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後後日談 ~Compound Interest~(2/2)
我用電子錢包付了錢,下了計程車。
理沙還是老樣子,把她那間小小的教會開設在我眼前的這棟建築裡面。
「羽賀那。」
我出聲叫了羽賀那,只看到她露出一副已經深感疲憊的表情,朝我瞄了一眼。
「我覺得你這樣戰戰兢兢的也一樣很可愛喔。」
羽賀那聽到我這麼說她,抿起嘴唇瞪大了眼睛,轉眼間臉就紅了起來。
接著她甩頭看往旁邊,然後朝我的肩膀槌了一記。
光靠頭腦就差點讓月面經濟崩潰的天才少女竟然有這樣的一面,也真是讓人覺得世事難料啊。
我一隻手攬住一臉不快的羽賀那,接著踏出了腳步。
「好啦,我們走囉。」
雖然羽賀那忿忿地朝我瞪來,但最後也是隨我走向前去。
艾蕾諾亞在地球上無疑算是位千金小姐,也靠著自己的力量賺進了十足的資產。
而我也不會不解風情地問她,為什麼明明要租下幾間在牛頓市高級飯店的套房都不成問題,卻偏要在理沙的教會借住。因為我有自信,在月面上最理解人與人之間羈絆千金難買的人就非我們莫屬了。
「艾蕾諾亞小姐,好久不見。」
「哎呀呀,阿晴先生你近來安好呀。謝謝你忙碌之餘還抽空過來。」
艾蕾諾亞溫婉地和我打了招呼,以地球人的風格和我輕輕擁抱。
雖然我因為在出任政府要職後和地球人的交流機會變多,所以對這個動作也差不多習慣了,但對於除了在家盯著裝置畫面,就只會來理沙教會這裡玩的羽賀那來說,這個習慣動作還是讓她很難適應。
「羽賀那小姐,很高興你也來了。」
我心裡想著,明明羽賀那在跟我擁抱的時候完全不會在意姿勢標不標準,就只管像只貓一樣飛撲上來,但關於這點我自然是一聲都不敢吭,就只是看著羽賀那笨拙地和艾蕾諾亞抱了一下。
「理沙,這個送你。」
「唉唷~當年的小搗蛋鬼竟然成長到作客會帶禮物了,姐姐我好開心呀。」
雖然我也就只有在九年前的一小段時間裡才有著跩得要命的死小鬼個性,但理沙至今還是會拿這個開我玩笑。
「畢竟人的年紀會自己增長嘛。」
「有沒有好好成長可是要看人呀。」
因為理沙是邊笑著邊講出這句話來,所以看來我基本上算是有以符合她期待的方式成長吧。
「那我還要繼續做菜,你們就再等一下囉。」
理沙這麼說完後,對羽賀那就只是輕輕一揮手打了個招呼,便走向廚房裡去。因為羽賀那時常會來教會的關係,這裡對她來說就像是第二個家一樣。
「克莉絲還沒到啊?」
「她剛剛有打電話來,說現在好像在路上了。」
「要是看到一批黑頭車開往這裡來的話,那就是她要到了吧。」
雖然艾蕾諾亞聽我這麼說後格格巧笑,但其實這句話不太算是玩笑。
「賽侯和馬可是出門採買東西了嗎?」
「嗯,不過老是麻煩他們這個讓我還滿過意不去的。」
「我想只要是由理沙主辦、艾蕾諾亞小姐和克莉絲也會參加的聚餐,他們應該就會很樂意繼續擔任這工作吧。」
「哎呀~」
艾蕾諾亞淺淺一笑,突然將目光轉向站在我斜後方的羽賀那,然後別有用意地露出微笑。
「羽賀那小姐,我今天有帶了一點禮物要給你唷。」
「……禮物?」
羽賀那用一副活像是被寄在別人家的貓一樣拘謹的態度反問道,而艾蕾諾亞一副很開心地點點頭。
「這個得對阿晴先生保密,走吧。」
艾蕾諾亞這麼說完後便牽起羽賀那的手,把羽賀那帶進了應該她所借住的房間裡面去。
雖然羽賀那對我拋來求助似的眼神,但她的表情中好像有一點開心,所以我也只是朝她揮了揮手。
「不過說到禮物啊……」
艾蕾諾亞之前送給她的禮物是高雅的香水。
羽賀那這個人當然沒有擦香水的習慣,而不管怎麼說我是覺得她身上的香味已經夠好聞了,所以也用不上這種東西——但當她擦上那香水後卻完全是另一種狀況。
所謂的「如同百花綻放一般」形容的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想起在那一晚,被指派為月面經濟的守護神,更一肩扛下這份重責大任的我癱軟在床上,瞬間就喪失了身為硬漢的自信,也只能摸摸鼻子。
雖然我曾懷疑那香水裡是不是摻了什麼可疑的藥物,但我現在明白應該是因為羽賀那平常不太用這種東西的關係,才使得效果格外強烈。
所以我實際上也對艾蕾諾亞的秘密禮物抱著很大期待。
不過因為賽侯和馬可出門採買,理沙也在專心準備著料理的關係,讓我這時變得有點無所事事。正當我考慮乾脆用裝置來辦公時,玄關大門打開的聲音、隨後小小的一聲驚叫和有人摔倒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我探頭往走廊上看去,只見一團亂蓬蓬的金髮攤在走廊上頭。
「嗚嗚……」
維持著倒地的姿勢發出低鳴的人就是克莉絲。看來她好像是工作處理到一半,雖然人摔倒在地上但手中依然緊緊握著裝置。
「你真是工作成癮耶。」
在我伸手拉她站了起來後,克莉絲慢吞吞地重新戴好眼鏡。
「太……太感謝你了。」
「你黑眼圈好誇張啊。有好好睡覺嗎?」
聽到我這麼問,克莉絲對我露出了好像有點自豪的燦爛笑容。
「看你這麼享受人生是再好不過啦。」
「在理沙姐面前,要請你配合我說這是化妝畫壞的唷。」
雖然我想會把塗眼影的位置上下搞反也真的是沒救了,但克莉絲其實也期待理沙會開口對她嘮叨吧。
「話說前陣子的午餐聚會你沒來嘛。這樣我很寂寞耶。」
在我和克莉絲一起走向客廳的時候,我這麼說道。
「什麼寂寞呀。阿晴哥在成為政府的人之後變得常常說謊了呢。」
「我是說真的啊。我還滿喜歡在那種老在做表面工夫的場合看到熟人的耶。因為不知怎的,會覺得這樣好像是在看一出奇怪的戲呀。」
雖然克莉絲朝我看來的眼神讓我很難分辨她到底是想睡還是懷疑,但最後她嘻嘻一笑說道。
「這種感覺我也有點能體會呢。」
「我沒說錯吧?」
當我和克莉絲走進客廳後,在做菜途中有點空檔的理沙朝我們這邊看了過來。
「哎呀,剛剛那是克莉絲的叫聲嗎?」
「理沙姐,午安。」
「不然你以為是誰
在叫啊?」
理沙一邊翻動炒菜鍋,一邊賊賊地笑。
「比如說是羽賀那收到了艾蕾諾亞送的火辣內衣之類的囉。」
雖然我對神職人員竟然講出這種話感到傻眼,但在那瞬間還是想像了一下,這才想起克莉絲就站在我旁邊。
「你們打得還真是火熱呢。」
克莉絲白了我一眼這麼說道,讓我只能別開視線。
「克莉絲,你想喝什麼?看你這種臉色,只能喝酒以外的哦!」
「……我想喝點有營養的東西。」
「好啊好啊。」
理沙把菜炒得差不多之後打開冰箱。
克莉絲則坐在沙發上,用一副想睡的眼神繼續操作裝置。
看到她這副樣子,讓我可以深刻理解到九年前連吃飯時也片刻不離裝置的我會被理沙罵的理由了。
但我也隱隱能體會到,理沙當時並不是真的發了脾氣。
因為看對方一臉這麼愉快的樣子,讓人哪有可能真正動怒呢。
而我也還是有個問題,得趁現在向克莉絲問問。
「喔,對了。克莉絲,我有件事想問你啊。」
「我身上是沒藏錄音設備啦,如果不違反職業倫理和公務人員規定的話你就儘管問吧。」
克莉絲俐落地這麼說道,在裝置後頭用惡作劇似的眼神朝我望來。
我聳了聳肩,說道。
「我是想讓工作能早點收尾啦。現在正在找有沒有什麼不錯的方法。」
「……不錯的方法嗎?」
我看到克莉絲在那副實用取向的土氣眼鏡下的表情呆住了。
「你是指……想找什麼能一發逆轉、報酬率很扯的那類投資嗎?我本來以為中央銀行的資產負債表正一步一腳印朝著健全邁進……你這麼做是為了掩蓋什麼還沒有公布的虧損嗎?」
克莉絲換上了像鯊魚一樣的民間投資家眼神,露出一副像是哈巴狗般涎著口水的表情。
我擺了擺手要她別那麼興奮,回答道。
「不是啦。因為我最近的工作大致進入了穩定局面,但卻沒有馬上能收尾的感覺啊。」
我本來先思考了一下措辭,但後來想想也沒有什麼好對她隱瞞的。
「我只是覺得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果然很怪,也想說還是辭官回歸民間比較符合我的性格。」
「哦,也就是說你想快點把現在的工作做個了結,要問我有沒有什麼好方法是嗎。答案不限於投資方面?」
「要說的話就是這樣了。」
克莉絲用食指頂著下巴,閉上眼睛發出「嗯~」的低喃,好像因為顧忌理沙似的而用手掩著嘴巴,對我細語道。
「阿晴哥只要寫份文件,說自己至今已經做了這麼多工作而拯救了經濟,然後找個人來接手,再把工作全丟給他不就好了?在這之後不管要上哪去就都隨你囉。」
真不愧是在大銀行的內部主導政變勢力的一員。
「那所謂的責任又該怎麼辦?」
「責任啊……」
克莉絲重複著這幾個字,對我露出了在教會中不該有的那種笑容來。
「雖然說因為自己接了這份工作,所以就必須好好做到最後一刻的這種想法大致上是正確的,但隨著工作的規模愈大,這種想法也就愈是一廂情願。尤其經濟規模只要一大起來就完全是頭怪獸了,靠一人之力是沒辦法辦得到什麼的。要是你冷靜接受自己的能力極限所在,就能明白在這世上其實根本沒有什麼責任是該由你來承擔的。我覺得裝做事不關己並不是一件壞事喔。」
這是唯有身在組織內部,並理解組織力量的真諦的克莉絲才有辦法說出的一番話。
「不過會不會覺得這麼做是對的,也是因人而異啦。」
克莉絲接著換上了帶點害羞的笑容。她在五年前常這樣子笑。
「換作像我這樣的人,遇到阿晴哥面對的那種困難大概光著屁股就溜了。我真心認為你挺身而出去面對的態度非常帥氣,也知道這種人的存在有時是必要的。」
好像就是因為克莉絲在壯大到會讓人眼珠子掉出來的世界中過活,才讓她有點找回了她五年前的本色。
但從她遣詞用字的各方面來看,也感覺得出她具有一種專屬於身經百戰之人的強勁。
——光著屁股就溜啊。
要是理沙聽到克莉絲講出這麼粗魯的話,應該會搖頭大嘆吧。
「……到頭來,想要得到什麼也就得付出相對的代價是嗎……」
「雖然事事都能依著自己的價值觀發展,而且又做得順利的話,就真的可說是再好不過了。」
克莉絲對我投以同情的笑容,讓我不得不點點頭。因為克莉絲她畢竟是在巨大銀行內部的權力鬥爭裡面擺盪的人,實際遇過的不合理遭遇和必須忍讓的事情,應該是和我想像的狀況完全不能比吧。
「我又再一次領教到這世界有多麼嚴酷了。」
「阿晴哥最會開這種玩笑了呢。」
克莉絲呵呵笑了出來,讓我也跟著笑了。
「噯呀,你們是在聊什麼開心的事情呀?」
理沙這麼說,從廚房端了飲料過來。那好像是她親手做的香蕉牛奶奶昔。
「因為之前收到了真正的天然蜂蜜,我就做了這個。很有營養唷。就喝了它多少彌補平時的不健康吧。」
「呵呵,那我不客氣囉。」
克莉絲接過飲料喝了一口,然後閉上眼睛深深嘆了口氣。
「什麼精力補充飲料都比不過這個。」
「有空回來的話我隨時都能做給你喝唷。」
就連空出今天這場聚會的時間只怕都很不容易的克莉絲,聽到理沙的這句話也只能回予苦笑。
「唉,果然有來這趟真是太好了。」
克莉絲輕聲這麼說,朝我看來。
「我要把這個也加到能讓工作順利的秘訣里。」
——多喝香蕉牛奶奶昔。
克莉絲在看到我對她聳聳肩後,笑得可甜了。
在那之後賽侯和馬可就回來了,再晚一點雷娜也到了。
雖然艾蕾諾亞和羽賀那在房間窩了滿長一段時間,但羽賀那走出房外時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我不禁想著,既然艾蕾諾亞不是讓她擦上新的香水,難道真的是理沙開玩笑說的內衣嗎……但我在回過神來之後,趕忙將這邪惡的思考逐出腦海。
不過羽賀那現在卻不是因為在別人面前所以表現拘謹,而是仿佛若有所思地目光飄向了遠方。因為艾蕾諾亞看著羽賀那這副樣子一臉很高興似的,我想這大概跟她送的那個「禮物」有關係吧。
雖然我很在意她到底送了什麼,但同時也期待驚喜所以就沒問了。
這時在客廳的餐桌上也已經擺滿了理沙親手做的菜,大家也閒聊得很熱絡。
尤其現在理沙他們所推動,把重點放在月面社會救濟的活動也上了軌道,讓這座貪婪的迷宮裡面仿佛照進了一絲光明。
雖然克莉絲逮住了羽賀那,跟她談論起什麼感覺很複雜的數學,但我一回神來看去,才發現是打開話題的克莉絲自己已經沉沉睡著了。羽賀那從理沙手上接過了毛毯,蓋在毫無戒心熟睡著的克莉絲身上。我想她在九年前也一定常常這麼做吧。
羽賀那看著克莉絲的睡臉,難得露出了感到懷念似的笑容。
在用餐結束後,理沙和雷娜收拾起碗盤,賽侯和馬可也很周到的在幫忙她們。因為這間廚房畢竟沒那麼寬敞,所以這時擠在裡面而派不上用場的人,便到了客廳繼續談笑。
不過羽賀那卻不知道為什麼表現得有些著急,當艾蕾諾亞在她耳邊悄悄說了什麼之後,她就躲進了艾蕾諾亞借宿的房間裡去了。
我心裡好奇這是怎麼一回事,目光朝著羽賀那的去向追了過去,而當我拉回目光時剛好和艾蕾諾亞對上了視線。
「敬請期待。」
看她對我吟吟微笑著這麼說,我也只能點頭了。
而且時機也算正好。
「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想跟艾蕾諾亞小姐你問問啊。」
在我拋出這個話題後,艾蕾諾亞伸手捂住嘴巴,很故意地朝周遭望了望。
「哎呀,會是什麼事呢?是不是偷偷溜到走廊上講比較好呀?」
「視情況不同,也有可能這麼做比較好。」
艾蕾諾亞輕輕笑著,做了個手勢表示要我儘管開口。
「這件事我已經問過克莉絲和馬可了,總之我現在正在尋找有沒有什麼方法,能有效率地把工作一下子解決掉。」
艾蕾諾亞呆了一下,動作很可愛地輕輕歪過頭去。
「這是為了
要讓我有更多的空閒時間。」
在我補上這句話後,她的表情轉為了滿面燦爛的笑容。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我一時還想說你是不是又要開設什麼新的投資基金了。」
「哎,如果當這個是對人生的投資的話,那也算差不多吧。」
因為艾蕾諾亞老愛存心調侃我和羽賀那,所以應該能允許我說這種話來反擊吧。
而艾蕾諾亞也不出所料地,露出一副好像吃了什麼又香辣又好吃的食物一般的表情。
「也就是說,你手上有著想將空閒時間全部投注進去的投資呢。哎呀呀~」
艾蕾諾亞很故意地揮手往她自己的臉上搧風。
「正是如此啊。不過你有什麼點子嗎?我想關於這方面的事情,克莉絲或艾蕾諾亞小姐應該算世上數一數二有見地的人了。」
「關於朝向目標,找出最合適的解答這方面。」
「嗯。」
在五年前和我一起迎戰巨大強敵的這位戰友,仿佛回想起當年的往事似的輕輕閉上眼睛,將身體靠到了椅背上。
「我也並不是特別聰慧呀。」
在說完這句開場白時,艾蕾諾亞已經換上了一副嬌蠻得很是可愛,像小丫頭一般的表情。
「而且丟人的部分也全都被阿晴先生給看光了。」
「就連在浴缸裡面赤裸裸的樣子都看過了嘛。」
雖然羽賀那要是在場的話,聽到這個講法感覺會瞪著眼朝我撲咬過來,不過當時艾蕾諾亞身上當然是好好穿著衣服的。
「嗯~真的。所以我想我可能沒辦法滿足您的期待呢。因為我出身於地球上的古老家族,而我的辦事哲學也從以前到現在也都沒有改變。」
那是屬於優雅貴族的守舊性格。
「答案就是工作、工作、一心工作。先往前踏出左腳、再踏出右腳,之後再次踏出左腳——就只是不斷重複著這樣的動作。不管用什麼手法也都只是這樣。」
五年前的艾蕾諾亞是個連現在克莉絲都要相形失色的重度工作狂。她是靠著咖啡因、安眠藥和精神安定劑,才總算維持了身為人類的輪廓。
「這樣做或許是很有效率,但卻無法持久。因為蘊藏在人類心中的熱量是固定的,所謂工作說穿了也就只是卻轉換這股熱量而已。這個宇宙是被熱力學的定律所支配的。」
艾蕾諾亞從前曾用火球來形容我。
「熱情」這個詞彙也實在是相當傳神啊。
「如果說我知道這點,但還是想跟你要個建議的話,你會對我說什麼?」
「建議呀。」
出身地球古老家系的這位大小姐,像是聽了一則風雅的玩笑話似的笑著。
而現在正笑著的她,發出怒吼、悲鳴、氣急敗壞的模樣,我全都見過。
這也讓我覺得,羽賀那會感到憂心或許並非是沒有理由啊。
「但我在那時候可是幾乎缺氧,還是多虧有阿晴先生當我的夥伴才能走完全程。那你說呢?」
艾蕾諾亞微笑著,像在溫柔地教導著一個遲鈍的孩子似的。
而這次輪到我讓身體躺到椅背上了。
「……這麼說也是沒錯啦……」
但我也正是為了要讓能和羽賀那共度的時光增加,才要尋找增加工作的效率方法。總覺得這樣做好像又讓問題繞了一圈回到原點。
再怎麼說,就算我比現在更加拼命工作,又能提高多少效率呢?
我覺得這樣不但會讓我和羽賀那共度的時光變得極端少,同時對工作的進度也只不過能造成些微影響而已。
這樣的話,難道我只能照克莉絲說的那樣拋下責任,並把名為良心苛責的這個東西拿去抵押而已了嗎?
在我將雙臂叉在胸前低聲沉吟的時候,艾蕾諾亞突然站了起來走向廚房。
接下來,她在正洗著碗盤的理沙耳邊小聲講了些什麼。
理沙稍微將身體往她那邊靠去,聽完她的耳語後又朝我這邊瞥了一眼,像是拿我沒辦法似的笑了。
因為她那樣子一副像要無奈地嘆出一口氣似的,讓一旁的雷娜也露出苦笑。
理沙擦了擦手,擺出一副實在覺得我無可救藥似的表情對朝我這邊走來。
坐在椅子上的我此時的心境,就像個等著被罵的小孩一樣。
「阿晴你喲,真的不管到幾歲都還是小孩耶。」
理沙雙手插腰站到了我面前,讓我也只能聳聳肩抬起頭看她。
「你要明白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好走的捷徑。想要有美好人生的話,生活節制、感謝神明、腳踏實地來過活才是最好的方法呀。」
既然具有壓倒性安定感的理沙都這麼開口了,那我自己也無法違抗她。
「要是我覺得這麼做還不夠呢?」
雖然我猜想理沙應該會說出「貪婪是罪」之類的話,但她在稍微沉思了一會之後卻這麼說道。
「雖然一步一腳印才能走得長遠這句諺語是理所當然,卻也滿不容易實踐呢。不過如果腳踏實地過活並保持身心健康的話,應該也就能走得更久吧。如此一來人也就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理沙說的這番話,是感覺會在禮拜日的講道中聽到的,既理所當然也是至高無上的道理。
「不過從你臉上的表情看來,這種事情你應該早明白了吧。」
「唔。」
「所以我才說你是孩子呀。如果以為光知道到自己有哪些短處就能成為大人的話,阿晴你可還是個小孩呢。」
理沙伸手指著我,手指就這樣子按上了我的鼻頭。
「你必須明白自己所處的位子有多麼不簡單,才能算是大人呀。」
「所……所以……你的意思是……?」
聽到我這麼問,理沙像是覺得目瞪口呆似的,笑著嘆了口氣後說。
「身為聽阿晴立下永恆之愛誓言的人,我想我有必要讓貪求著永恆而迷惘的羔羊醒悟才行呢。」
在我們的婚禮上擔任見證人的理沙,手指左扭右扭地壓扁了我的鼻子。
「健康的飲食、適當的睡眠和腳踏實地的生活,每項都是要進行漫長的旅程所不可或缺的。可是呀,就因為我接下了重任一手拿著聖經一手施予你們祝福,才能切身體會到一件事。」
「……什麼事?」
理沙往艾蕾諾亞看了一眼後,回頭看我。
「有同伴的話雖然能讓人力量百倍。不過也是有東西比同伴還更加強大呢。」
「而阿晴先生也就正要得到這個東西了。」
「我說呀,不管生活得多健康,也都比不上得到一位理想的伴侶更能讓人長命百歲哦。這句話可不只是外婆的至理名言,在現代的健康調查之中也是個壓倒性無可撼動的事實喔。你就給我把這一點好~~~~~~~好銘記在心吧。所以說囉,要是你忘了你現在為何能和羽賀那在一起的經過,而打著想草草交代現在的工作獲得空閒這種念頭,那就跟童話故事中因為太想要金子,所以許願要讓手摸到的東西全變成黃金的國王一樣了呀。真拿你沒法子!」
雖然我心想,要是理沙再繼續蹭我鼻頭的話,我的鼻子就要變得跟小丑的紅鼻子一樣了,但卻也無法否認小丑的外觀和此刻的我很搭。
在艾蕾諾亞和理沙的面前的我,還完全停留在九年前的那副孩子模樣沒有改變。
「我講到這邊應該夠了哦?」
「我想阿晴先生應該也有在反省了吧。」
雖然她們這樣毫不留情地講我,但我也沒有反駁的餘地。
「艾蕾諾亞小姐也別搭理這種小鬼了,來我們這裡吧。等下我要把賽侯和馬可趕走,想請你幫忙我來烤點心用的派呢。」
「呵呵。一切謹遵你的指示囉。」
我就這樣一個人孤零零地被她們留在客廳裡面。
這讓我心中有種仿佛寂寞、又仿佛覺得很舒服,實在無以形容的奇妙情緒。
或許這是因為我發現自己被愚蠢的幻影所迷惑,才會有這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吧。
到頭來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充滿甜頭的投資,我也只能腳踏實地像只驢子一樣吃足草緩步前進才是最好的。而這件事我不是早已心知肚明了嗎?
而除此之外,我更已經得到了比純金還要更尊貴的存在。
要是這也能算是一種投資的話,那世上也不可能再有什麼投資能勝過它了。
只要想想為什麼發源於房地產的投資泡沫,會是史上最強的投資也就能明白這一點。
雖然世上有很多賠率好的賭注,但你幾乎都只能在那些東西上下注限定的金額。不管報酬有多麼優渥,如果只能押注零頭的話,那做為賭博的
魅力也就很低了。
當初的那場賭注,就是因為可以賭上莫大的金額而且報酬又相當巨大,才會讓人如此夢寐以求。
既然這樣——
我從椅子上起身穿過走廊,站在艾蕾諾亞借宿的房間前面。
這會是一場,更勝於押注在那場投機泡沫上的賭注。
畢竟我能夠在這邊無限制地賭上自己的一切,而且能得到的回報也是無與倫比的。
「羽賀那。」
我在敲過門後緩緩將門打開,看到羽賀那坐在房間正中央,駝著背不知道專注地在做著什麼事情。
雖然羽賀那注意到我進房而回頭看我,露出了有點困擾的表情,但馬上也就有無法隱藏的愉快情緒從她表情中流露了出來。
「你在做什麼呀?」
羽賀那把她拿在手上的東西拿給我看,代替了回答。
「毛線?」
「她說在地球上這是送禮的首選。」
羽賀那一邊這麼說,一邊依然很專心地動手打著毛線。雖然羽賀那好像總給人一種很笨拙的印象,但我在看到她手部機械性的動作,以及地板上教著什麼很複雜編織步驟的書後也就能釋懷了。看來羽賀那應該很適合打毛線。
「我先問一下,你會織什麼來送我呀?」
因為月面的氣候被控制在和地球上的春季相符的關係,羽賀那打算織什麼來給我也實在無法預測。
羽賀那朝這麼問的我看來,打從心底感到開心似的笑著。
「是秘密。」
我彎下膝蓋,跟羽賀那一樣在地板上坐下,從她身後緊緊抱住她那纖瘦的身軀。
雖然羽賀那好像覺得很癢所以忸動著身體,但她一下就被圈進了我的臂彎裡面。
她的身體雖然還是一樣纖瘦,但最近稍微有了些圓潤的感覺。
我就這樣緊緊抱著羽賀那,從她背後瞧著她手上的東西。
雖然她說了那是秘密,但我果然還是覺得在意。這就像在做投資時,人再把資金全投進場後,也還是會在意會得到多少利潤。
再說羽賀那光是露出笑容,就會為我帶來比付出的心力還多上幾百倍的報酬,所以對我來說可說是最棒的投資目標了,而羽賀那為我編織的東西,對我來說也當然是——
「咦?」
在注意到羽賀那手上的那個東西是什麼之後,我的思考停止了。
「這個是……?」
我緊抱著羽賀那身軀的手,下意識地去觸摸羽賀那織著的那東西。
羽賀那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微笑。
我用顫抖的手摸著那樣東西,看著羽賀那的側臉。
看到羽賀那羞澀地對我淺淺微笑,我便理解了。
所謂投資,說穿了也就是會產生什麼東西出來的行為。
既然如此——
「阿晴。」
我最愛的人呼喚了我的名字,而我也一併抱緊了她們。
最棒的投資就在此誕生了。
現在就算時間不為我停下來也無所謂了。因為在投資中,就是要有變化才能帶給人喜悅啊。
於是我理解到自己將來該做的就是全心全意地去愛,去愛與她們共度的時時刻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