資料也是艾蕾諾亞執行業務上的相關資料,就表示那間伸手不見五指、類比數據堆高如山的房間,也是執行業務上的必要存在。
如果艾蕾諾亞在做投資,那還可以理解,但勒高夫說過艾蕾諾亞沒有從事投資。
我陷入思考時,艾蕾諾亞輕笑一聲後,面對微笑從放在旁邊的包包里拿出奇怪的東西。髮夾?等到我這麼察覺時,艾蕾諾亞已經撩起淡金色頭髮往上挽。髮絲被高高挽起,甚至散發出一種帶有攻擊性的感覺。才看見艾蕾諾亞挽好高高隆起的包頭髮型,她立刻又拿出一樣東西往身上戴。
那東西是太陽眼鏡。
我整個人愣住了。
「咦?你是……」
「歡迎收看蘇西·吳的股票分析節目!」
插圖
昂首挺胸、兩手扠腰用力頂出右肩的姿勢,再配上這句台詞。就連在偏僻地區的公家機關辦事處,也會在電腦螢幕上看見這樣的畫面,所以即使不諳世事如我,也認得對方。對方被崇拜為人民荷包的守護神,是個就連在利慾薰心的月面,也被批評鼓吹人們投資股票的名人。這種工作本來應該是以專門分析股票好壞,再把該資訊提供給顧客的股票分析師為中心。既然靠工作當不了有錢人,就靠玩股票一次翻身!月面上到處都是抱著這種心態的人,所以這位人民荷包的守護神比搖滾明星更受歡迎。
就算看見艾蕾諾亞當場脫掉衣服到只剩下內衣褲,我的心情也不會比此刻來得震撼。
「這就是被公開工作內容會有困擾的原因。」
艾蕾諾亞解開發夾,並摘下太陽眼鏡後,瞬間回到性情柔和的千金小姐。如果走在路上,相信不會有人覺得艾蕾諾亞就是上電視節目的那個女生。
「上電視的時候我會穿長褲,也會穿上極高的高跟鞋用褲管蓋住,肩膀還會墊上好幾層墊肩,所以如果是平常的模樣,不會有人發現是我。」
「……蘇西·吳……」
「你不覺得這名字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在金融界表現活躍的女生嗎?那女生的身世可能是在香港出生,去美國讀完大學後就移民到月面來。我想了很多名字呢。」
艾蕾諾亞看似開心地說道,另一方面我則是因為驚訝過度而接不了話。
這時,咖啡端上桌來,艾蕾諾亞輕輕嗅了嗅香氣後,開口說:
「瓜地馬拉和宏都拉斯的綜合。」
「我們店的咖啡師在您面前也不得不甘拜下風。」
侍者面帶微笑說道。我驚了一跳,沒想到艾蕾諾亞光是聞香氣就能夠猜出綜合咖啡里加了哪些咖啡豆。侍者退下後,艾蕾諾亞發出「呼~」的一聲嘆了口氣,並讓身體深深埋進椅子裡。
艾蕾諾亞一直打直腰杆又抬頭挺胸,或許是覺得累了吧。
「其實我只是聽熟知內情的人透露過綜合咖啡的成分而已。」
艾蕾諾亞露出微笑說道,看見她淘氣十足的模樣,我輕輕聳了聳肩。跟著,我啜飲了一口咖啡,但不用說也知道,我只喝得出苦苦酸酸的味道。
對於蘇西·吳的工作,我也是一知半解。
「你透過上電視來獲取資金?」
「不是,那怎麼可能。」
艾蕾諾亞露出苦笑說道,並從包包里拿出梳子梳理一下頭髮。
「喔,不過,就某種含意來說,或許算是吧。」
「……就某種含意?」
「你想知道答案嗎?」
所謂一個人的長相顯得氣質高雅,就代表帶有瞧不起人的表情成分。像艾蕾諾亞這樣的女生總會散發出像是愛惡作劇、喜歡挑釁對方的氛圍。
「只要是跟股票有關的人,應該都不會拒絕與超人氣分析師交談的機會吧。」
「如果你想挖苦我,我就不說。」
「抱歉。」
聽到我這麼說,艾蕾諾亞咯咯笑出聲來。
「沒有啦,其實只要你有興趣知道,我本來就打算跟你分享這件事。因為我聽說你好像還沒開始做投資。」
表情從艾蕾諾亞的臉上消失。
不過,不到一秒鐘後,立刻化為笑臉。
艾蕾諾亞似乎已識破我正猶豫該不該待在那個地方。
「在聽你說出所做的決定之前,方便先讓我講幾句話嗎?」
艾蕾諾亞果然已經知道我打算說什麼。
「……算是一種職場說明嗎?」
「應該算是可以和超人氣分析師一起工作的職場說明。」
不愧是來自歐洲的貴族,說起帶有挖苦意味的反駁話語感覺特別到位。
艾蕾諾亞笑著把梳子收進包包里後,讓身體往椅背上靠,又是一副懶得動的模樣嘆了口氣。
她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真的疲憊不堪?
我這麼猜想的同時,艾蕾諾亞一邊無力地望向我的身後,一邊說:
「原本我是因為喜歡才做這種工作。爺爺他因為健康出狀況而回到地球……從我以代理人的身分負責經營修拜崔爾&賽爾加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做這種工作。」
「一直做分析的工作?」
「不過,我的職稱不是投資銀行內部所指的分析師……簡單來說,我只是非常喜歡分析公司,就這麼單純。我也參加過公司內部的調查小組會議,但大家都沒給我什麼好臉色看就是了。」
「我想也是吧。」
「不過,我這樣的興趣也實際讓公司獲利過。別看我這樣,我畢竟也曾經是個經營者。雖然因為年紀輕,加上性別的關係,往往容易被人看輕,但大家如果知道是一個對公司資訊瞭若指掌的人所領導的投資銀
行,就會產生把錢托給這家銀行管理也不會吃虧的心態。」
在投資世界裡,像克莉絲和羽賀那這般的人才即使撇開年紀不談,也一樣是例外。
四年前我認得名字的偉大投資家全是男性,而現在的狀況想必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意思是說,辦公室那間房間裡的所有類比數據都是相關資料?」
「沒錯。那些都是跟公司或業界狀況有關的數據。請你送來的這個檔案夾也是我把獨自收集到的數據,加以編輯整理出來的資料。你要翻翻看嗎?」
「……是滿好奇的。」
「請看。」
艾蕾諾亞親手把檔案夾遞給我。即使在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之下,艾蕾諾亞舉起檔案夾時的動作還是顯得吃力。
超人氣分析師進行公司分析而得的原始數據。在三大投資手法當中,如果是對分析公司狀態,再根據分析結果進行投資的手法,也就是所謂的基本面分析法有所興趣的人,想必都會不惜砸大錢也想要看到這類的原始數據。
實際上,有些人也會付錢請分析師給予建言。還有很多信徒會守在電視機前面,洗耳恭聽分析師下達神旨。想到這裡時,我忽然察覺到一件事。這樣免費看專家的分析數據妥當嗎?我當然不是想到這么小家子氣的事情。我是想到艾蕾諾亞規定克莉絲幾人不能進去她的房間,其原因不正是因為這類數據的存在嗎?
我保持手摸著檔案夾準備翻開來看的姿勢,看向艾蕾諾亞說:
「我可以看嗎?你會禁止別人進入房間,就是因為有這些數據吧?」
「因為我也看了很多阿晴你的數據。」
艾蕾諾亞應該是指拉青格經濟研究所舉辦投資競賽時的交易紀錄數據。
「而且,我是覺得對其他人只會帶來壞處,才會禁止他們進房間。」
「壞處?」
我猜不出艾蕾諾亞這句話的意思。
「勒高夫必須在沒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之下,幫公司判斷該項投資符不符合倫理,或是風險程度是否恰當。萬一知道了公司的狀況,有時候可能會妨礙他的判斷。」
「克莉絲應該就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了吧?」
「克莉絲小姐持續在提升你的投資手法精度。但是,這些是依我的主觀而建立出來的數據。如果聽了我的觀點,我擔心可能會產生疑惑。」
「馬可呢?」
我詢問後,艾蕾諾亞的臉上再次輕輕浮現微笑。
「我聽說如果從小喝酒很容易就會酒精中毒,所以沒給他看。」
艾蕾諾亞讓身體倚在椅背上,彷佛就快墜入夢鄉似的一邊緩緩閉上眼睛,一邊說話。從她的身上,可感受到一股非比尋常的自信。
艾蕾諾亞表現出專業人士會有的從容度,說出她充分掌握自己的工作內容,而且不會輕易動搖。
我停下翻開數據檔案夾的動作,提出一個問題:
「為什麼你本身不做投資呢?既然你以分析師的身分大受歡迎,就代表你的分析很正確,不是嗎?我還聽說過蘇西·吳是一位巫師呢。」
既然如此,與其在人前分享分析內容,不是更應該自己默默地做投資嗎?
哪還需要我這種人的存在呢?
我抱著這樣的心態發問後,艾蕾諾亞依舊閉著眼睛,並在膝蓋上交叉起纖細的手指。
「因為那不是我的目的。」
我頓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的目的不是投資?」
艾蕾諾亞點頭點到一半忽然停下動作。那感覺就好像機械忽然停止動作一樣,讓人甚至懷疑起是不是夾在背部和椅背之間的長髮卡住了。
「要說投資不是我的目的可能會有語病。如果說投注自己持有的財產來賺取莫大的回報是一種投資,那無庸置疑地,我確實在投資。不過……把錢投資在股票上,並試圖獲取金錢上的回報,就不是我的主要目的了。」
艾蕾諾亞根本是在出謎題。
不論是恩情也好,信賴也好,緣分也好,一切的一切在月面上都可以用金錢來換算。在這樣的月面上,有可能會有不期待金錢回報的投資嗎?況且身為蘇西·吳的艾蕾諾亞,不正是站在「金錢才是正義」的世界中心高喊萬歲的一群嗎?
「那麼……你的主要目的是?」
我反問後,艾蕾諾亞緩緩張開眼睛。艾蕾諾亞的視線看向相當高的位置,肯定已經越過了水族箱。我不禁有股衝動想要追著她的視線看去。
理沙的教會裡有一幅畫,畫中的神職人員為了看向窗外而保持抬高上半身的姿勢,艾蕾諾亞的視線和畫中的神職人員一樣都讓人感到在意,很想知道他們在視線的前方看見了什麼。
「靠著我的知識,運用自己的資金或向他人募集到的資金來做投資,其實也不錯。只要利用人脈積極地做宣傳,相信在這個瘋狂的月面上,輕輕鬆鬆就可以募集到好幾億慕魯。如果再加上克莉絲小姐的程式支援,我甚至覺得即使資金的金額龐大,也可以輕易達到50%或60%的獲利。這麼一來,要累積到一百億慕魯或許也不是什麼難事。」
如果運用一百億慕魯賺取到50%的利益,就會有五十億慕魯的獲利,分取金額如果是以20%來計算,就會有十億慕魯。
十億慕魯。
對現在的我來說,那會是一筆巨大到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規劃用途的鉅額。
「但是,這樣根本成不了事。」
艾蕾諾亞面帶微笑說道。
「這樣的金額和我渴望實現的目的還相差十萬八千里。」
看向遙不可及的遠方的艾蕾諾亞目光,拉回到我的身上。
「十億慕魯也無法實現目的?」
「是的。」
「那是……」
那是甚至有可能讓人死而復生的金額。
「你很驚訝嗎?」
艾蕾諾亞一邊微笑,一邊微微歪著頭問道。那表現顯得氣質高雅,如果可以自由挑選字眼,我會說她的模樣秀氣又天真可愛。
明明像個天真可愛的小女生,艾蕾諾亞卻散發出一股再認真不過的氣勢。
「一點也不像曾經懷抱偉大夢想,想要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人。」
「什麼!」
我像胸口被射了一箭似的縮起身子,視線看向艾蕾諾亞。艾蕾諾亞如寶石般的眼珠彷佛藏有魔力,凝視那雙眼珠的瞬間,我感受到一道強烈的光芒射進眼底。
我感覺到一股液體般的黏稠物體從鼻子深處流過,不由得伸手按住鼻子。
我沒有流鼻血,但鼻子深處嗅到一陣強烈的藥味。
人類興奮時,就會分泌腎上腺素。
曾經上過戰場或遇到嚴重意外,最後九死一生的人事後都會這麼說。
他們會說當下確實聞到了明顯的獨特藥味。
心臟劇烈地跳動,彷佛就快聽見「撲通!撲通!」的聲音傳來。為了避免心臟不小心從嘴巴里跳出來,我先吞下一口口水,才開口說:
「我的夢想……克莉絲告訴你的?」
「理沙小姐也跟我說過。」
聽到艾蕾諾亞的發言,我忽然覺得自己有可能誤解了什麼。我一直認為艾蕾諾亞的目的在於能夠以驚人速度讓現金越滾越多的克莉絲程式,而雇用我是為了改善程式。
然而,艾蕾諾亞沒讓克莉絲看她的資料,卻願意給我看。
不僅如此,艾蕾諾亞還注視著遙不可及的未知存在。
那遙不可及的程度,可說是必須先抵達我曾經夢想過的境界,才可能有機會看得清楚。
「就算有一百億慕魯,也不確定能不能實現。如果有一千億慕魯,或許有可能吧?不過,金額會這樣一直加碼上去,其實是因為那原本就是一個難以用金錢解決的問題。」
艾蕾諾亞從我的身上挪開視線,微微低著頭說道。或許是長長的睫毛形成了陰影,艾蕾諾亞的臉上明明帶著微笑,卻顯得悲傷。
不過,我依舊掌握不到艾蕾諾亞所說的目的會是什麼。究竟是什麼事情即使有一千億慕魯也無法實現?
就連那位居人類財富之冠、甚至被稱為無謬先生的傳說中的投資家,其個人資產也止步在八百億慕魯。一旦擁有那麼多財富後,再繼續增加財富有何意義呢?我想恐怕沒有人知道答案吧。
畢竟所謂的財富,必須先有用途才具有意義。
「不過,我相信只要有蘇西·吳的面具,就有可能擁有那麼龐大的金額。」
艾蕾諾亞究竟想做什麼?
察覺到我的目光後,艾蕾諾亞看似開心地露出微笑說:
「正義。」
「咦?」
我不是沒聽清楚艾蕾諾
亞說了什麼,而是因為太意外而反問道。
「我想要實現正義。不過,人們聽到我這麼說,可能會氣得瞪大眼睛吧。」
艾蕾諾亞再次閉上眼睛,沒出聲地笑了笑。
我想起持有鉅款的人都會爭先恐後站上新的舞台玩遊戲。
「慈善事業?」
「不是。」
「那不然就是研究輪迴轉世?」
建立起莫大財富的大富豪最後都是選擇走這兩條路的其中一條。如果是對「讓世界變得更美好」不感興趣的人,就會為了讓自己投胎轉世後仍擁有財富,而開始研究輪迴轉世。
面對情緒陷入混亂的我,艾蕾諾亞一副挖苦意味濃厚的模樣扭曲著嘴角。
「不是慈善事業,而是非常個人的事情。不過,我相信也不是研究輪迴轉世那種只把焦點放在私利私慾上的事情。那是只能夠以實現正義來形容的事情。」
在月面上,時而會有人主張看見鳥兒從圓頂外飛過。雖然那幾乎是多心造成,但也有人說或許是一種願望的表徵。
我們居住的都市之外不是生命無法存活的絕對零度世界,而是鳥兒得以飛翔、兔子得以到處奔跑的世界。
在月面上提及正義,就跟提起鳥兒從圓頂外飛過是一樣的。
艾蕾諾亞不可能不知道這樣的事實,但她閉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保持伸直背脊的姿勢,毫無遲疑地繼續說:
「我想要一掃在月面肆意橫行的惡行。為了實現這個目的,憑靠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即使有無數人的資金,也還是不夠。想要讓惡行公諸於世,必須先有無數人認同那確實是惡行。所以,克莉絲小姐的程式力量是不足的。必須有更強大的力量以及更廣大的影響力。」
艾蕾諾亞的表情顯得悲痛。
她垂著眼帘陷在悲傷的情緒之中,明明拚命地想要挺直胸膛,身體卻不住顫抖。
「所以……哪怕被說成是魔笛手,我也要扮演蘇西·吳下去。未來等到關鍵性的那一天到來,我將控訴惡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需要有你這種人的力量支持。」
面對艾蕾諾亞的獨白,我保持一臉茫然的表情,以沙啞的聲音反問:
「我的力量?」
「沒錯,我需要擁有你這種投資風格的人的力量。就是那種並非依數學法則去看數字背後有什麼,而是……更有生命性,像是能夠識破人們想法的那種力量。」
艾蕾諾亞一直閉著眼睛說話,說話速度也變得越來越慢,最後微微張開雙唇就這麼保持不動。
那模樣看起來不像在沉思。
我在被現場的氣勢壓倒之下,喊了她的名字:
「艾蕾諾亞小姐?」
「啊……」
我搭腔後,艾蕾諾亞忽然張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後,她有些難為情地露出微笑,跟著舉高纖細的手指按壓起內眼角。雖然感到意外,但艾蕾諾亞方才似乎是睡著了。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事……我以為可以再撐一下子的……」
艾蕾諾亞說話時感覺又快要睡著,但因為低著頭,所以腦袋猛地往下掉,她也隨之醒了過來。艾蕾諾亞的狀況明顯不對勁。
「你是不是應該回房間比較好?」
「可是,我的話還沒……」
艾蕾諾亞嘴裡這麼說,眼皮卻像被黏住了似的張不開來。
狀況不正常。
「我晚一點再繼續聽你說,你還是先回房間比較好。」
「……不好意思。」
艾蕾諾亞似乎已經到了說不出「我沒事」的極限。她摸索一陣抓起身旁的包包後,準備站起身子。
可是,一直閉著眼睛是想走去哪裡啊?艾蕾諾亞的雙腳也幾乎使不上力,腳步搖搖晃晃地用手扶著桌子,另一隻手則抓住椅背。
那模樣與其說是因為怕跌倒而努力保持住平衡。反而更像是被睡魔蒙住了眼睛。
「唔……」
最後,艾蕾諾亞沒能夠順利站起來,跌坐在椅子上。
那模樣看起來也像是爛醉如泥。
不知不覺中艾蕾諾亞的臉色變得慘白,像極了陶瓷娃娃。
「我去找人來,你乖乖坐在這裡不要動。」
我按捺不住地脫口這麼說,並站起身子,卻被強勢的聲音喊住了。
「我沒事!」
「可是……」
「真的沒事……我只是因為吃了藥……所以……很想睡覺。」
「……」
這時,我才猛然想起桌上的狀況。
沒喝的咖啡和水減少的玻璃杯。
「你可以……扶我一下嗎?」
艾蕾諾亞的語調顯得有氣無力,但說話內容不會不清不楚。看來她應該不是爛醉如泥,也不是身體極度不舒服。
「……你真的沒事嗎?」
我把檔案夾放回包包,再把包包掛在肩上後,伸手攙扶艾蕾諾亞,順便也把艾蕾諾亞的包包掛在自己的肩上。
「走得動嗎?」
「……嗯……不行……」
「?」
「不好意思,我自己努力走到電梯那邊。」
艾蕾諾亞忽然語調堅定地這麼說,也突然挺直背脊。艾蕾諾亞變得精神奕奕,在這之前的虛弱模樣簡直就像騙人的一樣。我瞪大眼睛看著艾蕾諾亞時,她從我的肩上拿走自己的皮革包包。
「不可以讓人家擔心。」
艾蕾諾亞笑容滿面地說道。事實上,艾蕾諾亞此刻的身體狀況應該是值得被擔心的狀況吧?雖然我這麼心想,但艾蕾諾亞丟下這句話,便快步走了出去。艾蕾諾亞用以我的腳程必須很努力跟上的速度走著,或許她是因為清楚知道自己還能夠保持幾秒鐘的清醒。
艾蕾諾亞向咖啡廳的侍者微笑致意,穿過紳士淑女穿梭其中的大廳後,來到電梯前溫和婉拒準備幫忙帶路到房間的飯店人員。綴飾隆重的電梯門一打開,隨即看見裡頭鋪著深紅色的地毯,金碧輝煌的壁面可映出客人的身影。飯店人員手戴著白手套按下五十樓的按鈕,在不讓其他客人搭進電梯之下關上電梯門。當然了,在電梯門完全關上之前,飯店人員的臉上始終保持著笑容。
在那瞬間,艾蕾諾亞整個癱軟下來。事態來得太突然,我一時沒能夠做出反應。我抱著彷佛掉進幻境之中的心情,望著艾蕾諾亞的裙子輕飄飄地膨起,也望著淡金色髮絲往外擴散。
猛地回過神後,我趕緊蹲下來在艾蕾諾亞倒下之前抱住她。我探頭一看,發現艾蕾諾亞呼呼睡著,但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痛苦。艾蕾諾亞方才說吃了藥,我心想有可能是吃了安眠藥。看這狀況艾蕾諾亞應該不是生病,但我內心還是感到忐忑不安。
不愧是高級飯店,超高速電梯一晃眼就抵達五十樓。我一邊用左手撐著拐杖,一邊用右肩把艾蕾諾亞扛出電梯。雖然四年來我一直只用一隻腳,也沒有好好做運動,但在月面的低重力下,身體還是動得了。
不過,雖然順利來到深紅色地毯一路延伸出去的走廊上,但我既不知道房間號碼,也沒有鑰匙。
還是應該去找人來幫忙才對。我這麼心想時,微弱的呻吟聲傳來,艾蕾諾亞的身體也緊繃了一下。
「在包包……里……」
艾蕾諾亞只留下這句話,又變回斷了線的玩偶。她應該是想告訴我鑰匙在包包里吧。話雖如此,但要打開別人的包包,況且還是千金小姐的包包實在讓人心生排斥。不過,也沒其他辦法了。我打開艾蕾諾亞的包包翻找,最後找到一張應是房間鑰匙的磁卡。
「5002……最裡面那間啊?」
我在走廊上前進。走廊的一邊是一大片玻璃落地窗,往窗外看去,俯視牛頓市摩天大樓的景色呈現眼前,就彷佛看見了神的視野。我不禁被這般惟獨擁有大把大把鈔票的人才有機會看到的光景,吸引了目光。
不過,艾蕾諾亞的呻吟聲讓我回過神來。我用一隻手重新抱住艾蕾諾亞的纖細身軀,繼續往前走。
走廊上可看見體積大到足以藏起一個小孩子的瓷瓮,天花板上還掛著造型複雜、不知道平常是怎麼做清潔保養的水晶吊燈。不僅如此,走廊上還擺列出鑲有珠寶的短劍,或是年代久遠的燃油式打火機被收納其中的玻璃盒,就像是來到了博物館一樣。
這裡確定是飯店嗎?我心中不禁浮現這般疑問。說到飯店,印象中應該會看到牆壁上出現一長排的房門,但在這裡不論走多遠,卻還是只看見向前延伸的牆壁。
好不容易抵達5002的房門口,插入磁卡打開門後,我才察覺到原來牆壁延伸多遠,就代表一間房間有多寬敞。
「這、什麼狀況……」
房間裡的模樣讓我
大吃一驚,但不全然是因為空間寬敞。除了看一眼也無法立刻看出這間客房有多寬敞之外,房間裡充斥著看一眼也無法完全掌握的滿滿物品。
而且,當中有一大半都是書籍。那些書籍宛如月面摩天大樓的迷你模型般四處堆高,每一本書也都被貼上數量龐大的便利貼。除了書籍之外,也有很多報章雜誌。如此大量只有在電腦螢幕上看過的舊時代遺物呈現在眼前,我不禁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
不僅如此,每一本書似乎都是跟投資有關的書籍。從一開始的震撼中漸漸恢復冷靜後,我開始對這些書籍深感興趣,但當務之急還是必須先安頓好艾蕾諾亞。而且,就算艾蕾諾亞的體重宛如精靈般輕盈,一隻手要支撐她的重量還是有極限。
我扛著身體完全癱軟的艾蕾諾亞,在遺蹟里穿梭前進。途中拐杖撞倒了幾堆書,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眼前是一片幾乎看不到地板的狀況。
穿過客廳,來到房門敞開的寢室後,我發現特大雙人床的四周也同樣是一片慘狀,甚至比客廳更慘。
床的四周不只有閱讀到一半的書和摺疊起的報紙,還散落一地披薩、空飲料罐、零食袋等物。一包如劇毒般色澤鮮艷的軟糖擱在枕頭邊,任憑袋口敞開著。衣服也四處披掛,害得我不知道該往哪裡看。整間寢室只有睡覺的地方是空著的,從那輪廓清晰的形狀看來,艾蕾諾亞肯定是習慣像小嬰兒一樣把身體縮成一團,側睡在床上。
不過,寢室的髒亂程度還算是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只要想一想平常打扮得漂漂亮亮,感覺無懈可擊的千金小姐竟然有令人意外的一面,臉上甚至還會浮現微笑。
讓艾蕾諾亞躺在床上後,我望著與其說髒亂,不如說驚人會更加貼切的房間。望著望著,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原因是看見了窗邊的大型辦公桌上放著那些東西。
我看見了大量藥物。藥錠、膠囊、藥粉亂成一團地被集中放在桌上。白色紙袋上標示出藥物名稱,其中好幾種是我在四年前發生那事件後,症狀最嚴重時醫生也給過我的處方。抗抑鬱藥、精神藥物、安眠藥,加上這間寢室的狀況。
我轉身看向床上的艾蕾諾亞,她像吃下毒蘋果的公主一樣安靜地睡著。
這間寢室的模樣讓我不得不問。
把自己逼到這般地步也要實現的正義究竟是什麼?
這裡散發出來的氛圍不是可以用一心一意或努力不懈來形容,就可以輕易帶過。藥物零亂散落的辦公桌上也有成堆的書籍,四周可看見以大夾子固定住的文件堆高如山。桌上也擺著咖啡杯,只要探頭往深處看,還會看見水壺和即溶咖啡的罐子就擱在椅子旁邊。不僅如此,一旁還有大量咖啡因錠的空盒子。
艾蕾諾亞想必不是不敢喝咖啡,而是喝太多咖啡而弄得胃痛。
這是瘋狂?抑或執著?
所謂的正義,如果少了邪惡就無法成立,而想要實現正義,除了打倒邪惡別無他法。
既然如此,究竟是什麼樣的邪惡值得艾蕾諾亞如此熱衷?
這裡和薛丁格街的辦公室的祥和氣氛比起來,簡直有著天壤之別。
艾蕾諾亞的房間確實讓人怵目驚心,但還感受得到理性。至少還可以看到數據被整理分類且妥善收納。事實上,艾蕾諾亞應該是把那間房間當成倉庫使用吧。即使如此,點不著的電燈和書桌四周的狀況還是透露出她的瘋狂。
然而,這裡毫無掩飾。赤裸裸的瘋狂情緒如狂風暴雨般席捲整間房間。我仔細一看,發現牆壁上也到處貼著便利貼。我本以為是什麼具有前衛感的設計,但看見牆壁上用口紅抄下可能是某書籍的參考文獻。
四年前,我也為了追逐夢想而獻出自己的一切。不過,當時我動用的金額也不過是七萬慕魯罷了。在艾蕾諾亞所生存的世界,七萬慕魯根本就像一張衛生紙擤一擤鼻涕就沒了。這麼一來,生命的值錢程度勢必會相對降低。
我回到床邊,從自己的包包里拿出艾蕾諾亞的檔案夾。隨便一翻後,我看見密密麻麻一大片的手寫報告內容。翻開檔案夾的那一刻,我感受到彷佛戴著耳機把音量轉到最大聲似的震撼感。因為實在太過震撼,我忍不住闔上檔案夾,暴風雨隨即從耳邊呼嘯而過,四周也恢復了寧靜。
我看著艾蕾諾亞躺在床上睡覺,耳邊忽然響起理沙說過的話。
不論面對任何狀況,她都是很認真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我當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再深刻不過了。
我從檔案夾上忽然抬起頭,讓視線移向艾蕾諾亞沉眠的床鋪上方的牆壁。看了好一會兒,我還一直看不出牆壁上掛著什麼。照理說,床鋪上方應該掛一幅品味十足的好畫。
不過,那不是一幅畫。當察覺到那是什麼時,我的腳不由得顫抖起來,而且是四年來不曾動過的那隻腳。
牆壁上沒有掛起圖畫那種用來欣賞的安逸東西,而是一面約有張開兩隻手臂那麼寬的老舊旗幟。鮮紅色的旗幟畫上老鷹、盾牌以及長劍的圖騰,也是象徵貴族家徽的旗幟。旗幟下方繡出顯得莊嚴的文字刺繡。
神與正義。
在地球出生長大的是一群腳踏實地的人,看在我這種月球出生的人的眼裡,甚至會覺得諷刺。不過,眼前的旗幟不是單純因為來自重力為月球六倍的地球而顯得有分量,而是有著傳承延續了好幾百年的歷史分量。
艾蕾諾亞說過自己弄垮了最後一家名稱里有其家族姓氏的公司。以我的認知來說,只會覺得那是艾蕾諾亞的運氣差。即使聽了賽侯的經驗,我還是覺得公司倒閉這件事純粹是個人的事情。
不過,公司倒閉似乎不是可以如此簡單就畫下句點的事情。說穿了,使得連綿延續已久的家業倒閉,就等於讓濃縮在家徽旗幟里的好幾百年歷史劃下一道傷痕。那不是只會影響到自己,還會影響到更多人、影響到更重要的存在,即使想要挽救也無法挽救──
無·法·挽·救·的·事·情。
我忽然覺得右手好像被人戳了一下,而看向右手。右手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變得僵硬,但此刻變得僵硬扭曲,而且顫抖個不停。我的心跳加快,呼吸變得困難。發作了。
即使知道狀況不妙,我的視線還是再次移向旗幟。
鮮紅色的旗幟。
無法挽救的事情。
實現正義。
我的右手像化身為獨立生命體似的不停僵硬扭動。這樣的現象不是我有心制止,就制止得了。過去我曾經多次因為這樣而發作。而且,這次能夠幫忙制止發作的克莉絲不在我身邊。
明明如此,我卻有種事態會更加嚴重的預感。
一股如鐵般的氣味刺激著鼻子深處。
無法挽救的事情。
那個必須向神明禱告的世界。
我在心中這麼低喃的那一刻,右手停止了動作。
神與正義。
我發現旗幟旁邊貼著某企業的財務報表以及組織圖。
寫出CEO──首席執行長字眼的旁邊貼著一張看似五十多歲的男子大頭照,男子的淺灰色頭髮梳得服貼,一副個性難以相處的菁英份子模樣。
寫出CIO──首席資訊長、CTO──首席技術長字眼的旁邊,貼著一張青年的大頭照,青年的犀利眼神像是要捕捉獵物一般。
再來是青年旁邊──
看見被標上CFO──首席財務長的名字旁邊的大頭照,我忽然覺得眼球深處受到猛烈的一擊。
「這……」
照片中的人物對著相機露出所向無敵的笑容,而那張笑臉跟我記憶中的笑臉一模一樣。
凱文·雷斯、傑瑞米·波茲曼,以及葛雷夫·高登夏爾。這些人是月面上的最強綜合企業,也是勇敢挑戰綠寶石工業的唯一一家能源公司──阿法隆公司的經營團隊。
然而,看見寫著葛雷夫·高登夏爾的照片的那一瞬間,我的腦海里重現鮮紅色的螢幕畫面。畫面上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摧毀我們一切的死神。
「巴……頓。」
巴頓·古拉鐸斐森。
組織圖和財務報表上有無數道箭頭拉長著線直接延伸到牆壁上,箭頭指向多份資料。
那些資料似乎是指出現金流向、資產流向,或是資訊流向的流程圖。
好幾道箭頭拉長線條之中,也出現了「修拜崔爾&賽爾加」的字眼。循著箭頭看去後,看見了艾蕾諾亞的投資銀行被埋沒在阿法隆公司的巨大組織圖之中。取而代之的從另一頭拉長出來的線條上寫著資金、資訊的字眼,並從巴頓延伸到寫著「避稅天堂」的列表,進而延伸到大型投資銀行「白金史密斯」。在那旁邊,又貼了一張照片。
照片中的男子也是我見過的面孔。男子和蘇西·吳同樣是深受歡迎的分析師,被譽為「月面唯一真金不怕火煉的分析
師」。
男人的照片底下被用口紅潦草地寫上「虛偽」兩字,而那口紅想必是艾蕾諾亞的口紅。線條從「虛偽」兩字繼續拉長回到修拜崔爾&賽爾加,並寫出「擊落」兩字。
苦澀的味道瞬間在我的嘴裡蔓延開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一長串流向是畫出某惡劣行為的縮圖。對於拿起口紅,在某人的照片底下用力寫上「虛偽」兩字的人,我不認為自己能夠體會其心情。
不過,艾蕾諾亞說過她的公司被人以陰險的手段買走。因此,她立下心愿要實現正義。她對著鮮紅色旗幟立誓要實現正義。
我環視寢室一圈。
艾蕾諾亞不惜做到這般程度也想要實現的正義。
「該不會……」
我不由得低喃道。
不知不覺中,艾蕾諾亞躺在床上像小嬰兒一樣縮成了一團。看著她的側臉,我心想若是克莉絲看見如此天真的睡臉,可能也會自嘆不如。
即使看起來如此天真,我還是只想得到這個可能性,而且毫無懷疑的餘地。
艾蕾諾亞的戰鬥對手擁有足以匹敵政府稅收的傲人營業額,這個強大如魔王的對手正是用全身去展現月面投資狂熱的太陽王──阿法隆。
這麼一想,也能夠理解艾蕾諾亞為何要低調偽裝成分析師。
分析師是市場上的預言家,而自古以來,永遠都是預言家會預測國王的衰亡。
蘇西·吳是人民的守護神,同時也被稱為股票市場的預言家。不論是憑靠個人或以公司名義募集客戶的資金來進行投資,這等規模的金錢都力量不足。我思考起艾蕾諾亞這些話語的含意,以及她哪怕被說成是魔笛手,也要搧動人們投資的目的。
艾蕾諾亞以分析師的身分建立名聲,並試圖以此名聲打倒阿法隆。
她準備向人民控訴阿法隆的惡行。
就連我這個曾經真心夢想要踏上前人未至之地的人,不,應該說正因為這個夢想破滅,此刻的我才能夠理解艾蕾諾亞有多麼魯莽。
不過,我離不開這裡。
在這裡,有目的,也有信念。
這裡存在著原本填滿我內心破洞的東西,也有著讓人捨不得離開到甚至想哭的懷念感覺。
不知不覺中,我的右手已不再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