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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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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那是我的正義。雖然你認同了我,但也沒有揭穿我的行為。」

「……」

「月面充滿了惡意。多到就算心懷善意前進,也會被絆住腳的地步。你要加油喔。」

說罷,雷娜走了出去。

「我應該中午就可以寄電子郵件給你。你也希望早一點看到吧?」

「對……是的,謝謝你幫了大忙。」

「等你成功實現後,要告訴我是怎麼樣的正義喔!」

雖然已經走遠,但雷娜大聲這麼說,並且毫不在意四周的目光對著我大動作地揮了揮手。

我則是像個呆瓜一樣小動作地揮手回應。

不起眼又遲鈍的女人?

看來我鑑定事物的眼光只限於股票而已。

雖然仍感覺得到寒意,但十點鐘左右回到教會時,氣候已經暖和許多。

我在咖啡店一邊眺望弓著背承受寒冷天氣的上班人潮,一邊思考事情,所以拖了一些時間才回到教會。雖然氣溫驟降十度,但除了服裝有些改變之外,世上人們的作息還是一如往常,看不出內心有任何動搖。明明在過了九點鐘後,股票市場呈現比昨晚更加混亂的狀況,世上卻還是如往常一般正常運作,讓人看了不禁覺得奇妙又有趣。

不過,對完全身陷市場裡的克莉絲來說,肯定就不有趣了。

想到今天一天肯定會為了應付克莉絲而忙到喘不過氣,我希望在那之前可以一個人好好思考關於阿法隆的事情。

不過,思考了半天,最後還是只想到昨天想到的事情。而且,一想到如果拖得太晚,克莉絲肯定會生氣,就怎麼也專心不了。

我抱著疲憊的心情回到教會後,發現克莉絲早已不見蹤影。

「咦?克莉絲呢?」

「您總算回來了啊?克莉絲早就出去了。」

「……」

可能是天氣變冷的關係,教會的客廳顯得比平常更具有開放感,我在客廳里輕輕搔了搔臉頰。

「克莉絲從八點半就一直坐立難安在等你,但後來說有什麼交易要處理,所以要去牛頓市一趟。」

「對喔……」

這時我才想起克莉絲的程式雖然是全自動,但如果想要針對程式本身執行什麼動作,就必須跑到辦公室一趟。

就算沒有這樣的限制,也必須跑一趟,畢竟克莉絲是在操作他人的資金。

所以,必須負起責任。

「她看起來很擔心的樣子喔?」

理沙原本忙著擦拭東西,她扠起腰一副受不了的模樣看著我。

「雖然出乎預料地出現虧損,但不至於到把錢全賠光的地步。我第一次虧大錢的時候,也是胃痛到快要胃痙攣。不過,如果沒辦法克服這樣的煎熬,就不應該從事投資。」

「……」

「當然了,如果是到了把錢全賠光的地步,那就另當別論了。即使是具有彈性的樹枝,如果被彎曲到會折斷的地步,還是會斷成兩半。如果是那樣的狀況,我當然會伸手支援。」

「這道理我懂,但承受虧損後要克服煎熬,然後再次承受虧損,直到哪天面臨超出承受能力範圍的虧損嗎?」

「這是虧損本質的問題。假設克莉絲的投資出現一百萬慕魯的虧損好了,她最慘頂多是被炒魷魚而已。我那時候承受的虧損所帶來的影響深不可測。」

這才是理沙擔心的地方。

這點說出理沙的保守個性,而這也是為什麼克莉絲以前會說「理沙小姐很固執」這種話的原因。

「好吧,我就相信阿晴你說的話。」

「我之所以會去艾蕾諾亞那邊工作,原因之一也是為了保護克莉絲。放心吧,我有好好在思考。」

「沒辦法,誰叫你面無表情。」

理沙這個玩笑話說得挺妙的。我聳聳肩回應後,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

理沙叫住我說:

「不過……」

「嗯?」

「好奇怪的運作模式喔。」

「……你是說投資股票嗎?」

「對啊。克莉絲會那樣坐立難安,也是因為昨天公布圓頂溫度要下降十度的消息,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

「這樣未免太不可思議了吧。」

「是嗎?」

「是啊。難道只要圓頂溫度下降十度,公司價值就會跟著下降十度嗎?」

這句話聽起來像極了外行人的發言,卻是一句會深深觸動內心某處的話語。

「不是……股票是向企業討取利益的索求權,只要預測利益將會減少,就會……」

「一樣的意思啊,我不懂你說的企業利益減少,和圓頂溫度下降十度有什麼關聯?」

我聽到綠寶石工業將調降圓頂氣溫後,就覺得這件事是預言電費即將高漲的重大線索,而電費漲價後,企業的生產成本就會……我本來打算這麼反駁理沙,但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這段反駁話語不是正好可以解釋我昨天認為很離譜的電力市場高騰現象嗎?

我輕輕頂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並警戒自己沒資格取笑克莉絲。

「沒有,你說得沒錯。根本沒有什麼合理的理由,這全是受到想法的影響。」

「……」

「就是一些猜測想法,像是不久後肯定會變成這樣或那樣之類的。然後,有些人專門在預測大眾平常的想法,而能夠順利領先這些人的預測想法的一群人,甚至是能夠領先那一群人的人,就可以在股票世界賺錢。意思就是追根究柢來說,或許跟企業的狀況一點關係也沒有。」

「……」

理沙保持雙手交叉在胸前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彷佛在說:「所以呢?」

「所以,在互相解讀這些想法的時候,偶爾會被現實重重一擊。」

「重重一擊?」

「沒錯,現實會告訴這些人說:『事情沒有你們想得那麼單純,快醒醒吧!』」

「是喔。」

「然後,大家就會慌張失措,開始思考在受到重重一擊之後世界會怎麼改變。」

「……這樣有解決到什麼問題嗎?」

「沒有。不過,偶爾不這麼來一下,大家豈不是會一直沉睡下去?」

「那我問你,本來就一定要有股票這種東西嗎?」

理沙在胸前交叉雙手歪著頭,但我也回答不了如此深奧的問題。

「或許股票有它原本的存在意義,但現在的存在意義可能完全不同了。」

「你告訴我現在有什麼理由要買股票?」

「那還用說嗎?」

我聳了聳肩,繼續回答:

「那當然是為了讓自己有機會作夢的入場券啊。」

「也包含惡夢?」

「沒錯。不過,終究只是夢。只要能夠回到現實……至少只要有人能夠把你拉回現實,就不會粉身碎骨。」

理沙直直盯著我的臉看,跟著深深嘆了口氣說:

「看見你的成長,姊姊我真的很高興。

「但我付了很昂貴的學費就是了。」

「我衷心祈禱克莉絲不用付那麼昂貴的學費。」

「我覺得自己能夠考上大學,是因為有兩位我根本付不起學費給他們的家教幫我上課。」

理沙在臉上浮現帶著苦笑意味的微笑說:

「既然這樣,克莉絲的家教不是應該在她身邊上課才對嗎?」

「……說得也是,時間是差不多了。」

「你要不要帶什麼便當去吃?」

「不用了。」

「那要好好吃飯喔。」

「我知道的。」

這麼回答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次理沙沒有再叫住我了。

不過,與理沙的交談內容讓我有了很多想法。說來說去,交易幾乎完全是靠著想法在進行,也因為這樣才會時而在預料不到的狀況下被現實猛K一拳。人們的想法總是那麼膚淺,而不論運用多少數學原理,現實里還是有太多撈不盡的要素。

我做好準備後,出門搭電車去到辦公室,結果看見克莉絲筋疲力盡地趴在桌上,連勒高夫的領帶也歪了。

「……狀況很糟嗎?」

我只能這麼詢問。勒高夫咳了一聲後,又咳了一聲,但似乎因為說太多話,聲音都沙啞了。

「這次學習到交給機器處理的危險性。」

「克莉絲?」

我搭腔後,克莉絲慢吞吞地抬起頭看向我。

克莉絲沒有在哭泣,但整張臉比哭過還要憔悴。

完全呈現出心力交瘁的狀態。

「……沒辦法順利讓程式停下來……」

「好久不曾進行電話交易了。對方也一片混亂,沒辦法執行動作,讓我方捏了一把冷汗。」

不論是個人投資者也好,基金也好,原則上都會委託投資銀行代理最終的付款動作。兩者的差別只在於規模是大或小而已。當大家同時下單時,線路當然會被占滿。

尤其在市場如此混亂之下,想必很多人都會關閉機器,改拿起話筒,所以線路更容易被占滿。

「當初公司為了管理風險,所以規定只能在辦公室進行交易,但這樣的做法似乎也有其問題點。」

說著,勒高夫看向克莉絲。或許是上午一同決死奮戰而培養出了默契,克莉絲一副打從心底認同的模樣點了點頭。

「結果怎樣?」

「嗚……」

克莉絲逃避地低聲呻吟,但覺得不可能隱瞞得了,於是看向螢幕開口說:

「程式一直關不了……因為關不了程式的那段時間所進行的交易,導致整體的虧損達到18%……」

推算起來大約是五十萬慕魯到六十萬慕魯的虧損。在承受18%的虧損後,如果想要討回,就必須獲取約莫25%的利益。在股票世界裡,上、下樓的台階數是不一樣的。

「雖然對身為金主的艾蕾諾亞小姐比較過意不去,但算是有了很好的經驗。」

我一邊說話,一邊坐上自己的座位。我並非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到了中午時間才出現,還做出這麼不負責任的發言。純粹是因為知道進行交易理所當然有時會跟自我想法有所出入,也理所當然會承受虧損。

「嗚……」

克莉絲髮出呻吟聲,勒高夫對著她說:

「好一個不畏懼虧損的夥伴啊。」

這或許是在挖苦我的發言吧。我看都不看來自瑞士的前私人銀行家,直接開口說:

「畢竟我見識過-273%的世界,那冰冷的程度足以讓全身血液凍結。」

「……」

我掀開裝置後,正好收到雷娜寄來的電子郵件。

雷娜寫著「這些數據只是隨便做了分類,這部分你自己再想辦法解決喔」。

我寫下表達謝意的電子郵件,並傳送出去。不知道是不是看不慣我的舉動,勒高夫一邊扶正領帶,一邊搭腔:

「你和大小姐是不是在著手什麼計畫?」

「是的。我上午就是為了這個計畫去做一些調查。」

克莉絲似乎連抱怨我這點的精力也沒有,她勉強挺起身子,但坐在椅子上發呆。我沒有理會無精打采的克莉絲,也沒有理會揉著眼角的勒高夫,幹勁十足地點開雷娜寄來的數據。

數據的檔案格式是普遍被使用的試算表軟體格式,檔案的數量多到數不清。

而且,如艾蕾諾亞所說,這些檔案名稱是以土地的區域座標被命名,從檔案名稱根本無法判斷哪一個檔案里包含了阿法隆的名字。如果想要知道答案,只能夠實際開啟檔案做確認。但光是想到要一一開啟這些檔案,就讓人頭暈。

「唔……」

我抿著嘴一直看著克莉絲。

「?」

可能是因為太累了,克莉絲的表情比平常更顯稚氣,甚至顯得天真。

我把裝置猛地轉向克莉絲。

「可以幫我簡單寫一下程式嗎?」

「……」

克莉絲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簡單寫一下而已喔?」

要不是勒高夫在場,我肯定會捏克莉絲的臉頰。克莉絲從我手上接過裝置並啟動編輯軟體後,看著我說:

「要寫什麼樣的程式呢?」

「我想要搜尋這檔案里的單字,把包含該單字的數據篩選出來。」

「是。」

「然後,我想要把在裡面的這個數字也找出來。每個檔案都是一樣的格式。」

「知道了。」

「呃……還有,可以的話,我想要把篩選出來的檔案里的這個數字加總起來。」

「包在我身上。」

克莉絲一邊聽我說話,一邊幾乎是不停歇地持續敲打鍵盤,一轉眼就把裝置轉向我。

「寫好了。」

「……」

這麼快,是施了什麼魔法?看見我的吃驚反應,克莉絲一副得意的模樣。

「我雖然沒辦法像賽侯先生那樣寫出獨創性十足的程式,但對於要處理已知的數據可是非常有把握。」

理解自我強項的人才會做出這樣的發言。意思就是「我這顆有能力跳級考上月面都市大學的腦袋,並非浪得虛名」。

我表達謝意並接過裝置後,確認起篩選出來的數字。裝置照著我的想法顯示出阿法隆申請過的土地總量。我試著點開被個別篩選出來的檔案一看,發現用途的欄位上寫著「發電」。

說到自己的猜測正中紅心時的爽快感,那可是任何東西都無法取代。

更重要的是,只要有這些數據,就可以挖出阿法隆的黑心腸。

於是,我得意揚揚地將加總起來的數字乘上從電力交易市場的歷史紀錄中抓出來的適當價格,以及事前調查好的發電板每單位面積的平均發電量。

看著計算結果,我不禁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而且,不止懷疑一次。懷疑兩次後,第三次我確認位數無誤才乘上數字,第四次我更改成乘上如今會覺得便宜的幾年前的電費價格。

怎麼可能!我全身僵住不動地看著裝置。

我知道身旁的克莉絲露出感到納悶的表情看著我。我準備再計算一次時,發覺到自己的愚蠢。想法有所出入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現實揮來的一拳永遠都是那麼地沉重。

「……怎麼了?」

克莉絲問道,但我說不出話來,只能讓身體往椅背上靠。

裝置上顯示出一個數字。

這個數字代表著阿法隆可能獲取的營業額。

該金額是六百七十億慕魯。

四百億慕魯的金額過高?

我的想法完全是個錯誤的猜測。

這一天,我望著混亂中慢慢開始回穩的市場度過了整個下午。阿法隆一事似乎讓我比想像中的更加失落。

當然了,我沒有隱瞞結果,也寫了電子郵件告訴艾蕾諾亞結果。艾蕾諾亞沒有回信,不知道是因為太忙,還是跟我一樣感到失落。

假使交易是猜測想法的連鎖反應,而虧損等於是猜測想法錯誤的話,我就是因為虧損而深受打擊。我在理沙面前大言不慚地說不能因為虧損就深受打擊,現在自己卻是這副德性。

用說的果然比做的容易。

另一方的克莉絲在即將收市的時候,早已恢復了冷靜。

傍晚時分,馬可在收市前從學校直接趕來。馬可在聆聽今天的大致經過而心情一陣上下起伏後,因為勒高夫交代的雜務而錯愕得合不攏嘴。

我雖然看得有些不忍心,但就算留在辦公室也幫不了什麼忙,所以決定回家。土地的方法已經宣告失敗,現在必須思考其他方法,要不然就是放棄。

如果確定阿法隆沒有可疑之處,艾蕾諾亞繼續扮演蘇西·吳也沒有太大的意義。可以的話,應該讓艾蕾諾亞結束那樣的生活。

不過,失去原本覺得很有把握的機會,還是會讓人感到沮喪。我在茫然自失的狀態下,走出辦公室時,或許是不忍心看我如此消沉,克莉絲牽起我的手說:

「要不要去克萊普頓廣場走一走?」

「……」

雖然克莉絲仍散發出剛打完一場仗的疲憊感,但我心想這樣也好,所以決定到克萊普頓廣場閒逛一下。

走出辦公室所在的破舊大樓後,刺骨的寒風迎面而來。

看見我驚訝地縮起身子,克莉絲髮出竊笑聲說:

「在月面很少可以感受到這麼像風的風喔。」

「……這什麼東西啊?」

「我猜是因為氣溫變化太劇烈才會這樣。白天有陽光的時候街道會變得暖和,但圓頂調降保溫機能後,就會從上空開始急遽降溫。」

「唔!」

冷風再次吹拂而過,克莉絲又咯咯笑個不停。

「真沒想到月面會吹起這樣的風。」

「在地球這樣很正常啊?」

「如果是天氣寒冷的地區,應該是這樣沒錯。」

「……意思是說我是在溫室里長大的啊。」

「如果要說你是在溫室里長大,那應該每個人都是吧?」

「嗯?」

我看向克莉絲後,克莉絲用著一雙彷佛在低溫中磨出形狀、如冰球般的晶瑩剔透眼睛注視著我

「我這麼說或許不太恰當……但你今天對勒高夫先生說的那句話……真的很酷。你說見識過-273%的世界……」

克莉絲挽起我的手臂,做出這般發言。

不知道是因為天氣太冷還是怎樣,克莉絲的臉頰變得紅通通。

「四年來我對你說過很多有的沒的話,但今天第一次賠錢後……我才總算有些明白虧損是怎麼一回事。」

我斜眼看向克莉絲後,舉起空著的那一隻手把嘴角往上推。

「那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你騙人。」

克莉絲難得會如此斬釘截鐵地表示否定意見。

她輕聲繼續說:

「我真的嚇壞了……」

我和克莉絲笨拙地走在寒冷的薛丁格街。

「不過是數字一直在減少而已,我卻嚇壞了……」

那不是自己的錢,就算賠光了,也不會死人,甚至不會受傷流血。

明明如此,虧損卻會讓人產生猶如大量出血的恐懼感。那種感覺很像小時候跌倒受傷時,即使傷口本身不會痛,如果看見鮮血流個不停,也會嚇得大聲哭鬧。拜託快停下來!別再流血了!既然知道會受傷,當初為何不能小心一點呢?-

273%的世界是極寒之地。

那種寒冷的感覺確實無關於數量的多寡。

「抱歉我早上沒能夠早點回教會。」

我抱著有些良心受到譴責的心情,對著克莉絲這麼說。我正是因為知道克莉絲會害怕、知道她在尋求可以依靠的存在,才刻意在外面消磨一些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我的小謊言,克莉絲遲遲沒有回應。

她好不容易才開口說:

「如果你真的覺得過意不去……」

「?」

「請好好反省喔?」

「……」

克莉絲一副好不容易擠出話語的難為情表情。

我用空著的另一隻手牢牢抓住克莉絲的頭,然後像在攪拌東西似的搖晃克莉絲的頭。

「哇啊!討厭!」

克莉絲氣呼呼地說道,卻看似開心地縮著脖子。

我鬆開手後,克莉絲笑容滿面地說:

「你會反省吧,阿晴先生?」

在寒冷的月面看見克莉絲如太陽般的笑臉,感覺特別溫暖。

長達四年的時間,克莉絲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並且釋出好感。

我嘆了口氣後,點了點頭。除了點頭,我還能怎麼做?

「那我們去克萊普頓廣場吃個飯,然後……啊!在那之前要先聯絡理沙小姐才行。」

說著,克莉絲從自己的包包里拿出裝置,這時我的裝置也正好發出通知聲。我心想可能是收到電子郵件,於是也從包包里拿出裝置確認。

克莉絲似乎正在打電話到教會,她一邊拔出裝置的通話孔塞,一邊看著我。

我則是緊張地看著自己的裝置。艾蕾諾亞寄來了電子郵件。

『謝謝來信。我這邊也做了驗算,但還是得到遺憾的結果。』

艾蕾諾亞的用字遣詞像是顧慮到我而顯得小心翼翼,我不禁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心底刮過似的感到一陣刺癢。

不過,艾蕾諾亞的來信還有後續內容: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說,請問你現在在哪裡呢?我詢問過勒高夫,他說你剛離開辦公室不久。如果方便的話,再麻煩你來飯店一趟。』

我打算立刻回覆時,猛地停下動作。

克莉絲就在我旁邊,她好像正在被理沙嘮叨念個不停。

「怎麼可能去喝酒呢……我們當然不會去那種不良場所……」

克莉絲一臉感到傷腦筋的表情,但看起來反而顯得很開心的樣子。

搞不好理沙就是因為知道克莉絲很開心,才故意叮嚀一大堆。

我實在不忍心開口對克莉絲說,但艾蕾諾亞會特地要我跑一趟,就表示有什麼關於阿法隆的事情想找我談。

雖然克莉絲還在和理沙講電話,但我遲疑了幾秒鐘後,搭著克莉絲的肩膀說:

「克莉絲。」

「啊!請等一下……阿晴先生,理沙小姐說要我們幫她買東西回去。」

克莉絲臉上的表情彷佛在說:「真是傷腦筋啊~」看著她,我面無表情地說:

「抱歉,我臨時有點事。」

「……咦?」

克莉絲保持著笑臉就這麼僵住不動,跟著只轉動視線說:

「呃……」

「抱歉。我會去買理沙交代的東西,也會買點什么小東西回去。」

耳機另一端傳來理沙呼喚克莉絲的微弱聲音。

我拍了拍克莉絲的肩膀後,她才總算想起自己還在講電話。克莉絲重新面向裝置,但投來像在向我求救似的目光。

「抱歉。」

聽到我的簡短一句話後,克莉絲似乎明白了一線希望已經破滅。

「理沙小姐,我還是直接回去好了。」

耳機傳來感到疑惑的聲音,但克莉絲直接掛斷電話。把裝置收進包包里的過程中,克莉絲臉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但在扣上包包的扣具時像是啟動了什麼開關,展露笑容說:

「不可以去不良場所喔?」

「不是啊,克莉絲──」

「那我就先回去了,回去後我會重新看一遍今天的市場狀況,然後等你回來。」

「克莉……」

我還來不及喊完名字,克莉絲已經保持著笑臉像小兔子一樣跳著踏出步伐。

即將消失在人群之中時,克莉絲轉過身用力揮揮手後,就這麼走遠了。

「……」

雖然覺得對克莉絲感到過意不去,但艾蕾諾亞的事情比較重要。

我感到胸口一陣沉悶,然後一邊嘆氣,一邊操作裝置回信。

我寫上「我現在就過去」。

艾蕾諾亞立刻做了回覆。

『我等你過來。你用餐了嗎?』

我寫上「還沒吃」三字準備傳送出去時,忽然覺得這樣回覆有失面子,簡直就像一開始就期待艾蕾諾亞會請我吃飯一樣。思考一會兒後,我決定寫:要不要我買什麼東西過去呢?

艾蕾諾亞只簡短回覆一句:

『那就麻煩你買比任何宗教都更滲透全世界,金色拱門的漢堡。』

來自美國的連鎖漢堡店,可說是最具代表的文化侵略例子。對我來說,買這家店的漢堡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其價格親民,味道也受到保證。

不過,拎著從一百公尺遠的地方就看得出是什麼東西、特徵明顯的紙袋走進格蘭德中央飯店的舉動,充滿違和感。行李員從我手中接過紙袋時,似乎也微微露出苦笑。

我搭上上次那座像是專屬的電梯,來到了五十樓。外頭可看見圓頂邊緣還殘留著些許紅霞,宇宙的黑搭配上圓頂的深藍,再加上紅霞的深紅,呈現出迷人的漸層色彩。

在阿法隆總公司眺望到的景觀比眼前的景觀更加宏偉,如果能夠坐擁那般美景,或許真的會想要做一些

違法的事情也說不定。

我一邊思考這些事情,一邊按下5002號房的門鈴。

「晚安。」

「晚安。不好意思,害你幫忙跑腿買怪東西。」

「哪裡,我自己也好久沒吃了,剛好可以買來吃。」

「呵呵。」

艾蕾諾亞露出微笑,並往後退幾步拉開房門。

走進房間後,我發現裡頭還是老樣子,但可能是努力做過整理,至少不會找不到路可走。

「原則上那個位置是餐廳,請往那邊移動。」

我納悶著艾蕾諾亞怎麼會用「原則上」來說明,但順著撥開堆積如山的資料而開闢出來的通道前進後,我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難怪你會說原則上。」

正常來說,從地上五十層樓高的位置往下眺望的牛頓市夜景在這裡一覽無遺,可以一邊眺望一億慕魯的夜景,一邊用餐。不過,長桌上如今堆滿了書本和文件。

不僅如此,可能是平常就被當成置物間,東西堆放得一塌糊塗。除了面對面的兩張椅子,以及主位共三張椅子是空著的之外,其他椅子連拉都拉不開。

我抱著難以置信的心情,把裝了漢堡的紙袋放在桌面空著的位置後,艾蕾諾亞端著茶壺走過來。

「我也買了飲料過來喔?」

「喔,沒有,我是怕吃到一半會卡在喉嚨才準備的。」

「咦?」

「你不覺得如果是喝碳酸飲料會嗆得一塌糊塗嗎?」

看見艾蕾諾亞一臉傷腦筋的表情,我忍不住盯著她的臉看。

我心想艾蕾諾亞可能有過嗆得一塌糊塗的經驗吧。

想像那少根筋的畫面後,不禁覺得艾蕾諾亞有些可愛。

「所以我每次都會準備好溫茶。」

「……需要刀叉嗎?」

「哎呀,你果然有些壞心眼。」

我不否認有一小部分是帶著挖苦貴族後裔的意味才那麼問,但有部分是出自真心。畢竟漢堡的套餐價只要八慕魯,而漢堡卡在喉嚨時用來紓解的茶具組價位怎麼看都多了兩、三位數。

「那我們開動吧!」

說罷,艾蕾諾亞拿出漢堡,拆開包裝。

「啊姆。」

這不是擬聲語,艾蕾諾亞是真的這麼發出聲音後才咬下漢堡。不知道是因為漢堡太大,還是艾蕾諾亞的臉太小,那模樣看起來也像被漢堡咬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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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艾蕾諾亞也吃得意外豪邁,看來似乎沒有打算一邊和樂融融地吃飯,一邊交談。

艾蕾諾亞保持沉默地持續吃著漢堡,直到吃掉一半的漢堡才停下來。

「許久沒吃……果然會覺得很好吃。」

艾蕾諾亞一邊用餐巾擦拭沾到嘴角的黃芥末醬和番茄醬,一邊夾雜著感嘆聲說道。

「你平常都怎麼解決三餐?這附近一帶感覺只有一堆講究格調的餐廳。」

「咦?呃……」

看見艾蕾諾亞突然讓視線在空中遊走,我知道自己問錯了問題。艾蕾諾亞是有錢的貴族,生活水準不同於我們這些平常就會吃漢堡等平民食物的人。

有錢人又分為兩種,一種是會刻意炫耀富裕,另一種是會保持低調。

至於艾蕾諾亞是屬於哪一種人,不用說也知道答案。我這麼心想時,艾蕾諾亞微微垂著眼帘,嘟嘟囔囔地說:

「吃麥片……或者是堅果類……」

看來艾蕾諾亞是因為其他原因而不太願意回答。

「……聽起來似乎不是值得稱讚的飲食生活。」

「我平常總是只能趁著工作空檔吃東西……不過,扮演蘇西·吳的時候,對方會幫忙準備各種餐點就是了。」

「你不叫客房服務嗎?」

「客房服務每次送來的餐點都很講究,我覺得很麻煩,所以就不叫了。」

艾蕾諾亞似乎不是樂於享受奢侈生活的人,讓人心生一股親切感。

「你是說一定要用刀叉品嘗的那種?」

「沒錯,一定要用刀叉品嘗的那種。」

艾蕾諾亞笑一笑後,咬下一口漢堡。

「不過,你這樣不會反而更容易經常吃速食嗎?」

「是啊。平常我會儘量避免吃速食。爺……勒高夫會罵人。」

艾蕾諾亞有些難為情地改口說道,跟著喝了一口可樂。

「因為會胖?」

「勒高夫說我應該要再胖一些比較好。」

「……的確是這樣沒錯。」

為了避免回答時眼睛看著不該看的部位而引來不必要的誤解,我一邊抓起薯條,一邊以冷淡的口吻答道。

「而且,如果吃了這麼一大顆漢堡,要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消化,我的腦袋可能會轉動不了。所以,往往只會買在大廳樓層的商店也買得到的麥片或堅果來吃。」

「建議你可以多多運動。」

「是啊。」

說著,艾蕾諾亞抓起薯條,以優雅的動作沾起番茄醬咬下一口。

我抱著像在欣賞某種舞蹈的心情一邊凝視,一邊說:

「也就是說,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所以你決定最後吃個漢堡來收尾?」

「是的。」

說著,艾蕾諾亞咬了一口漢堡,然後抓起薯條送進嘴裡,再喝一口可樂。

看著恐怕稱不上有貴族氣息的用餐光景,讓人覺得有些怪怪的。

不對,覺得奇怪不是因為貴族和漢堡的組合不匹配。

而是因為艾蕾諾亞的表情。

「阿法隆那件事害你空歡喜一場。」

聽到我這麼說後,艾蕾諾亞的手瞬間停下動作。

不過,她立刻又抓起薯條,發出酥脆的聲音吃著薯條。

「不會的,調查企業的時候老是會遇到這種事情。尤其是抱著預設心態的時候。」

艾蕾諾亞露出苦笑微微歪著頭,從那模樣可看出她平常就會遇到這種事情。

「我沒有太失落喔!啊!不過……」

艾蕾諾亞說到一半,急忙改口說:

「當然了,這不代表我本來就不期待。不是那麼回事的。」

「你不用太顧慮我沒關係。」

「沒有,我是說真的……」

說著,艾蕾諾亞的表情忽然轉為黯淡。

「?」

我看向艾蕾諾亞後,艾蕾諾亞猛地抬起臉,勉強擠出微笑。

「你又吃了什麼藥嗎?」

在樓下的咖啡廳時,艾蕾諾亞甚至曾經交談到一半就睡著了。

不過,這次的模樣看起來不像上次那樣,艾蕾諾亞保持著苦笑搖了搖頭後,深深吸入一口氣並挺直背脊。

「算了。」

艾蕾諾亞做出這般發言。

「雖然當初是我硬要請你幫忙……」

「咦?」

「或許稱不上是這部分的報酬,但我想回禮──」

「那個……」

我還沒有思考就先開口打斷艾蕾諾亞的話語。

「你說算了?」

「是的。」

艾蕾諾亞手上拿著吃到一半的漢堡,宛如肖像畫裡面帶悲傷笑容的少女般,露出微笑看著我。

「是的,算了。」

跟著,艾蕾諾亞吃起漢堡。那模樣彷佛在說她必須這麼做。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無法控制不這麼發問。艾蕾諾亞想要實現的夢想應該不是那麼禁不起考驗的事情,不會因為原本極有希望的可能性沒了,就死心放棄。

艾蕾諾亞還是繼續吃著漢堡。

我反覆說了一遍: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對不對?在工作上……不,我是說在投資銀行里。」

「唔。」

艾蕾諾亞停下動作看著我,眼神中流露出像是感到畏懼的情緒。

「……我問過在銀行工作的朋友,也已經知道推掉一千萬慕魯手續費的案子會是什麼狀況。還有……我也知道分析師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

「……」

「我不認為自己能夠幫上什麼忙,但至少可以當一個聽眾。」

我說到這裡的時候──

艾蕾諾亞面帶微笑放下了漢堡。

「謝謝你。你有這份心意我已經覺得很開心了。」

「那個……」

「真的沒關係。」

說著,艾蕾諾亞做了一次深呼吸,並端起茶壺倒出溫茶。

「我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艾蕾諾亞凝視著不見白煙升起的茶杯,

一副像在取暖似的模樣雙手捧住茶杯。

「你也知道分析業務和投資銀行業務之間會利益衝突嗎?」

聽到艾蕾諾亞的詢問,我靜靜地點點頭說:

「知道一些些。」

「這次就是典型的利益衝突。」

艾蕾諾亞輕輕笑笑後,喝了一口茶。

艾蕾諾亞散發出犀利敏銳的氛圍,甚至會讓人忘了她幾分鐘前還在吃漢堡。

「公司要我評價阿法隆。」

「咦?」

「有一個債券發行的大案子。屬於公司債券的類型。白金史密斯在公司債券的領域比較晚加入市場,所以說什麼也想要爭取到大案子。這次的阿法隆債券發行案,白金史密斯希望被委託擔任主辦銀行,並藉此在公司債券的領域搶下龍頭寶座。但是……」

艾蕾諾亞就像一隻在水中優雅游泳的海豚,但她畢竟不是魚,如果沒有呼吸到空氣就會溺斃。

讓人產生這般聯想的艾蕾諾亞說到一半停頓下來,做了一次深呼吸後才繼續說:

「因為我一直保持一貫的態度拒絕評價阿法隆,所以公司老早就在對我施壓。話雖這麼說,但阿法隆在調度資金時,從以前就一直都是指名哈羅德兄弟,其他銀行根本沒有機會搶到案子。因為這樣,公司也沒有那麼強烈要求我。」

「現在突然強烈要求?」

話一說出口,我立刻改變了想法。

不對,應該是因為手續費。

問題永遠圍繞在金錢上。

「公司債券的規模有多大?」

「聽說是兩百億慕魯。」

「……」

我看著艾蕾諾亞,嘴巴像條魚一樣不停地張張合合。

兩百億慕魯。

兩百億慕魯!

「聽說靠著這筆資金,阿法隆這次要展開自來水事業。月面的自來水管路的循環是利用重力集中到牛頓市,再分散出去。不論是要加壓或減壓,都必須仰賴電力,所以水電的磁場很合。阿法隆提出這樣讓人一頭霧水的主張。」

「可、可是,自來水不是綠寶石工業的事業嗎?」

「沒錯。也就是說,這是阿法隆實現公司理念的大大一步。意思是阿法隆已不再是追著巨人跑的小矮人,而是能夠與巨人並駕齊驅的存在。搞不好阿法隆真的能夠掌控整個月面。」

說著,艾蕾諾亞瞥了漢堡一眼。冷掉的漢堡顯得滑稽,甚至不再像是食物。那是高度資本主義下最具代表性的工業食品。

「我不確定發行兩百億公司債券的案子能否順利進行,畢竟那是前所未聞的舉動。不過,如果真的執行了,負責主辦的銀行將獲取數目驚人的手續費。就算以3%來計算,金額高達六億慕魯。不過,畢竟是這麼大的案子,阿法隆應該會委託多家投資銀行來執行,所以不可能全部的手續費都進到荷包里……」

「正因為如此,白金史密斯才會也有機會。」

「那當然,因為我們銀行是規模最大的投資銀行。」

艾蕾諾亞一副違背真心的模樣說道,然後抓起薯條以冰冷的目光望了望,再放回去。

「而且,交易部門目前創下空前絕後的高獲利,我的直屬上司是執行董事之一,他因為銀行內部的派系鬥爭,處境相當辛苦。以一個吸引客戶的活招牌來說,蘇西·吳確實力量強大,但還是不敵交易部門。」

投資銀行內部是遵從「賺錢者即是正義」的論調在運作。

看在艾蕾諾亞的直屬上司眼中,只會覺得堅持不肯評價詐騙公司的艾蕾諾亞,沒有為了自家部門把自己的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

「你會被革職?」

「不會。」

艾蕾諾亞露出苦笑,繼續說:

「應該還不至於被革職。畢竟我還有利用價值。」

利用價值。

聽到艾蕾諾亞像是把自己當成物品在說話的口氣,我的右手抽動了一下。

「不過,今天因為剛剛說的那件事……起了一些爭執。」

艾蕾諾亞嘆了口氣後,把視線移向牛頓市的夜景。

「我明明沒有想要靠著職員的身分在那家銀行飛黃騰達,但被當面罵得狗血淋頭時,卻還是可以忍了下來。」

「那是因為──」

「因為那裡就是這樣一個世界。那個世界靠的是粗魯的蠻力,幾乎沒有女性會在那裡工作。捲袖子、雪茄、酒精是那個世界的三大神器,如果是在地球,酒精變成古柯鹼也是很常見的事情。那根本不是靠著裙子、肉桂、阿斯匹靈可以對抗的世界。」

艾蕾諾亞聳了聳肩說道,那模樣有些像是開心描述著在學校遇到可怕事件的女學生。

然而,艾蕾諾亞所處的世界不是學校,而是力量大到足以輕易改變一個人的人生、牽扯到龐大金額的地方。

「而且,我怎樣也沒辦法評價阿法隆。」

艾蕾諾亞忽然抬起頭說道。

「我會這麼說不是因為預設心態或偏見。即使少了我本身的立場因素,還是一樣做不到。原因是阿法隆不提供讓人做分析的材料。我提供過數據給你,對吧?」

「是的。阿法隆會公布單次性的交易資訊,好比說A交易賺了錢或B交易賺了錢,但在公司組織上,並沒有任何說明。」

「沒錯。而且,即使是在分析師齊聚一堂的電話會議上,阿法隆也不允許分析師向董事發問。分析師只能聽他們的報告內容,再把內容寫下來而已。畢竟如果不配合,阿法隆就不會把會伴隨高額手續費的各種工作委託給投資銀行。其他分析師不像我是靠著瘋狂意念在工作。小孩的學費、生活費,他們必須在那個掀起狂風暴雨的世界裡賺錢來支付這些費用,所以不能忤逆像阿法隆那樣的公司。」

無力。

看見艾蕾諾亞低下頭,把手肘頂在桌上讓額頭貼在手掌心的模樣,我的腦海里閃過這個字眼。

「雖然我剛剛說過不會被革職。」

「……但有可能?」

艾蕾諾亞沒有回答我。

在那個世界裡,根本不存在「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為了打倒阿法隆,必須有蘇西·吳的力量。但是,想要繼續扮演蘇西·吳,就必須評價阿法隆。而如果決定評價阿法隆,就只能做出正面的評價。這符合我的倫理嗎?」

艾蕾諾亞保持額頭貼在掌心上的姿勢張開眼睛後,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模樣瞪著桌面。

那表情說出艾蕾諾亞因為被逼到絕路而深受煎熬。

「我知道想要貫徹自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是,萬一阿法隆真的是詐騙公司呢?很多人會因為我寫的報告而決定購買股票,在那之後如果找到證據可以證明阿法隆違法,我還夠資格大聲提出主張嗎?」

現在的狀況不是在善意、不知情之下,決定做這件事。而是在被強迫、知情、覺得可疑之下,決定做這件事。

對因受騙於艾斯曼,以家族姓氏命名的公司被迫倒閉且慘遭收購的艾蕾諾亞來說,想必說什麼也無法容忍這件事發生。

「如果做了這件事,我豈不是和艾斯曼同流合污……」

艾蕾諾亞深深低下頭,或許她在哭泣也說不定。

艾蕾諾亞心中的不甘心,根本不是我能夠想像。

對於雷娜寄來的數據結果,我深感遺憾,也感到過意不去。艾蕾諾亞原本肯定相當期待。套住艾蕾諾亞的枷鎖越綁越緊,眼見劊子手就快揮下斧頭時,我忽然給了艾蕾諾亞一道希望的光芒。在這樣的狀況下,艾蕾諾亞怎麼可能不期待?

面對自己的沒出息和歉意,我感到胸口緊緊揪起。餐廳真的就像置物間一樣一片靜謐,彷佛連呼吸也不被允許。

在這樣的氣氛下,艾蕾諾亞忽然抬起頭。她輕輕抽了一下鼻子,用手腕擦拭眼角後,露出堅強的笑容。

「我作了一個非常、非常壯大的夢。」

艾蕾諾亞說道。

我忍不住反駁說:

「你確定這樣就好嗎?」

艾蕾諾亞像受了傷的猛獸被觸碰到傷口似的模樣抬起頭。

「當然不可能這樣就好!」

艾蕾諾亞怒吼道。

我沒有什麼好點子。

我陷入沉默,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對不起……不過,真的算了。」

壯大的夢想也好,吃到一半的漢堡也好。

兩者在帶有熱度的時候,都是至高無上的享受。

然而,一旦熱度消失,就會變得滑稽、變得油膩,讓人連看一眼也不想看。

「算了。如果阿法隆真的是詐騙公司,肯定早晚有一天會被揭穿。被揭穿的一天越晚到來,阿法隆就會爬得越高。還有艾

斯曼也是。既然這樣,我就等著看他們摔得鼻青臉腫就好了。」

這不可能是艾蕾諾亞的真心話。很明顯地,即使知道會痛苦不堪,艾蕾諾亞還是為了讓自己可以接受而硬是這麼說服自己。

聽在我的耳里,這些話語就像在責備我一樣。

也讓我覺得自己沒能夠助任何人一臂之力。

「而且,能做的都做了。」

艾蕾諾亞抬起頭,一副儘管疲憊卻也不失爽朗的表情一邊環視四周,一邊這麼說:

「能做的,都做了……」

沉默的氣氛降臨。

為了實現目的而不顧一切投入其中,甚至把飯店房間糟蹋成這樣,一個能夠如此瘋狂的人卻說「能做的都做了」。這句話若不是真心話,還能夠是什麼?

不過,真正讓我感到心痛的是,艾蕾諾亞的臉上沒有一絲「我已經盡了全力」的神情。艾蕾諾亞臉上的表情是在責怪自己只伸張正義到一半,就不得已必須屈服。

沒錯。

艾蕾諾亞沒有憎恨任何人。她真正憎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做出無法挽救的失敗。

看著自責的艾蕾諾亞,我無法控制右手不抽動。因為四年前我主動向不斷譴責自己的黑髮少女伸出手,卻在最後一刻甩開少女的手。

如果能夠回到當時,我絕對不會甩開那雙手。不論發生任何事情,也絕對不會再甩開那雙手。到了現在,我已經明白什麼是重要的存在。

這麼一來,我現在應該怎麼做呢?我應該怎麼做,才不會像四年前的那時候一樣,什麼也挽救不了呢?

「不。」

我不加思索開口。

脫口而出後,雖然心想:你在說什麼蠢話!嘴巴卻不受控制地說起話來:

「還有的。還有能做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艾蕾諾亞一臉愣住的表情低喃後,立刻發出銳利的目光說:

「還有什麼能做的事情?而且,事到如今你何必還要這麼說?」

艾蕾諾亞理所當然會有這樣的疑問。她沒有流露出像在期待什麼的眼神,而是流露出像在說「就算想安慰人也不可以隨便亂說話」似的眼神。艾蕾諾亞的質疑十分合理。

不過,我拚命地動腦思考。什麼點子都好,哪怕是信口開河也無所謂。機會不是說有就有,如果這個機會還可以討回人生失去的東西,那更是少之又少。理沙這麼說過,並且在我背後推了一把。

我拚命尋找話語,最後──

「目前並沒有證實。」

「……」

「不過,還有能做的事情。」

「……」

艾蕾諾亞嘆了口氣,別開視線說:

「什麼事情?」

「確認發電所。」

「咦?」

艾蕾諾亞瞪大眼睛回過頭。

「沒錯,文件上確實都做了申請。不過,那終究只是文件。」

就連社福團體的補助金申請,也有人費心思作假。四年前也是,巴頓在那家飯店樓下的咖啡廳,指出裝置上的個股給我看。我因此深信黃金寶庫就藏在那支個股里。

不過,我沒有親眼做確認。我停下思考,不再自己動腦。我沒有盡全力徹底去做每一件能做到的事。那絕不是做不到的事,我只是沒去做而已!

「如果你真的要放棄、如果你都已經把飯店房間糟蹋成這樣,還是決定要放棄的話……不是該在最後做一件會讓人覺得不知死心的事情嗎?就算做了還是不行……」

也不會每天夢見自己在追逐朦朧的白光,被惡夢壓得喘不過氣。如果這次真的盡全力徹底做到每一件事,就算沒能夠挽救無法挽救的事物,也能夠原諒自己。

「……要確認每一家發電所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艾蕾諾亞不要像那時候的我一樣徒留後悔。因為不相信公家機關的文件,所以特地去到幾百公里遠的發電所做確認。如果都這麼做了,還是不行的話,想必也夠資格笑著說:「沒辦法囉~」

或許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單純,但可以知道自己真的努力到了極限。

我直直盯著艾蕾諾亞,艾蕾諾亞也看著我。

艾蕾諾亞露出像在懷疑、顯得有些害怕的眼神。

我已經做了夠多的努力。而且,每一次都失望落空。我的雙手發麻、視線朦朧,甚至淚水也已經乾竭。就算再努力一次,一樣會付諸流水,不是嗎?

我差點就要喊出「羽賀那」的名字。

在那一刻,艾蕾諾亞忽然露出苦笑。

她一副感到難以置信的模樣笑著。

「你真是奇怪,這明明是我的夢想啊。」

「……」

「不過,你說得對。」

艾蕾諾亞看向漢堡,並伸手拿起漢堡。

「我會再掙扎一下看看。不過……」

「?」

艾蕾諾亞咬一口冷掉的漢堡說:

「你也會跟我一起去吧?」

「咦?」

「又沒有觀光客船可以搭,我一個人要怎麼展開宇宙旅行?」

的確,艾蕾諾亞說得沒錯。如果目的地是發電地帶,頂多只有提供給作業員搭乘的接駁船,否則就要包船前往。

「呃……會的,畢竟是我提議的。」

「那麼,就這麼決定。只要說是為了調查阿法隆,公司應該會願意幫我排開行程。而且,我也沒有騙人。」

艾蕾諾亞露出調皮的笑容這麼說。

「不過,這明明是我的夢想,你卻……」

艾蕾諾亞微微歪起頭看著我。

我聳了聳肩後,看向手邊。

手邊放著我早一步吃完的漢堡包裝紙。

艾蕾諾亞又停下吃漢堡的動作。

「謝謝。」

艾蕾諾亞用著幾乎快聽不見的音量說道。

我把包裝紙揉成一團,假裝沒有聽見。

買了理沙交代的東西,也買了要送給克莉絲的小飾品後,我回到教會。

太陽下山後,寒冷氣候從冰冷的感覺化為疼痛的感覺,再加上進到外區後幾乎不見燈光亮起,所以散發出彷佛已到了世界末日般的氛圍。

不過,只要抬頭仰望,就可以清楚看見圓頂另一端的星空。此刻圓頂外也正值每兩星期變換一次的夜晚模式,所以映入眼帘的天空應該是真正的星空。如果要說因為電費漲價而使得燈光減少能有什麼好處,恐怕只有晚上可以欣賞到星空這一點而已吧。

這簡直就像艾蕾諾亞的處境。

怎麼想都會是一場敗仗。事實上,艾蕾諾亞是勉強靠著一線生機扮演著蘇西·吳,如果這一線生機也斷了,就沒有人會願意聽她對於阿法隆的控訴,況且能不能找到控訴的根據這件事情根本就是個大問號。照理說,應該在傷口擴大之前,早早撤退才對。

明明如此,看見艾蕾諾亞已經持續戰鬥到全身是傷,最後終於忍不住打算跪地認輸時,我卻拉住她的手,要她站起來。

我這麼做不是為了艾蕾諾亞。我只是在籠罩艾蕾諾亞的黑暗之中,找到一片自己遺失的星星碎片。

我也覺得自己是個殘忍的傢伙。但是,我無法控制自己不伸出手。

因為四年前我如果伸出了手,或許就不會失去羽賀那。

我一邊思考這些事情,一邊踩著因為一片漆黑而變得不可靠的腳步爬上樓後,在走廊上往教會的方向摸索前進。好不容易抵達教會門口時,從屋內流瀉出來的微弱燈光把我拉回了現實。

從四年前拉回現在。

打開教會的大門後,隨即看見理沙坐在走廊盡頭的客廳里,在桌上托腮閱讀。

「你回來啦。」

「……是啊。喏,你托我買的東西。」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說道,理沙表現出不太感興趣的態度看著袋子,跟著一副嫌麻煩的模樣從椅子上站起來。

「電車沒有停駛嗎?」

「班次有減少,所以人很多。」

「真是受不了。賽侯問過我要不要送發電機過來,看來真的有必要請他送過來。」

「發電機?」

「他說什麼把廚餘分解成為微生物,然後可以把分解過程中所產生的物質當成燃料,我猜八成是想利用我們幫他測試新產品吧。」

「原來賽侯也會開發這類產品啊,感覺有點意外。」

「八成是有人鼓吹他說是個賺錢的生意。別看賽侯那樣,他其實挺容易被人家乘虛而入的。」

理沙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嘆了口氣後,把我買來的東西收進柜子和冰箱裡。

收好所有東西,也摺好袋子後,理沙直直盯著我看。

「說吧,你是怎麼欺負克莉絲的?」

我想起以前因為做壞事被發現,而被媽媽罵的往事。

「克莉絲回來後一直無精打采的,一吃完飯就關進房間裡了。」

「……」

「你們不是本來打算一起去哪裡嗎?」

「……我忽然有點急事。」

「是嗎?」

說著,理沙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自己沒資格念你,但可不可以拜託你處理好一點?」

「……處理好一點?」

我反問後,理沙搔抓一下頭,往最裡面的教堂和我們的房間瞥了一眼。

「你討厭克莉絲嗎?」

「唔。」

理沙問得這麼直接,我不禁答不出話來。理沙投來像在觀察的眼神直直看著我,發現我回答不出來後,理沙輕聲說:

「羽賀那?」

聽到這個單字後,我像被棍子頂著似的僵住身子。

這樣的反應已經足夠讓理沙看出答案。

「我當然不會勸你死心,但你至少要表明態度。」

「……」

「克莉絲太可憐了。因為你不該那麼溫柔的。」

「……」

我還是找不到話語回答。

理沙又嘆了口氣後,喊了我的名字:

「阿晴。」

我看向理沙後,發現她沒有在生氣。

「你是不是因為克莉絲幫了你,所以覺得欠她人情?」

我有一種內心深處被針扎了一下的感覺。

「如果是這樣,你應該把兩件事情好好區分開來,否則你自己會很痛苦,也會讓克莉絲很痛苦。」

這四年來,正因為有克莉絲陪在身邊,我才能夠重新振作起來。對於這件事,我心存感激,看見克莉絲對我有好感,我也不是不開心。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夠接受克莉絲的心意。但是,如理沙所說,我或許只是對這四年來感到愧疚。

羽賀那仍存在於我的內心,而且占據我內心非常大一部分。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伸出手拉住滿身是傷的艾蕾諾亞。

這些想法浮現腦海時,理沙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語:

「如果你是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乾脆交往看看不就好了。」

「哪可能!」

這句話感覺是理沙最不可能說的話,卻又讓人覺得是符合理沙作風的話語。

「雖然有些愛情一開始就像天雷勾動地火,但也有慢慢培養出來的愛情。像克莉絲這樣的女孩不是想找就找得到的。」

雖然理沙的說法像在推銷什麼產品,但事實上或許真是如此。

而且,我自己心裡也明白。這樣的狀況就跟我和雷娜一起去確認補助金制度是否遭到濫用時的狀況一模一樣。

如果有目的,就應該為了達到目的而採取合理的行動。既然如此,如果我是因為忘不了羽賀那而無法接受克莉絲的心意,為什麼我現在沒有拚命尋找羽賀那呢?

說穿了,我的所作所為只是想回到過去。

理沙雖然愛管閒事,但面對重要事情時態度謹慎且有潔癖,這般個性的她之所以會刻意說出這種話,想必是因為識破我的心情和行動互相矛盾。

而我也因為這樣,儘管這幾年來一樣過著日子,但其實就像一具行屍走肉。

我開口想要說話。

結果還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唉~阿晴,你至少要記住一件事。」

「……?」

「你不可以把恩情和愛情搞混了。還有同情也是。」

說罷,理沙把書本夾在腋下,輕輕打了呵欠。

「電費這麼貴,我差不多該睡了。你也快去沖一衝澡,然後早點睡覺。」

「……」

說罷,理沙準備往寢室的方向走去時,忽然停下腳步。

「啊,對了。」

「?」

「賽侯是不是約克莉絲去參加什麼?」

「……喔,是啊。應該是要跟寫程式的那些人見面。」

「是喔,聽說有好幾個都是克莉絲不認識的人會去參加,對吧?」

「……應該吧。好像都是賽侯的研究同伴。」

「聽說是後天喔。」

「咦?」

我感到困惑地反問後,理沙難得露出不悅的表情皺起眉頭。

「我是要告訴你克莉絲好像很擔心的樣子。你忘記那孩子除了我們之外,看見別人會怕生嗎?」

「啊。」

「那就這樣,晚安。」

說罷,理沙這回真的離開了。被獨留在冷冰冰的客廳後,我看著裝了買來要送給克莉絲的飾品的小紙袋,思考起來。

我是基於恩情和同情,才會想要接受克莉絲的心意嗎?因為克莉絲陪伴我做復健,還對我表現出好感,所以我認為自己必須接受她的心意嗎?

在那同時,我真的還沒有對羽賀那死心嗎?難道我不是自以為是地同情羽賀那,所以告訴自己不可以忘記總是顯得孤單寂寞的羽賀那?

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甚至開始覺得自己會有想要靠著識破他人想法來投資的意念顯得愚蠢。

我帶著得不到結論的問題回到自己的房間。

回到房間後,我發現裝置收到了訊息。

確認是來自艾蕾諾亞的訊息後,我點開一看,看見內容寫著:「明天就可以搭包船前往發電所。」不過,艾蕾諾亞也提到因為每間發電所的距離都很遠,所以沒辦法當天來回而必須過一夜。

我沒有特別安排好什麼行程,而且後天才要和賽侯他們聚餐,所以也不用擔心這點。

我像是要逃離克莉絲的問題,立刻做出決定並寫了電子郵件回覆。

我可以去。

艾蕾諾亞立刻回了信,要我明天中午到飯店會合。

在一片黑暗的房間裡,我任憑裝置的光線打在臉上,然後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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