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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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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完全看不見理沙的身影后,我拿出行動裝置確認未接來電。在理沙的面前,總會覺得不太好意思讓她看見我的工作模樣,所以總是儘量不接電話。

「餵?」

『啊!阿晴先生,你吃完晚餐了嗎?』

「我看有你打來的未接來電,怎麼了嗎?以這時間來說,是已經到隔天的亞洲市場有狀況嗎?」

『沒有,GDP快報和CPI公布內容都順利通過。』

「那不然是你上次說的阿拉伯裔要出資的事情嗎?對方如果一直死纏爛打,可以介紹其他基金……把伊果他們公司介紹給對方就好了。現在一片好景氣,對方那種人只是不想讓現金閒置在手邊而已。」

『不是的……那個……』

馬可說話變得吞吐,我把電話從耳邊挪開,露出訝異的表情確認通話孔。

然後,我再次把電話貼上耳朵,這麼說:

「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個……』

馬可的口吻顯得相當苦惱,一陣緊張的情緒湧上我的心頭。難道是交給馬可斟酌判斷的部位出現大虧損?下錯單造成大虧損?還是忘了向公家機關報稅,所以大批查稅官員來突擊辦公室?

我的腦中閃過各種可能性之後,馬可開口這麼說:

『瑪莉亞小姐……拒絕了我……』

「啊?」

我讓視線看向前方後,正好和司機在後照鏡里四眼相交。

看起來很有修養的中高齡司機別開了視線,我想應該是因為我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難以置信的表情吧。

「喔……那真是……可惜啊。你要是還沒吃晚餐,就過來吧!25俱樂部,你知道地方吧?」

『我……她不能接受我什麼?因為太孩子氣嗎……?』

「我在你現在這年紀時,比你更孩子氣。」

『不知道怎麼回事……我主動邀約後……她顯得很困惑的樣子……唉……』

話筒里傳來抽噎的聲音。

馬可想必一個人待在辦公室里消沉不已吧。

「我們公司的人的專長就是不懂死心,不是嗎?」

『……是……』

「你馬上起身做準備,去25俱樂部搶個好位置。去找一個可以看清楚人們表情的好位置。就算是在廁所旁邊或是樓梯口也無所謂。聽到沒?要找一個可以看清楚人們表情的地方。」

『……嗚……知道了。』

「既然知道就趕快站起來工作!動作快一點!」

我無動於衷地說道,馬可再怎麼消沉,也似乎有些被激怒了。

『知道了,我會先去那邊等你來!』

馬可似乎就準備掛斷電話時,突然發出『啊!』的一聲。

『對了,剛剛葛詹尼加先生打過電話來。』

「……比起你被甩的事情,你應該優先告訴我這件事吧?」

『呃……沒有啦……就只是常有的諮詢電話……葛詹尼加先生在詢問我們知不知道是哪家企業出資給某個和衛生署關係密切的研究團體。』

「研究團體?」

『呃……叫作月面健康問題研究所……很無趣的名字吧?我猜應該是衛生署的御用研究機關之一。想也知道他們的贊助商八成是月面的食品加工公司,不然就是生物相關企業……感覺不會是可以幫助葛詹尼加先生提升支持率的問題。』

敲打老式鍵盤的聲音傳來,聽得出來馬可在話筒另一端搜尋資訊。

葛詹尼加時而會像這樣打電話來諮詢。葛詹尼加本來就是靠著「打倒社會罪惡」的形象而獲得人氣,當他在議會上擺不平狀況,或是被議員們炮轟沒有提出有效政策時,就會突然想到似的找來有貪污或違法可能性的對象。

雖然葛詹尼加是個好人,但是個完全不懂描繪嶄新世界,帶領人們往前邁進的人。姑且不論是好或壞,葛詹尼加是屬於能夠緊緊抓住既有事物來發揮能力的類型。

然而,月面的議會被營業額或收入足以匹敵大國的巨大企業送來的議員們占滿席次,一個期望能夠增稅或為人民福利出力的政治家會因為這些議員而被徹底擊垮。

說穿了,在月面占有多數人口的都是大企業的職員,或是靠著分配給這些職員後還有處理不完的工作來維生的人們。追根究柢,這些人都是為了賺錢才來到月面。他們才不管支撐月面基礎的低收入勞工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也對失敗移民的經濟狀況絲毫不感興趣。對於月面能不能變成一個美好的地方,就更不用問他們會不會感興趣了。對他們來說,哪怕月面變成怎樣,只要能夠賺錢就好。

在這樣的狀況下,即使葛詹尼加當初是靠著「揭穿阿法

隆的違法行為以及討伐大企業成功」的事實撐腰,而在熱烈支持下取得政權,還是會被占領議會為賊巢的那群人使出的頑強抵抗以及雄厚資金,閹割幾乎所有政策。

最初的期待值越高,失望感也會越重。葛詹尼加剩下沒多久的任期,他拚命地想要挽回人氣。

如果照這樣下去,下任總統大選時葛詹尼加肯定會輸。

我思考著這些事情時,馬可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或許也可能是……健康器材公司。』

「嗯?」

我不由得反問道。

『這家研究所好像主要是在研究月面的低重力對人體健康有何影響。不過,最近很少聽到這類話題就是了。』

「以前好像有什麼話題鬧過一陣子。」

『好像是長期居住在月面後,就回不去地球的話題吧?』

「我記得那話題最後不了了之。艾蕾諾亞在發生阿法隆事件那時會決定回地球,一方面也是因為顧慮到勒高夫的身體狀況吧?」

『畢竟據說高齡者一旦習慣於低重力,回到地球後內臟會出狀況。好像是會覺得食物的負擔太重,沒辦法順利消化。而且,肌力也會大幅降低,所以經常會發生在有高低差的地方跌倒等意外。艾蕾諾亞小姐的想法應該是想在事態沒有嚴重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之前,先回去地球吧。畢竟聽說她們還在軌道上的重力訓練設施,停留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華萊士博士也頗有歲數了,他還不回去地球不知道會不會危及健康……』

「憑華萊士的能耐,我想就是太陽的重力也不怕吧。不說他們,聽說我們這些月面出生的人如果去到地球,也會落到好一陣子都得待在水中生活的下場。人家說會很難走路,但我實在不太相信。」

『地球是水行星,過著像魚一樣的生活不是也不錯嗎?』

「有機會希望在死之前可以去一次地球看看……對了,你說叫月面問題研究所,是嗎?」

『是健康問題研究所。』

「你幫我寫E-mail說我會試著調查看看。保健相關方面,我們應該有認識的分析師吧?」

『好的。』

「那先這樣,等會兒見。」

說著,我正準備掛斷電話,卻傳來一句:

『抱歉,還有一件事。』

「……怎樣?」

『葛詹尼加先生想問你願不願意接受他推薦你當月面中央銀行的理事。他說在他的總統任期內,下次的理事會是最後一次能夠做推薦的機會。』

一路對話下來,只有這個話題讓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對於這件事,我一直在閃避。

中央銀行的理事是負責為國家的金融機關提供實務面的支援。理事職位共有六席,其中一席可由總統推薦人選。我不需要猜測,也知道葛詹尼加想把我送進中央銀行的目的。在實質上,中央銀行負責看守國家的金庫,而葛詹尼加想把我送進去,說穿了就等於是想讓小偷來看守倉庫。

說到理沙和葛詹尼加正在推動的計畫,就算投入再多的資金也永遠嫌不夠。若可以有國家當後盾,不知道會是多大一顆的強心丸。當然了,對利用這個計畫為跳板的我的夢想來說,也是一樣。

不過,如果掀開名為「地球」的歷史書來看,也會發現存在過當下政權的代表者試圖這麼做的例子。也就是發生過政權和中央銀行同謀,想印多少鈔票就印多少鈔票的事態。

這不是理論上的說法,而是在地球上反覆發生過好幾次的事實。所以,一些歷史悠久的國家刻意訂下法規,以警惕政府不得和中央銀行同謀。

當然了,不論是月面的中央銀行,或甚至是總統,應該也都無法輕易打開金庫。

不過,以為了計畫鋪路做準備的角度來說,推薦我當理事確實不是太奇怪的手法。假設發生了什麼奇蹟,葛詹尼加恢復過往的高支持率,並且繼續連任當總統的話,我身處中央銀行中樞便具有莫大的意義。

對我本身的夢想來說,也會是壯大的一步。

然而,我之所以遲遲不肯點頭接受這個提議,是因為這關係到信念。

這方法正確嗎?我可以抬頭挺胸這麼做嗎?當我這麼自問時,心中無可避免地會冒出問號。我並沒有多麼清廉。在理沙和葛詹尼加的計畫前方,有著我的私利私慾。

假設羽賀那就在我的身邊,什麼會是值得我驕傲的方法?當我思考到這個問題時,直覺告訴我不能那麼做。

利用政府機關不是笑一笑就能帶過的行為。我嗅到八年前那個造成我走偏路的關鍵性原因,也就是像在格蘭德中央飯店的咖啡廳時的那股氛圍。

對著話筒另一端的馬可,我保持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不過,馬可沒有掛斷電話,耐心地等待我的回答。

「再讓我思考一下。」

『……』

馬可算是相當通情達理的人,但那也僅限於月面的標準。看在馬可的眼裡,想必會覺得無法理解我為何不爽快接受提議。

「就算得到那樣的身分,沒有足夠的內涵也沒用。」

『我覺得你已經有足夠的內涵了……』

「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一個二十幾歲的中央銀行幹部吧?月面固然年輕,但那樣做也太過火了。」

『月面就是因為持續打破地球的常識,才有如今的發展。』

「你什麼時候變成會替月球說話了?」

我能夠輕易想像深愛二十世紀地球文化的馬可,在話筒另一端嘟起嘴巴的表情。

『那我就回覆葛詹尼加先生說你正在深思熟慮中。』

「拜託啦。」

『唉……』

馬可留下一聲嘆息後,掛斷了電話。我也聳了聳肩在車座上重新坐正身子,把視線移向車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被譽為一億慕魯夜景、燈光輝煌的牛頓市出現在馬路的另一端。

緣分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在緣分的幫助下,我此刻得以身處那片光芒的中心點。那片光芒能夠吞噬人們的任何強烈欲望以及偉大夢想。

車子載著我朝向聚集世上一大半財富的光芒之中靜靜駛去。

牛頓市內還有一塊特別奢華的區域,25俱樂部就坐落在這塊成群建築物如藝術品般採用鋼鐵和玻璃交錯築起的區域。

那一帶地區難以分清建築物彼此的界線,有時以為是飯店,實際上卻是購物中心,有時以為是購物中心,實際上卻是某座公園的一小部分。我猜這一帶地區應該就是以一座人工都市為概念建蓋而成的吧。

25俱樂部位於這座散發自由氛圍、交錯複雜的都市中的都市角落。其天花板採用挑高設計,半空中突出一塊露台可俯視下方的大型人工池塘和庭園。站在下方的樓層時,經常可看見男女明星在露台上悠哉度過時光。

然而,明明看得見在露台上悠哉度過時光的客人身影,如果在店裡傻傻地走來走去,卻怎麼也走不上露台。唯有搭乘設在特別入口處的專用電梯,才能夠上到露台。

明明近在眼前,卻到不了的地方。

這可說是可以讓有錢人抱有優越感的最佳設計。

我搭著唯有雀屏中選者才有資格搭乘的電梯上樓,走出燈光昏暗、鋪上大紅色地毯的走廊上。正前方有一扇門,兩側各有黑色西裝男在站崗,只要穿過那扇門,就會走進可看見金色香檳發出妖艷光芒、財富和欲望如漩渦般旋轉的世界。

「修拜崔爾公司應該已經有人先來了!」

在震耳欲聾的高分貝音樂中,我在把小費掛在耳朵上的店員面前大聲喊道。我不知道地球的狀況如何,但在月面,所謂的奢侈就是糟蹋氣氛穩重的高級感。

挑高的空間平常是讓精心打扮的紳士淑女一邊品嘗美食,一邊談笑風生,一旁還有來自地球的名鋼琴家彈奏優美的旋律,但此刻桌椅都被撤到角落去,並且可看見硬是安裝上去的鏡子球不規則地反射著雷射綠光,鏡子球底下的一群人則是瘋狂地舞動著身體。在店員的帶路下,我來到能夠俯視這般喧鬧畫面、位置高了幾階的成排包廂區。

在走道上前進時,可窺見在包廂里交談的人們面孔,對方也會品評從走道上走過的人。投資界是個狹小的世界,所以我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熟悉面孔。當然了,對方想必對我更是瞭若指掌,當中有的人還會舉高酒杯像我打招呼。

這些人和在大廳里狂歡的那群人不同,他們大多手拿細長的高腳香檳杯。我相信當中應該也有人是喝蔬果汁。這種人知道酒精會殺死腦細胞,導致投資表現變得遲鈍,所以保持健康才是最有效率的投資。這類型的人幾乎都是三十幾歲的男性,時而也會看見五十來歲的紳士。

相較之下,在大廳狂歡的那些傢伙是把高級白蘭地酒瓶拿在手裡甩來

甩去,年紀不會超過二十五歲,搞不好還更年輕的一群人。在瘋狂的大廳里,也會不時看見身穿貼身西裝打上領帶的傢伙,但嚴格說起來,只算是少數派。屬於少數派的這些人不是透過購買商品來獲利的投資家,而是想要銷售商品來賺取利潤的投資銀行員。為了推銷商品給客戶,他們機械性地在臉上掛起笑容,在陷入狂歡的年輕投資家之間有技巧地來回穿梭。

「川浦先生來了。」

在一股濃稠的強烈欲望感覺就快朝向這方撲來的氣氛之中,我跟著店員總算來到位在最深處,也是最高樓層的座位,從這裡不僅是正中央的大廳,就連所有人離開時必經過的入口處也一覽無遺。桌上已經排著幾道料理,馬可不注重用餐禮儀地一邊看著行動裝置,一邊在吃東西。

「啊!我先開動了。」

「怎麼都是油膩膩的料理……」

炸魚排加上牛排。薄餅披薩表面像是刻意要破壞整體的美感,撒上大量乳酪,旁邊還搭配堆高如山的炸薯條。正常菜單里不應該有做法如此粗俗的料理,肯定是馬可特地要求的。

不過,今天聚集在這裡的人幾乎都是在月面上獲得成功、深信自己是宇宙支配者的投資家。想必店家不論面對任何要求,都會有求必應,實際上也不時看見身材玲瓏有致的美女出現,她們想必身負不方便大聲說出來的任務。艾蕾諾亞也曾感嘆過,投資世界是被一群肌肉男支配的地方。

我會覺得店內的氣氛濃稠,想必不是因為多心,而是真的濃稠。在月面,菸草類的稅率高得驚人,卻可看見不少人正在吞雲吐霧。月面的一切都必須在圓頂內循環,所以污染空氣的行為必須支付高額的成本。如果是抽大大一根雪茄,恐怕就跟把一千慕魯的紙鈔捲成紙卷點火燃燒沒兩樣。

馬可正在品嘗的牛排想必也是用炭火燒烤而成,可說是點了一道對月面相當具有挑釁意味的料理。

「阿晴先生,你要不要也吃點什麼呢?這裡不愧是25俱樂部,很好吃喔!」

「我在理沙那裡吃過燉豆子和燉魚了。」

「……在月面,就連修士也會攝取油膩一點的食物。」

「很遺憾地,我的類固醇激素沒有那麼多。」

「也是啦……你確實不像那群人一樣一副肌肉男的模樣。」

馬可一邊看著中央大廳的狂歡場面,一邊說道,跟著粗魯地大口咬下價位恐怕足夠一般家庭全家人吃一頓飯的牛排。

「你要喝什麼酒呢?還是要等博士來再點?啊!但博士好像不喝酒喔?」

馬可一邊咀嚼牛肉,一邊斜眼看著菜單。

「我也喝氣泡水就好。你也別喝酒。」

「唔……飲酒限制不是已經改成自我責任了嗎?」

「當心我去跟艾蕾諾亞打小報告喔。」

「……我知道了啦。」

馬可生悶氣地把照理說適合用湯匙靜靜品嘗的湯品,連同盤子捧得高高地啜飲起來。如果是在街上,馬可還比較會遵守餐禮儀,只是在現在這樣的氣氛之中,連我也懶得出聲糾正。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找到了很不錯的位置。從這裡看出去,哪個傢伙是笨蛋一目了然。」

在現場氣氛的影響下,我說話也不小心變成會捱理沙罵的壞口氣。

馬可在一旁笑著看我拿出雙筒望遠鏡來。

「在大廳狂歡的都是預料中的哞哞一族啊。伊果那傢伙也在裡面……」

「是啊,有個穿西裝的人一直跟在旁邊,應該是在監視他吧。」

「……大家搶著送上資金的熱門對象啊。」

投資基金當中,有的運作型態是請可個人運用資金的對象直接出資,也有向商業銀行或投資銀行借錢來運作。如果是剛起步、沒有實績的人,很多會接受被揶揄成「入門學習套件」,也就是把資金和後勤業務都外包讓別人來處理的套裝服務。這種做法必須雙手奉上不便宜的報酬給金主。

不過,就連那些還包著尿布的哞哞一族也受邀來到這裡,就表示他們像伊果一樣運用頗大的金額。

還有,馬可方才說的監視,也不是在說玩笑話。萬一伊果那些人玩得太瘋,不小心一頭撞上吧檯死了,銀行可就傷腦筋了。太誇張了吧!我也想笑著這麼說,但在這個業界,確實瀰漫一股大家在較勁看誰可以最愚蠢的氛圍。

不過,如果只是玩得太瘋而被警察逮捕,還可以在牢里寄信指示要如何買賣,所以他們應該不會太在意就是了。

「對了,這個桌位好像是主辦單位貼心幫我們安排的。」

「啊?主辦單位?」

我訝異地挪開貼在臉上的雙筒望眼鏡,反問道。

畢竟大家會讚揚我打倒阿法隆怎樣又怎樣,也只限於一般世人。這類活動的主辦人大多是試圖銷售商品的投資銀行,不然就是以自我宣傳為目的的商業銀行。對這些銀行來說,社會名聲並不具有太大的價值。

對他們而言,對象願意支付多少錢才是重點。就這個角度來說,他們不可能優待我這個只會低調進行股票交易的對象。畢竟我還是個被叫成「粗腿驢子」的人,從這點就知道在月面大家多麼了解我一向謹慎的投資風格。

而且,名字冠上「銀行」兩字的組織基本上都是靠手續費收入來賺錢,而必須先有交易成立,才會產生手續費。因此,他們根本不歡迎一個只知道深思熟慮、鮮少進行交易的傢伙。他們渴望的對象是那些右腳還沒著地,就想抬高左腳的傢伙。

「說到這個,這次是誰負責主辦?」

「咦?E·J·洛克柏格銀行啊!你沒收到克莉絲小姐寄來的E-mail嗎?」

「有……有收到,只是……克莉絲該不會是升官了吧?」

而且職位大到可以幫我安排這種貴賓等級的座位。

然而,聽到我的發問後,馬可先是一臉愣住的表情,跟著露出有些自大的笑容。

或許我應該形容馬可一臉很想說「真是受不了現在的老頭子」的年輕人表情,大家會比較容易想像吧。

馬可顯得做作地輕咳一聲,並準備開口說話的那一刻──

喀嚓!機械聲傳來,店內的音樂和淫亂糜爛的燈光隨之收起。

『各位貴賓,很抱歉打擾大家一下。』

才聽見音質透亮、咬字清晰的聲音插播進來,隨即看見聚光燈打在入口處附近的小型講桌上。聚光燈照亮下,一名身材修長、風度翩翩的男子,手拿麥克風站在講桌前。雖然我對明星那類的人物完全不熟悉,但有印象在電視裡看過那張面孔幾次。

我猜應該是捧著大把鈔票,往不知哪個受歡迎的新聞主播或什麼明星的臉上砸,硬是把人帶到現場來的吧。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各位貴賓在百忙之中撥空來到會場。我在這裡代表主辦單位的全體同仁向各位貴賓致敬。』

下一秒鐘,不知某人吹出口哨聲。

『今天聚集在這裡的各位貴賓,相信都是在這個與日俱進的月面里,對未來擁有卓越預測能力的佼佼者。我個人也很希望除了前陣子發生的那件事之外,偶爾可以有機會關注不同的事情。』

吵鬧的笑聲響起,也傳來了鼓掌聲。

看來男子果然是新聞主播。

『今天有幸請到擁有先見之明的貴賓們來到現場,還請惠予機會讓本行人員上台向各位貴賓打聲招呼。』

現場掀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原因不外乎是因為在狹小的世界裡,大家其實幾乎都互相認識,不然也都知道對方的存在。大家的意思是:「都什麼時候了,還有誰會想跟我們打招呼?」

既然主辦單位是E·J·洛克柏格銀行,該不會是在月面已成為傳說人物的銀行家──E·J·洛克柏格本人要露臉吧?

不過,那是在拐騙嚮往投資界帶著一些些神秘感以及奢華氣氛的有錢外行人時,才會採用的手法。至於聚集在這裡的傢伙們,只有一個單純的想法能夠控制他們。

那就是:「對方能夠讓這方獲利多少?」

在這裡買賣雙方的意圖交錯,會是什麼樣的人選要站上這樣的舞台呢?

一片黑暗中,期待感逐漸加溫。

相較之下,我卻是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感。這股不安感或許是來自一種預感也說不定。

我想到自己和馬可被安排如此上等的座位,以及在月面所有事物都是依賺錢來決定權力高低的這兩件事實。

經過一段甚至讓人感到焦躁的空檔後,講桌前的青年開口說:

『那麼,接下來由本行金融商品開發部的布萊斯·歐唐納上台致詞。』

一陣騷動後,原本打在講桌上的聚光燈轉移位置。那一刻,出現一名手拿麥克風的壯年紳士。頭髮梳著整齊服貼的男子有著一張方形臉,寬廣的

肩膀加上一對顯得強而有力的眉毛。男子散發出來的氛圍像靠著臂力奪取利益的獵人,也像穿著西裝的肉食動物。

霎那間,我以為男子是巴頓。阿法隆垮台後,經營團隊的成員因詐騙或違反證券法一個接著一個遭到逮捕之中,巴頓狡猾地逃跑了。

男子當然不是巴頓,我不禁鬆了口氣,但不得不承認歐唐納散發出和巴頓一模一樣的氛圍。也就是那種即使手中已握住莫大的成功,仍貪得無厭地心藏貪慾的人才可能發出的靈光。

不過,真正吸引我目光的人並非展開致詞的歐唐納。我的目光集中在歐唐納的側邊。在這個運用莫大投資資產的投資人齊聚一堂的聚會上,有個傢伙也出現在聚光燈打亮的團隊之中。

那個傢伙就是克莉絲。

雖然一看就知道克莉絲緊張得不得了,但她不是負責在旁邊拿東西的人,而是完全以一個成功者的身分站在團隊裡。

這四年來,克莉絲上了大學後,立刻以實習生身分潛入某家投資銀行。或許是覺得在銀行能夠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吧,克莉絲以電光石火般的速度在大學裡跳級畢業後,即在月面最大規模的商業銀行E·J·洛克柏格銀行就業。

在那個時間點,即使是在競爭激烈的月面,克莉絲也已經是個十足的成功者,但此刻站在我們視線前方的克莉絲,似乎在名為銀行、利慾薰心的巢穴里,已迅速奪下某方面的成功。

克莉絲曾說過想要照著自己的真正想法好好過活,現在的她氣勢如虹地在自己的人生之路踏出強而有力的步伐。

望著這樣的克莉絲,我驚訝地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在臉上掛起笑容。

我想應該是因為克莉絲一直存在我的內心深處。一方面因為沒能夠回應克莉絲的愛意,才會一直掛念著。如同理沙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我也總是覺得克莉絲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小女孩。

所以,看見克莉絲踏實地獨力向前邁進的身影,我既感到開心,也有一股落寞感。

『……基於以上的理由,我們誠摯地期望透過本公司所開發、上市銷售的證券,可以幫助各位貴賓的投資組合變得多樣化,進而提升投資表現。』

如雷的掌聲響起,我隨之回過神來。看來歐唐納的致詞似乎不是卑微諂媚的推銷話語,而是能夠讓現場的投資人聽了會覺得開心、實實在在的內容。買方會向賣方鼓掌致意,甚至吹口哨或發出歡呼聲的畫面相當罕見。

我也曾耳聞過歐唐納的名字。聽說他是開發團隊的領導人,該團隊開發的特殊證券相當受歡迎。

馬可幾乎不眨眼地注視著歐唐納,一邊利用行動裝置做著紀錄,連看手邊一眼也沒有。馬可也是個相當優秀的人才。照常理來說,憑艾蕾諾亞的作風,不可能只是因為馬可很喜歡親近她,就讓馬可待在自己的身邊。

『歐唐納的致詞在這邊結束。那麼,請各位貴賓繼續享用美食,並享受愉快的交談時光。另外,針對本行所搭配、銷售的證券資訊,將直接由開發團隊的成員向各位進行說明。成員當中也有本行首屈一指的寬客,如果是關於數學方面的問題,當然也能夠為各位貴賓提供解答。不過,如果是要幫貴子女解答功課,請恕我們將另行收費。』

在燈光打回講桌、司儀的最後一句玩笑話掀起笑聲後,音樂和吵雜聲在店內重新響起。

歐唐納和開發團隊的四周立刻圍起人牆。我不需要拿起雙筒望遠鏡看,也清楚看得出克莉絲縮著身體。不過,克莉絲沒有顯得畏縮。有人向她搭腔時,也落落大方地回應對方。克莉絲的可靠模樣甚至讓我心生想要打電話告訴理沙的念頭。

「差不多從去年開始,這支證券讓專門投資債券的機構投資人都為之瘋狂。不過,最近聽說連以股票為主的投資人也會購買。」

「嗯。」

意識被拉回現實後,我看向保持視線落在行動裝置上的馬可。

「阿晴先生,你本來就知道這支證券的存在嗎?」

馬可投來帶有挑戰意味的調皮目光,我聳了聳肩帶過他的目光。

投資世界廣闊,新的金融商品比洗衣精或牙膏的新產品還要多。

能力再強,也不可能精通於所有金融商品。

「我只是略知皮毛。我一直以為是地球老早就有的證券的復刻版……但看那證券這麼受大家喜愛,所以應該不是我想的那樣。那是怎樣的證券啊?」

「名稱是ABS。Asset Backed Security……也就是資產擔保證券的簡稱。它的理論就是……把定期要償還的貸款整合成單一債券。舉例來說,如果分別有一百萬慕魯的不動產貸款和兩百萬慕魯的不動產貸款,就是把兩者加起來變成三百萬慕魯的證券。」

聽到這裡,我瞬間掌握到是什麼樣的結構。那是相當經典的結構,我記得地球在二十世紀後半時期就已經存在這樣的結構。

如果要問為什麼要有這樣的結構,原因是如果一開始就是三百萬的不動產貸款,萬一負擔貸款的人違約,就會蒙受三百萬的莫大虧損。而如果分成一百萬和兩百萬的兩筆貸款,就算其中之一違約,也還有另一筆貸款可以收取利息。比起一人違約的機率,兩人同時違約的機率比較低,所以這麼做可以達到避險的效果。

「然後,照著ABS的理論,把幾百或幾千筆貸款整合在一起後,再細分成一筆十萬慕魯之類的金額,賣給無數對象。也就是當價格變低,購買族群就會增加的法則。而且,只要購買證券的投資人人數變多,假設萬一出現虧損,也是大家一起負擔損失,所以每個人的受傷程度也會變輕。好像就是這樣的理論吧。」

「……聽起來還是很普通的感覺。然後呢?」

「如阿晴先生剛剛說的,這類證券似乎從很久以前就已經存在。不過,那些人所開發出來的證券出類拔萃的地方,似乎是在於債券的結構。」

馬可從行動裝置上抬起頭,把視線移向店內中央的大廳。

大廳里,貪婪的投資人築起人牆將歐唐納所率領的團隊團團圍住。

「那些人似乎不是單純把整合後的貸款細分成債券,而是做出優先劣後結構。」

「嗯?」

「就是把債券分成高級、中級、低級的三個等級。高級是最安全的等級,中級就是如它的命名一樣屬於中間等級,低級則是最下層。一旦發生貸款人不履行的狀況,屬於低級的部分似乎就會率先蒙受虧損。」

我的腦海里浮現三層樓高的房子。房子只要稍微浸水,一樓就會淹水,但如果是在三樓,除非發生很嚴重的水災,否則都會安然無事。這麼一來,房租理應也會隨之不同。

「意思是,發生什麼意外時必須率先蒙受虧損的低級部分,可以拿到比較高的利息啊。」

我也眺望起大廳說道。

我正好看見克莉絲和一名手拿白蘭地酒瓶、身穿白色西裝的溫柔男在握手,還被對方拍了拍肩膀而驚訝地瞠大雙眼。在那一刻,我明明不是克莉絲的男朋友,內心卻湧起一股敵意心想:「你想對克莉絲做什麼!」對於這樣的反應,連我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沒錯。低級債的利息比較高,但相對地必須第一個跳出來吸收虧損,當低級債無法完全吸收虧損時,接著就會換成中級債要負擔虧損。如果這樣還是無法完全吸收虧損,才會輪到高級債來負擔……好像就是這樣的結構吧。不過,聽說實際上就連第二危險的中級,也不太會遇到要負擔虧損的狀況。」

「真的嗎?」

我看向馬可問道,馬可一邊看著行動裝置,一邊扭曲著嘴唇歪起頭說:

「畢竟他們的債券評等是AAA。這樣的評等跟先進國家的國家公債同等級呢!等於是評等公司幫他們掛了『不可能違約』的保證。」

「是喔。」

「你會不會好奇如果我們公司的基金也發行債券,不知道會被設定成什麼等級?」

對於馬可的話語,我聳聳肩以示回應。

世上有無數金融商品,就事實而言,一個投資人要精通於所有金融商品是不可能的事。基於這樣的理由,不論是針對債券或是股票,只要是跟投資扯上關係的商品,就會有專門的公司來推算所有商品的風險度,並評斷等級。

雖然這些評等公司並非公家機關,但因為只能仰賴他們的存在,所以全世界的投資人都會信任評等公司評斷出來的等級來進行投資。如今就連政府官員,也必須膽戰心驚地等著民間的評等公司來評斷自己國家的公債等級。萬一等級降低了,在國際市場上的國家公債價值就會下跌,政府必須支付的利息,也就是貸款的成本將會隨之三級跳。

由於評等公司能夠像這樣發揮極大的影響力,聳動的傳言也因此鼎沸不絕。好比說,接受賄賂而刻意放寬評斷標準之類的傳言。不過,評等公

司本身也提出主張表示評等這門生意可以賺取莫大的利益,所以為了維持自家公司的評價,保持清白潔廉總比接受賄賂來得好,而周遭人們也都認為評等公司會是公正的。

評等公司在意的不是合不合乎倫理道德,而是依損益結果來決定要不要當一個聖人君子。

這樣的想法十分符合月面的作風,我其實並不討厭評等公司的存在。

「我已經聽懂把債券設計成像大樓一樣的結構,來保護家園不受水災侵害的手法,然後呢?為什麼這樣會吵得那麼沸沸揚揚的?」

「那是因為他們利用數學方法計算出涵蓋在債券內的貸款違約機率,讓風險集中在最下層的低級債,把剩餘的部分調整到可以被評等為AAA的低風險。畢竟只要能夠得到AAA等級,那些不太能夠承擔風險的地球年金基金或財團也可以積極購買。」

投資世界裡有三種投資人,分別是個人投資人、專業投資人以及機構投資人。

當中以最後一種的機構投資人最為特別。機構投資人會運用某國家的外匯存底,或是包含幾百萬人份的年金基金,就是以月面的基準來看,那也都是莫大的金額。其運用金額因為規模過於龐大,所以也被稱為Real Money(實際貨幣)。言下之意就是,機構投資人才是在投資世界運用真實金錢的一群人。

不過,規模越大,責任也相對越重。舉例來說,負責運用美國教職人員之年金儲備基金的機構即是具代表性的機構,由於該機構屬於公家組織,因此在法律上被禁止從事帶風險的投資。

話雖這麼說,但在提到「究竟有誰會知道某投資到底安不安全?」這個問題時,就會提及前面說的評等公司。除非是評等公司評斷為AAA等級,也就是被評斷與一流先進國家的公債、超一流企業的公司債券有著同等安全度的商品,否則機構投資人將無法進行投資。

呼~還好有AAA等級,總算是解決了難題!你可能會這麼想,但重點是事情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容易。

為什麼呢?因為機構投資人也是投資人,他們一樣有著無止盡的強烈欲望。

而眾所皆知,在商業世界裡,需求乃供給之母。

包含克莉絲在內的團隊成員之所以會被人群擠來擠去,想必也是因為成功開發出滿足需求的商品。

「既然會說AAA的評等是以數學為根據,就表示……」

「我想應該就是那麼回事,克莉絲小姐也才會出現在那裡。」

月面本來就以年輕人居多,但在那個團隊裡,克莉絲還是顯得特別年輕。

不過,不分年齡或性別,憑頭腦創造出來的數學不論去到世界任何地方都適用。

「你說的那支證券賣得有多好?」

我沒有特別用意地這麼詢問後,馬可露出一抹邪笑說:

「國際金融商品協會有相關的數據,你如果看了包準會嚇一大跳。」

「為什麼?」

聽到我的發問後,馬可這麼回答:

「以最近一個月來說,賣了十七億慕魯。」

「是……十?」

十七億慕魯?短短一個月的時間?

「畢竟E·J·洛克柏格是商業銀行,他們應該是利用自家銀行的貸款來發行證券,然後四處銷售吧。」

「就算是這樣……金額也太大了吧?」

「證券銷售出去後,就會有進帳,所以可以再利用那些錢提供貸款,然後再發行證券來賣,應該是靠這樣的循環吧?天啊~這搞不好是一門超賺錢的好生意,不是嗎?」

銀行在賣出證券時想必會酌收手續費,放貸時想必又會酌收手續費。不僅如此,因為銀行是把貸款轉換成證券的形式來轉賣,所以不需要提心弔膽地等上好幾年才好不容易等到貸款被還清。

馬可會用「一門超賺錢的好生意」來形容,或許確實沒錯。

不過……我忍不住思考起來。

說是這麼說,但應該只限於對E·J·洛克柏格而言是超賺錢的好生意。

為什麼這樣就能夠讓投資人表現得如此踴躍?AAA的評等確實是近乎絕對安全的指標,但相反地,安全的投資可得到的回報率也比較低是世間不變的真理。

「利率呢?如果利率不好,就算對銀行是再有賺頭的生意,也不會那麼受歡迎吧?」

我這麼發問後,馬可操作著行動裝置做起搜尋。

「呃……我看一下……利率最高的高級債有7%的回報率。中級是5%……咦……?感覺好像也沒有特別高……」

馬可這麼說完的下一秒鐘──

「那是鍊金術得到的結果。」

一道沙啞的聲音介入,我和馬可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

「博士。」

在這個除了富貴榮華,再也找不到更合適話語來形容的地方,華萊士博士依舊是如沙漠中的修行者般骨瘦如柴。華萊士眯起彷佛能夠識破世上一切的淡藍色眼珠,拄著拐杖轉身看向中央大廳的喧鬧場面,搖了搖頭說:

「愚蠢至極,一群繞著投資回報率跑的笨豬……所謂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指這樣的行為。現實的雷火勢必會讓那群笨豬連五臟六腑都燒個精光……」

或許跟我和馬可的性質不同,但華萊士的用字遣詞也是那種理沙聽了可能會罵人的內容。

「博士,你要不要先坐下來呢?」

我這麼勸說後,華萊士轉過身,輕輕點了點頭。

「博士今天來得比較晚喔。」

「因為我先去了一趟克萊普頓廣場。」

「是去買什麼禮物要送給瑪莉亞小姐嗎?」

克萊普頓廣場是一座蓋得金碧輝煌、人潮擁擠的巨大購物中心,我有些無法想像華萊士這樣的人物在那裡徘徊的畫面。

對於我的發問,華萊士緩緩搖搖頭說:

「我是去看人們有多麼瘋狂。你的『自傳』里也寫到你曾經那麼做過,不是嗎?」

華萊士看著我露出一抹邪笑。華萊士口中的「自傳」是指我在還不習慣接受訪問時不小心說出口的內容,被擅自撰寫且出版的一本書。

不過,從只有在說出挖苦話語時才露出邪笑的舉止,可看出華萊士確實是來自英國的紳士。

「對了,博士,你說的鍊金術是指什麼呢?」

馬可插嘴打斷我和華萊士的交談。

「嗯……」

不過,華萊士只是瞥了馬可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華萊士一副偏執的模樣閉上眼睛,跟著輕聲說:

「就是鍊金術啊。」

馬可看向我投來求救的眼神。

「你是指在帳簿上操作數字嗎?」

華萊士會以鍊金術來形容時大多是指這種行為。聽到我的發問後,華萊士只張開一隻眼睛看著我說:

「我是在說保障。」

「保障……?你是指某種對沖期權嗎?」(註:對沖期權是指將兩次的期權交易結合起來應用。期權與期權對沖交易是指投資人在購買某種看漲期權的同時,買進一份看跌期權合約,以一種期權的獲利來補償另一種期權的損失。)

「看來你真的是一個徹底的股票投資人。」

華萊士張開雙眼,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

「說來慚愧,光是投資股票就讓我費盡了心思。」

「不出手碰自己不懂的東西也是一種美德。」

「你是指針對證券的保險嗎?」

馬可似乎一直利用行動裝置在搜尋資訊,他一副想要挽回名譽的模樣問道。

「所謂的年輕,就是指無知和熱情。」

華萊士的話語讓人聽不出是褒或貶,馬可的笑容也因此卡在一半變得似笑非笑。

「沒錯,我就是在說保險……」

可是,保險會什麼會變成鍊金術?

我讓視線在空中遊走,試著玩起數字遊戲。

玩著玩著,我察覺到會是什麼樣的架構,不禁訝異地心想:「怎麼可能!」

華萊士博士點了點頭,那模樣彷佛在告訴我:「就是那麼回事。」

「現實實在過於醜陋……」

華萊士低喃一句後,繼續說:

「假設一千萬慕魯的中級債有5%的投資回報率好了。這代表著每年可以拿到五十萬慕魯。另一方面,再假設當債券發生不履行狀況時,為了彌補損失的保險費用會有3%的三十萬慕魯發生。這麼一來,就理論而言,一千萬慕魯的債券可以在無風險之下,每年獲取5%減去3%等於2%,也就是二十萬慕魯的利益。而且是在無風險之下呢。這樣的水準超過得到最高評等的AAA等級。你知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某債券

會發生損失的狀況可以有好幾種可能性。不過,當中最簡單易懂的就是該債券陷入不履行的狀況。也就是對方以一句「請當作這件事沒發生過」,想要賴帳的時候。

不過,除非是被稱為「垃圾債券」的債券,否則鮮少會發生不履行的狀況。(註:垃圾債券又稱為劣等債券,該詞譯自英文的Junkbond。Junk意指舊貨、假貨、廢品、哄騙等,之所以用Junk來形容債券,是因為這種投資的利息高、風險大,對投資人本金的保障較弱。)

即使如此,視狀況不同,仍舊有可能發生不履行的狀況,所以債券的利率會依評等不同而改變。債券會伴隨利息收入,而當中也包含這些風險。

所謂的投資回報,是冒風險而得到的犒賞。

然而,針對債券遇到違約的狀況會有保險的存在來做保障,如果債券的利息高過保險金,就等同於無風險。

投資世界是人們花費好幾百年的時間持續追求的聖杯。

「那也就算了,更慘的是現狀下的會計規則並沒有套用到這樣的系統。所以,只要同時購買剛剛說的那種債券和它的保險,就可以把保有債券到期滿後的利益整筆認列為利益收入。畢竟它是無風險的東西。既然是百分之百可以收進荷包里的利益,當然也就可以把明天的利益列為今天的利益,不用擔心,什麼問題都沒有……就這樣,結算後馬上就可以交出一張亮晶晶的鍍金成績單。想要在這個世界從事投資的有錢人們,就會如猛牛般朝向這張鍍金成績單勇猛狂奔。這麼一來,是不是就能夠理解底下那群人為什麼會那麼興奮激動了呢?」

當中尤其興奮激動的就是年輕的哞哞一族。

他們是一群借來巨額的資金,為了投機交易勇往直前的風險偏好者。

「就是因為可以不勞而獲地得到利益,才會被大家稱為聖杯……只要購買E·J·洛克柏格推出的那支證券和保險的套裝商品,理論上就可以無限增加利益。畢竟那是無風險的投資,不論借來多少資金操作來進行資金槓桿的操作都不會有問題。因為是絕對不會虧損的策略,所以只要資金堆得越高,賺的錢就越多,對吧?然後,錢賺得越多,就能夠募集到更多出資者,可以運用在投資上的資金也會增加,賺的錢又會變得更多,看到這狀況的出資者又會增加……好啦。」

華萊士把視線拉回到我和馬可的身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繼續說:

「你們說這如果不是鍊金術,會是什麼?」

華萊士說得確實沒錯。

不過,這世上真的存在無風險的投資嗎?

那是不可能的。就連在股票圈被稱是必勝的內線交易情報,也不可能連透露內線交易情報的人物值不值得信任都掌握得到。

事實上,我也經歷過因為內線交易而摔得狗吃屎的經驗。

所謂的投資回報,是承擔風險而得到的犒賞。不論市場如何變遷,就這點肯定是絕對不會改變的大原則。

正因為如此,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人試圖尋找所謂的聖杯。在歷史上,也有過幾次說是終於找到聖杯而鬧得沸沸揚揚。

「在過去,出現過幾次說是絕對穩當的策略,對吧?」

聽到我的話語後,華萊士收起如惡魔般的笑容說:

「對。當中有一個有名的策略,也是一九八七年發生的黑色星期一股災的導火線。」

「我記得好像是資產組合保險吧。這麼一想,才發現這個策略的名字里也有保險啊……」

「那是什麼策略?」

年紀還輕的馬可插嘴說道。雖然我說馬可還年輕,但其實那也是我出生以前所發生的事。

「那是一九八〇年代在美國存在過的……該說是為了投資而有的保險嗎?就是一種投資策略。針對某股票的買入現貨部位,當出現看跌的徵兆時,就同時進行期貨賣空來對沖。這樣就算現貨的價格下跌,還是可以藉由期貨賣空來獲利,所以不會發生虧損。所以,這是一種資產組合的完美保險……其實根本就是幼稚到了極點的構想。」

「……這樣的策略後來行不通嗎?感覺上就理論來說……會是正確的做法。」

馬可插嘴說道。

華萊士閉上眼睛,擅自拿起我的氣泡水喝了起來。

我向路過的店員再點一杯氣泡水後,對著馬可做起說明:

「就理論來說,是很好沒錯。當時沒有半個人發現『γ的陷阱』。」

「咦?γ的陷阱?」

「簡單來說,Δ代表某股票的價格變化幅度,而γ指的就是股價的變化速度。重點就是如果股價變化速度太快,買賣動作就會跟不上速度,理論和現實就會越拉越遠。」

華萊士讓喉嚨發出呼嚕一聲後,忽然開口說:

「尤其是……那時候大家認為資產組合保險是個完美的系統,市場的所有參加者都採用相同策略。因為這樣,導致價格微幅下跌時,所有人便一窩蜂地賣出。真是從沒見過這樣的蠢事。沒錯,確實準備了救生艇,但如果所有人都坐上去,肯定會沈船。所謂的股票買賣,就是要有買賣雙方的存在,才得以成立。那個系統是以一定會有買家來購買售出的商品為前提,但因為盲目地相信這個前提,所以掉進了γ的陷阱。γ的陷阱指的是恐懼心或是恐慌的程度。在當時,大家對市場的了解還不夠深入。」

「呃……那這次的聖杯也是一樣的狀況嗎?」

「馬可。」

我呼喚馬可一聲,朝向他聳了聳肩。

華萊士顯得不悅地皺起眉頭。

馬可縮起脖子,在沙發上把身體縮成一團。

「世上的知識可分為四種。」

我對著馬可說道。

「一種是知道自己對某件事有所了解的狀態。好比說,知道自己可以任性要求25俱樂部提供不在菜單內的料理等等。另一種是不知道自己其實是了解某事的狀態。像常識就屬於這一種。那狀態就是沒有一直意識性地去思考,但其實有所了解。最後兩種的其中一種是知道自己不了解某事的狀態。舉例來說,我知道自己不會用他加祿語來表達賺錢的意思。再來是最後一種。最後一種是不知道自己不了解某事的狀態。」

「惡魔就藏在那裡面……那惡魔是一隻在非線性世界裡神出鬼沒、誰也無法預期的黑色白鳥。不論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當在那樣的世界賭上一切時,想必會目睹世界走向毀滅之路……舉例來說,阿法隆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馬可瞥了喃喃自語的華萊士一眼後,視線轉移到我的身上。

馬可緩緩開口說話,看得出來他努力地鼓起了勇氣。

「呃……那……意思是說,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問題,但有可能會發生什麼問題嗎……?」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未雨綢繆、謹言慎行。

世界各地都有這類的諺語,為的是提醒大家因為有可能發生想都沒想過的事情,所以應該隨時保持警戒,但這樣的想法究竟合不合理?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疑問呢?因為像是太陽爆炸或隕石直接撞上月面之類的事情雖然不可能發生,但還屬於想像得到的風險,而藏在投資領域裡的,是指比這類風險更加預料不到的風險。

如果連這種風險都要保持警戒,那豈不像是得了某種精神病了嗎?

馬可一臉很想這麼表達的表情,而我也能夠體會馬可這樣的心情。

不過,「可在無風險之下獲利的聖杯」幾乎是一種矛盾的理論也是不爭的事實。

為什麼呢?因為如果真的能夠在無風險之下投資,E·J·洛克柏格早就自己做投資了。

明明如此,而保險金和證券利息之間也有所差額,人們卻還是表現得如此踴躍,就表示肯定有什麼欺瞞之處。

有三種可能性。

有可能是E·J·洛克柏格隱瞞利益,也可能是在不被任何人發現之下,偷偷掩飾風險,或者是兩者都有。

「鍊金術師說什麼能夠把鉛變成金子……那無疑是謊言。」

「你是指賢者之石嗎?不過,那應該算是一種傳說……」

身為地球迷的馬可只有對這方面特別了解。

華萊士張開一隻眼睛瞥了馬可一眼後,輕哼一聲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要運用現今的科學技術,就能夠把鉍原子轉換成金原子。不過,鍊金術師說的把鉛變成金子並不是那麼回事。事實上,鉛礦里含有金子的成分,所以能夠從鉛礦里取得金子。鍊金術師不過是誇大這個事實罷了。如果要這樣,那也可以說能夠從海水採取到金子。不過,那不是指把海水變成金子的意思。」

「呃……」

「E·J·洛克柏格的人能夠讓在那邊鬧成一團的那群人如

此踴躍,想必是找到了從鉛礦里取出金子的方法。而且,有可能把這個方法包裝成像是傳說中的鍊金術。」

「可、可是……」

馬可吞吞吐吐地插嘴說道。我和華萊士同時把目光集中到馬可的身上後,馬可把身子縮成更小一團。

不過,馬可還是沒有閉上嘴巴。原因就跟像克莉絲那樣的年輕女孩會在大廳里被人捧來捧去一樣。

「數學是可以做驗證的世界通用工具。如果有所欺瞞,那些寬客們專門在市場的數學模式中鑽洞從事交易,應該早就會被他們識破才對……」

華萊士直直盯著馬可看,馬可也不遑多讓,用著少年會有的固執態度注視著華萊士。這般沉默的互瞪時間不知持續了多久後,華萊士先別開視線,顯得有些愉快地笑著說:

「少年,你說說看我的第二稱號是什麼?」

出乎預料地,華萊士似乎滿喜歡馬可的。

「那……那是……」

「悲觀帝王。」

聽到我這麼說,華萊士宛如惡魔用喉嚨發出咯咯的笑聲。

「沒錯。我沒有能力去質疑它的數學理論是否健全。不過,如果是它的大前提,就有能力質疑。」

「大前提?」

「應該要懂得回顧歷史。數學並非萬能。神明不會讓我們看見完整的世間真理。」

華萊士的話語沉重響起。對我這個在月面有過失敗經驗,也揭穿過巨大詐騙的人來說,尤其沉重。那是有可能的。世界是有可能顛覆過來的。

「不過,光是有了聖杯之名,就能夠一個月達到十七億慕魯的業績……這世界還真是可怕啊。」

我呻吟似的低喃說道,華萊士輕咳一聲說:

「我倒覺得正因為如此,才是個大好機會。」

華萊士的淡藍色眼珠閃爍著強而有力的光芒。

我從桌上抓起一根冷掉的炸薯條。手藝一流的廚師再怎麼發揮巧思烹調,炸薯條終究還是垃圾食物。在這裡,也看見了鉛不可能變成金子的世間真理。

「你算是在這個世界裡少數能夠保持平衡的人。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也會有需要你協助的地方吧。」

華萊士拄著拐杖站起身子。

「博士,你要去哪裡呢?」

「我要回去了。」

「怎麼不再多留一下子呢?」

「啊?」

華萊士聳了聳肩,朝向我投來藐視的眼神。

「我只是為了整理自己的想法才來的。整理想法的唯一辦法就是找人交談。瑪莉亞當不了好的交談對象。」

也就是說,華萊士特地來看這場騷動的目的之一是為了和我交談。

華萊士的眼神那麼不和善,嘴裡說的話卻像個容易害羞的頑固老爺爺。

「瘋狂現象就是要站在遠處,才看得清楚。在這裡距離太近了。」

華萊士看向中央大廳,一臉嫌棄的表情皺了皺鼻頭。

「那麼,有機會再跟博士聊聊賺錢的話題。」

「嗯。畢竟這場騷動……」

華萊士屏住呼吸,露出讓人感到背後一陣涼意的犀利目光繼續說:

「還只是個起頭而已。」

華萊士就這麼離開了俱樂部。大廳里依舊是一片鬧哄哄,也可看見有些人和想必是業務人員的傢伙坐在角落長談。四周瀰漫著「如果現在不買就虧大了!不再多買一些就虧大了!」的氛圍。畢竟就理論上來說,確實是如此沒錯,而且商品能夠如此暢銷,就表示有人賺取到那麼多的利益。

看得出來華萊士那種類型的人認為這當中有所欺瞞。

這樣的想法確實符合賣空派的風格。

不過,我以為華萊士肯定會上演一場足以鎮壓大廳騷動的演說,沒想到卻看見他弓起背,拄著拐杖緩緩走出店外。那是在人人陷入興奮狂歡之中,看清現實而摩拳擦掌等待利益上門的智者才會有的謹慎態度嗎?還是一個孤單老人無法接受這場騷動的落寞背影?

我告訴自己要保持一顆公正的心,但實在無法從華萊士的背影感受到力量。

畢竟這段日子以來,華萊士持續蒙受虧損。市場證明了他的策略是錯的。華萊士認定ABS是鍊金術而視如敝屣的態度,讓人很難不去想那只是不服輸的表現。

事實上,就算華萊士在這裡發表高論,人們想必也不會激動地反駁,而是會流露出充滿溫情的眼神聽華萊士說話,然後附和說:「博士說得對!一點也沒錯!對了,博士你這季的表現如何呢?」

時代會變遷。一直以來很順利的事情會變得不再順利,忽然間換成其他手法變得順利。

或許在這裡進行的是新時代的投資。

不過,我並不覺得華萊士可憐,但絕不是因為我為人善良。

而是因為我也是屬於可以靠本能感應到當中有所欺瞞的那種類型的投資人。

這麼一想後,我忽然有種像快要感冒時會覺得胸口深處不太對勁的感覺,不禁擔心了起來。我是不是也已經像華萊士一樣,開始漸漸脫離時代的尖端?

我站著目送華萊士離去後,就這麼發愣地望著欲望和鉅款如漩渦般陣陣掀起的大廳。

「悲觀帝王啊……」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輕輕嘆了口氣。

「我去外面一下。」

說罷,我丟下馬可,獨自走出露台。

聽來今天的派對活動是以推銷話題中的債券為目的,只要觀察有哪些基金的人士,以及多少人獲邀,就能夠推測出主辦單位將參加者的資金設定在多大規模。華萊士的公司之所以只有他一人獲邀,原因就出在這裡。

另外,每個人都有其擅長的投資方法,在這裡也可以觀察出誰的投資賺錢、誰的投資失敗,進而找出一個指標推算出針對目前的市場,什麼樣的投資方法有效。因此,我找了一個可以看清楚所有人面孔的好位置,也把雙筒望遠鏡帶在身上。

不過,比起做觀察,我更想好好思考一下。

可疑的鍊金術、了不起的鍊金術。

自古到今,無論在哪一個時代,投資回報永遠是承擔風險下所得到的犒賞。

那麼,為了讓足以稱為聖杯的利益到手,究竟必須承擔什麼樣的風險?

我不知道,也無法想像會是什麼樣的風險。

當然了,偶爾也會有例外。好比說,只要買下所有在市面上銷售的彩券即可獲利,就是其中一個例子。然而,這個例子就地球上實際發生過的案例來說,最後因為發行彩券者察覺到自身的錯誤而決定中止活動,演變成打官司的事態。據說壟斷購買彩券的集團組織因為退款而取得少許利益,但蒙受了人事費用上的損失。這類例子總會附帶「就理論而言有機會成功」的備註,幾乎所有例子都會受到預期不到的現實阻擾。

這麼一來,在比彩券複雜許多的金融領域,真有可能存在聖杯嗎?我想甚至抱有這種想法都顯得愚蠢吧。

所以,老實說,我覺得很不爽。因為越是思考,我越覺得自己像是在被人宣告「你已經落伍了」。我板著臉走出露台,雖然平常不太喝酒,但我點了冰鎮過的琴酒小口喝著。

「你不喜歡嗎?」

一道聲音忽然傳來,我以為是某人對其他桌位的客人在搭腔。

然而,我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

我轉身一看,發現一張明明應該很熟悉,卻覺得和以前不太一樣的面孔。

「不會啊……很好喝。」

看見我把裝了琴酒的細長酒杯湊近嘴邊喝了一口,克莉絲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笑了出來,並隔著桌子在對面座位坐了下來。

「我指的不是酒。」

「……你是在說ABS啊?」

資產擔保證券,也就是被華萊士稱為鍊金術的商品。

「我剛剛看到華萊士博士來過喔。」

克莉絲抓起一顆和琴酒一起送來的堅果,像只松鼠啃起堅果。

既然店內是呈現可以一望無際的空間,就表示不論在店內何處,也可以看見我和華萊士的桌位。

「我的數學是完美無缺的喔!」

克莉絲的外表明明依舊給人像小動物的感覺,說話的口吻卻十分堅定。

四年的歲月足以改變一個人。

這樣的事實讓人開心,同時也帶來一股哀愁。不過,克莉絲從以前就是個內心堅定的女生。

「我不會懷疑這點的。」

「那你在懷疑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是專門做股票投資的人,對組合債券並不了解。」

我不僅是專門做股票投資,還是價值股投資型的人,也就是只針對股票當中跟不上時代、價格划算但未來有機會成

長的股票做投資。(註:價值股是指與利潤和資產相比,價值可能被低估的股票。這類公司的收益增長比成長股來得慢,部分投資人選擇它們是因為認為市場並未認知這些公司具有獲取更高利潤的潛力。)

我讓身體在椅子上慢慢往下滑,跟著在肚子上交叉起雙手。

在我的視線前方,可看見牛頓市一片金碧輝煌的夜景。

「你都不誇獎我嗎?」

聽見克莉絲的話語後,我沒有轉頭,只移動視線看向克莉絲

克莉絲一邊看著手邊,一邊剝著開心果的殼。

「我今年的獎金金額達到天文數字。」

「我有看到發表出來的業績。而且,看起來似乎還沒有撞頂。」

「呵呵。畢竟我們銀行利用了會計規則和評等公司,所以不僅是愛追求風險的月面人,連作風保守的地球人也大量買入。我們銀行里的事務作業都快跟不上銷售的速度,所以實際業績應該會比發表出來的數字多出好幾倍。」

開心果的殼被剝開來的清脆聲音響起,那舉動或許暗示著已解開投資世界的深邃謎團。

「想必是一筆史無前例的高收益吧。」

「我們部門應該是今年全世界最賺錢的部門。」

克莉絲抬高視線說道,那眼神無比天真,絲毫沒有被欲望迷得頭昏目眩。

我相信克莉絲其實根本不在乎金錢。

不過,正因為如此,克莉絲才會迅速別開視線,目光看向遠方說:

「我想試試看自己可以走得多遠。」

「你可以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這是一定的。」

我也抓起堅果咬了起來。

「不過,理沙說要你在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之前,偶爾去教會露個臉。」

以前克莉絲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對一個身處數億慕魯、數十億慕魯的交易在空中交錯的世界裡的人而言,這是極具現實性的話語。

克莉絲似乎也想到了這點,她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縮起脖子說:

「我真的很忙。」

「我知道的。你樂在其中到無法自拔的地步,對吧?」

「……呵呵。我是個壞孩子嗎?」

克莉絲長高了一些,那模樣仍保有天真的感覺,但成熟少許。

我心想克莉絲肯定很有男人緣吧。

而且,她接下來想必會爬上更高的地位。

「應該是。你是強烈欲望的化身。」

「既然這樣,未來總有一天我肯定有必要去理沙小姐那裡,所以現在還是先別去好了。」

克莉絲把沾著鹽巴的杏仁果丟進嘴裡後,拍去手上的鹽巴。

「我看過你的計畫的相關報導了。」

「謝謝。」

「如果有資金上的需求,請務必向本行諮詢。我可以幫忙介紹融資部門喔?」

我不確定該不該笑著回應克莉絲。

我沒有露出笑容,斜眼看了克莉絲一眼後,把目光拉回夜景。

「草率利用資金槓桿會逼得自己走向毀滅。應該要重視『不自量力』這句話。」

「這句話從打倒巨大阿法隆的阿晴先生口中說出來,顯得特別有說服力喔?」

克莉絲的這句話還是讓我笑出來了。我坐正身子,開口說:

「老實說,聽到一個月的業績達到十七億慕魯,我真的很忌妒,也很不甘心。我沒什麼進步,還是跟八年前的那個小毛頭差不多德性。別一直欺負我啊。」

聽到我的話語後,克莉絲瞪大眼睛發愣地看了我一會兒,臉上緩緩浮現笑容。

「阿晴先生,你果然還是那麼狡猾。」

「很多人這麼跟我說過。」

「不過,謝謝你。我又有了可以繼續努力的動力。」

「喔。」

「我該回去了。畢竟今天的業績目標要達到五億慕魯。」

我不確定克莉絲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我還來不及反問,克莉絲已經起身走了出去。

看著克莉絲的背影,我忍不住喊了她一聲。

「克莉絲。」

克莉絲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經過一段短暫的沉默後,我開口說:

「我想買一些ABS,方便嗎?」

克莉絲原本緊張得全身僵硬,她放鬆肩膀的力量,轉過頭說:

「你真的很壞心眼。」

「還是應該要說我想重修舊好比較好?」

「呸~」

克莉絲對著我吐出舌頭,臉上掛起了笑容。

「我可以利用開發人員的權限,讓你想要買多少就有多少。你需要滿滿一卡車那麼多嗎?」

「不需要,我只要最少下單量就好。」

聽到我的話語後,克莉絲保持著笑容,但那不是真正的笑臉。

我不禁有些佩服地心想:「原來克莉絲也做得出這樣的表情了。」

像E·J·洛克柏格銀行那般等級的大銀行,根本就是野獸群集之地。

克莉絲在這樣的一個地方做出了不起的成功表現。

「好的,我會幫您轉告業務人員一聲。」

「謝啦。」

「不客氣,今後也請多加利用E·J·洛克柏格銀行。」

克莉絲做作地擺出一臉正經的表情說道,只有在最後恢復平常的笑容,回到店內去。

「以最少下單量購買某證券」這句話別有含意。

除非是小家子氣的個人投資人,否則這句話無疑是一種心存懷疑的表現。只要買了證券,就有權利要求銀行提供該證券的招募說明書,或以客戶身分要求銀行回答問題。也就是說,這句話等於是在宣言「我要好好解剖你的商品,然後挑出它的缺點來」。

不過,我啜飲一口琴酒,嘆了口氣。

我之所以會忍不住喊住克莉絲,絕不是為了表現決心,試圖告訴克莉絲我將與ABS展開一場戰鬥。

我會故意這麼捉弄克莉絲,有四成是來自看見克莉絲的成功而產生的孩子氣忌妒心態。

至於剩下的六成,有可能是不希望自己被克莉絲丟下的焦急心態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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