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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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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輕之國度錄入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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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介紹,我是婓代爾·葛詹尼加。不知道是什麼因果關係,我竟然在月面當起了總統。』

一名滿臉鬍鬚的中年男子站在講台上這麼說,會場隨之掀起一陣笑聲。

就像註冊商標,葛詹尼加依舊把襯衫袖子卷得高高的,讓暴露在外的手臂倚在講桌上,探出身子在說話。

『不過,想一想能夠擁有這份榮耀,在今天這個值得紀念的典禮受邀演講,當個總統似乎也不賴。』

掌聲響起。

葛詹尼加也展露笑容舉高右手後,聽眾隨即安靜下來。

葛詹尼加收起笑容,露出月面第六任總統該有的表情,開口說:

『我完全沒有要反對自由市場主義或競爭的意思,但大家都知道月面的貧富差距持續拉大中。擁有財產的人,累積越來越多的財產,富裕者越來越富裕。必須有極大的良心,才可能讓這樣的狀況改正過來,而我深信月面上存在著足夠的良心來改變局面。』

葛詹尼加留著如陽焰般的山羊鬍,體格也相當壯碩,乍看下顯得粗獷,但他賣力擠出話語的說話態度帶著一股能夠深深撼動聽眾的魅力。

「葛詹尼加先生越來越懂得怎麼演講了。他以前只知道在那邊吼來吼去。」

耳邊低聲響起這般輕率的話語。我轉頭看向身旁後,看見馬可露出調皮的表情輕吐舌頭。第一次見到馬可是在四年前,當時他就是個口才流利的小子,經過四年的歲月後,罵人的功力可說磨練得爐火純青。

不過,如果把這樣的感想說給理沙聽,理沙肯定會說一些跟離家出走那時候的我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之類的挖苦話語。

『包含我在內,目前的政權團隊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但我們在議會上持續奮戰著。只不過,反抗勢力相當強大而且非常頑固。這場追求公平性的戰鬥,我們一分一秒都不會鬆懈,也不能鬆懈。』

掌聲響起。

「對了……判決的時間快到了,不知道結果怎樣?」

「……我也不知道。」

「不論結果如何,感覺又會吵上好一段日子。」

「很難說吧。如果以地球的概念來說,一個四年前在月面發生的事件,恐怕相當於三十年前的事件。沒有人會記得的。」

「阿晴先生,你還是一樣都沒變。」

「我會當你是在誇獎我。」

「這當然是一種誇獎。」

『……因此,能夠獲邀參加今天這個意義深重的落成紀念典禮,我不僅感到光榮至極,也帶給了我極大的鼓舞力量去面對更高難度的挑戰。最後,我希望大家給另一位擁有強大的意志力和能力,一路推展這個偉大的計畫過來,未來也將與我共患難下去的「月面英雄」──川浦良晴先生熱烈的掌聲!』

隨著葛詹尼加的手指向我這方,聽眾的視線一齊集中過來。聽眾當中,有人看似生活富裕,也有人一身工作服的打扮,像是剛剛從工作地點急忙趕來。演講會場設置在全新集合住宅圍繞四周的中庭,暖烘烘的午後陽光輕柔地灑落下來。

儘管不喜歡拘泥禮數的事情,我還是乖乖從貴賓席上站起身子,輕輕行了一個禮。我的胸前別著令人害臊的紅色緞帶,但對於這點,我也說服自己這是自我職責之一。而且,鼓掌的人們當中,甚至有人熱情得特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為了不背叛他們的期待,我必須當一個英雄。

等到掌聲漸漸轉弱後,我再次低頭行禮,坐回椅子上。

『聽到大家的掌聲如此熱烈,我身為現任總統,忍不住要禱告,希望他不要出來參加下一任的總統大選。』

人們發出笑聲回應葛詹尼加的玩笑話,也給了他熱烈的鼓掌聲。

葛詹尼加走下講台後,另一位貴賓被點了名,一名中高齡紳士隨之走上講台。

「阿晴先生,時間到了。」

馬可一邊看著過時的手錶,一邊說道。這時,我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

在回頭確認之前,對方先把手搭在這方的肩膀上,我因此知道對方是葛詹尼加。

「就在此刻,將成為公開資訊。」

葛詹尼加用著比在講台上更符合政治家作風的聲調說道。

「凱文·雷斯的上訴被駁回了。已確定是有罪的判決。」

「阿晴先生!」

馬可輕輕尖叫似的呼喚我的名字。對於葛詹尼加的話語,我只是閉上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我內心的情緒沒有一絲波動,我猜應該是因為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件。不對,不是這樣的關係。

四年前巨大企業阿法隆甚至擁有股市太陽王的稱號,但因為我和艾蕾諾亞·修拜崔爾一起揭穿其非法行為的會計醜聞而倒閉,經營團隊也因此必須接受審判。然而,阿法隆的企業規模過於龐大,加上非法行為過於大膽且錯綜複雜,導致至今仍無法釐清事件的全貌。或許應該說搞不好就連凱文·雷斯本人也沒有掌握到整體的狀況。更重要的一點是,進行審判時經營團隊的主要人物在被告席上一字排開,並化身為鎂光燈捕捉的獵物,卻不見如猛禽般發出犀利目光、體格壯碩的五十來歲男子身影。

在阿法隆的資金面以及投資策略上,理應涉及最深的葛雷夫·高登夏爾,又名巴頓·古拉鐸斐森的男人銷聲匿跡了。對於這點,當然可以譴責月面司法制度的力量太過薄弱,但在公司說明會上,本來就說明過巴頓一直是在地球執行職務。倘若巴頓是住在沒有與月面簽訂罪犯引渡協議的國家,根本拿他沒轍,況且在地球上,甚至是先進國家,也有國家不認為違背倫理道德的經濟行為是一種犯罪行為。

再說,憑巴頓的狡猾程度,理應早就設想周全,事先取得這類國家的公民權;這是打理自身的素養之一了。

不過,在少了一名重要人物的狀態下,還是進行了莊嚴的審判,世界也持續轉動,沒有因此停下腳步。阿法隆的股票在被剝去虛假的外殼後成了廢紙,投資阿法隆的人們失去了一切。阿法隆幾乎變成只存在於帳簿上、如幻影一般的公司。

阿法隆這般詐騙企業從月面上消失當然是值得開心的事,但想到被捲入阿法隆垮颱風波的人們,就讓我無法打從心底感到開心。事實上,雖然我被視為將惡煞趕出市場的英雄而受到大力讚揚,但另一方面也收到不少失去一切的人們所奉送的懷恨話語。當中有很多視為賺未來的退休金,而投資了阿法隆股票的阿法隆職員。他們每天認真工作,和經營團隊的非法行為一點關係也沒有。然而,他們卻失去了工作、退休金,也失去了以備未來的儲蓄,而且是在毫無預警之下。

不用說也知道他們是在看了新聞節目等報導後,才知道阿法隆的所作所為,儘管知道那是非法行為,但他們心中想必也有話想說。

謊言也可以變成真實,只要永遠不要醒來就好了啊!

然而,我和艾蕾諾亞也只能遵照自我的信念選擇那麼做。我們怎麼可能視而不見?艾蕾諾亞為了實現正義,而我為了讓過去做出了斷,除了那麼做,沒有第二條路可選了。

如果要形容那是一種自我的行為,或許是吧。行為會伴隨結果,也會產生責任。我不會找藉口。因為那是我在願意接受一切之下,決定走自己相信的路。

所以,當我聽見阿法隆的前CEO凱文·雷斯被判必須入獄服刑的消息,內心卻沒有掀起漣漪,或許是代表我有所成長吧。

葛詹尼加還搭著我的肩,我把手搭在他的手上,輕輕握住。

「這算是告了一個段落。」

「是啊,還有一大堆對象等著我們去對抗。」

葛詹尼加使力晃動我的肩膀這麼說之後,帶著安全特警離開了。說到我和這位第六任總統婓代爾·葛詹尼加的結緣,也是在四年前。在揭穿阿法隆的非法行為之際,我和艾蕾諾亞受到無數的阻礙而就快低頭認輸時,把希望託付給葛詹尼加視為最後的掙扎。

當時,葛詹尼加在月面的地位要形容是如異教徒一般的政治家一點也不誇張。我和艾蕾諾亞會向這樣的對象主動提議,可說算是一種交易。葛詹尼加以他擁有的強烈個性以及信念,堅持當一個為民眾出聲的人,但在「賺錢才是正念」的月面上,根本沒有被好好正視過。不過,也正因為如此,葛詹尼加才會是適當的人選,讓我和艾蕾諾亞可以託付試圖實現的目標。另一方面,葛詹尼加那一方似乎也因為阿法隆的非法行為與牽動月面存活的電費有直接關聯,而直覺到可藉此站上符合其自我政治信念的大舞台。

最後,葛詹尼加沒有辜負我和艾蕾諾亞的期望,成功讓阿法隆的非法行為演變成政治問題。葛詹尼加讓因為電費高騰而憤慨不已的人們,得知電費上漲的原因來自於

一間企業的貪慾,成功引爆人們的怒火。葛詹尼加利用這股怒火逼得阿法隆垮台,同時也以符合政治家的作風精明地讓自己搭上順風車,在總統大選上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這一連串的騷動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年的歲月。

這段歲月里,有的改變了,有的沒有改變。

說到可明顯看出有所改變的事情,應該是我和馬可都長高了,還有我的身體已經從八年前的咒語中得到解脫。

四年前,為了把阿法隆逼得走投無路而與艾蕾諾亞四處奔走時,我又傷了一個女孩的心。不知道可不可以形容成是「打擊療法」,那時我重新正視到自己有多麼窩囊,因而得到向前邁進的動機。

或許應該說我領悟到想要在不傷害任何人之下,在世上生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重點不在於不傷害某人,而在於造成傷害後該怎麼做。

所以,現在的我沒有撐著拐杖。我聽到葛詹尼加告知凱文·雷斯的判決後,之所以也表情不變,純粹是因為不被話題吸引。

我必須向前邁進。

看見另一位貴賓走上講台後,我出聲催促馬可起身:

「走吧!我們還有該做的事情。」

「是。」

我和馬可打算中途離席之際,貴賓仍持續演講,典禮也持續進行著。

這場典禮是為了慶祝因應月面的不動產價格持續高騰,導致無殼蝸牛問題日趨嚴重,而正式啟動住宅支援計畫。如今在月面上,即使擁有正常工時的工作,還是找不到定居處的人並不罕見。原因是就連高價位住宅也會被搶購一空,所以低價位住宅的開發一延再延,導致低價位住宅嚴重的不足。

這次的計畫內容是在違背經濟原理之下,建蓋利潤極低的低價位住宅,而有一大半出席這場典禮的人幸運以合理價格入住蓋得金碧輝煌的住宅,其餘的則是願意提供資金作為基金的贊助者。

我看向主辦單位的座位後,和其中一人對上了視線。

她是無論身在何處,總是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顯得從容不迫的理沙。

我輕輕舉高手打招呼後,理沙送來了秋波。

「理沙小姐不再穿修女服了嗎?」

發現我和理沙的互動後,馬可用著感到有些遺憾的口吻問道。

「她說穿修女服很難行動,針對各方面都是。」

「……好可惜喔。」

在月球出生卻迷戀於地球文化的馬可,一副感到遺憾至極的模樣說道。

不過,走出中庭後,馬可早已忘懷遺憾的情緒,他一邊拿出行動裝置,一邊坐進事先叫好的計程車車內。在以前,這算是一種相當奢侈的服務,但最近不再是了。

畢竟凡事都有可能變得陳腐,另一方面也因為已經得知阿法隆其實沒有從事電力生產,所以發電企業紛紛競相大量增設發電板,電費因此再次回到合理的水準。

月面圓頂內部的氣溫也恢復成地球上說的春季氣候,今天的天氣也再適合舉辦典禮不過了。

「麻煩載我們到薛丁格街。」

馬可這麼說之後,司機點點頭,隨之駛了出去。

「對了,阿晴先生。」

「嗯?」

「針對阿拉伯裔要出資一事,要怎麼處理呢?」

我一邊望著住宅支援計畫下的建築物往視野後方流去,一邊說:

「只要符合標準就接受,不符合就不接受。」

「……阿晴先生還是一樣那麼嚴格……其實金額頗大的呢!」

在至今仍以原油為動力來源的地球,被稱為「Oil Money」的石油資金之龐大,可說與其他資金相差懸殊。

而在投資世界裡,資金就等於剩餘的生命值。

「金額大歸大,但我們現在並不缺錢,還是說你覺得只要能夠增加賭金,管他什麼資金都願意接受?」

「我是不至於會那麼認為……我只是覺得不想斷了這條線,以免未來會有資金需求。」

馬可一副埋怨的模樣說道,但我明白他是因為知道我不可能點頭答應,才刻意這樣說話。

等到那棟建築物在視野里消失後,我才面向前方說:

「忠於信念。這點和結果一樣重要。」

車子就這麼往月面的權力和財富聚集之地──牛頓市加速前進。

成功會引來成功、金錢會引來金錢。

這是世間的真理,而在學術界,則是畢恭畢敬地為這般真理冠上「馬太效應」之名。因為幾千年前撰寫的聖經當中有一卷書名為「馬太福音」,而這卷福音書里寫著相同的真理。(註:馬太效應(Matthew Effect)是指好的越好、壞的越壞、多的越多、少的越少的一種兩極分化現象。來自於聖經《新約·馬太福音》中的一則寓言。)

不論是人口、面積或歷史,月面每一方面都比地球的規模少了不只一位數,唯獨在財富累積這一塊,比任何大國都表現得出類拔萃。

月面被形容是人類的開拓前線而展開歷史,最初是藉著一些靠頭腦吃飯的新銳像是在強調地球的重力過於沉重而來到月面,以及受不了地球上的束縛及枷鎖,而帶著少得可憐的財產和希望前來的人們,才一路發展過來。

月面以人類史上罕見的速度一路發展,過程中當然帶來眾多問題,但每次都能夠勉強克服難關。

尤其多虧了以地球的標準來說,低得近乎無稅的稅率,以及可形容是采放任主義的法規制度,使得月面化身為賺錢的理想鄉。雖然過去教宗大人曾譴責月面是一個利慾薰心的地方,但到了現在,在梵蒂岡運用莫大捐款的教會機關也鉅額投資月面的事實已成為公開的秘密。

月面聚集了為了追求財富而殺紅眼的一群人,其中心地的牛頓市依舊是熱鬧無比,並且充斥著這個財富和欲望交織的地方,才會有的傲氣、華麗以及自由氛圍。

在這般氛圍的牛頓市里,以薛丁格街最大放異彩,已成長到世界最大規模的金融街。車子載著我們來到與薛丁格街隔了一條街、氣氛相較寧靜的地區。

馬可忙著支付車資時,我早一步走下車。在四年前我必須撐著拐杖才能走路,但那已經是過去式。現在我偶爾會帶著拐杖出門,但那是因為世人覺得我和拐杖是一體的。

世人認為我是打倒阿法隆的英雄,對我來說,這樣的評價固然教人感到難為情,但在事業上,明顯帶來了加分效果。喔!原來你就是那個人啊!即使是第一次見面的對象,我也能夠藉此得到切入話題的機會,並且博取信賴。

比起少年時期,或是少年時期過後的那四年,我自認現在多少變得強悍。對於往事,我現在能夠冷靜回想,也自認在追求偉大夢想時,懂得考量現實面。只不過八年前的我如果聽到現在的夢想,可能會忍不住皺眉頭吧。說起來,現在的我和現任總統的親密關係足以讓大家認為我們是搭檔,八年前的我想必不曾這樣想像過。就算是四年前的我,恐怕也不曾想過吧。

現在,我處在再優勢不過的立場。

所以,必須好好活用「現在」。

我這麼心想,並做了一次深呼吸。腦海里浮現克莉絲說過的話。

──現在正吹起一陣非常猛烈的風。張開雙手的幅度越大,就能夠乘著風飛得越高。

於是,我伸長雙手,迎向那陣風。

就為了找回八年前不小心失去的存在。

那個一頭黑髮、全身黑衣,老是臭臉不愛笑,就像愛生悶氣的貓咪一樣的存在。

「阿晴先生!」

陷入沉思之中時,忽然有人呼喚我的名字。

而且,那個人不是馬可。

我抬頭一看,發現熟面孔的同行年輕人出現在眼前。月面上很多年輕人都賺得不符年紀的龐大金額,但要說這個人是當中最賺錢的一個一點也不為過。他是約翰·伊果。

「真是太剛好了!我正打算去找您商量事情呢!」

伊果在臉上浮現親切的笑容跑了過來。

他的態度像根本沒看見馬可的存在,馬可也毫不客氣地露出兇狠的表情。這般對峙的畫面之所以會上演,應該是因為兩人一個像看門的守衛,另一個則是試圖闖關的不速之客。

「抱歉,我等下有幾個會議要去參加。」

「喔,那是肯定的,我知道自己的賺錢能力還不足以讓阿晴先生您停步!」

如同財富會引來財富,成功也會引來人緣。自從打倒阿法隆之後,我在投資界裡成了名人。大家認為我是一個不論面對多愚蠢的事情,也絕不放棄地堅持往前邁進,最後終於揭發惡煞的偉大英雄。

我個人覺得這樣的評價過高,但當我這麼解釋時,又會被說謙虛的態度更是英雄會有的表現。所以,最近

我索性就不多做解釋了。而且,在月面上,不論你願不願意,都會單純依投資表現來評斷一個人的價值。

雖然投資也要看運氣好壞,但只要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累積,投資表現就會隨著實力達到平均化,過高的評價最終也會成為符合真實自我的評價。

「今天是您的計畫的紀念典禮吧?請問典禮在哪裡舉辦的呢?是在格蘭德中央飯店嗎?」

「怎麼可能在那種地方舉辦。地點是在過去被稱為紅谷區……算了,你應該沒聽過吧。以地球來說,就是在屬於貧民區的地方。不過,那裡現在已經煥然一新了。」

「是喔……不過,好羨慕喔。等我能夠運用的資產規模再大一點的時候,我也想要朝向您那邊的世界,就是慈善界邁進。畢竟那是一種大人物的象徵。到時候還請您務必多多給予指導喔。」

我和馬可踏著步伐前進,緊跟在一旁的伊果在臉上露出天真到了極點的笑容,跟著我們一起搭上老舊大樓的電梯。伊果的職業是在同一樓層設有辦公室的新興投資基金公司經理人,年紀應該只有二十歲、甚至未滿二十歲。

伊果的運用績效高得嚇人,一年竟達到一千三百二十%。(註:運用績效是指運用資產後得到的損益率。)

伊果是一個月面成功者的標準例子,我如果沒有在八年前摔一跤,並且順利走到現在,想必也會變成像他一樣吧。

「對了,我今天有一支個股想要聽一下您的意見。說到這支個股,那可是難得挖到的一塊寶。雖然哈羅德兄弟的少根筋分析師非常嚴厲地批評這支個股,但我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所以試著調查了一下。結果我發現根本就是那些傢伙看錯了數字。因為呢──」

在電梯裡伊果依舊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我知道那是因為他陷在持續贏得勝利的人特有的興奮狀態之中。想要贏得超出一千三百%的獲利,幾乎要全勝到底才可能做到。如果自己的每一筆投資都是正確的,心態上難免會覺得自己就像是宇宙的支配者吧。

我適時出聲附和,伊果對著我說個不停,還特地用紙張列印出他關注的那支個股分析表遞給我。一般人理所當然會有「絕對不會把絕佳的賺錢機會泄漏給他人知道」的想法,但不能套用在伊果這類傢伙的身上。一個覺得自己是宇宙支配者的成功者,他們會認為想要找到多少把,就有多少把可打開成功之門的鑰匙,所以就算有一兩個賺錢機會被某人搶先一步,也毫不在意。比起在意這點,讓某人得知他們的能力以及先見之明更加重要,對於認定是同伴的對象,他們會想要與對方共享成功。意思就是一個人如果已經賺得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金錢,下一步就會想要追求社會評價。

他們沒有惡意的。他們只是天真到了極點,而且無比樂觀。

「我會參考看看的,謝謝!」

接下伊果手中的個股分析表後,我一邊輕輕遞給馬可,一邊禮貌地做出回應。以數字來說,即使在富裕的月面上,伊果也算是相當有錢的人,這樣的一個人卻因為我只是禮貌回應一句,就高興得快要飛上天。

電梯門打開後,聚集在電梯前方的休息區、和伊果屬於同類的傢伙們一齊看向這方。今天明明是股市休市的日子,這些人的腦袋裡卻沒有放假的概念。

大家爭先恐後地不知道想要說些什麼,但我露出苦笑帶過。多虧馬可宛如看守人一般擋在中間,讓我勉強逃過像搖滾明星一樣被擠來擠去的命運。

「阿晴先生,那我們晚上見喔!」

伊果方才想必是一直在路邊等我現身,他一副想要在競爭對手面前炫耀的模樣這麼說。這明明就像輕率冒失的學生才會有的舉動,但他們的銀行戶頭裡卻有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金額蠢蠢欲動。

月面是一個頹廢、顛倒錯亂的世界。到了最近,我慢慢能夠體會地球人會這麼形容月面的心情。

我心想現在如果回頭,又會替自己找麻煩,於是隔著肩膀輕輕揮了揮手。「可惡!算你厲害!」年紀相仿,也同樣從事投資基金工作的一群人的互動聲音傳來。我想起「牛仔式資本主義」這個說法,也覺得這個說法是對的。就是要像那群人那樣活力充沛,才有機會躍上馬背,丟出韁繩牢牢套住財富。(註:牛仔式資本主義(Cowboy Capitalism)是指在經濟方面發生爭端時,就要像牛仔一樣以槍戰來解決。)

在月面上,除了有頂著一頭蓬亂頭髮、身穿白袍的天才,以及穿得西裝筆挺、擅於操控人心的商務菁英之外,還有像伊果他們一樣只憑靠年輕和膽量就賺走龐大金額的族群。

不過,我已經不能像他們那樣迷戀只為了賺錢的賺錢行為、只因為成功帶來的興奮感而陶醉。我有目的、有不能屈服讓步的信念,才會向前邁進。

馬可搶先往前走一步,幫我開了門。

鑲嵌著銀牌、永遠不變的辦公室。

修拜崔爾投資公司。

這裡是和我一起把阿法隆逼得走投無路的地球貴族千金──艾蕾諾亞·修拜崔爾,曾經帶領過的投資基金公司辦公室,但現在是由我扮演主人的角色。前任主人艾蕾諾亞把這間辦公室和投資基金的營運讓給了我,並且回到地球去。

辦公室只剩下我和馬可,法務等方面的工作則是委外處理,所以兩個人待在辦公室里,甚至會覺得空間稍嫌大了些。回地球之前,艾蕾諾亞一副顯得特別開心的模樣提到這點時,我還回了她一段話。

我會用一疊疊鈔票把空間填滿。

聽說修拜崔爾家族在地球上是大有來歷的貴族,既然要繼承冠上其名的投資公司,當然要有如此雄心壯志才說得過去。

艾蕾諾亞聽了後展露開心笑臉的畫面歷歷在目,就好像昨天才剛剛發生過。

年輕投資人當中有人把這間辦公室視為聖地,認為是揭發市場惡煞的英雄工作場所。而對我來說,這裡也是非常重要的場所,是我跟過去做出了斷並展開一切的轉換點。

來這裡上班已經好幾年了,但每次要走進辦公室,我還是會緊張不已。

就是這裡!一切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這裡讓我得到重新出發的契機,以挽回八年前犯下的過錯。

我總是這麼提醒著自己。

就在我今天也準備踏出步伐邁進時,一道身影從走廊的角落出現。

「這不是阿晴先生嗎?你好啊。」

我看向對方後,一名女子露出沉穩的微笑行了一個禮。

女子名為瑪莉亞·克勞德,是在隔壁房間設了辦公室的同行之一。在凡事講求搶得先機的投資界,難得會有像瑪莉亞這般表現從容不迫、氣質高雅的女性。瑪莉亞的個子高挑,是一個散發成熟味道的美女,如果要說和理沙有哪裡不同,應該就在於瑪莉亞的豐腴性感吧。

「馬可先生,你好。你們剛剛參加典禮回來的嗎?」

「是的。瑪莉亞小姐,你看起來也氣色很好喔~」

馬可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答道。馬可明明對其他男性都很嚴厲,對瑪莉亞卻是相當親切。基本上,馬可似乎比較喜歡年長的女生。

「我們其實也很想一起去,但真的很抱歉,剛好有一個難以推辭的聚會。」

「你太客氣了,那個計畫接下來才正要開始啊!比起一開始先露臉,到後面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大人物,願意長久支持我們的人更重要。」

「呵呵,很開心聽到你這麼說。」

瑪莉亞微笑這麼回應時,有人從其後方插嘴說:

「沒錯,還只是開始而已。」

一名個子矮小的老人從瑪莉亞的背後現身。

「一切都還只是開始而已。真想不透那些傢伙怎麼都不懂……」

「你好,華萊士博士。」

我打招呼說道。身形削瘦、目光犀利的老人瞪了我一眼後,表現大器地點了點頭。

「在這一帶地區能夠讓天平維持在平衡狀態的人,包含你在內沒有幾個。或許應該說即使是全世界,搞不好也只有幾個人而已。」

「我也這麼認為。如果是阿晴先生,一定可以看清事實。所以,所長。」

華萊士一副不悅的態度織著話語,瑪莉亞態度謹慎地誘導他走進房間裡。

「人們忘記過去的速度之快,簡直讓人不敢相信。要牢記教訓才行……一九二九年、一九八七年、二〇〇二年,人類一直反覆同樣的歷史。而且每反覆一次,範圍就越大,問題也越嚴重……」

「那麼,阿晴先生、馬可先生,下次再聊喔!」

瑪莉亞一邊引導碎碎念個不停的華萊士往房間的方向走去,一邊露出微笑這麼說之後,帶著華萊士進到房間去。

那畫面簡直就像年輕女子在看護老人一樣。事實上,也確實有人在背地裡這麼批評瑪莉亞和華萊士。

瑪莉亞跟在華萊士的後頭也準備走進房間時,忽然探出頭說:

「對了,我忘記要請教你一件事。」

「怎麼了嗎?」

「阿晴先生,你也會去參加今天的晚會吧?」

「會啊。」

「那個……我知道這樣很厚臉皮,但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呢?」

「呃……可能是我們公司的基金規模太小了,所長有收到邀請函,但我沒有。可是,所長又堅持一定要去參加,所以……」

總是表現開朗的瑪莉亞說話變得吞吐。

我已經聽懂瑪莉亞想要拜託什麼事情,辦公室里傳來馬可像是要扎人似的目光,所以我相信馬可也聽懂了。

雖不至於到不得已的地步,但我也只能露出笑臉點點頭說:

「我知道了,我很樂意陪博士聊天。」

「哇!真的嗎?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就麻煩你了。」

「哪裡,在和華萊士博士交談之間,也會讓我察覺到一些了不起的事情。畢竟在月面上,像博士這樣真正屬於賣空派的投資人沒有幾個。」

「很開心聽到你這麼說,只不過……」

瑪莉亞往辦公室裡面看了一眼後,走到走廊上並關上房門。

她的表情看起來相當疲累。

「……最近我們公司的運用績效不是很好,所以變得更愛鬧彆扭……」

「只要從事投資,就一定會遇到這樣的時期。尤其博士的投資風格是針對人們不願意去面對的東西做投資。相信壓力一定很大。」

「……」

瑪莉亞低頭不語。隔了一會兒後,她抬起頭堅強地露出微笑說:

「一個投資人在聽到阿晴先生的這些話之後,如果還不知道要振作起來,那肯定只是玩票性質。」

「如果我說的話真的那麼有用,我只要呼籲大家去買我買的股票,就可以大撈一筆吧。」

「呵呵。」

瑪莉亞笑著行了一個禮後,走進自家公司的辦公室。

門上有一塊銅牌,上面寫著「華萊士資本管理公司」。

華萊士資本管理公司是月面罕見……不,應該說是全世界罕見、歷經千錘百鍊的賣空派公司。

所謂的賣空,就是不論針對股票或其他投資對象,都是以投資對象的價值會下跌為前提,而從中獲利的投資手法之一。賣空派是指只以賣空手法從事投資的投資人。雖然有些投資人會利用各種各樣的手法從事投資,但投資人的世界裡以個性偏執的人居多,當中被稱為「賣空派」的投資人更是立場特殊。

原因是「賣空」本來就是個惹人厭的東西。

照常理來說,之所以會不時聽到有人投資失敗,往往是因為預測價格會上漲,結果卻失算。既然如此,以股價會下跌為前提來下賭注,也算是不錯的策略。

問題是這只是理論上的說法,並沒有把情感面也考量進去。

如果想要知道專門從事賣空的人有多麼惹人厭,只要思考一下發行股票的本意是什麼就會明白。一般來說,股票公司是因為公司創辦人認為自家事業會賺錢,所以藉由發行股票來籌集該事業的資金。買股票的人是因為期待該公司可提升利益,讓自己也分到一杯羹,才會買股票。也就是說,如果以股票本有的存在意義來說,股市應該是一個大家要找出好消息,並在腦中描繪公司大好前程來進行投資的地方。

賣空派之所以會遭人嫌棄,是因為他們在這個人人描繪大好前程的地方,一直反覆播送壞消息。畢竟賣空派專找股價下跌的公司為目標,所以從他們口中說出來的當然不可能是正面話題。說穿了,賣空派就是一群不懂得看氣氛、個性偏執的人。在這群人當中,華萊士的發言尤其辛辣,加上他在經營和財務分析上的手腕高超到無懈可擊的地步,才會與他人摩擦不斷。

不過,相對地,華萊士也是有所覺悟、知道自己有可能因為自我想法而壯烈犧牲。四年前,對於鼎鼎有名的阿法隆,他恐怕是全世界唯一擁有鉅額賣空部位的人。

因此,在我和艾蕾諾亞、葛詹尼加一起揭發阿法隆之後,華萊士是從那場騷動中順利賺取到現金的少數幾人之一,甚至被捧稱為「悲觀帝王」。

我望著這位悲觀帝王華萊士作為戰場的辦公室房門一會兒後,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里。馬可等到我把門關上之後,才輕聲搭腔說:

「他們好像是因為要參加為基金募集資金的聚會,才沒辦法出席典禮。聽說他們前四季的表現是負14%……我想應該很煎熬吧。畢竟以目前的市場行情來說,只要轉為買方,就算是外行人也什麼都不用想,就可以得到正數的投資回報率。」

投資界很小,即使不是特別愛聽八卦的人,也會耳聞到同行的其他公司傳言。

「選擇和社會趨勢、常識背道而馳,本來就會這樣。四年前賣空阿法隆股票的時候,他們應該也很煎熬吧。」

「那是我無法理解的生存方式。」

「不過,很多歷經千錘百鍊的信徒願意跟隨博士。只要有願意一起奮戰到剩下最後一滴血的戰友,就什麼都不怕。」

「但願如此……」

我擁有過那樣的戰友,也有過沒能夠陪伴戰友奮戰到最後的苦澀經驗。就我的經驗來看,我相信華萊士會順利度過難關。如果華萊士會因為現在這樣就認輸,應該早在過去就已經認輸。一個身經百戰的投資人,肯定早就經歷過無數次像現在這樣的經驗。

我心裡這麼想,馬可卻是一副難以啟口的模樣不知道想說些什麼。最後,馬可還是開口說:

「最近我又聽到很多傳言,也有傳言說博士好像把資金投在不知道什麼荒謬的東西上面。而且,把賣空視為手段之一的做法,和只從事賣空的做法根本是兩碼子事。」

「你好像對這個話題很執著喔。當然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悲觀論。」

聽到我這麼說,馬可聳了聳肩。

「所以呢?你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我這麼發問後,馬可一副放棄掙扎的模樣開口說:

「那個……傳言都是一些不負責任的內容。我在想是不是應該不要和博士過度公開往來比較好……」

金錢會引來金錢,成功會引來人緣。

相反地,失敗會引來失敗,敗者會到處散播不幸。

「而且,我們公司的基金表現也開始有點遲鈍?」

聽到我這麼說,馬可露出像小孩子被叨念的表情說:

「我才不至於那麼認為呢。我們公司還是維持著漂亮的數字。」

「辛辣派的高登史密斯先生好像很生氣的樣子,不是嗎?」

「那、那個人……他算是例外……」

高登史密斯是對我負責運作的投資基金,出資不少金額的地球人之一,其個性神經質,經常寫電子郵件來詢問事情。以他的立場來說,畢竟是託付一大筆金額給這方,當然會心急如焚。我能夠理解他的心情,而不論是績效再好的基金,都一定會有這種人的存在。

不過,對實際要回覆電子郵件的馬可來說,恐怕是棘手的顧客之一吧。

「再說,在歷史悠久的地球,有無數教訓被人遺忘。」

「咦?」

「據說以前全世界陷入戰爭時,率領大國的宰相為了讓自己的判斷不失去平衡,還重賞只會徹底說出悲觀意見的團隊。博士說的話很正確。要讓天平保持平衡。」

「……」

「而且,我從沒見過像博士如此徹底的悲觀論者。在現在這個充斥著樂觀論的時代,想要找到一個分析能力像博士那樣高超的悲觀論者,就跟要找到超能力者沒什麼兩樣。如你所說,這時代閉著眼睛投資都能夠賺錢,何必特地尋尋覓覓只為了找出悲觀的事情?和博士交談值千金,這種機會不是說有就有。」

「話是這樣說沒錯……」

「不僅如此,不論面對什麼樣的參加成員,博士也絕對不會讓步。我甚至有些期待今晚的到來。」

我露出一抹奸笑說道,馬可在臉上浮現感到厭煩的僵硬笑容。

「……阿晴先生,你有時候挺孩子氣的。」

「我會當你是在誇獎我。」

「我反而現在就在害怕今晚的到來……真不知道在月面上的所有成功人士都會聚集的場合上,博士會發表什麼言論。」

馬可一副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模樣。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體會馬可的心情。這種事情跟道理無關,而是情感面的問題。

但是,我也知道馬可的態度多少包含一些演技的成分。

馬可原本就不是擅長說謊的人。

「如果你真的覺得那麼討厭,留在公司也沒關係。」

「咦?不,我沒有說不要去。我會去的。」

馬可一副在控訴自己受到侮辱似的表情說道。

我聳了聳肩,指向擋住隔壁辦公室的牆壁這麼說:

「我是想到在聚會結束之前,瑪莉亞小姐可能都要自己一個人待在辦公室里。最近就連月面也會發生危險事件,更重要的是,即使在自家基金的績效呈現負數的狀況下,他們還是為了那個計畫出了不少資金。你可不可以也幫我去跟瑪莉亞小姐表達一下謝意?」

最後,我看著馬可說出這麼一句:

「拜託啦。」

「啊!是!請務必交給我來處理!」

馬可挺直背脊答道。為別人當起愛情邱比特的感覺似乎還不賴。

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在書桌前坐下來說:

「好了,該工作了。」

跟著,我看向貼在辦公室里、大得不像話的照片。

在黑色背景襯托下的泛紅物體。

那是我從兒時就開始追尋的火星照片。

其實我還想再貼另一張照片,但我沒有那張照片。而且,就算有,我也不好意思在馬可面前貼上那張照片。

不過,兩張照片一樣都是我的夢想──

「畢竟目的地很遙遠。」

「是!」

馬可活力充沛的回答聲音,響遍整間辦公室。

所謂的投資基金,是一種相當符合月面作風的事業形態。

這種事業形態不需要大規模的工廠、複雜的人事管理,也不需要擔心會有龐大的庫存壓力。即使是利用自家住宅的一小角作為辦公室也無所謂,只要有電話,就可以展開業務。

明明如此簡單,交易金額卻是一千萬慕魯、一億慕魯,甚至一百億慕魯,其金額的單位大到幾乎世上所有人連想都沒想過。

投資基金是一個以錢生錢的地方。不僅如此,那還是會出現在帳簿上和伺服器里的數字,有些時候甚至沒有人有機會看到實際的鈔票。

「金錢遊戲」這個詞真是形容得太妙了。

在金錢遊戲裡可以得到什麼?可以得到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一種被煽起僥倖心態的感覺,以及得知判斷錯誤時的受辱感。還有,可以得到一輩子也花不完的龐大金錢,或者是一輩子也無法挽回的失敗。

在金融界裡,個人的存在變得非常渺小。

不過,正因為如此,才會連個人懷抱的誇大妄想也輕易被接受,也會產生「只要在金融界獲得成功,搞不好什麼事情都能夠實現」的心態。

說得直白一點,我之所以離不開金融界,原因就在於此。

除了金融界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地方能夠讓我實現夢想。

「阿晴先生,零售業大公司『Big Value』的股票整籃要賣出。價格蠻便宜的,要買嗎?」

「不需要。」

我態度冷漠地回答後,瀏覽著支付昂貴費用請人做好調查的數據資料。

每天光是要確認數據,就有龐大的工作量。

「……你前陣子不是還很關注這支個股嗎?」

「我承認關注過的事實。」

「你甚至還親自到店面觀察,不是嗎?」

這家取了一個了無創意的名稱,叫作「Big Value」的公司,是一家在狹窄月面上難得會有的生活用品零售量販店。Big Value大約在十年前展開業務,不知不覺中已經跳脫低價位的定位,販售起包含奢侈品的所有物品,並建立布滿整個月面的連鎖店網。

「他們的數字表現也不錯……」

「股票是未來期待值化為形體的東西。他們的業績會在這季停止成長。沒必要急著現在買進。」

「……我怎麼沒看過指出這點的數據?」

馬可不是只負責打雜的小弟。馬可會負責調查我挑選出來的個股,有時也會自己做調查,再提交報告給我確認。當他知道自己疏忽掉什麼重點時,不是會覺得難為情,反而會變得不開心。

「我去看過物流中心。」

「意思是?」

「我確認過物流中心用來運送商品的搬運箱材質和形狀,發現有幾家型態類似的公司,所以調查了搬運箱的損耗率。之後,我打聽出進貨對象,也去問了生產搬運箱的公司。聽說Big Value這一季沒有下單採買新的搬運箱。這就表示他們的流通商品數量的增加趨勢已經撞頂了。」

馬可看了看手邊顯示出來的數據,再看了看我的臉後,嘴巴開開的說不出話來。

「想要搬運流通商品,一定要有什麼容器來裝東西。我在猜Big Value的公司股票之所以會有大量賣出的動作,應該是因為有人跟我察覺到同一件事。」

說罷,我嘆了口氣。

「不過,也不是說因為這樣,就到了可以賣空的程度。業績停止成長有可能只是暫時性的現象,也可能只是恰巧這一季想省錢,所以沒有採買搬運箱。不過,這個資訊足以讓人慎重考慮要不要新買進他們的股票做投資。」

「……原來如此……可是……」

馬可說到一半變得吞吐,而我當然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所運作的基金目前擁有過多的資金。

這些資金找不到投資對象,就這麼被閒置著。

「不過,我就是會因為這樣而放棄投資,才會被人家說是『粗腿驢子』。」

聽到我這麼說,馬可露出含糊的笑容。

「你知道你什麼地方教人害怕嗎?那就是你會表現得好像你真的打從心底覺得自己是這種人。」

「我是真的這麼覺得啊!我是一隻反應遲鈍、木訥又頑固的笨驢。在這個隨便都可以撈到錢的時代,竟然還在尋找便宜股票,這根本是一種愚蠢的行為。如果還會刻意尋找預估價格應該不會上漲的股票,那更是愚蠢到了極點。現在這時代,大家幾乎都是跟隨市場趨勢在下賭注的『哞哞一族』吧。」

有一種投資手法稱為「動量投資」,此手法就是抓住人們一看到股價上漲的股票,就會想要投資的心態,而哞哞一族是在指偏好動量投資的那群人。價格上漲會引來人潮,人潮一旦聚集,價格上漲的幅度就會拉得更高,呈現這般現象的個股趨勢近似跟著牧牛人前進的牛群,會形成一股強而有力的巨大趨勢。所以,對於讓自己在市場裡隨波逐流,盲目吸收風險的一群人,會統稱為「哞哞一族」。(註:哞哞一族的「哞哞」為雙關語,除了暗喻此族群像牛隻一樣會發出哞哞叫聲之外,也是動量的英文momentum字頭的諧音。)

四年前我搶先一步把這樣的情感要素導入在數學程式中,成功識破市場的趨勢。

然而,這樣的手法如今已變得陳腐,變成像賽跑比賽,就看誰能夠多麼心無旁鶩地往前衝刺。

股價以驚人的速度持續上漲中。對一隻動不動就停下腳步東想西想的「粗腿驢子」來說,那上漲速度之快,根本追也追不上。

「這樣太悲觀了。我剛剛不是也說過了嗎?沒錯,這段時間確實呈現緩慢下降的趨勢,但是……你仔細看過上次的同業報紙問卷調查嗎?這四季我們也一樣達到前15%排行榜內。」

「搞不好只是運氣好而已,也搞不好是連運氣都不好也說不定。畢竟月面的股市也只有在阿法隆倒閉後,大家對企業的會計心存疑慮的那幾個月下跌而已。除了那段時期,其他時候都是一路上漲。既然是這樣的狀況,只要在針對整體市場做投資之後,發揮嗅覺在當中找出爛掉的蘋果,再避開爛蘋果,就可以確保十足的投資表現。事實上,我每一季的投資表現都不是高得特別突出,對吧?只要願意努力,誰都做得出那樣的數字。」

「可是,就是因為你的投資表現太穩定了,才會被說是『粗腿驢子』,不是嗎?」

馬可的眼神中甚至帶著有些責備的意味,那模樣簡直像在責怪我的舉止像一個自虐狂。

不過,我是真心覺得自己就是一隻「粗腿驢子」。

我會這麼想當然是有原因的。當現在這陣狂亂暴風忽然轉換風向時,只有動作雖然遲鈍,但四肢壯實的驢子才能夠熬過暴風的吹襲。

「……阿晴先生。」

「嗯?」

「請恕我直言,你這種發言會被認為是低調謙虛的表現,聚在外面的那些傢伙才會那麼崇拜你。」

我皺起眉頭看向馬可,但這回換成馬可對我聳聳肩。

「節制和信念是大家花大錢也想得到的東西。」

「既然這樣,只要跟華萊士博士交談就好了啊。」

「想要做到能夠和博士交談,必須先得到節制和信念。」

我稍作思考後,回答:

「怎麼聽起來好像是禪

師引導開悟的一段問答啊。」

「我倒是覺得事情很簡單明瞭。我也能夠體會那些傢伙為了得到節制和信念,甘願傾倒於像在打坐一樣的事情。話雖如此,但我覺得……應該多少也要隨著時代趨勢而行動才對。」

「嗯……」

我用鼻子輕哼一聲應道,也明白馬可有些焦急地想要鼓舞我。近來的我確實有些沮喪。我發現自己漸漸地有些跟不上月面的市場趨勢,也漸漸地有些無法理解市場。

月面的股市今天休市,顯示在畫面上的股價呈現按兵不動的狀態。即使看了多達好幾千家公司的股價,我還是只覺得股價過高,要在這種價位之下投資未免太貴了。

我知道人們時而會深信過往的成功將延續到未來,因為滿腦子樂觀論,所以毫無畏懼地從事危險投資。

但是,再怎樣也應該有限度。

難道是我在害怕又遇到失敗嗎?我一再地如此自問。我曾經被一場大火紋身,也從經驗當中學習到市場裡藏著像阿法隆一樣的企業。

不過,只要是我認為可取得平衡的風險,一路來我都勇敢承受風險,也拿出了成績。任誰聽到投資回報率在同業中名列前15%,想必都會回答說:「表現得很好。」事實上,有錢人會主動來跟我聯絡,希望我代為投資,並表示要提供好幾百萬慕魯,有時甚至是一千萬慕魯的資金。

我運用這些資金來獲利,朝向夢想勤快地築起規模不算小的基盤。

儘管如此,還是不得不承認我認定承擔得起的風險日趨減少,腳步也越走越慢。相較之下,像伊果那樣的年輕人卻做出金額大得讓人看了頭昏眼花的投資表現。

如同服裝或音樂會落伍,投資手法也會落伍。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是不是漸漸快落伍了?這樣的自問自答算是客觀性的自我分析嗎?或純粹是一種自虐行為?

打從出了娘胎到現在,我自認此刻最穩紮穩打地向前邁進。我受到很多人的支持,也累積不算少的經驗,正強而有力地向前邁進著。明明如此,我卻經常會忽然忍不住想要自問自答。

馬可說那是一種節制和信念,我自己也覺得是那麼回事。

我是對的。

我把視線移向火星的照片,再次這麼告訴自己。

「不過,搞不好是那些傢伙經驗不足也說不定。那些鄉下來的地球移民不可能像阿晴先生你一樣可以做事那麼謹慎。」

或許是想安慰我吧,馬可突然這麼說。

「……今天的馬可先生感覺特別不一樣喔!」

一方面因為知道自己被人鼓舞而讓我感到難為情,所以我故意這麼說。

個性直率的馬可雖然露出感到厭煩的表情,但還是沒有閉上嘴巴。

「畢竟之前我一直在旁邊看著你和艾蕾諾亞小姐的行動。在月面上要貫徹信念到底,並不像電影裡看到的情節那樣,我有自信不論是很酷或很丟臉的地方,我幾乎一清二楚。」

聽到馬可如此直接的話語,我再怎麼不正經以對,也難以掩飾難為情。

「當然了……那不是我本身的經驗。不過……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寶貴的運氣。一個能夠近距離待在阿晴先生和艾蕾諾亞小姐身邊的寶貴運氣。」

馬可的眼神認真。

在阿法隆的醜聞被揭露,人們即將展開興師問罪、阿法隆也將正式走向垮台之路的前一晚,艾蕾諾亞像在強調已完成自己該執行的任務,打包好行李回到地球去。然而,馬可沒有跟隨艾蕾諾亞的腳步,而是主動要求留在月面當我的助手。

會想這麼做的馬可,和其他只知道崇拜我的傢伙不同。馬可知道艾蕾諾亞曾經多次想要放棄,也知道我原本是抱著失敗者的心態加入那場戰鬥。

然而,即使艾蕾諾亞多次想要放棄,馬可仍然對她抱有憧憬。對於與艾蕾諾亞聯手達成偉大目標的我,也會流露出充滿敬意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馬可不是純粹感到崇拜,他雖然對我抱有敬意,但也把我視為為了讓他爬上更高的地位,而必須擊敗的宿敵。

我會喜歡馬可,就是因為這點。馬可不是一個只知道迷戀二十世紀的地球迷。

如果繼續在馬可面前這樣優柔寡斷下去,我身為年長者的面子恐怕就要掛不住了。

「既然你這麼了解狀況的人都願意給我面子,我就讓自己更有自信一點吧。」

「嘿嘿嘿……」

馬可顯得很開心,感覺就快伸出手指搓起人中。這時,他不知道忽然想起什麼,表情變得嚴肅。

「不過,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其實是真的很想去參加今晚那場成功者齊聚一堂的聚會的。」

我看向馬可後,馬可一副有些傷腦筋的表情別開視線。

我不禁覺得馬可在這方面還是顯得孩子氣,但就是不會感到厭惡,難道是我年紀大了嗎?

「要是瑪莉亞小姐也受到邀請就好了。」

聽到我這麼說,馬可點了點頭,那模樣彷佛想說:「就是啊!」

「那個……不過啊。」

「嗯?」

馬可不鎮靜地讓視線在空中遊走一陣後,開口說:

「不知道瑪莉亞小姐會喜歡去哪樣的店喔?」

等到工作告一段落、展現月面天空景象的圓頂開始染上深紅色時,我離開修拜崔爾的辦公室,來到理沙的教會。

今晚的聚會將見到在月面經營投資基金的人們齊聚一堂,在那之前,我想先做禱告來淨化身心……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我是考量到在聚會上一定沒辦法安穩吃頓飯,所以想在那之前先安撫一下五臟六腑。

理沙的教會目前仍設在和四年前一樣的集合住宅區里,但外觀可說改變頗大。在四年前,教會簡直可以用廢墟來形容,但現在重新上過油漆,加上附近的居民也會主動幫忙拔草和打掃,所以周遭環境也變得整齊乾淨。

還有,雖然教會至今仍會收留面臨困境而無處可歸的人們,但比起需要收留的人們,教會最近變成是一群更熱鬧活潑的傢伙們的聚集之地。

「每次來都是一股乳臭味。」

聽到我這麼說,理沙顯得開心地笑著。理沙是比我年長几歲,就像姊姊一樣的存在。

「這是一切和平的象徵啊!不過,就某種角度來說,也是戰場的象徵就是了。」

理沙在月面上經營已化為前時代遺物的教會,是一位講授神明教誨、了不起的神職人員。

或許是認為那也是一種傳教方式吧,理沙從四年前開始會前往規模較小的幼兒園學起人家當老師,現在則是規模越做越大,搞得就像開起幼兒園。教會的風評相當好,房子會被重新上油漆,周遭環境也會有人幫忙打掃乾淨,相信也是和這點有關。

「不說這些了,參加典禮辛苦了啊!不過,接下來才是真正要辛苦的時候。」

「喲?真沒想到會有聽到你對我說慰勞話語的一天。」

理沙站在廚房裡一副好心情的模樣說道,並且為我泡了熱茶。這次是以前不曾喝過、源自中國的發酵茶。

「不過,要辛苦的人不是我。真正辛苦的會是要住進那些房子裡的人。他們很多人都沒有固定職業,就算有機會贏得成功,在這個月面有時候也可能變成是一場讓人生走調的成功。想要在成功之中保持理性是一件很困難的事。願神保佑他們。」

「你怎麼還是老樣子啊?會不會太愛操心了?」

我露出苦笑說道,原本一臉沉思狀的理沙忽然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雷娜小姐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她叫我偶爾要放鬆一下。」

四年前,我拖著形如槁木的軀殼得到在公家機關辦事處工作的機會,理沙提到了我當時的上司名字。雷娜在惡劣的職場環境裡處理著瑣碎的工作,就好像做事認真是她唯一有的優點。不過,因為阿法隆事件所掀起的騷動而得知我處於什麼樣的立場,同時也得知我和理沙請求葛詹尼加一起協助啟動住宅支援計畫後,雷娜主動與我聯絡。

雷娜做事或許比較不懂要領,但其內在擁有閃閃發光的東西。也就是在月面上極為稀少的「良心」。

而且,比起野心勃勃的人,住宅支援這類計畫的運作本來就更需要能夠實實在在完成工作的人手。所以,我二話不說地請求雷娜提供協助,也請她辭去公家機關的工作。雷娜這樣的人才不應該在那種荒涼職場被扼殺能力。在那之後,雷娜便和理沙一起全職擔任計畫的實務工作。

至於我,我則是負責籌募以及運用計畫的資金。

「我覺得雷娜有取得平衡,但你是工作過度。」

「嗯~……可是,這是我生存的意義啊。如果一直乖乖不動,反而會對身體不好。」

「哈哈!也是啦,如果不是這種個性,你

不可能會想要把別人的問題往自己的身上攬,一路來也不會拯救了那麼多人。」

聽到我這麼說,理沙扠起腰,在臉上浮現有些傷腦筋的笑容看著我。和我對上視線後,理沙難得別開了視線,笑著嘆了口氣說:

「你真的長大了。」

「四年前你也說過一樣的話。」

「呵呵。儘管認識到現在已經八年了,我每天還是會發現你在我心中永遠是那個還沒有長大的少年。」

「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我感到厭煩地說道。就像八年前經常會有的反應一樣,理沙露出淘氣十足的微笑回應我。

「好啦,你會跑來這裡,意思是要吃晚餐對吧?」

「馬可他有其他事要跟別人吃飯。」

「你竟然會不想一個人吃飯,真的是變了很多。」

理沙眯起眼睛發表這般感想。

儘管有些難為情,我還是不得不老實說:

「比起自己一個人,當然還是兩個人比較好。」

「你是那種交了女朋友之後,會想要膩在一起的人。」

「是喔……」

對於理沙的捉弄話語,我只是聳聳肩回應。

不過,說實話我也覺得自己會是那種人。

「不過,真沒想到計畫真的可以實現。典禮結束後我回到教會一個人喘口氣時,忽然覺得一切好像都是虛假的。」

「我也有這種感覺。」

「而且,這還只是起頭而已耶。」

理沙也跟我一樣凝視起茶杯里的熱茶,有些感到難以置信的模樣笑著。

「月面就像一個獨立的國家,我們竟然打算從根本去改變這個國家。如果告訴我爹地媽咪這件事,他們一定不會相信的。」

「會嗎?」

「他們會覺得這種事情只是一種比喻。不過,偉大的夢想通常應該都是這樣吧。我希望月面可以變得更公平一些,變成讓大家可以更放鬆一些享受下午茶的地方。還有,我希望月面可以和已經延續好幾千年的命運風暴隔絕開來。」

理沙說話的口吻就像在讀繪本給小朋友們聽一樣。我親眼目睹過無數次原本利慾薰心、只對賺錢感興趣的企業人士,因為被理沙感化而像變了個人投入在這次的計畫之中。

從地球來到月面的人們當中,很多人在地球嘗盡了辛酸。不用說別人,理沙就是一個好例子。

然而,這群人來到月面後,卻看見比野生叢林更加殘酷無情的撈錢世界。

「當然了,月面上也有好人,所以我不想把月面批評得一無是處。不過,這裡真的少了一點點、就是少了那麼一點點的體貼。」

「我是覺得你應該直截了當地說這裡充斥著強烈的欲望。」

「你不要故意鬧我啦。月面當然存在著強烈的欲望,但儘管如此,還是順利啟動了這次的計畫。我相信其實應該還有很多人也想要讓月面改變型態。那些覺得月面不會跟地球一樣,而抱著希望來到月面的人也是。」

我是在月面出生、在月面長大的第一世代,所以會有一種愧疚感,覺得自己完全沒有體驗過地球上的辛勞。

「呵呵。」

理沙忽然輕笑看向我。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每次提到這種話題,你就會有點擺臭臉。」

「咦?哪有……」

「就好像被人罵不懂倫理道德,然後一臉感到厭煩的調皮小鬼一樣。」

看見理沙的笑臉,我儘管知道會顯得孩子氣,還是忍不住別開視線。

我無法直視光芒過於燦爛的太陽。

「哪怕你是為了私利私慾在推動這次的計畫,也不會有人責怪你。」

「唔……拜託不要說這種話啦……」

「呵呵。有什麼不好?我覺得那樣很符合月面男孩的作風,我很喜歡啊!」

看見我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別過臉去,理沙笑得更加開心。

「畢竟只要月面變得再正常一點,人們一定會把目光拉遠到未來。這麼一來,月面就不會到處充斥著人類的強烈欲望,可以成為嶄新開拓前線的出發地。你打算讓這裡成為前往火星的中繼基地,對吧?我覺得這想法很好。比起真心投入在慈善計畫之中,為了某種企圖而把慈善計畫當成跳板的做法還比較符合你的風格。」

我看向理沙,理沙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面帶著微笑。算了,瞪她也沒用,反正她一定也只會裝沒事地歪頭看著我。我嘆了口氣,決定投降。在理沙的面前,我還是八年前那個還沒有長大的少年。

「希望可以成功去到火星。」

「我會去的。」

我口氣冷漠地答道。

「自己一個人去?」

雖然答不出話來,但我沒有逃避理沙的話語。因為如果那麼做,就等於也在逃避八年前的那時候。

八年前,我沒能夠完全承受自己闖下的大錯,因為打擊過大而導致臉部表情和身體某些部位無法自由動作。到了現在,我不禁覺得當時那現象應該正是所謂的全身動彈不得。我既不敢回顧過去,也無法往前邁進,陷在不知何處的深淵裡。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能夠好好直視過去,就像我能夠預測未來一樣。

我看著理沙的眼睛,開口說:

「不是。」

聽到我強而有力的回答,理沙心滿意足地露出微笑。

我說什麼也想要再見到某人一面。對方當時從頭髮到鞋子都黑成一片,是一個總是臭臉抿著雙唇的少女。她的個性執拗,不容易與人親近,說話狠毒,還有暴力的一面。不過,我知道她難得露出笑容時多麼充滿吸引力,也知道她的表情之所以僵硬,並非純粹是因為心情不好。

她的名字是羽賀那。

八年前,理沙當時在另一個地方設置教會,我和羽賀那在教會裡埋首於投資。

起初是因為羽賀那弄丟了貴重書籍,她為了償還理沙賠償書籍而承擔的負債,才開始投資。後來事態在不知不覺中像雪球般越滾越大,變成扮演起救世主角色,為了幫助生活拮据的左鄰右舍擺脫窘境而投資。

扮演什麼救世主,早就知道會是什麼樣的結局。

我們都太年輕、太幼稚了。

最後,我犯下窩囊到極點的錯誤。羽賀那到最後一刻仍試圖說服我,但我粗魯地甩開她的手,走上自我毀滅之路。

羽賀那就這樣離開了理沙當時設置的教會。

對於這麼幾句話就可以描述清楚的事實,我花了四年的時間才總算願意承認。

不過,正因為如此,我才篤信自己不會再做出錯誤的判斷。

「很好,你似乎沒有再像四年前一樣對自己說謊。」

「我不會再那樣了。」

我的回答態度似乎有些太激動了。

理沙輕輕露出微笑,語調平靜地說:

「是啊。不過,我知道你那時也不是抱著輕率的心態。天註定就是要你繞遠路。」

理沙輕輕嘆了口氣,用著體貼的口吻繼續說:

「你已經確實找回迷失的自己,所以一定也可以找回羽賀那的。」

我不會認為這是隨口說說的鼓勵話語。理沙知道我在與阿法隆對抗之中,分配多少時間在尋找羽賀那,相反地我也深知理沙花費多少時間在尋找羽賀那。

「而且,你這個人很不容易死心。」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呵呵。我若無其事地介紹再好的女孩給你認識,你也都不屑一顧。畢竟你連她們兩個都甩掉,真不是普通的厲害。」

理沙意味深長地說出「她們兩個」,而我當然知道理沙是指哪兩位女性。

理沙看著一臉厭煩表情的我,露出淘氣的眼神。

「艾蕾諾亞最近好嗎?」

「……很好啊,上次她也幫忙介紹了出資者。」

「她還在生氣嗎?」

理沙像小孩子一樣在發問。你煩不煩啊!如果我這時做出這類的抗拒回應,肯定會逗得理沙更開心,所以我大大方方地回答:

「是啊,她現在還在記恨我甩了她。」

「哇!」

理沙像小孩子得到想要的禮物一樣瞪大著眼睛,跟著咯咯笑了起來。

與艾蕾諾亞一起把阿法隆逼得走投無路時,我們彼此互相信賴。因為是朝向魯莽的目標勇往直前,若非彼此信賴,肯定無法堅持下去。

然而,我完全沒有察覺到在不知不覺中,艾蕾諾亞對我的信賴化為了愛意。所以,當她對我說出那句話時,我當真感到困惑。當然了,我不是覺得艾蕾諾亞沒有吸引力。如果要問我艾蕾諾亞有沒有吸引力,我會說她是優良股中的超

優良股。任誰見了,想必都會想要投資。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接受艾蕾諾亞。當聽到艾蕾諾亞的告白話語時,我才察覺到自己內心沒有「想要回應某人對我的愛意」的選項。

得知我的想法後,艾蕾諾亞以符合貴族千金小姐的高尚作風,乾脆爽快地死了心。

在那之後,我們以好朋友的關係持續往來。

我們的關係良好到艾蕾諾亞甚至會顯得開心地當我的面提起被甩的事。

「她給人的感覺就是會在城堡里編織愛情,不論過了一百年還是兩百年,都永遠保持一顆清純少女心。」

「事實上,艾蕾諾亞比葛詹尼加更會大吼大叫,也比理沙更可怕。」

「你拿葛詹尼加當例子就算了,何必把我也扯進去?」

「最近又出了一部叫什麼《打倒阿法隆英雄傳》的電影,裡面的角色設定肯定又是那種優雅溫順的公主,對吧?不過,你都不知道現實世界裡的艾蕾諾亞在大吼大叫時有多可怕……」

「等一下,你說這些話並不算在為我說好話吧?」

「我也沒有要為你說好話的意思啊。對我來說,你就是可怕大人的象徵。」

「喂!太沒禮貌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而理沙也並非當真感到厭煩。

「對了,另外一個應該會來參加今天的晚餐聚會。有沒有什麼話要我幫你傳達?」

聽到我這麼說,理沙一副忍受頭痛的模樣皺起眉頭,用指尖按住太陽穴。從我以前躲進理沙的保護傘下到現在,理沙表現過無數次這樣的舉止反應。

「幫我跟她說偶爾要來這裡露臉一下。」

「她應該是工作到開心得不得了吧。我猜應該也沒有乖乖每天回家。」

「克莉絲也是被你甩了之後,就變成跟工作談戀愛。」

有別於提到艾蕾諾亞時的態度,理沙說話變得有些話中帶刺。

「……你都不會想到這樣的玩笑話有可能傷到我嗎?」

「我跟戀愛少女是同一陣線的人啊!而且,那時候我不知道安慰了克莉絲多久,到現在我還是沒有感受到足夠的感謝心意。」

理沙探出身子,隔著桌子用拳頭在我的頭上揉來揉去。

我因為八年前的事件打擊,幾乎形同廢人時,正是克莉絲出面拯救我,並且無私奉獻地照顧我。

對於克莉絲的愛意,我果然也無法給予回應。更慘的是,我沒有更早一點展現自己的誠意。不同於艾蕾諾亞的狀況,我自知思慮不周而不小心傷了克莉絲的心。對於這點,至今仍讓我的內心隱隱作痛。

不過,一個人不可能說長大,就一下子在各方面都變得成熟。

「我偶爾會在投資的相關會議上看見克莉絲,她越來越漂亮了。」

「……真是受不了。」

說罷,理沙保持站姿,扠起腰嘆了口氣。

「你們每個都一樣,老是長不大。」

面對理沙的話語,人稱月面英雄的我縮起脖子。

我的臉上浮現苦笑心想:「除了理沙之外,恐怕找遍全月面也沒有人能夠說這句話了吧。」

「記得幫我跟克莉絲問好喔!」

「好。對了,謝謝你的晚餐招待。我會再來吃的。」

「就這部分,我願意承認你很可愛。」

「你要當我是小孩子到什麼時候啊?」

「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小孩子啊!」

理沙一副不覺得自己有錯的模樣說道,面帶笑容朝向我輕輕揮手。我聳了聳肩,輕輕舉高手回應後,坐進事先安排好的計程車裡。我讓身體陷入車座,深深呼出一口氣。因為我吃了一頓太好吃的晚餐,也度過一段怡然自在的時光。

屏住呼吸片刻後,我重新開始吸氣,也切換好思緒。

「請到牛頓市的25俱樂部。」

「知道了。」

司機答道,並開車駛了出去。我透過後照鏡確認理沙的身影,但她的身影轉眼間縮得好小。

等到完全看不見理沙的身影后,我拿出行動裝置確認未接來電。在理沙的面前,總會覺得不太好意思讓她看見我的工作模樣,所以總是儘量不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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