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月界金融末世錄 > 第三卷 第二章

第三卷 第二章(1/2)

目錄

教會裡一片黑暗。原來是窗戶被拉上黑色布簾,刻意不讓陽光流瀉進來。

地板正中央放了一隻小盒子,有一條電線從小盒子延伸出來,連接在成為現場唯一光源的行動裝置上。賽侯就坐在行動裝置的前方。

「很好,開始嘍!」

說罷,賽侯按下行動裝置的按鍵,物體在震動的聲音隨之傳來。

接下來,才發現地板上的盒子射出綠光,隨即看見呈圓錐型延展開來的綠光空間一道接著一道產生光線。轉眼間,空間裡映出線條精密的街景模樣。

「哇啊!」

葛詹尼加發出厚實的聲音。

不過,其他成員也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光景。

「即使是採用容易拆解的裝配式建築套件,也可以蓋出如此複雜的街景。其氣密性也達到可適用於宇宙空間的等級,當然也有卓越的保暖效果,所以在能源的消費利用上,只需要目前的十分之一。能夠讓包含水、空氣和熱能等所有一切都有效循環的演算法,也開發到接近完成的階段。雖然必須有超級電腦來驅動,但好處勝過使用超級電腦所需要的發電成本。只要照這個理論走,想要擴充多少具有效率性的理想都市都不成問題,月面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界線分得不清不楚、毫無秩序地在進行都市開發。」(註:裝配式建築套件是指建築的部分或全部構件都在工廠預製完成後,運送到施工現場,再以可靠的連接方式組裝而成的建築。)

「這樣的範圍大概可以有多少人口?」

我發問後,賽侯在行動裝置上一陣敲打,街道圖旁邊隨之顯示出數字。

「人口規模大約是三十萬人。在效率方面,比起目前的月面第四都市計畫,維護費用少了一半以上,土地的利用效率則高出三倍。這樣應該可以大大解決住宅問題才對。」

我直直盯著影像看。我之所以會在住宅支援計畫裡參一腳,是因為看好這個計畫可以直接應用為火星上的計畫。

「只要成功解決住宅問題,人們就會過得比較從容。生活中多了從容,大家也會開始思考月面的未來啊……」

葛詹尼加像在確認自己的目標,喃喃說道。

「所以,如果以這個規模來說,大概需要多少預算?」

葛詹尼加發問後,賽侯聳了聳肩說:

「雖然目前完全只是預估而已,但應該可以在一千億慕魯內搞定。剩下的就只是規模上的經濟問題。只要規模增加,就能夠降低成本,但為了增加規模,必須讓人們產生想要住在這個都市的動機。如果營造出只有低收入戶才能入住的氛圍並不好。這樣的印象一旦定了型,住戶獲得成功後就會搬走。說是這麼說,但又不能給人們洗腦。那豈不是就變成古時候的地球世界了。」

賽侯用著嘲諷的口吻說道,我知道他的用意是不想因為太投入於計畫當中,而掉入陷阱。賽侯的修長手指在空中畫一圈後,屋內隨之亮起燈光。

隨著燈光亮起,我們帶著一種從夢中醒來的感覺,看著顏色變淡的綠色街道全像投影。

「不過,明明在技術方面、金錢方面都有可能實現新設計的都市建設,卻不被執行。」

雷娜這麼說。

好女色的賽侯裝模作樣地回答:

「目前無法實現的原因在於對可以動用一千億慕魯的那些傢伙來說,沒有非得要那麼做的理由。反而應該說,手中已經握住既有權益的那些人根本連碰也不想碰吧。據說綠寶石工業之所以不主動提議要統括性地承攬都市設計,不是因為擔心與競爭法有所牴觸,而是把都市設計和開發的工作分散給子公司去承接,可以得到更高的利潤。有時候效率不佳是因為牽扯到開發者端的利益。總統再怎麼努力設法讓都市計畫完成立法程序,也會在議會遭到否決的原因就出在這裡吧?畢竟那群議員在實質上都是企業職員。」

賽侯把話題丟給葛詹尼加,葛詹尼加保持雙手交叉在胸前的姿勢,發出「唔」的一聲點點頭。

「這麼說來,果然還是要我們自己來做才有可能實現嘍?」

「那當然。」

哪怕對象是已婚人士,賽侯照常發出攻勢。賽侯笑容滿面地操作行動裝置收起全像投影,但雷娜露出像以前在公家機關時會有的疲憊表情,根本連看賽侯一眼也沒有。

葛詹尼加坐在沙發上,理沙則是和雷娜一起坐在流理台旁邊的餐桌椅子上。我和馬可並肩站在牆邊。這些成員再加上賽侯,偉大計畫的重要成員算是全部到齊了。當然了,如果把贊同計畫的人,以及和雷娜、理沙一起負責事務工作的人也算進來,協助人士隨隨便便就會超過一百人以上。

不過,決定從零開始做起而攜手合作的成員,終究還是集中在此刻在現場的這群人。

「不過,現在這時代,隨便抓就有一大把可以幫助計算的資源,所以只要利用這個程式,很快就能夠設計出月面第五都市。想必也可以實際模擬人們的活動。可以模擬出希望什麼樣的人以什麼方式在都市裡居住,再從模擬結果來反向思考,或許就可以得到應該採取何種政策的提示。」

「好像科幻世界喔。」

聽到理沙這麼說,雷娜做出回應:

「地球上的人應該也會覺得我們這裡像科幻世界吧。」

「有道理……有人問過我月面都市在世界地圖的哪裡。」

「住宅支援計畫的一號大樓也是集結了新技術的精隨。住在那裡的人如果聽到那棟建築物直接搬到火星上也可以正常運作,肯定會嚇一大跳吧。」

賽侯的玩笑話掀起陣陣輕笑聲。不久前,這個計畫還只是在家庭派對上被大家輕鬆聊起的話題,就好像在討論後年要如何安排旅行。

不過,這個會在沉醉於欲望之中的月面臉上,狠狠賞一巴掌的計畫已經具體成形。儘管有著絕對的自信,已經回不了頭的感覺還是帶來如從事鉅額投資時的緊張以及興奮情緒。

「真沒想到我能夠體驗兩次夢想化為現實的興奮感。」

葛詹尼加夾雜著嘆息聲說道。有一陣子,葛詹尼加的口頭禪就是「真沒想到我真的會當上總統」。

雷娜接下葛詹尼加的話題說:

「至少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一切運作順利到甚至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針對典禮也是,我們聽到非常多的支援聲音,當中也包含地球上的人。」

「月面也已經二十五歲了。如今已經清楚知道問題點在哪裡,也有很多原本在月面上生活的人回到地球去。越是這種人,希望月面變得正常一些、希望有人可以出面糾正月面的想法就越強烈。」

「畢竟在下面可以把月面看得一清二楚。」

賽侯說道,跟著啜飲一口咖啡。

「事實上,不單單只是想要說好聽的話,地球想必也需要一個可以譴責月面的藉口吧。在經濟方面,地球完全被月面拉開一大段差距。總公司一家接一家轉移陣地到月面去就算了,技術革新也幾乎都是月面在主導。聽說在地球會有相當強烈的封閉感。從地球的角度來看月球,會覺得像一顆金光閃閃的球。」

「不過,這個能夠讓月面恢復冷靜的計畫目前還近乎童話故事。住宅支援計畫也只算是讓分散在月面各地的低收入戶和孤立的移民集中在一起、好不容易才剛剛有個形體呈現出來的計畫。雖然這當中有我能力不足之處,但難得計畫已經成形了,但願可以謹慎地慢慢擴大規模。」

葛詹尼加的這段話讓人忍不住想要調侃他說:「你是不是事前擬過稿子才來的?」不過,這樣的演講內容還不賴。雖然不至於傳來鼓掌聲,但大家的臉上都掛著笑容。葛詹尼加在議會裡總是四面楚歌,但此刻臉上浮現絕對不會在公開場合展現的開心笑臉。

「那麼,抱歉,我差不多該告辭了。因為我是剛好有個會議取消,才有空檔過來一趟。」

「別這麼說,謝謝你百忙之中撥空過來。」

「被理沙小姐道謝很恐怖,會讓我有種要加倍奉還才行的感覺。」

「放心,那不是你多心,而是真的。」

聽到賽侯這麼說,葛詹尼加大笑起來。

「那麼,我們下次召開定期會議時再見──」

說著,葛詹尼加準備離開時,忽然看向我。

「啊!阿晴,可以跟你說一下話嗎?」

「可以。」

在雷娜的要求下,賽侯操作行動裝置映出比方才展示的影像小規模一些的全像投影影像,理沙也不知忙起其他什麼事情。

我帶著馬可,與葛詹尼加一起走出教會外。

「關於我拜託的那件事,怎麼樣了?」

「你是指研究所那件事嗎?」

我反問後,葛詹尼加稍微看了一下四周後,壓低聲音說:

「嗯。其實有人透過地

球的非公開途徑來向我密告,而且消息來源的可信度頗高,所以讓人很在意。」

我看向馬可,馬可輕輕聳了聳肩說:

「我向保健相關方面的分析師做過確認,他們果然是月面上比較低調的御用研究所。像是在月面上使用可達到五倍瘦身效果的產品,或是在低重力下也可增強肌力的低反彈性機器等等,這類商品想在GG上使用的數據就會靠這家研究所加持,把數據鍍金成公認數據。至於會不會有貪污狀況……或許不見得不會有,但就算有,感覺上規模也不會變得太大。」

「唔……嗯?」

「你想到什麼了嗎?」

「嗯……沒事,我知道狀況了。如果是那樣,就無所謂。」

葛詹尼加再怎樣也是堂堂一位總統。身為總統,想必有可透露和不可透露的事情。

「你找過其他諮詢委員會的人士商量過嗎?」

在總統底下,各領域都有可提供建議的專家集團。

我受命擔任經濟諮詢委員會的常任委員。

如果是在具有歷史和威嚴的地球國家,常任委員想必是重要的職位,但月面因為成立過程草率加上與地球之間本來就存在著物理性的距離,所以在國際政治上完全屬於局外人,常任委員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地位。以全世界的角度來看,與其說月面被認知為一個國家,不如說被認知為一個拿國家名義當擋箭牌的巨大賭場還比較貼切。

不僅如此,說穿了,月面的總統地位就跟在賭場租店面的大企業經過協商後,所選出來的花瓶總經理沒太大差別。回頭說到議員,那些人多是在某某大企業服務的菁英分子,他們為了公司利益而被派來當議員。對這些菁英分子而言,當議員就像進公司後可以拿公司的錢上研究所進修,也被認知是一種升官之路、一種未來可以在月面的商業界呼風喚雨的人才培育課程之一。

像葛詹尼加這種有血有肉的人能當上總統,或許是比他本人說的還要更加神奇的奇蹟。

「怎麼可能。除了你們之外,我根本不知道其他人有誰跟誰牽上關係。」

「如果有必要更進一步做調查,我們可以正式展開行動。」

「嗯?嗯……」

「?」

我不明白葛詹尼加為何表現得猶豫不決。

不過,葛詹尼加看著我這麼說:

「不用,先等等看會不會有追加情報進來。在那之前,先不要輕舉妄動。」

「?我們這邊是無所謂。」

「還有,資金方面的狀況怎麼樣呢?」

這是在教會不便詢問的事情之一。

「這季的成長率是17%。這是捐款和運作資金加在一起的數字。」

「很保守的數字……沒辦法再加把勁嗎?雖然這幾個月不動產行情恢復平穩,但很快又會上漲,對吧?我想趁現在大規模展開徵收土地等動作。」

月面的土地有限,移民卻持續流入,所以比起股票,不動產的價格表現出驚人的上漲速度。

在這之中,如果想要提升住宅支援的效率,勢必要擴大規模才行。然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動用大筆的資金,而資金一旦變大,行情的價差將帶來莫大金額的影響。

尤其是月面的不動產行情高不見頂,所以當然是越早購買越好。

「如果想承擔風險,多的是風險可以承擔,但這樣……符合主旨嗎?這類的投資若是虧了錢,想找藉口都沒機會。捐款是來自善念的金錢,不是用來賭博的本錢。」

「嗯……難就難在這裡。不過,前幾天我聽到有特殊的債券。聽說地球的機構投資人買了那債券。」

無庸置疑地,葛詹尼加是在說ABS。

「你說的是評等和國家公債同等級的債券嗎?」

「就是它沒錯。人家告訴我買多少就可以賺多少。不僅如此,聽說違約的機率還比國家公債低。我心想既然這樣,應該沒道理不買,你認為呢?」

聽到葛詹尼加這麼說,我還是必須說明起自古不變的風險與投資回報之關係。

不過,內心有個聲音鼓吹著我說:「ABS是例外。」

「那支債券附帶著可疑的會計規則,加上我自己也對結構型債券了解不深。的確,如總統所說,那架構的設計是買越多就賺越多。但是……」(註:結構型債券是由發行或保證機構將固定收益商品(如定存、債券等)與衍生性商品(如遠期契約、選擇權、期貨或交換契約等)組合而成後所發行的債券。)

「嗯。沒關係,我知道你會這麼謹慎就表示事態嚴重。」

葛詹尼加的態度出乎預料的乾脆。

我想應該是因為葛詹尼加自知自己對投資方面很生疏。

「可以得到總統這樣的評價我深感光榮。不過,倒是總統你怎麼會消息如此靈通?」

「嗯。畢竟議會是一群視錢如命的人的巢穴,到處都會聽到有人提起那方面的話題。不過,你畢竟是打倒那個怪物阿法隆的人,我相信你。」

葛詹尼加用粗大的手拍拍我的肩膀後,走了出去。

「你的職責就交給你做好來啊,月面的英雄!」

在安全特警的迎接下,葛詹尼加準備坐進車子的前一刻,用力揮了揮手。

真是一個像少年的大男人,讓人很難對他產生反感。

「ABS大受歡迎呢!」

車子駛去後,馬可這麼說道。

「我要做好我的職責啊……以現狀來說,就是每天觀察哞哞一族。」

「你怎麼又說這種話。」

馬可瞪著我說道,我舉高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說:

「好、好、好!」

「等一下你還要參加電話會議,也還有一大堆調查報告等你確認。」

「我要在那堆報告裡面找出財源。是這樣的意思沒錯吧?」

「就是這樣的意思。」

看見自己被比自己年輕的馬可激勵,我實在忍不住想搖頭嘆氣,但想到至少不是孤軍奮戰,也就覺得心情輕鬆許多。

我拿出行動裝置聯絡理沙一聲後,就這麼和馬可一起回到薛丁格街去。

25俱樂部的那場騷動到現在一個星期過去了,但我還是一如往常過著沉浸在股市裡的日子。

所以,雖然在這段期間當中與葛詹尼加交談時出現過ABS的話題,但直到收到一封印上E·J·洛克柏格銀行商標的信件,我才想起ABS的存在。

這一星期我看過將近五百家公司的財務報表,與超過五十家公司的人員開過電視會議,也針對十家左右的公司研究過細節,但最後還是連一家公司也沒投資。

就在我忽然感到一陣疲憊而嘆氣時,正好收到這封信,所以很肯定地,我的心情不會太好。

畢竟我很想在收到這封信之前,先計算一下克莉絲所屬的團隊到底賺進多少錢。不僅這點,既然ABS賣得好,就表示應該有投資人施展鍊金術獲取一樣多的利益。

好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面。

就只有病態的悲觀帝王,或是意氣用事地遵守老派投資手法的不成文規定的投資人除外。

收件人沒有寫上修拜崔爾投資公司,而是我個人的姓名。我猜想這應該是一種固執表現,就算不是,被稱為聖杯的ABS也本來就不符合我們公司的投資基金主旨。

多數投資基金大多會限定專有的投資領域來執行業務,對於出資者也會這麼做說明。當然了,一般多少都會有可商量的空間,當中也有一些投資基金完全不透露採用什麼樣的投資手法,只針對不論發生任何狀況也不會抱怨的出資者募集資金。不過,也只有已經創下任誰也不敢批評的豐功偉業、人數少之又少的霸者,或是企圖藉由營造神秘的氛圍來募集資金的人,才敢表現得如此強勢。

投資世界不僅是一個完全無法掌握未來會發生什麼事的業界,也不像製造業擁有所生產的商品以及工廠等資產,投資世界只擁有名聲和信賴,所以我們能不能持續從事這份工作下去,一切都要看客戶願不願意信賴這方。

基於這樣的狀況,倘若只因為有機會獲利就出手投資,不僅會產生金錢上的損失,更重要的是還會失去珍貴的信賴。

「關於買進的ABS規格書,文書格式的檔案就有1.5GB。」

車子行進中,馬可依舊一手拿著行動裝置說道。

「你打算把所有內容都看一遍嗎?要是印成文件,頁數可能會多達一萬多頁。」

「沒必要看所有內容。只要知道重點就好。」

「就怕也不知道重點在哪裡……」

馬可輕聲低喃道,我猜想得到他為何會有這般反應。

這類金融商品幾乎都寫了一堆不必要的艱深法律條文

。比起因為有必要列出條文才這麼做,更大的目的是為了讓買方在萬一蒙受虧損時,不會有動力想要走法律途徑。

賣方壞心眼地在規格書里塞了一萬頁的內容,而締結契約等於同意了規格書的內容。不過,一萬人當中頂多只有一人會真正把規格書看過一遍,如果還是要確實理解內容的人,那恐怕十萬人當中也找不到一個。我想就連負責製作規格書的人也不見得能夠理解內容。

在這類架構複雜的結構型債券,或是被取名為「衍生性金融商品」的商品世界,投資人會被丟進條文和數學的叢林裡,成為商業銀行或投資銀行的獵物。就連身經百戰的投資人,也難逃身負重傷的命運。這是從地球延續過來的食物鏈。(註:衍生性金融商品是指其價值由利率、匯率、股價、指數、商品或其他利益及其組合等所衍生的交易契約。)

我一邊眺望窗外的景色,一邊輕打呵欠。

「你把規格書也寄給幫我們處理法務的Miss莎蒂亞。」

「不會吧……?如果委託莎蒂亞小姐,請款單的金額會很嚇人耶……」

「不過,她的擅長領域不正是這些東西嗎?應該交給專家去處理。」

「是這樣沒錯啦……畢竟我從沒看過有人會在法律事務所把那種東西裝框掛在牆上。」

「哈哈!」

我輕笑了幾聲。

Miss莎蒂亞是一位專精於金融法務、手腕高超的女律師,她帶領由幾十人組成的律師團隊,在法院裡大打費用動輒一億、十億,有時甚至超過十億以上的官司。

莎蒂亞的乾淨俐落辦公室里,掛著法官因為她打贏官司而寫給她的評語。

說穿了,就是充斥賣弄筆墨的法律術語、濃度高到足以讓人腦神經麻痹的人類法學最高境界。

想要知道叢林規則,就應該請叢林霸者來說明。

「我對結構型債券或衍生性金融商品的知識也學習得不夠認真,但認真一找之後,才發現商品一大堆。」

「利率Swap、浮動利率債券、貨幣券、信用衍生工具。」(註:Swap(交換契約)是一種金融衍生工具,指交易雙方約定在未來某一期限互相交換各自持有之資產或現金的交易形式,較常見的有外匯交換契約、利率交換契約,其目的多為避險和投機。)(註:浮動利率債券(Floaters)是與固定利率債券相對應的一種中長期債券,指發行時規定債券利率隨市場利率定期浮動的債券。)(註:貨幣券(currency note)是指由政府發行之貨幣。貨幣券的最初構想是政府為了取得國民的信任,在承諾可兌換成金幣、銀幣之下而發行,但最後多淪為不可兌換的下場。歐美歷史上較有名的貨幣券案例有法國革命期間法國政府所發行的指券(Assignat))(註:信用衍生工具(redit derivative)是一種金融衍生工具,指買賣雙方一方利用繳付權利金,將信用風險轉讓給另一方。其金融風險的前後價差是後者所獲利的金額。)

馬可原本像在施展魔法一樣,在行動裝置畫面上不停動著五指,聽到我的低喃話語後,停下了動作。

「你做了調查嗎?」

「這些是我學到的少數知識。不懂的東西就別出手!學得到的東西就儘可能去學!說是這麼說,但我也只是在參加上次的那個推銷晚會之後,稍微做了調查而已。」

「我也看到黑色白鳥一隻接著一隻出現。」

「真是什麼狀況都有,會讓人忍不住想大喊:『不會吧!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股票投資簡直變成像是石器時代的行為。」

「還有,這真的是正經生意嗎?我還看見針對利率下賭注的金融衍生工具中,有叫作香草Swap、新奇Swap的東西。不知道會不會也有巧克力或七彩巧克力米的Swap喔?」(註:香草Swap的英文為Plain Vanilla Swap,指基本型交換契約。因為這種交易就像冰淇淋當中最基本的香草口味,所以有了此命名。)(註:新奇Swap的英文為Exotic Swap,指針對基本型交換契約加上各種條件所開發出來的金融衍生商品總稱。)

「只要有投資機會,也有投資人願意承擔風險,管他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吧。而且,這類商品似乎也抓住了人們愛慕虛榮的弱點。」

「愛慕虛榮?」

「本公司透過反向雙幣票據,可長期迴避貨幣風險。如果聽到這樣的說明,不是會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和安心感嗎?」(註:反向雙幣票據(Reverse Dual Currency Note)是日本金融機構自一九九〇年代中期推出的櫃檯買賣結構債,可視為日圓套利交易工具的一種,目前普遍由日本及歐美大型投資機構發行。由於提供利息較銀行高,故受到不少日本家庭的青睞。)

聽到我的發言後,馬可頂出下嘴唇縮著脖子。

「我在25俱樂部時也得到一個感想。我在想雖說對自己不懂的東西就不應該出手,但或許時代已經從最根本之處有了改變。我在想自己之所以沒有出手投資新商品,或許不是因為謹慎,而是因為年紀大了。」

「相反地,那也是哞哞一族會像病菌一樣不斷蔓延的原因之一吧。他們高喊著:『這是新時代!這是新投資!老掉牙的紀律已經不存在了!』」

馬可儘管有些不滿於我不願投資ABS,但似乎還是站在這一方的陣線。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不,正確來說,應該是我希望自己可以相信真是這麼回事。不知道為什麼,只要聽到有某某人參與什麼賺錢生意,人們就會失去理性。」

「畢竟就算什麼東西也沒有,只要有幾個人同時抬頭往上看,每個人就都會停下腳步。」

車子在牛頓市一角停下來,我對著馬可說:

「有時候就算什麼東西也沒有,也可能在那裡有什麼新發現……」

「但願那個新發現會是希望之光。」

馬可表現出向神明禱告的做作模樣說道,我做出歪頭的動作回應後,走出車外。

我和馬可一同前往某軟體公司,很久沒有企業通過投資對象的篩選,而這家軟體公司至少通過了文件篩選。雖然是一家成立不久的公司,但營業額呈倍數持續增加,公司規模也持續擴大中。

不過,這家公司的股票尚未公開上市,所以一般民眾並不知道其存在。

我之所以會知道這家公司的存在,是因為投資我們公司基金的客戶和該公司的經營團隊關係親密。一家成立不久、正在擴大規模的公司往往都會面臨現金不足的狀況,客戶也因此才會介紹給我。

「有機會見到你真是太榮幸了!」

對方牢牢握住我的手說道。對方是一個雙眼特別美麗的青年,青年的個子高大,身上的T恤和牛仔褲被略顯肥胖的身軀撐得相當緊繃。

「我是擔任CEO的瑞奇·提爾茲。還沒來到月面之前,我就看過《打倒阿法隆英雄傳》了!明明知道是有勇無謀之舉,還是憑著直覺勇往直前去收集證據的那種積極態度!我看了真是感動不已。我在寫程式也是一樣的態度。不過,總是很難得到贊同的意見,所以看到那部電影時,真的帶給我很大的勇氣!」

「謝、謝謝!」

只要是個子高大、身上一團團肥肉,而且擁有足夠動力創業成功的傢伙,都會帶給人一種窒息感。

在被瑞奇的氣勢壓倒下,我就這麼讓他握著手不停上下甩動。這時,有人從旁插嘴說:

「我是擔任CFO的吉姆·布萊克。」

這位仁兄和瑞奇完全相反,他的身材纖細,而且西裝筆挺。瑞奇似乎還想繼續發表什麼感言,但我先挪開手,轉為和CFO──首席財務長吉姆握手。

「我是修拜崔爾投資公司的川浦良晴。」

「有機會見到你,我也是深感榮幸。」

「嗯?」

我不由得低喃一聲,吉姆反問說:

「怎麼了嗎?」

「沒事。不好意思,因為剛跟瑞奇先生握完手,所以忍不住猜想你可能是容易手腳冰冷的那種人。」

「哈哈哈!我也常常跟吉姆說要他吃胖一點才行!」

瑞奇不停地使力拍打吉姆的背,吉姆則是臉上掛著苦笑。

馬可也和兩人打完招呼後,我們走進公司里。

「公司目前有四十五名員工,最賺錢的產品主要是在月面低重力化之下進行精密作業的機器模擬程式。這個模擬程式會被採用於月面上的工廠設計,或是宇宙空間專用的建築設計等等。畢竟不能只單純地把重力設定為六分之一就行得通。」

走進公司後,發現是打通整個層樓、空間寬敞的辦公室。如同我的基金公司所在的破舊大樓,這間辦公室所在的地

點也是擠滿二流到三流的公司。不用說也知道這個地點位在地下的階層,日曬和通風狀況都糟透了。百葉窗的存在不是為了遮擋陽光,而是因為不想和在隔壁大樓工作的傢伙們大眼瞪小眼。

不過,這間打通整個樓層的辦公室,房租肯定不便宜。辦公室里沒有密集排列著辦公桌,隨處可見擺設了沙發等物的休息區。馬可也跟我一樣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依自己心中設定的評分標準在替這家公司打分數。

相較之下,這間辦公室則是散發出極度自由的氛圍。

雖然我不曾實際去過大學校園上課,但我猜想應該差不多就像這樣的氛圍。

「我們公司不是儘可能地減少使用隔間屏風來隔開辦公桌,就是乾脆不使用。你看,因為這樣可以從門口到最裡面都一覽無遺,對吧?」

瑞奇一臉開心的模樣做起說明。

「還有,在人員動線交叉的地方,都設有咖啡機和沙發。畢竟我們是集結知識型的公司。有時候人跟人在交談之間可以得到很大的突破。雖然這間打通整個樓層的辦公室租金比一般行情來得高,但我相信可以得到的回報不僅足以填補房租,還有得找錢。」

想必瑞奇方才就已經識破這方在觀察什麼。

除非是真的剛成立不久的公司,否則一家公司要成長到有四十五名員工的規模,勢必要和銀行或出資者展開多次的資金拉鋸戰。當初瑞奇肯定是個無藥可救的程式宅男,但靠著一次又一次的經驗,已經慢慢磨練過來。

「可以用定數做呈現嗎?」

我有些壞心眼地問道。

有著一張長臉的吉姆露出充滿戒心的眼神看向我,但瑞奇先回答了我:

「哈哈哈!我再怎麼差,好歹也是個程式設計師。我最喜歡看那樣的東西了。」

「為什麼呢?」

「人類行為的相關研究指出,當樓層分成兩個區塊時,同屬該樓層的員工之間的互動頻率,和辦公室之間在物理上距離十六公里遠的公司員工的互動頻率會一樣。就算有公司內部的社交網路服務也沒用。人會重視眼睛看到的東西,大腦也會自動加以分類。」

「看得到的一體感。」

「哈哈哈!你根本就知道答案嘛!不愧是打倒阿法隆的英雄。」

瑞奇一邊大笑,一邊伸手在半路經過的休息區拿了零食後,往最裡面的空間走去。

「所以,我的辦公司也都是採用落地窗的設計。我最討厭大企業那種帶有官僚味的直線領導模式。」

說著,瑞奇在全面被玻璃包圍的房間一角打開門,邀請我們走進房間。

房間裡可看見無數條電線延伸出來的電腦零件,高高掛起的白板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還有沾滿指紋、被翻得破破爛爛的書籍堆高如山。還真像艾蕾諾亞的房間……我不禁滿懷感慨地這麼心想的同時,發現窗戶邊有一隻籠子,籠子裡有隻松鼠。

「它是我的老闆約翰。」

說罷,瑞奇咯咯笑個不停。

「對了,你今天是來談出資的事情吧?」

瑞奇顯得有些不自在地問道,這般態度十分符合其外表給人的印象。對於人類行為或是程式的效率性,瑞奇或許會感興趣,但對於出資這類庸人所做的事情,可能會心生排斥。

「我醜話先說在前頭,我這人非常小氣的。」

「哈哈,沒問題的。關於這點,介紹你給我認識的凱里先生已經跟我說過好幾遍了。」

吉姆最後一個走進辦公室,他關上玻璃門後,室內突然安靜下來。

這間辦公室的隔音效果似乎相當好。

「這裡應該會是個可以專注在工作中的環境。」

「其實我是不太在意,但吉姆說什麼也要這麼做。」

「……因為你在寫程式時與其說是寫程式,形容成是在禱告會更加貼切。」

馬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的腦海里輕易浮現了瑞奇一邊大呼小叫,一邊用全身力量敲打鍵盤的身影。

「好過分喔……」

「那麼,細節部分方便由我來代替CEO為你做說明嗎?」

或許是覺得如果繼續交給瑞奇來談事情,很可能又會變成在閒聊,吉姆這麼說道,毫不理會瑞奇的抱怨。

瑞奇似乎也相當信任吉姆,他的臉上儘管浮現苦笑,還是乖乖閉上嘴巴。

我心想他們兩人是很好的搭檔,可以互補不足。

「那就麻煩你了。」

我也向馬可使眼色,等待馬可攤開各項資料後,開口這麼說。

主力產品、主力產品的利潤、未來的事業計畫。

說來說去,對一家公司而言,最重要的莫過於這三項。當你看了上百家、上千家公司的文件後,漸漸地會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我曾經認為那是自己的能力不夠,但最近覺得不見得是那麼回事。

說穿了,每家公司都一樣。

我的意思是,每家公司都完全不知道未來會變成怎樣。

「……所以,關於你剛才提到的犀利問題,其實銀行也問過我們,我們知道那是應該克服的問題。」

對於馬可的發問,吉姆給了這樣的答案。

現金等於是一家公司的血液,而現金的流動性和商品從開發到銷售、到未收貨款的回收,有著時間上的落差。就像在其他新銳企業身上也不難看見的狀況一樣,這家軟體公司也提供相當優渥的員工福利。員工想買房子時,公司就會提供貸款予以補助,所以公司有很長一段時間因為手頭上的現金劇減而亮起紅燈。

有的公司儘管賺取到數字驚人的利潤,卻因為現金短缺而倒閉。尤其是小公司會有不少這樣的例子。艾蕾諾亞的公司也是因為這個弱點遭到攻擊,才會倒閉。

就連規模那麼龐大的阿法隆,也因為謊言被揭穿的那一刻就再也沒有人願意借錢給他們,最後窒息倒地,無法繼續扯謊下去。

我聽著馬可和吉姆的交談,時而和百無聊賴的瑞奇對上視線,並露出笑臉回應瑞奇顯得難為情的靦腆笑容。

對於這家軟體公司產品的有用性,我們已經事前請每月支付酬勞聘請來的分析師們做過調查,也利用自己的門路請賽侯幫忙收集謠言。

調查結果得知該產品非常有用,也相當完美,但也屬於競爭相當劇烈的領域。

我心想:「難怪了。」

「我知道每家公司理所當然都要這麼做,而我們公司的當務之急就在於如何迅速讓在研究小組的新產品轉為量產品。畢竟不論是哪一種產品,基本上很快就會在市面上發現類似的東西。」

吉姆和馬可的交談在這句話之後告了一個段落。到了此時,瑞奇的目光已經保持看向遠方,嘴裡一邊嘟噥,一邊在膝蓋上像在打鍵盤不停動著手指頭。瑞奇八成是對交談內容太不感興趣,而開始在腦海里設計起程式。

看得出來瑞奇是個典型的天才。一發現吉姆和馬可收拾起資料,瑞奇的目光立刻變得炯炯有神,那模樣簡直就像個小孩子。

「那麼,我們會把資料帶回去研究看看。」

「謝謝兩位百忙之中抽空過來,請務必要多多幫忙。」

在馬可之後,我也和吉姆握了手,最後再和瑞奇握手。

「你想到什麼程式的好點子了嗎?」

我詢問後,瑞奇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比起對方願不願意出資給自家公司,瑞奇想必更重視他自己的程式。

「很不錯的公司。」

走出辦公室,來到牛頓市的繁華街後,馬可一邊走路,一邊說道。

「他們主要的問題只在於流動性,而且事業穩如磐石。」

「是啊。」

我簡短回應後,正好來到十字路口。以前根本不需要倒數等紅燈的時間,但現在拜車輛增加所賜,經常需要停下腳步。當有人想要移動得快一點時,移動速度慢的人就必須被迫停下腳步。我忽然想起有位思想家批評過「移動速度是一種權力表現」。

「……你沒興趣嗎?」

聽到馬可的詢問,我聳聳肩說:

「可以把瑞奇·提爾茲的名字放進名片資料夾里。」

「意思是?」

「吉姆他……是在月面出生的吧?」

「咦?」

馬可先是一臉愣住的表情看向我,跟著急忙掀開行動裝置。

「沒錯。我聽說他們彼此都在地球出生、在同一所大學畢業。兩人碰巧在月面相遇後,意氣相投之下一起創業。不過,那是騙人的。」

「……你是因為握手時會做的那個確認,才發現這件事的嗎?」

「沒錯,看手就知道是不是月面出生。」

「我那時候也被

你這樣一次就猜中。」

「這樣偶爾會有人覺得毛骨悚然就是了。還有另外一點,就是那間辦公室。」

馬可沒有反問,而是皺起眉頭思考起來。聽說馬可的目標是要超越我,他的自尊想必不允許自己老是當聽眾聽我說話。

看見綠燈亮起,我一邊心想這是好事,一邊走了出去。

我回頭一看,發現馬可還站在原地不動,但我不在意地往前走去。

「我要一球蘭姆葡萄。」

我在轉角的攤子買冰淇淋時,馬可跑著追了上來。

我接過冰淇淋,邊舔邊走了出去。

「你說辦公室對吧?」

「嗯?」

「全面都是落地窗的辦公室。」

我把冰淇淋湊近馬可,但馬可鼓起腮幫子,折返回去買了薄荷巧克力和香草口味的雙球冰淇淋後,又追了上來。

「你可不可以不要學理沙小姐那樣壞心眼?」

「還可以拿到糖果或巧克力的犒賞呢。」

「如果是理沙小姐,真的會覺得自己快要變成小孩,那才真的是可怕。」

「好啦,你聽好啊!」

我繼續說:

「負責公司財務的CFO會關上那間辦公室的門,肯定是在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時候。」

「……但我沒有發現數字上有可疑之處。」

「事業計畫或是研究小組之類的。」

「喔……不過,也不是不能體會一家公司會想在這方面說大話的心情。再說,聽他們說話時只要自動打折扣就好。」

「嗯。還有一個問題,那是一家會設計出那種樓層空間的公司,我不確定想在那裡上班的傢伙會喜歡像吉姆·布萊克那類型的人。」

午後的牛頓市辦公大樓區散發出較為悠哉的氛圍。

我再次體會到二十四小時殺氣騰騰的薛丁格街有多麼異常。

「員工不合?」

「不是那樣。你也看到瑞奇那無所事事的樣子吧?畢竟那類公司的員工無疑是對天才感到嚮往,才會在那裡工作。我猜瑞奇八成覺得自己被吉姆騙了。吉姆就是因為知道這點,才會在那間全面落地窗的空間加裝玻璃門。」

馬可豪邁地大口咬下雙球冰淇淋,吞下冰淇淋後,開口說:

「有沒有可能是你想太多?」

「很有可能。不過,公司是人的組織,追根究底就在於人。」

「這點……我當然能夠理解……」

「最後一點,明明獲利金額那麼高卻現金不足,這點明顯不尋常。那家公司不需要維護老舊的工廠,也不用扛庫存。公司的支出只有人事費和辦公室租金,頂多再多個電腦租賃費。」

聽到我的話語後,馬可露出感到厭煩的表情,我知道馬可的反應是在埋怨我既然有這方面的確切數字憑據,為何不先告訴他。

「我猜那家公司應該是把軟體升級之類的收入提前列入本期利益。那種心態就是『反正客戶鐵定會升級軟體,先把這部分的收入列為利益又不會怎樣』。這是軟體公司為了在結算時交出一張漂亮成績單的慣用手法。不過,如果先把未來的利益挪過來在利益里灌水,稅金部分相對地也會變多,現金也就這樣一口又一口地被吃掉。畢竟就算說什麼近乎免稅,也不是真的免稅。不僅如此,客戶會不會確實升級軟體根本無從得知。如果競爭又那麼激烈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可是,那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我聳了聳肩回答:

「想必是為了可以拿著經過窗飾的結算表,到處去拜訪金融機關或專門針對未上市股票從事投資的投資人來挖出資金。最初的目的或許純粹是當成一種促進劑,好讓自家公司的規模變大,可以跟競爭企業拉開距離。賽侯不是說過他們那領域的競爭很激烈嗎?不過,一旦這麼做了一次,下次想再做時,就必須做得更大。畢竟出資者都期望見到持續性的成長。但是,萬一很難再這麼做的話,要怎麼辦呢?萬一已經無法再繼續拉高金額,要怎麼辦呢?」

「會變成怎樣?」

「竭盡所能地挖出所有挖得到的資金,然後銷聲匿跡。」

可能是冰淇淋太冰了,馬可一副頭痛難耐的模樣皺著眉頭。

「我會……好好調查看看。」

「我也希望你好好調查一下。」

我這麼回答後,吃起冰淇淋。

馬可輕輕嘆了口氣說:

「又是一家不合格的公司。」

「是啊。」

「一千家公司篩選後剩下十家,再進一步調查後刷到只剩下一家可以拜訪,結果拜訪後果然還是不合格。不過,這次是人家介紹的就是了……」

我知道馬可想要表達什麼。

四周的高樓大廈高聳得彷佛隨時有可能倒塌下來,我抬頭仰望高樓大廈框起的四方形天空。

「靠股票來投資的做法或許已經落伍了。」

有時候以為找到一家前途無量的公司,卻發現內部腐爛得徹底。股市聚集太多人和資金,束緊市場的皮帶已經變得松垮。在四年前的那個時間點,艾蕾諾亞也為此感嘆不已。她說到處都是詐騙企業在上市股票,已經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就算她制止了詐騙企業上市股票,也會有其他投資銀行協助上市。

那樣的狀況已經就這麼持續了四年。月面的進展速度太快,已經到了近乎瘋狂的地步。「喪心病狂」這個字眼已不是一種迷信說法。

「就算募集到了資金,也沒有對象可以投資。每家公司都是可怕的怪物,根本不是能夠投資的對象。再來就只能競爭承擔風險的能力有多強了。」

「畢竟即使是同一場賭局,只要跟人借錢以雙倍的金額下賭注,獲利也會變成雙倍。」

馬可的口氣聽起來不是在表示贊同,而像在責備。

如果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我的投資,想必會感到百般焦急吧。既然找不到對象可投資,只要把目前已投資而且獲利的部位提升成兩倍不就好了!

「粗腿驢子」絕不是一種讚美。讓募集來的資金閒置在那裡根本是一種不可取的怠慢行為,兩三倍的資金槓桿操作已經是理所當然要有的動作。我所知的哞哞一族的最高資金槓桿倍率是史無前例的三十倍。

如果以自我資金的三十倍金額下賭注,只要準備三慕魯多左右的資金,就可以買進一百慕魯的股票。只要這支股票的股價上漲3%,金額變成一百零三慕魯的話,賭金就會立刻翻倍。金額變成一百一十二慕魯的話,又會再翻倍。

憑月面的狀況,只要抓到一支暴漲個股,價值一百慕魯的股票只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就可以漲到三百慕魯,甚至四百慕魯。根本不需要多久的時間,臉上還掛著兩行鼻涕的小毛頭就能夠搖身變成大富翁。

不過,這個策略光是遇到一百慕魯的股票變成九十七慕魯的狀況,就會破產。不僅如此,股價會暴漲,就代表也有可能反過來暴跌。而且,我已經切身體驗過只針對一支個股投下鉅額資金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在八年前的那場投資競賽,我落得如鯨魚擱淺的下場。

不限於股票,交易就是要有買賣雙方的存在才得以成立。如果下賭注的金額過於龐大,事到緊要關頭時就會動彈不得。自己做的賣出動作會導致價格下跌,價格一下跌就會引來更多賣出動作,最後會變得更加不容易賣出。

不限於γ值的陷阱,惡魔就藏在市場裡。

股價漲得越高,惡魔的利爪就會刺進你的脖子越深。

「你不也考慮一下做另類投資嗎?」(註:另類投資(Alternative Investments)也稱為替代投資、非主流投資,是指在股票、債券及期貨等公開交易平台以外的投資方式,包括私募股權、風險投資、地產、礦業等等。)

馬可一副察言觀色的模樣問道。

當基金成長到一定規模後,幾乎所有基金都會從事多角化的投資。股市雖說是一個巨大的金融市場,但那也僅限於站在個人投資人的觀點。就連包含地球先進國家的股市,其交易規模也只是一天平均從一百億慕魯到最大一千億慕魯左右。世上也存在著運用資金高達一千億慕魯的機構投資人,所以除非把交易金額會超過一兆慕魯的匯率世界也涵蓋在內,否則很難真正從事鉅額資金的投資。

「說是這麼說,但你說的另類投資具體來說是什麼?」

對於我的壞心眼發問,馬可壓低下巴回答:

「ABS之類的……」

「被華萊士博士盯上的商品還要投資?」

「我承認確實會比較刺激……」

馬可一臉想接著說「但風險應該還好吧」的表情。

「……嗯。」

我咬了一口甜

筒。

如果過度迴避ABS,只會變成是不合理的意氣用事行為。信念和意氣用事是兩碼子事。如果真的夠冷靜,可以先做了解,再決定保持旁觀態度就好。

「既然這樣,還是去問一下Miss莎蒂亞好了。」

「咦?」

「畢竟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左右都去不得的布里丹之驢。就請亞馬遜人來幫我們在叢林裡帶路吧。」(註:布里丹之驢是以十四世紀的法國哲學家布里丹之名而命名的悖論,指一隻完全理性的驢子恰巧站在兩堆等量等質的乾草之間,驢子因為無法做出究竟該吃哪一堆乾草才好的理性決定,最後餓死在兩堆乾草之間。)

住宅支援計畫已經成形,接下來需要更多的資金。如葛詹尼加所說,如果不動產的行情再次暴漲,光是如此就會讓計畫變得難以推展。

為了替我的夢想布局,我也希望這個計畫能夠成功,而且就算沒有這層目的,我也不能在這個人人皆可夢想成真的月面,讓自己成為阻礙計畫的瓶頸。

更重要的是,我也想好好確認深植內心的「風險與投資回報的關係」是否真的已經崩壞。

薛丁格街的黃金地段。

在這個世界財富的聚集之地,不是閃閃發亮的玻璃帷幕大樓,就是堅固厚實的石造建築物。

穿過垂掛著巨大水晶吊燈的大廳,以及展示著古代繪畫的候客室之後,來到散發出來的氣味猶如低廉精油一般的房間。

我猜想著那應該是紙張和墨水的味道。牆上排列著顯得氣派的精裝書,相信就是以地球的標準來看,那些書本也稱得上是歷史悠久。

照理說,馬可應該很喜歡這樣的氛圍,此刻卻一臉厭煩的表情低著頭。

說實話,我也不是無法體會馬可為何會有這般反應。

「哎呀~~~~阿晴!好久不見!」

被鱷魚或暴龍一口咬下的瞬間應該就跟此刻的感覺差不多吧。說到大塊頭、大噸位,還有雖然我怕得不敢多問,但恐怕年紀也很大的莎蒂亞的擁抱,另有一個別名叫作「死亡熊抱」。

「我還是一樣拜你的大名所賜,財源滾滾呢~」

「……不敢當。」

莎蒂亞臉上的妝濃得像是只要拿一張紙往臉上貼,就可以直接印出她的臉來。莎蒂亞笑容滿面地點點頭,我彷佛就快看見像飛蛾或蝴蝶身上的鱗粉飛舞過來。

「嗯!嗯!哎呀!馬可你今天也好可愛喔~~~你好啊!」

「你、你好唔!」

我一邊看著馬可的臉像被兩顆籃球夾住,一邊整理變得歪七扭八的服裝。

可能是因為無法呼吸,馬可死命地掙扎著,但還是被莎蒂亞深深擁抱了三十秒鐘之後,才得到解脫。

「好啦,今天是來談什麼美好的案子呢?又有像阿法隆一樣的案子嗎?」

「阿法隆事件後,我有來談過那樣的案子嗎?」

我略帶苦笑說道,莎蒂亞送來秋波地眨了一下眼睛。

「呵呵,多虧你們委託我們家事務所來處理阿法隆的相關訴訟,我們事務所才有機會獲得全勝。那樣的狀況很少有機會遇到的。在那次的事件中華萊士博士賺最多錢,但我敢說第二賺錢的人就是我。」

從理沙的身上,我深刻學習到如果看見笑起來帶有狠勁的女人,就必須提高警戒。莎蒂亞不害臊地把紫色眼影抹在臉上,但可怕的是這樣的妝容反而讓人覺得很適合她。

「而且,光是身為你們公司的顧問律師,就會有一堆大企業主動來我們事務所。說來說去,我們這行業靠的也是人氣和信賴。不過,葛詹尼加總統的生意有可能會做不成就是了。他應該沒辦法連任了吧?」

「你還是一樣這麼心直口快。」

「我的對外發言很貴的喔。」

莎蒂亞讓她的大屁股往黑檜木書桌上一坐,隨之拿起外型細長的金色菸斗,跟著打開菸灰缸蓋發出「鏘!」的一聲清脆聲響。

「所以呢?你知道我的時薪有多高吧?找我有什麼事呢?」

「我已經事先跟你的秘書說過只是無聊的小事。」

「呵呵,別當真嘛!」

莎蒂亞再次眨眼送來秋波。

「我想麻煩你幫忙解讀結構型債券的規格書。馬可。」

「喔,好的。」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