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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八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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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羽賀那引導綠寶石工業投入危險的賭注之中,讓風險持續膨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因為如果任憑事態自然發展,綠寶石工業有可能不會購買ABS等商品,就算購買,想必數量也不會太多。想要確實達成賤價收購綠寶石工業的目的,就必須把幫手送進綠寶石工業,讓綠寶石工業投入魯莽的賭注之中。

我閉上眼睛痛苦低吟。如此俐落的手法讓人不甘心到胃部緊緊揪起。

所謂懂得預測未來,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阿晴,你怎麼了?」

聽到葛詹尼加的話語後,我用著痛苦呻吟的聲音回答:

「陰謀論或許是事實。」

「什麼!」

「我知道安娜·哈格是誰。還有,我也猜得出來是誰企圖得到綠寶石工業,而且這兩個人是合作關係。」

玩笑話成真。

葛詹尼加像缺氧的金魚一樣一張一合地不停動著嘴巴。

「無庸置疑地,他們設下圈套讓綠寶石工業也被迫參加像布魯·斯戴爾和E·J·洛克柏格參加過的試膽大賽。」

至於應該形容這是瘋狂的舉動,還是應該稱為以計算打底的交易,就要看個人的解讀了。也有人會說投資和投機的差別就在於順利達成目標的叫投資,沒能順利達成目標的叫投機。

不過,兩者有一個共通點,也就是如果是一個正常人,都辦不到這兩件事。

畢竟綠寶石工業有可能倒閉的消息萬一被報導出來,將會掀起一場醫療報告遠遠不及的大騷動。一旦演變成那樣的事態,不動產行情將徹底遭到扼殺,只要是冠上ABS或CDO之名的所有金融商品將化為烏有。不僅月面,全世界的投資人因為貪念而吞下肚的炸彈將一鼓作氣地引爆。到時候想必將目睹投資人的鮮血和腦漿散布滿地。

於是,隨著一場完美的經濟版殺戮戰場上演,我們也將回到以物易物的石器時代。

「……有、有沒有可能設法解決?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麼危險的事情發生吧……萬一失敗了,月面……不,整個世界真的有可能崩壞的!」

「有可能會那樣。」

葛詹尼加咽下一口口水說:

「該怎麼做?是不是……果然要拿出印鈔機?」

「不。我猜即將支付給綠寶石工業來填補鉅額損失的那筆錢,應該是本來會進到我的荷包里的利益。」

葛詹尼加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難以置信到極點的眼神看著我。

也就是說,我等於是當了幫凶促成有可能導致月面崩壞的賭注。

「只要提出想要解除交易契約的請求,搞不好有可能讓綠寶石工業所蒙受的虧損一筆勾銷。」

聽到我的話語後,葛詹尼加皺起眉頭說:

「什麼意思?我是說為什麼會說是搞不好有可能?既然簽約對象是你,不是百分之百有可能讓契約無效嗎?你該不會是想告訴我綠寶石工業本身想要支付虧損想得不得了?」

「不是。」

巴頓會不會是在也預測到現在這狀況之下,聘請了羽賀那?

不,現在就是想破頭也沒用。誰也不知道純屬偶然的部分涵蓋到多大的範圍,有哪部分又是經過計算的結果。我這麼說或許像在開玩笑,但投資銀行在聘請優秀的交易員時,總會重視一項要素。

也就是交易員的運氣好壞。

「因為我已經把獲利交給企圖得到綠寶石工業的那個人物。當然了,那是在我同意之下。那是一筆交易。」

我沒有說出其實是被奪走了利益。

那是契約。

那是無庸置疑的交易。

「……那不是在討論晚餐要由誰來請客的金額吧……我實在一點兒也搞不懂你們的世界。」

「我自己也無法完全搞懂。我想那應該就跟測不出人們的欲望深淵有多麼深一樣吧。」

「……不過,如果你說的是事實,那要怎麼辦?你想到什麼好方法了嗎?」

「關於法律方面的事宜,我會找莎蒂亞小姐問問看。不過,或許可以從不同方向橫加干涉。」

「要怎麼做?」

我努力不讓缺乏自信的心態表現在臉上,開口說:

「安娜·哈格和我是舊識。」

羽賀那極可能知道巴頓的真正想法。她可能知道巴頓為什麼會把綠寶石工業視為目標。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我不認為羽賀那會為了金錢而行動,也不像受到威脅。

這麼一來,就表示羽賀那願意提供協助的部分原因,是因為對於巴頓想要逼迫綠寶石工業的理由有所共鳴。

不論我的猜測正確與否,只要知道巴頓的想法,自然會有談判的空間。

因為只要知道對方的想法,就能夠提出替代案。

「……但是,萬一失敗了呢?」

葛詹尼加問道。

克莉絲那次我失敗了。

「萬一失敗了……請啟動印鈔機。」

「……不管怎樣,看來距離月面崩壞時刻已經進入倒數的階段。」

「視狀況而定,這件事可以拿來作為威脅題材。」

我輕輕聳了聳肩說道。

這狀況簡直就像為了試膽大賽互相在教唆。

「哈、哈哈……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我這邊做得到的事情當然也會全力以赴。」

說罷,葛詹尼加一副彷佛看見鼻頭上停了一隻蒼蠅的模樣皺起眉頭繼續說:

「不過……我手上也只剩下在背後推動以帳面價值來評估這件事可以做而已。」

隱瞞虧損。

雖然停頓了幾秒鐘,但我很快地定下決心。

「……對於以帳面價值來評估一事,我不會反對。我相信總統也連同我那一份一起苦惱過。」

「阿晴……」

葛詹尼加頓時露出就快哭出來的表情。當然了,他沒有真的哭出來。

「……很感激你願意這麼表態。那麼,我就不客氣地告訴大家已經得到月面英雄的贊同。」

「我明白了。」

做出回應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先設法掌握到巴頓的想法,再提出替代案讓巴頓取消與綠寶石工業之間的契約。這麼一來,綠寶石工業就能夠迴避一百億慕魯或更多的虧損。這樣做所帶來的價值肯定會高過一百億慕魯。

不論是一萬還是萬一,都不能允許綠寶石工業有可能倒閉的事態發生。倘若綠寶石工業倒閉,百分之百會引起恐慌,到時候就算有一千億慕魯也不夠拿來滅火。一旦點燃火苗就沒救了。絕對不允許失敗。

我想起羽賀那的那種態度,就快心情沮喪起來。現在等於是要我在面對羽賀那那雙對我失去一切興趣的眼眸之下,打聽出關於巴頓的情報。我實在不覺得羽賀那會輕易透露情報。

所以,還有另外一道我必須克服的難關。

如果想要打聽出巴頓的情報,必須奉上同等對價給羽賀那。

我有辦法準備出所謂的同等對價嗎?

甚至是支付三百億或四百億的金錢也沒用。我不認為羽賀那會屈服於暴力,也不覺得她會願意傾聽我的懇求。

我是不是應該求助於理沙?雖然我很想只靠著自己的力量解決事情,但事態不允許失敗。我應該利用所有可利用的工具。

離開葛詹尼加的房間後,我在前往飯店的途中寫了電子郵件給理沙,理沙沒多久便寄來回信。看到理沙的回覆內容後,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對不起,沒能夠幫上忙。昨天我就想告訴你……羽賀那不肯跟我見面。

羽賀那沒有和理沙見面?我無法理解這樣的事實。羽賀那恨的人是我,而不是理沙才對啊!這是怎麼回事?

回覆內容還沒有結束。

──不過,我死了心打算離開飯店時,飯店的員工轉達了訊息和一封信給我。那是羽賀那要給我的。信里裝著──

「軌道電梯票……?」

──還有短短一句「對不起」。羽賀那在想什麼?

理沙的回信到這裡就結束了。我內心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我們正站在月面有可能崩壞的場所。明明如此,身處中心位置的羽賀那卻早已幫理沙準備好軌道電梯票。這簡直就像早已有所預知。

那正是──

「難道那傢伙認為月面會崩壞?」

一股令人作惡的不安感從喉嚨深處緩緩湧上來。我拚命咬緊牙根吞下不安感,並加快前往飯店的腳步。很快地,小跑步變成快跑,當我抵達格蘭德中央飯店時,已經喘得上

氣不接下氣。

八年前來到這裡時我只知道畏縮,四年前來到這裡時我只知道卑微。

然而,此刻的我絲毫不在意飯店有多麼隆重莊嚴或多麼有格調。

我一邊上下擺動肩膀喘氣,一邊走進專用電梯準備前往皇家套房。我無法撫平緊張的情緒,更是揮不開不安感。我滿腦子想著羽賀那。那張彷佛一切事物都無所謂、甚至散發出死心感的側臉讓我無法忘懷。

表現出這般態度的羽賀那會站在有可能導致月面崩壞的場所,同時預期月面崩壞,這代表著……

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做不好的聯想。這麼做了聯想後,我忽然覺得能夠理解羽賀那的謎樣發言是什麼意思。

那發言內容就是,雖然巴頓的目的和羽賀那想要前進的方向有重疊之處,但她根本不在乎綠寶石工業這個存在會面臨什麼命運。

羽賀那和巴頓想要前進的方向相同,但目的地不同。

一開始我搞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現在我搞懂了。說穿了,那甚至是合乎理論、理所當然會有的回答。

前進的方向相同,但目的地不同……

這麼一來,就表示差別在於前進的距離。

至於羽賀那協助巴頓的行為,如果借一句華萊士說過的話來表達,會是什麼呢?

試膽大賽。

在試膽大賽里錯估前進距離的傢伙會落得什麼下場?

從懸崖一路直墜地獄!

我站在5002號房的門前。這是八年前導致我失去一切的飯店裡的最高級套房,也是四年前讓我有機會找回迷失自我的地方。

一直以來,我總是在思考關於羽賀那的事情。我甚至覺得自己這四年來都是以「如果羽賀那看見我會怎麼想」為基準在行動。

然而,我之所以能夠這樣直直朝向目的前進,絕不是因為擁有堅毅不拔的精神,也不是因為擁有一顆強韌的心。若不是理沙、克莉絲或艾蕾諾亞緊緊抓住我,讓受盡挫折而就快支離破碎的我得到支持力量,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我。

這麼一來,就表示我純粹是運氣好。這幾乎是一種奇蹟。

這麼一來,就表示我應該抱著這樣的想法。

孤軍奮鬥的羽賀那不知道度過多麼煎熬的日子。

我想起羽賀那覺得一切事物都無所謂的表情,以及理沙收到的軌道電梯票。

羽賀那預期到月面即將崩壞。

「不對……羽賀那她……」

羽賀那她應該是為了讓月面崩壞才前來的吧。

她裝出願意協助巴頓的態度,藉由持續把金額大到連巴頓都無法消化的鉅額虧損加諸在綠寶石工業的身上,打算讓真的從沒有遇到過一件好事的月面變得一蹋糊塗。

她心想:「既然月面僅仰賴經濟而得以成立,當然也能夠僅仰賴經濟使其崩壞。」

羽賀那以冷靜的態度針對這項弱點展開攻擊,用她那可看穿數學抽象世界的黑色眼眸找出了開關。也就是可以讓月面吹熄燈號的開關。

我拿出門卡對著房門。這是我用不確定是三百億慕魯或四百億慕魯的鉅額獲利交換來的門卡。到了此刻,我忽然覺得門卡極度具有象徵性的意義。

如果羽賀那真的試圖讓月面崩壞,該責任無疑會在我的身上。我必須確認當初被甩開的手究竟在絕望的盡頭抓住了什麼。我必須確認自己的所為帶來了什麼樣的因果。

我必須面對現實。

不是以被稱為月面英雄而趾高氣揚的投資人身分,而是以那個八年前對現實一概不知、真心相信只靠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就能夠實現任何夢想的川浦良晴身分。

我開啟一扇通往八年前的門。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開啟了時光機的門。

飯店的房間裡一片寧靜,彷佛延續了那時的教會場景。

我站在主臥室的門前,右手握起拳頭準備敲門。

然而,舉高到肩膀的位置後,拳頭卻違背我的意識遲疑起來。

不准猶豫!

我在心中大喊,並使出全力敲門。

跟著,我抱著甚至想要跨越時空的想法真心誠意地一邊祈禱,一邊呼喊:

「羽賀那。」

羽賀那三字穿過喉嚨發聲出來後,我不禁覺得彷佛事隔了八年才再次呼喊這個名字。事實上,我真的是事隔八年才做出因為想要叫住某人而呼喊其名的動作。這八年來,羽賀那三字一直只是個代號,用來代表已成為遙遠過往回憶的某人。

然而,在這個瞬間,我呼喊了連在夢中也想見到的羽賀那名字。

所以,即使得不到回應,我也不會再畏縮。

「羽賀那!你在裡面吧!」

我的聲音被隔音效果絕佳的房間地板和牆壁吸收了進去。

我緊握住拳頭,再次敲門。

「羽賀那!我有話要跟你說!」

於是,我趁勢轉動門把,沒想到門把一轉就開。

房門並未上鎖。

思考一秒鐘後,我豁出去地打開房門。

在那一刻,我陷入當真飛回到過去的錯覺。

主臥室里一片黑暗。

「……羽賀那?」

遮光性良好的窗簾緊緊拉起。主臥室里昏暗得讓人難以想像此刻是大白天,一腳踏進後,更是讓人覺得彷佛來到八年前的教會。

房間的氣味讓我有了這樣的感覺,也聞到了和那時相同的羽賀那氣味。

「羽賀那。」

我呼喊了羽賀那的名字。

不過,這次不是對著不知有何存在的一片黑暗在呼喊名字。

這次是在知道一片黑暗裡的人物之下,呼喊其名。羽賀那坐在床邊,在膝蓋上掀開著筆記型電腦。她以毫無情感可言的目光直直注視著畫面,時而觸碰螢幕進行操作。

羽賀那身邊放著看似昂貴的酒瓶以及酒杯。

在那之後經過了八年的時間。儘管我覺得自己和八年前沒什麼太大的改變,也不代表羽賀那和我一樣。

「羽賀那。」

我再次呼喊羽賀那的名字,但羽賀那還是毫無反應。

難道是沒聽到我的聲音嗎?

我這麼心想的下一秒鐘──

「幹麼?」

那口氣不帶一絲排斥感或厭惡感,也顯得不感興趣。

機器人般的冰冷話語讓我忍不住就快退縮,但還是立刻開口說:

「我有事情想問你。」

羽賀那依舊保持著沉默,幾乎眨也不眨眼地注視著筆電的螢幕。

「巴頓為什麼那麼固執地想要收購綠寶石工業?」

「不知道。」

回答後,羽賀那輕輕按了一下鍵盤。

「那你為什麼要幫巴頓?」

「……」

沉默降臨。

「羽賀那。」

「我沒理由要告訴你。」

拒絕的態度。

我深深吸入一口氣,開口說:

「你有理由。」

這時,羽賀那第一次看向我。或許是因為筆記型電腦螢幕發出微弱的光線,反而讓拉上厚實窗簾的昏暗房間更突顯出昏暗感。

儘管在如此昏暗之中,仍看得出羽賀那的眼神黯淡。

「你們的所為含有導致月面崩壞的可能性。」

然而,對於我的發言,羽賀那沒有做出什麼反應,視線也再次拉回螢幕上。

我不死心地繼續說:

「布魯·斯戴爾原本就快倒閉,但勉強撐了過來。可是,哈羅德兄弟也奄奄一息。在這樣的狀況下,萬一發生綠寶石工業因為算出鉅額的虧損而有可能倒閉的事態,月面將會徹底斷氣。」

「這樣啊。」

羽賀那輕聲說道,視線再次拉回螢幕上,不知操作著什麼。

我仍舊不肯罷休地說:

「我們現在正在設法阻止月面崩壞。不過,事態的進展速度實在太快,我們能做的事情變得相當有限。所以,我們沒有那種從容度,可以只在旁邊觀看巴頓的試膽大賽。如果真的發生緊急事態,我們沒有可以解救月面的手段。我們不能讓這麼危險的事情發生。羽賀那。你知道巴頓為什麼要追著綠寶石工業跑吧?拜託,告訴我答案。」

羽賀那保持注視著螢幕的姿勢,表情一動也不動地說:

「你知道答案要怎樣?」

「要解救月面啊!」

我不由得放大嗓門吼道。即使如此,羽賀那還是毫無反應。一個人再怎麼不感興趣,也會有自然反應。如果突然聽到巨大聲響,身體自然會在無意識之下做出反應。

然而,羽賀那

不動聲色。

她簡直就像一尊真人大小的洋娃娃。

「羽賀那……聽說你給了理沙軌道電梯票。你該不會是認為月面有可能崩壞吧?不,應該說……」

我一邊拚命壓抑想要再次放大嗓門的情緒,一邊說:

「你打算讓月面崩壞,對吧?」

「……」

羽賀那沉默不語。

她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一直操作著膝蓋上的筆記型電腦。

「羽賀那!」

我伸手抓住筆記型電腦。就連被我搶走筆記型電腦,羽賀那也沒有做出任何抵抗。我看向電腦螢幕後,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螢幕上並沒有顯示出什麼奇怪的畫面。也沒有像恐怖電影那樣,以為對方正在寫小說,卻發現是在畫面上持續打著「救命」兩字。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感到毛骨悚然。

羽賀那方才一直操作著電腦純粹是在玩撲克牌遊戲。

都什麼時候了,羽賀那居然在玩遊戲排遣時間,這樣的舉動讓我感受到極度的病態。

「……羽賀那。」

我呼喊了羽賀那的名字,就像看見某人即將消失到不知何方去而試圖喊住對方。

羽賀那就這麼任憑我搶走電腦,注視前方的目光也沒有聚焦。

那發愣的模樣就像放棄了所有一切。

「羽賀那。」

我蹲下來伸手觸摸羽賀那的肩膀。

只有在那瞬間,羽賀那以機靈的動作,無情地撥開我的手。

「不要碰我。」

「可是,羽賀那──」

「不要靠近我!」

羽賀那像八年前一樣用著歇斯底里的聲音說道。

她的視線看向虛無空間,不帶一絲動搖。那模樣更顯得病態,我內心滿溢著想要向人求救的心情。

然而,我不可以逃避,也不會有人來解救我。

我拚命地鼓舞自己,並開口說:

「……你佯裝成提供建議給綠寶石工業,其實持續讓他們購買早已知道會無法履行契約的金融商品。到這部分算是順著巴頓的計畫走。不過,你讓那金額發展到大得驚人的規模。我沒說錯吧?」

「……」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你現在簡直……」

像是打算和月面同歸於盡。

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不過,我知道吞下肚的這句話還是傳達給了羽賀那。

羽賀那看了我一眼。

「我想怎麼做都跟你無關。」

羽賀那沒有喊出我的名字。

「誰說無關!」

大吼一句後,我因為情緒過度激昂而沒能夠立刻接著說下去。

即使如此,我還是開口說:

「當然有關係!」

「什麼關係?」

羽賀那看我的眼神不帶一絲情感。

正因為如此,她的發問狠狠地往我的胸口刺來。

「跟你有什麼關係?」

不知為何,我說不出話來。

我拚命在腦中尋找話語,脫口而出的卻是狼狽的話語。

「你是真心這麼問嗎?」

在那一刻,羽賀那似乎在一片昏暗中鼓起腮幫子。

「跟你有什麼關係?」

聽到羽賀那再次詢問,我回答:

「我想守住月面。」

「我可不想。」

羽賀那一副彷佛在告知話題已結束的模樣別開視線。

然而,我抓住羽賀那的手腕。羽賀那甩動整隻手臂掙扎著。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月面……你正打算讓這個月面崩壞耶!這攸關到幾萬人、幾十萬人的生活,還有……人類一路追尋的夢想和希望……!」

我和羽賀那兩人互相拉扯著,酒杯翻倒在地上,筆記型電腦也飛了出去。

「月面根本沒有夢想和希望!」

羽賀那終於忍不住說出這麼一句。

「沒有!沒有那種東西!我……我沒見過那種東西!我只看見一群痛苦的人們!月面根本沒有一件好事!」

月面最好給我消失不見!

我抓住羽賀那的兩隻手腕,羽賀那試圖甩開我的手。

男女生之間的力道差距就快被在地球出生長大的人以及在月面出生的人之間的差距逆轉過來。

儘管隨時有可能被甩開,我還是拚命地抓住羽賀那。

「難道就因為這樣……因為這樣就要毀掉月面嗎?」

「沒錯。」

羽賀那輕聲說道。

「月面最好消失不見。」

看見羽賀那看向我的眼神後,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羽賀那的眼神已經超越不感興趣的境界。那明顯是在憎恨我的眼神。

「……是因為我嗎?」

對於我的發問,羽賀那沒有回答。

然而,羽賀那的眼神勝過一切雄辯。

「對於我那時候的舉動……我真心感到後悔。如果可以,我一直很希望可以重新來過。我是說真的……」

我的內心深處明明情感沸騰,卻找不到可以傳達情感的話語。

究竟是怎麼搞的?太教人心急如焚了!

我勉強擠出話語說:

「這八年來我一直掛念著你。」

「騙人。」

羽賀那給了回應,而且是非常極端且犀利的簡短一句。

「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謊言嗎?」

「我沒有騙你!」

回答的同時,我也就快哭了出來。我說的才不是謊言!八年來羽賀那一直住在我的心中。然而,我此刻不是率先想到希望羽賀那能夠知道真相,而是因為羽賀那不肯相信我而感到傷心。

羽賀那用著充滿怨恨的目光注視著我。

果然沒辦法挽救八年前的過錯嗎?

「我、我……做過足以引來恨意的事情。我做了理所當然會被怨恨的事情。我一直很想向你道歉,並且重新來過。這八年來,我一直抱著這樣的想法。所以,每次採取行動之前,我滿腦子想著當你某天回來時,如果看見什麼樣的我就會願意原諒我那時的過錯。為了得到你的原諒,我一路拚命努力。」

我一邊忍住淚水,一邊用沙啞的聲音拚命擠出話語說道。

羽賀那以充滿恨意的眼神瞪著我。

忽然間,充滿恨意的眼角滲出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你為什麼……要這樣騙我?」

「我沒有騙你!拜託你相信我!」

「騙、騙人……!」

羽賀那從我的身上別開視線,並且像小孩子在鬧脾氣一樣試圖甩開我的手。

羽賀那每次低下頭,淚水就會從她的眼中滴落。

我一頭霧水。對於自己的不理解,我甚至感到悲傷。

為什麼羽賀那不肯相信我?為什麼她要一口咬定我在說謊?

而且,既然認定我在說謊,為何又要流淚?

即使滿腦子的疑問,我還是緊抓住羽賀那不放。為了挽回失去的東西,我甚至不惜前往月面的盡頭,所以絕對不會鬆開手。

「那……那我問你,為什麼我要把數目驚人的獲利送給別人?」

羽賀那沒有停下掙扎的動作,也不肯看向我。

我不在意地繼續說:

「你知不知道我是冒了多大的風險、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賺到那筆錢?……你們或許會覺得事情很簡單明瞭,但對我來說……那可是一件非常煎熬的事情。真的非常地煎熬。不過,我決定放手去做。我也真的做了。因為那麼做可以讓我朝向一直以來所追求的夢想前進。而且、而且……我認為除了那麼做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方法可以得到你的原諒!」

羽賀那的掙扎力道轉弱。

我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所以,贏得那場賭注的時候,比起為自己終於實現八年前的愚蠢夢想感到開心,我心裡有一個更加強烈的想法!現在……現在只剩下一個夢想還沒有實現!那是什麼夢想呢?」

羽賀那試圖用上臂遮住臉龐,我使出全力緊握住她的上臂,跟著像八年前一樣硬是撐開上臂。

「也就是和你重新來過。」

羽賀那哭花了臉看著我。她的臉上絲毫不見這八年來孕育出來的成熟味。那是八年前面對凡事不順心的現實,無處宣洩自我情感而不知所措的少女面容。

羽賀那看著我。她用著已不見恨意的目光看著我。

明明如此,羽賀那卻顯得痛苦地扭曲著表情,別開視線說:

「你為什麼要……滿口謊言

……」

我也忍不住想要落淚。

「告訴我為什麼?你為什麼不肯相信我?我要怎麼做,你才肯相信我?我沒有騙你!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抓著羽賀那的手臂使勁晃動。我已經無計可施,只能採取這種方式。不論任何言語都無法表達我此刻的內心情感。就像動物被關在籠子裡時會做出的舉動,我只能夠以使出蠻力的方式任憑焦躁的情緒宣洩。

羽賀那甚至放棄了掙扎。她在我的面前無力地垂著頭,任憑我晃動她的身子。

看見羽賀那的模樣,我忽然察覺到自己做得太過分。

說不定羽賀那不是不相信我說的話,而是不願意相信。

蒙受虧損時,只要賺到錢就能夠挽救回來。不過,人的情感就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是不是只是單方面地在逼迫羽賀那接受我的心情?我是不是只是不停地在舊傷口上撒鹽巴?隨著激昂的情緒開始降溫,這般想法猛烈地吞噬著我。

即使如此,看著羽賀那無力垂頭的模樣,還是讓我察覺到一件事。

我發現必須先告訴羽賀那一句話。

「我到現在……」

或許是需要勇氣吧,說到一半時,我屏住呼吸像是要吞下什麼。

「還喜歡著你。」

我根本不在乎月面會怎樣。我根本不在乎巴頓的想法。

對我而言,只有對羽賀那的心意才是真實的。

不過,我的話語肯定沒有傳達到羽賀那的心中。

沉默氣氛持續之中,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過。在這段時間裡,市場仍持續奔向崩壞之路,搖搖欲墜的哈羅德兄弟也持續嘎吱作響。就好比戀愛一樣,停不下腳步。

如同克莉絲和艾蕾諾亞所做過的努力,我也必須讓事情做出了斷。

羽賀那的行動裝置就掉落在地上。只要確認行動裝置的內容,或許就能夠查出什麼答案。即使上了密碼鎖,也只要拜託賽侯或其他人幫忙,就能夠突破安全防護。

我準備鬆開手不再抓住羽賀那的手臂。

就在那一刻──

「騙人。」

羽賀那垂著頭輕聲說道,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騙人。」

羽賀那反覆說道。我甚至沒有想要說服羽賀那的精力,只覺得一股悲傷湧上心頭。

「騙人。」

然而,羽賀那沒有閉上嘴巴,她保持垂著頭的姿勢,又說了一遍。

「騙人!」

這句話說得既清楚又明瞭。那是在意志堅定、有憑有據之下,朝向對方發出攻擊的話語。

我注視著羽賀那。除了這句話,我也不知道還能夠怎麼回答:

「我沒有騙你。」

羽賀那抬起頭。

「騙人!」

「我沒有騙你!是真的!你為什麼不肯相──」

我說到一半時,忽然間──

「那我問你,那女人是怎麼回事?」

我的一切時間頓時停止流動。

「……怎麼……回事?」

羽賀那狠狠地瞪著我。她用著恢復情感的眼神瞪著我。

然而,那不是充滿恨意或憎恨的情感。

而是一種憤怒。

「那女人是怎麼回事!」

「啊……?你在說什──」

羽賀那沒有讓我把話說完。

「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在地球看到的!你早就有其他喜歡的對象!我親眼看到的!就是你!阿晴!我親眼看到……你和其他女人過得幸福美滿!」

我愣在原地。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演變,我眼冒金星,整個人就快暈厥過去。我會有這樣的反應不是因為聽不懂羽賀那在說什麼,而是因為我明白了羽賀那在說什麼。

白痴與天才只有一線之隔。

我記起羽賀那從以前就是這種人。她明明智商高得嚇人,如果是玩類似黑白棋的遊戲,可以瞬間掌握每一步棋,而且平常像野貓一樣有嚴重的疑心病,卻會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天真地釋出信賴,是一個動不動就可以讓人乘虛而入的女生。

我深深吸入一大口氣讓空氣填滿肺部,跟著把內心的怒氣、難以置信的情緒、混亂的情緒,以及對混帳世界的恨意全部凝結在一起,化為猛烈的話語吐出來:

「你才是白痴!」

我抓住羽賀那的手臂往這方拉近後,直直盯著羽賀那的眼睛大吼:

「你才是在騙人!」

「我哪裡騙人了?」

「你說你親眼看到的事情啊!你親眼看到的是捏造出來的故事。你看到的是那個毫無意義、毫無意義的──」

毫無意義的《打倒阿法隆英雄傳》!

「那部電影全是捏造出來的故事!」

「騙人……」

「我沒有騙你!你!你竟然會相信那種東西……!」

因為沒能夠完全宣洩出滿腔怒氣,我甚至無法順利吸氣。

即使如此,我還是硬張開嘴巴,哪怕要吐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地大吼:

「那是捏造的故事!我完全沒有參與其中!我也沒看過半次!不過,我大概想像得到會是什麼樣的內容。那部電影八成是寫了我和艾蕾諾亞最後結為連理的結局。我沒說錯吧?」

在我的兇狠氣勢壓倒之下,羽賀那輕輕點點頭。

我抬頭仰望天花板,一一找回因為過度憤怒而失去的理性後,編織出話語說:

「事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艾蕾諾亞前陣子才在地球訂婚了!她和我之間是清白的!完全清白!」

「那、那克莉──」

「克莉絲?你是說克莉絲嗎?」

聽到克莉絲的名字後,我像在遷怒似的猛力搖晃羽賀那的手臂。

「我也傷害了克莉絲!而且傷得很深!可是,不然你告訴我該怎麼做才好啊!克莉絲陪著我做了四年的復健,也有意願和我一起做投資,她的笑臉那麼可愛,既溫柔體貼又有才華,而且知道努力向上。月面的所有男生看見她,都會認為除了當女朋友之外,不會有其他選項!可是,我已經有其他喜歡的對象!除了拒絕她,我還能怎樣!」

我從正面直直看著羽賀那,上下擺動著肩膀喘個不停。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多說些什麼。

以世上的標準來說,羽賀那無疑是個天才,在與巴頓攜手合作的計畫中,她也完美地發揮了天分。如果一切進行得順利,在即使沒有參與金融工作的人們之間,肯定也會成為美談流傳好幾十年。只憑靠智慧就摧毀了一個被稱為月面的城市,姑且不論好壞,身為做出這般壯舉的本人,羽賀那的名字想必會被烙印在人類的歷史上。

不過,這畢竟是局限於擅長領域的話題,而每個人勢必會有擅長和不擅長之處。

而且,我最近才學到一件事。當面對投資以外的事情時,即使是冷酷無情到讓人懷疑他根本不是活生生的人、如惡魔般善於算計、身經百戰的賣空派人物,也會變得像個徹底的笨蛋。

羽賀那根本一點也沒有成長。我自己也沒有成長,所以或許沒資格說她吧。

不過,羽賀那擁有的才華不是我能夠相比。

正因為如此,她的鑽牛角尖想法才會導致這般的事態發生。

對於這件事,除了錯愕,我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

如果我的猜測是真實的,那也未免太真實了。

「那部電影是捏造出來的故事。我……」

喘口氣後,我面向羽賀那緩緩開口說:

「我從八年前就一直喜歡你。羽賀那,我喜歡你……」

說完這句話之後,我才總算能夠正常呼吸。羽賀那注視著我,臉上浮現困惑不已的表情。

我緩緩鬆開羽賀那的手臂。因為我實在使力過度,手指僵硬得無法順利張開。

或許那是我出自本能的恐懼心態在作祟也說不定。或許是受到八年前的可恨記憶束縛,我害怕一鬆開羽賀那的手,就再也抓不到。

經過八年的歲月,我終於能夠把所有心意傳達給羽賀那。

不過,我不可能永遠追著羽賀那的幻影生活下去。

如果要放棄這項投資,此刻正是分歧點。

有人會說有勇氣割捨蒙受虧損的部位,才稱得上可獨當一面的投資人。

我正站在即將從八年前的少年有所轉變的分岔路。

我的手完全鬆開羽賀那的手腕。

在那瞬間,羽賀那的手笨重地落在她的膝蓋上。

我開口說:

「拜託你不要說什麼沒有一件好事這種話。我雖然對八年前的事情感到後悔,但和你一起度過的那幾天真的很快樂

。曾經有過一段日子我只靠著那幾天的回憶支撐下去。那是一段描述給別人聽的時候,對方會聽得滿臉通紅,也會被人家說難以置信或被取笑的快樂回憶。難道……難道對你來說,不是一樣的感受嗎?」

羽賀那嚇一跳地縮起身子。

淚水也隨之再次奪眶而出。

「月面還是沒變,一樣是個愚蠢的地方。在這裡有一大堆令人生氣的事情,不合理的事情更是多到數不清。不過,我不會因為這樣,就希望月面消失不見。因為和八年前的事情一直保有關連,才會有今天的我。我學到人們絕對無法擺脫過去變得自由,也認為正因為沒有斷絕與過去的關係,才有辦法向前邁進。所以,拜託你也不要有那種想法,想要破壞一切好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我停頓下來,向羽賀那伸出右手。

當初我就是用這隻右手甩開羽賀那的手,一切事件的元兇就是這隻右手。

「我希望可以和你重新來過。我也一直深信可以和你重新來過,才能夠走到這一步。羽賀那。」

我直直看著羽賀那的眼睛說:

「我到現在還是一樣喜歡你。」

羽賀那閉上眼睛,在眼裡打轉的淚水隨著閉眼的動作一齊奪眶而出。

當羽賀那再次睜開眼睛時,我隱約猜測出她的心情。

如果是一場夢,應該會醒來才對。

羽賀那心裡肯定這麼想。

「羽賀那。」

我呼喊羽賀那的名字,並且更往前伸出右手。

羽賀那像個小孩子號啕大哭,然後──

「阿晴。」

羽賀那說道,並準備抓住我的手。

「怎麼辦……」

在那一刻,我握住羽賀那的手:

「別擔心。我就是來尋找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

我就這麼把羽賀那拉近自己,並用盡全力緊緊抱住羽賀那。羽賀那的身軀似乎比八年前來得嬌小,但我想應該是因為我變壯了。

「真的很對不起,我那時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情。」

羽賀那什麼也沒說。

不過,羽賀那本來就不是多話的女生。而且,我花了八年的時間才走到這裡。

所以,儘管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我也覺得一眨眼就過了。

「阿晴。」

「什麼事?」

「……我好想你。」

我終於聽到了這句話。

在這一刻,八年來的痛苦終於得以劃下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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