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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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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羽賀那很乾脆地接受了我所提出關於報酬的要求,而當我們用電話通知克莉絲家時,他們也馬上就同意了。

這件事果然是該開口的。

假如我們收了他們的三萬慕魯資金而且讓它增加到兩倍,那淨利三萬慕魯里的兩成,也就是六千慕魯便會成為付給我們的報酬。從中抽出給羽賀那的程式使用費後,我收下的份就是四千八百慕魯。

就賺點零用錢來說還算不錯。

而且我更堅決在規則中加上了非常重要的一點。

就是即使投資真的虧損,我們這邊也不負責承擔損失。

畢竟並不是我們開口要求他們出錢的,所以要是賠了錢還得負責,那我可不想奉陪。畢竟想要去賭一把的人可是他們,而不是我啊。

克莉絲的老爸體格相當壯碩,相較之下就連巴頓看起來都要算是小號身材;雖然他有著一臉勞動者似的肅然表情,但到最後還是全盤接受我的條件,對我重重的點頭拜託。

雖說理沙苦著張臉看著這一幕,但再怎麼說擁有技術的人畢竟還是我啊。我可以抬頭挺胸的說,會想儘可能的將技術以高價出售是極其自然的事。不過呢,在羽賀那的腦中好像就真的從來沒想過虧損時的狀況、或是報酬要拿多少這種事情。她只是一本正經地盯著克莉絲一家拿來的那三萬慕魯,決然的說道。

「我會賺很多錢。」

就是這樣沒錯。我則是因為自己也正受到巴頓關注的關係,可沒什麼美國時間用散漫的態度去做交易。

不過對於羽賀那說的「去賺很多錢來」這句話,我非但不感到擔心,更連奮起鬥志認真看待此事的需要都感覺不到,連我都對自己這樣的心態感到驚訝。不過羽賀那的程式也真的就是如此優秀。

那個程式每天都在對虛擬空間中的一千支股票、以及現實股市中的三千支股票進行監控,而且隔幾分鐘就會做一次計算與分析。它的表現跟必須頻繁切換畫面,翻查大量股票看到眼睛花掉的我相比,要來得更加正確且優秀。只需要剎那的時間,程式就能算出我要長時間關注一支股票才能得到的精確分析結果。

而且連我都只能概略把握的價格變動幅度,這程式都有辦法精確求出統計上的數字,讓我得以大幅減少花在一支股票上面的時間。

更別說在有了這程式後,我也就不用再去追著那些投資結構有問題、充滿詭異氣息的股票跑了。因為現在就算不獵捕那些危險的股票,羽賀那的這個程式也會不斷為我找來新的搖錢樹,所以我根本就沒有再去冒險的必要。

現在我主要的工作變成是按照程式的指示進行買進賣出,然後再向羽賀那報告程式的運作是否理想。在我身旁的羽賀那偶爾會歪著頭,用紙筆計算一些意義不明的方程式,而我也漸漸不會再去過問她到底在做啥了。

而在羽賀那的行動裝置畫面上,使用方程式中的希臘字母也逐日增加。B、γ、Δ、ζ在上面列成了一排……

雖然些這些符號在數學上好像全部有著特定意義,不過其中我能搞懂的也就只有α這一個而已。α值是在投資理論中各式莫名其妙、意義不清的希臘字母裡面,唯一一個意義很簡單明了的字母。

α值代表著了一個人所賺的錢減掉市場平均報酬率後還有多少。

而在投資的世界之中,是再也找不到什麼東西要比「市場平均報酬率後」更無趣了。畢竟所謂的「市場平均報酬率後」就是把市面上所有的股票都買下一點,再將它們全部的表現平均起來得到的結果。只要手上有錢,就算是腦袋簡單到跟猴子一樣的人也能達到這個數字。在這個有著數千支個股存在的市場中,任何一個有點頭腦的正常人只要懂得躲開那些嚴重虧損的股票,就能輕易贏過這個「市場平均報酬率」。

α值也就是表示一個人比猴子還聰明多少的指標。

我的α值時高時低。

但羽賀那運用數學所確立的這個程式,卻是一個讓我總是能維持在自己最高α值的系統。我的表現再也不會受到身體狀況、天氣或是心情左右。只要依照這個系統的指示,我就能夠隨時保持最佳狀態。

羽賀那就坐在我身旁,將我進行的一切操作都轉換成數學公式。

於是只要程式改良得愈好,我在交易上也就愈感時間充裕;而在時間上愈是充裕,我也就愈能在交易中保持沉著穩定。能定下心來進行交易也讓我明白了許多以前沒能察覺、沒那個心情去細細體會的事情。

這讓我不禁覺得,或許在和羽賀那聯手之前我的投資表現之所以會變糟,可能是因為我把自己逼得太緊了也說不定。或許這就跟刀具打磨過頭的話,反而會讓刀身變得脆弱不堪是同樣道理吧。

真要說最近在交易時有哪裡不滿,就是羽賀那的程式實在太過優秀,讓我完全沒了刺激和緊張感吧。對我來說,風險這種東西已經藏到地球的背後去好久了。

像那種看過新聞、財報、感受市場的氣氛然後一翻兩瞪眼的交易,確實要說是賭博也無可厚非。而現在我畢竟拿著別人的錢,交易也進展得一帆風順,就更沒有半點理由要去冒那樣的風險了。

也因為這樣,雖然目前的狀況讓我覺得很無聊,甚至感到些落寞,但也只是把這些想法當作幼稚的無謂煩惱而一笑置之。

我手上的資金在這一周內快速增長。

在虛擬空間中的財產已經有四千七百萬慕魯,現實中的則是九萬兩千慕魯,資產大約增加了30%左右。克莉絲她們家交給我的資金也增加到快四萬慕魯了。

雖然這成果已經算不錯,但距離還清他們欠債的目標還差很遠。

畢竟之前我都開出獲利要抽兩成,而且虧損還不負責任的傲慢條件,那現在賺到的這些錢有和我的那份傲慢相應嗎?對此我並不是很有自信。

在把資金交給我們的一星期後,克莉絲一臉擔心的過來向我們詢問投資的成果。

實際上不只她擔心,連我也覺得不安。但如果說我的心情是要把考試考砸的消息跟爸媽說而戰戰兢兢的小孩,我想克莉絲的心情大概像在等醫生告知自己是不是罹癌的病人吧。

然而羽賀那直接把數字告訴了惶惶不安的克莉絲。

「現在錢已經增加到三萬九千兩百慕魯了。」

羽賀那一副落落大方的說。她坦然的樣子,簡直像在說「會有這結果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克莉絲外表看起來好像很遲鈍,卻有著從外表完全無法想像的聰明頭腦。那她也應該能理解到她們交給我的那筆錢就只增加了三成,離要完全償還欠債還有好一段距離吧。

既然當初我都敢提出那麼種過分的傲慢要求,那在一星期內把目標達成一半左右也才說得過去吧?

雖然我很擔心克莉絲會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但外表看起來就像只捲毛小狗的克莉絲,這時就只是邊顫抖邊死盯著羽賀那的臉說。

「……這……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

聽到羽賀那的這句回答,克莉絲當場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喂!你這是……」

我急忙想伸出手扶她,但羽賀那蹲下的動作比我更快。

「這是真的。」

羽賀那用無比溫柔的表情牽起克莉絲的手,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握住。

克莉絲只是呆呆看著被羽賀那緊握的手,然後抬起頭來看往眼前的羽賀那。

她臉上的表情訴說著她對於現在發生的事完全難以置信。

「這是真的。」

羽賀那又重複一次剛才的話。

但目前距離清還欠債還有一段很遙遠的距離。對克莉絲她們家來說,這三萬慕魯可是他們從僅有的一點點財產中絞出來的最後一條救生索。既然都開出了那種傲慢的條件而收下這筆錢,我也是自認有盡心盡力為他們努力了,但成果卻還遠遠不夠,讓我感到非常心虛。

或許就是因為心中有這種想法,所以當我看到克莉絲那驚訝的反應時,腦中才不禁冒出偏激的念頭。

就是因為沒辦法綜觀全局,好好去計算利益得失,窮人才會一直無法翻身。

就因為看她把貴重的資金交給我們,結果光是聽到賺了三成就嚇得腿軟,真沒用。

我倨傲地望著克莉絲,心中這麼想著。

「這是真的。所以你可以拿賺的這些錢去買鞋子和衣服了。」

「唔——!」

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之後這筆錢還會變得更多。就算拿去買鞋子和衣服、去買新的背包,我想應該都還會有剩。」

「啊……嗚……」

「嗯?這不是該哭的事情吧?」

「我……我才妹有辜……」

克莉絲才說完這句話,接著便嚎啕大

哭了起來,羽賀那也很稀奇的因為這樣而有點慌張。

但現場最心煩意亂的人,我想一定是我自己吧。因為羽賀那剛剛說的那句話,深深刺進我的心頭。

可以去買鞋子和衣服了。

羽賀那說出的並不是現在距離清還債務還差多少錢,而是具體到快讓我快吐出來的話。克莉絲的衣服儘是些破爛又不合身的貨色,腳上穿的也是尺寸根本不合又開了好幾個洞的破球鞋。她一身上下的行頭實在是糟糕到要一一指出建議她買新的都顯得很愚蠢。

但即使這樣,我在羽賀那說出那句話之前卻依然完全沒注意到這一點。

原來對於克莉絲來說、對於羽賀那來說,錢就是這樣的東西。

之前我曾將鈔票塞給羽賀那,對她說我們真的賺了錢。而那時的情景現在卻在我們眼前,以相反的立場再次上演。原來連我自己也從未真正搞清楚,所謂的「錢」到底是怎樣的東西。

雖說我在住進教會之前也確實是靠自己賺錢在外吃住,但那也是因為我在老家時就先預先存下了一些錢才有辦法。

能買得起鞋子和衣服,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腦中會有的念頭,充其量只是要怎麼從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中省吃儉用來存錢來罷了。

從我出生到現在,還沒經歷過需要什麼東西但買不起的狀況。

一切的存在對我來說都是如此理所當然。

但羽賀那和克莉絲她們所處的世界,卻沒有這樣的條件。

「克莉絲。」

羽賀那輕聲呼喚克莉絲的名字。

她的表情依然和平常一樣平板,但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她此刻的表情就和平常同樣認真。

「錢還會繼續變多的。」

克莉絲此時已經停止哭泣,但還是帶著一副好像快哭的表情。她看著羽賀那的樣子就仿佛是在仰望救世主似的。

而羽賀那對她緩緩點頭。

然後她舉起了一隻手指向我說。

「阿晴會幫你把錢變多的。」

「什麼……」

雖然我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展嚇到了,但克莉絲卻用毫不懷疑的眼神看向我。

她的那雙眼睛湛藍而美麗。

被這樣的一雙眼盯著瞧,不禁讓我覺得剛剛想著窮人如何如何的自己,是個極其骯髒的存在。

也不管我正暗自感到氣餒,克莉絲只是用皺巴巴的袖子粗魯地抹了抹自己的臉。雖然她還是坐在地上,卻端正了坐姿,非常認真地看向我說。

「一切都拜託你了。」

她非常有禮地對我這麼說道。

原來我們現在所做的這件事,對他人竟有如此重大的意義。

既然我們展現的成果都能把克莉絲嚇到腿軟了,聽到有這種事的其他人會找上門來也算是意料之中。

來的這些人大多是跟克莉絲她們家有認識,也同樣向戶山大叔借了錢。其中很多人也都認識理沙,對於彼此荷包吃緊的狀況,都熟知得像自家昨天晚餐的菜色一樣。

像這樣的一群人現在全帶著他們的救命錢過來找我。有些人拿來一萬慕魯、有些人拿出三萬慕魯,甚至也有隻掏得出幾千慕魯的人在。

不過只要他們能接受「抽利潤的兩成當報酬,虧損時概不負責」這種強硬的條件,我當然也沒有拒收的理由。因為基本上我投資時做的事還是一樣,其中所花的工夫並不會有差別,只有利潤會隨著資本變多而增加。而且做這樣的事也真的能讓我感受到自己在幫助別人。

就這樣,有八個人找上門來將錢托給我們,我手上的資金總量也一下子衝破了二十萬慕魯。

「這樣就能幫上很多人了。」

羽賀那看著理沙所準備,寫了大家的名字和投資金額的名冊,輕聲喃喃自語。

不過看到克莉絲那個樣子後,就連我也覺得為了別人賺錢這件事其實感覺並不壞。

但每當有人帶著錢上門,我內心某處不安的感覺都會逐漸增加。

因為只要動用的金額一大,要迅速地進出場做交易也就難了。

股市和現實的菜市場並沒有兩樣。要是只買一兩顆蘋果,一下就買得到,但如果要買的數量是一兩千顆的話,就沒辦法馬上買到了。

尤其當你選的股票不是有很多人在進行交易的個股時,就會因為自己買進便造成股價上漲、自己賣出便使股價下跌。這樣一來我也就得將二十萬慕魯的資金分成三四份,透過選比之前更多支股票來投資以避開這狀況。

雖然這麼做在理論上應該說得通,可是實際操作起來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縱使我對這件事感到些許不安,但看來這也只是杞人憂天罷了。

因為我現在還是遊刃有餘啊。只要不把時間揮霍在停下腳步觀望、仔細評估股票資料、小心慎重地買進賣出這種事情上。那我就確實有時間從容地進行交易。

而且羽賀那幾乎每天都在改良程式,我也漸漸有辦法能打從心底信任程式的指示來做交易了。

這也就代表著,現在我已經能完全不懷疑程式算出的分析結果,而利用這些資料不斷重複著買進賣出。現在我就用我和羽賀那聯手前的那種步調,只顧著不停切換畫面到自己的眼睛花掉,整天黏在裝置前面,累積起無數的利潤。事情的每個環節都完全打通了。

我們賺到的錢愈來愈多,也有更多人前來將資金托給我們。

我所運用的資金包含獲利的部分已經超過了五十萬慕魯,這當中加上利潤抽成,屬於我的資產有十二萬慕魯。但因為我在手上只有二十萬資金時就已經忙得快眼花了,要妥善操作五十萬資金,也就只能把虛擬空間的交易放掉不管。雖然巴頓所關注的是這個部分的表現,

但我只要跟他說手上還有現實的交易要忙,他應該也能體諒才對。畢竟就算是巴頓,應該也是看重現實交易勝過虛擬的交易才對,只要我在這邊也有好的投資表現,照理說他應該能諒解。

於是我就這樣放任自己投資競賽中的資金在五千萬慕魯出頭的地方原地踏步。

不過我卻覺得像有根細刺卡在喉嚨裡面,漸漸變得無法因為在現實中賺錢而感到開心了。這或許是因為我的感覺麻痹,也或許是除了身體之外,更連精神上都累積了交易的疲勞吧。

在像是重複作業的交易過程中,我偶爾會興起想大大賭一筆來轉換心情的念頭。

但現在可不只克莉絲,全部已經有超過十個人的命運操在我手中了。而且這些人每個都是「有了錢就能買鞋子衣服」的那種處境,更讓我覺得責任重大。在這些人家裡當然也有著跟克莉絲同年紀的小孩和羽賀那的學生。

眼前的狀況實在讓我死都都沒辦法把「裡頭完全沒有賭博成分、沒有刺激的交易真是無聊透頂」這種話說出口。

我覺得自己的頭愈發昏沉,連胃都有種沉重的感覺。在下午的交易結束後,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做任何事了。

但我的個性也沒辦法忍受這樣呆坐在家裡,只好逃往賽侯的店裡去。

「你最近還真常來耶。」

當我呆呆看著地球的舊電影時,賽侯打開我座位隔間的門露了臉。

「居然在看『教父』喔?興趣還真硬派耶你。」

「……幹麼啦。你有事嗎?」

「也沒什麼事啦。拿去。」

賽侯隨手遞給我一瓶汽水。因為玻璃的原料在月表上遍地都是,所以只需要收集陽光來發電就能製造的玻璃這種材料,也因此很受人倚重。不過這種玻璃瓶裝的飲料好像因為跟寶特瓶比起來多了種古早的印象,讓地球人不太喜歡。但在月面這邊,人們則反過來很看不起寶特瓶這種一定要使用石油才有辦法製造的貨色。

我在接過瓶裝飲料前,半點不掉以輕心的對賽侯問說。

「飲料要算錢嗎?」

「請你的啦,小蠢蛋。」

「那我就收下了。」

我接過飲料喝了一口,因為汽水的刺激口感而緊緊閉上眼睛。

「你好像很愛看地球電影是吧?而且還都是些黑手黨和戰爭的電影耶。真是太陰沉啦。這樣不會受女生歡迎哦。」

「你很囉嗦耶……」

我小口小口喝著賽侯給我的汽泡果汁,把視線轉回電影上面;電影剛好演到有個蠢蛋手下打算混進敵方勢力中,卻一下就被殺掉的劇情。這讓我不禁想著:為什麼這個傢伙覺得對方不會懷疑自己呀?

「你要像我一樣多看些愛情片呀。」

「你看的那些明明都是色情片吧?」

「你亂講啥!」

賽侯先是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惺惺作態的環視周圍有沒有人,才靠到我的耳邊悄悄說。

「我弄到了女主

角長得和羽賀那小妹很像的片子喲。」

「……」

賽侯好像以為這樣說我就會心生動搖似的用眼角餘光偷瞄我。

「哎呀,沒啥反應耶……」

「你這猴子。」

「……在下就是猴子來著。不過我真搞不懂這種電影哪裡好看了啊。像是那種……有更多爆破啦、槍戰場面什麼的電影,不是更適合年輕人看嗎?」

「……」

我決定完全不搭理他。

我之所以會喜歡黑幫電影和戰爭片,就是因為裡面的人行動原理都非常簡單易懂。

而且在那些電影裡面,就算主角也沒辦法自己一個人解決問題。

電影中的角色互相糾葛牽連,彼此間的關係如同網子般複雜;他們就這樣被這張網子上的絲線拉扯著,像是傀儡一樣在畫面中狂舞。

這樣的狀況其實跟股市很接近。因為在股市當中,雖然每個參加者的行動原理都非常明確,但僅憑一人之力也同樣無法對大環境造成什麼影響。而我就是很喜歡去欣賞、去想像人們要如何在這種狀況之下,依舊朝明確的目標前進。

無論是黑手黨或小隊的士兵,都會為了夥伴或同僚而做下合理得簡直沒道理的決斷。像這樣的場面往往讓我入迷到幾乎要顫抖。

而且這種電影的劇情基本上不會有太多意外發展。

要說真有什麼會讓人意外,頂多就是最初觸發一連串事件的契機而已吧。

就股市來說,應該就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新聞。決勝時刻往往是接在這種新聞播出之後開始的。

「……真是無聊啊。」

就在我邊看著電影邊思考的時候,賽侯在旁邊又不滿的這麼說道。雖說女主角長得跟羽賀那很像的色情片讓我有點在意,但因為找這種東西來看感覺實在太沒出息了,所以我並不想看。

「你別像個小孩子一樣幼稚好不好。」

我對賽侯這麼說。

「這是因為我很珍惜自己的青春歲月呀。」

「你們地球佬對故鄉地球的戀母情結可是出名得很咧。」

「我好懷念重力呢〜」

說完這句話後,賽侯好像放棄繼續糾纏我而打算走回櫃檯,我也將視線轉回了熒幕上。但這時我卻看到外面那顆爆炸頭突然停止了移動,接著賽侯便將他那顆大頭又湊近我包廂裡面來。

「對了,你們的事情傳開來嘍。」

這種含糊地說法有很多種可能的解釋。

但因為賽侯的語氣異樣的認真,讓我瞥了他一眼。

「啥?」

「你和羽賀那小妹的事情呀。」

「……拜託,你是小學生喔?」

這話讓我不禁傻眼,而賽侯在愣了一之下後也苦笑著說。

「沒啦沒啦,我指的不是那種事。」

「不然你指啥啊?」

「聽說你們從別人那邊集資在做投資?」

賽侯的這句話,簡直像電影中黑手黨的敵對組織亮出會引發拼鬥的火種似的。

「……所以咧?」

「理沙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知道啊。」

我將目光轉回畫面上。

傳聞。

這件事已經變成了傳聞?

「理沙她知道……?你說真的?」

「你實在很煩耶……當然是真的。不過我本來沒打算連別人的錢都拿來用,一開始也只是為了要幫理沙還債而已啊。」

賽侯瞪大眼睛,將那顆大頭忘我這邊靠過來。

「理沙她有欠債?」

「你頭靠太近了啦……對啊,你不知道嗎?」

「我還真的不知道……」

「她說是她弄丟了向大學借來的貴重書籍,所以借了三萬慕魯來付賠償金,最後因為還不出這筆錢而走投無路。」

「啊……」

賽侯用兩手扶著自己的爆炸頭,從他頭上發出了沙沙的摩擦聲。

「如果她有跟我說……」

「你就能幫她還嗎?」

被我這麼一問後,賽侯本來還好像要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嘴了。

我想他本來是想講些沒意義的空話來逞強吧。

「不,可是,這樣嗎……不過你靠的也是那個吧?就是那個我幫羽賀那小妹寫出來的程式啊。」

「還有靠我自己的投資能力。」

「……噯,你這個就先放一邊不提啦。」

「你是在懷疑我喔?」

「你彆氣嘛。羽賀那小妹她每次寄來的郵件開頭第一句都是『阿晴說』、『阿晴說』的,我哪會懷疑你咧。」

聽到賽侯突然爆出這樣的料來,還真的讓我稍微嚇了一跳。

「還有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啦,是想提醒你們要當心點啊。」

「……啥?」

「因為別人也知道你在這附近走動得很頻繁啊。雖然我想你身體有練過,不過這社會上的危險傢伙也不只有那一種。」

「……你是指還有駭客什麼的嗎?」

「駭客也是有可能啦。但不管怎麼說,你們手上聚了很多錢的事還是不要太過張揚比較好。總之你就把這些話當成是大叔我在多管閒事吧。」

「……」

賽侯的表情十分嚴肅,使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嗯嗯……」

「畢竟誰也不曉得世界上會發生什麼事啊。小心點准沒錯。」

賽侯說完最後這句話,輕拍我肩膀一下便走回櫃檯。

他的確說得沒錯。我們拿別人的資金來投資的這件事,傳出去也根本不會為我們招來半點好處。

但我們也不可能到了這時候才說要把錢退給那些人,而且把錢托給我們的人也真的都有經濟上的困難。再說那些現金我也不是帶在身上,所以不用擔心在回家路上會遭人攻擊把錢搶走。

要說讓我有點掛懷的,是有駭客盜進我的帳戶,或理沙、羽賀那遭到綁架之類的,但我也不太能想像這種事情會真的發生。於是我回頭繼續看片。

我將視線轉回電影上。

在十分鐘後,我已經把賽侯的忠告完全忘得一乾二淨,只是再度沉迷於電影中。而在看完片後,我便離開網咖回到教會去。

雖然我試著多去賽侯的店走走或是早點上床睡覺,卻還是覺得體內的疲憊日復一日的累積得愈來愈多。

我真的不懂到底是哪邊出了問題。

我唯一確定的就是每當想到交易的事情時,我的精神就會一陣低迷、根本提不起勁。

這可能是在資金量增加後,我為了維持投資表現而讓操作的股票種類變得太多的緣故吧。又或許是背負著別人命運的這股壓力,遠比我以為的還要沉重。

某天上午的交易結束後,我就連理沙出門去中國餐館上班前幫我做好的午餐都吃不完,途中就趴倒在餐桌上。

「你還好嗎?」

在中午休息的時候,羽賀那終於忍不住這麼問我。她好像出生後第一次說這種話去關心別人似的,講這句話的咬字非常僵硬。

「……我不知道。拜託讓我睡一下吧……」

就算閉上眼睛,我依然會看到交易畫面在閃動,頭也脹得發疼。

我本來懷疑自己會不會感冒了,但感覺又不像。而且我隨便也能舉出一堆感冒之外的原因來說明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到目前為止,不管交易有多麼累,我只要好好睡一覺,醒來之後也都能充滿幹勁,對自己說「今天也要大幹一場」,但現在卻沒有自信能這麼說了。現在我起床時只會因為今天也要進行交易而覺得很麻煩。

我想這應該是最近久違的賺了這麼大一票所造成的反彈吧。這種感覺可能跟遊戲中用作弊功能讓等級暴增,雖然一時會覺得玩起來很有趣但很快就會膩是類似的狀況吧。

若真是這樣,我想自己現在可真是得了一種很奢侈的病啊。要是我能持續這樣賺錢的話,除了能拯救很多人外,連我自己應該也能夠抵達一個滿不簡單的水準吧。

「……是交易量太大了嗎?」

這時羽賀那再次對我問道。

我因為被羽賀那這句話勾起了興趣,忍不住抬起了頭來。

「要是我說是,你又打算怎麼做?」

我故意用這種討人厭的說法反問她,因為在資金變得龐大之後,除了分割成好幾份去進行投資外,應該也沒別的處理方法了才對。

「……我有個提議。」

「!」

連我都沒想到自己會對羽賀那的回答起這麼大的反應。我不僅神情驚訝,甚至連身體都彈了起來。

羽賀那則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定定的看著我。

「什麼提議?」

「只要把投資競賽的交易變成自動化處理,應該就沒問題了。」

「……」

我死盯著羽賀那的臉瞧。

因為她所說的這個解決方法實在是太過簡單明了。

「我問過賽侯,他說只要在現有的程式上擴增一點功能就行了,一下子就能幫我們寫好。只要完成了回溯測試,雖然投資表現絕對比不上阿晴……但一定也能賺到錢。」

羽賀那操作自己的行動裝置開啟程式,叫出測試結果的表格把畫面轉給我看。

我眯起眼睛看上頭的數字,因為頭悶悶脹痛而繃著一張臉。獲利和虧損的數字在表格上頭雜亂的交錯出現。由於程式無法像我一樣判斷市場氣氛的關係,所以虧損次數很多,最後的投資表現連我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但儘管如此,這個交易全自動化的程式仍然能確實累積利益。

「現在的阿晴……看起來很辛苦。」

看著畫面的我抬起頭來,發現羽賀那面無表情凝視著我。雖然她臉上的表情依然很平板,但我也知道她確實在擔心我。

「雖然效率會降低,不過這樣一來阿晴就能把精神集中在現實這邊了。」

羽賀那的眼神是認真的。既然現在要兼顧投資競賽和現實兩邊已經出現了困難,那也就該割捨其中一邊。如果讓羽賀那來判斷,她應該會毫不猶豫捨棄投資競賽這邊的結果吧。

羽賀那看著我的眼神相當真摯。她真的很擔心我的身體。

可是聽了這個提案後,我卻沒辦法不垂下目光。

要讓那個投資程式來代替我參賽嗎?

會讓我心生疑慮,一部分是因為這程式的自動操作實在太粗糙。我害怕巴頓在看了這樣的交易紀錄後就會對我失去興趣。

然而最大的理由卻更加明了。

要是這樣的話,就算沒有我也不成問題了。

我因為這個事實而感到心頭一涼。

我現在終於發現有個之前從來沒有注意到的黑暗深淵,就近在自己眼前。

「效率的部分……之後我會再努力提高。而且理沙也很擔心阿晴的身體。所以……」

「不需要。」

我用這三個字打斷了羽賀那的話。

「我說不需要。那邊的工作也由我自己來。」

羽賀那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但我馬上繼續說下去,阻止她開口。

「第一名的喉片先生可是用快得像在開玩笑的速度增加資產,靠這種程式是追不上他的。」

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而且事實也是如此。

但這卻不是我心中真正的理由。我心中真正在意的其實只有一件事。

她說效率還會再提高?

如果是羽賀那,應該真的有可能辦到吧。她的程式會變得愈來愈優秀。

但我卻無法用跟程式相同的速度來成長,總有一天會被這個程式超越吧。雖然這件事我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但當面面對這問題時,我卻顯得不知所措。

當這個程式連判斷能力都超過我的時候,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你……你就去找一些更容易賺錢的股票來,集中在……對了,集中在提升價格變化幅度的準確性吧,而我就靠這個來賺取更多利益。我們原本說好的工作分配就是這樣的吧?」

聽到我的回答,羽賀那的眉頭苦澀地扭曲著。究竟她這樣的反應是在擔心我,抑或不是呢?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很不妙的一步田地。

要是羽賀那的程式把我的所有能力都複製過去,變成了一個全自動化的程式會怎樣?面對如今的交易量,已經到我身為活人的負荷極限了。

當初單純的玩笑話現在已經漸漸變得有貼近現實。而且羽賀那的程式還不只能跟我平起平坐,甚至有可能超越我。到了那一刻,我在巴頓眼中還剩多少價值呢?我在羽賀那眼中又還剩多少價值呢?

而且事到如今,我也根本不可能拒絕羽賀那的幫忙。現況是連克莉絲他們家都還沒有辦法還債,那我又怎麼能拒絕羽賀那?

這樣的話,我的選項其實已經非常有限了。

「我會一直努力到投資競賽結束。」

競賽再過三周就要告一段落了。我只要撐一下、忍一下就能過去。我應該能夠瞞過羽賀那才對。

看著羽賀那在我面前低著頭依舊猶豫,我也只好不擇手段的對她說道。

「所以……請你把力量借給我。」

「!」

羽賀那好像有些緊張的身體縮了一下,然後用力對我點了點頭。

她的樣子已經完全不是那個認為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只是個無力存在的人了。

現在已經有很多人將錢托給我們,而他們能不能還債也全看我們了,我們的立場就是如此重要。

再說「請你把力量借我」這句話,對現在的羽賀那來說應該是最強力的甜言蜜語吧。

但這句話也真的是非常諷刺。

只要我愈倚重羽賀那的力量,我自己的力量就愈會被削弱。現在我總算明白自己為什麼就算賺錢也笑不出來,疲勞也無法消除的原因了。因為現在我所做的事情根本和單純的重複性作業無異,就算在場的人不是我也沒關係。

我現在早上起床不看新聞,交易完成後也不再去注意各支股票的發展。現在我並不是在利用程式賺錢,而是已經墮落成程式需要的最後一個零件,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深感痛苦。但儘管如此,我也非得維持這個狀況瞞混下去。

我必須在競賽中保持前段排名,直到能前往薛丁格街前,我都必須把這些交易當作是我「自己的交易」。

「……下午的交易差不多要開始啦。」

我在短短的一句話後,把行動裝置還給羽賀那。

接著我便再次陷入了單調作業的無限迴圈。

我一定得撐下去。

而且我也一定得將這件事隱瞞到底才行。

投資競賽就這樣進入了後半段。喉片先生在最後不知道是開了什麼噴射引擎,總財產數字一飛沖天到了九千兩百萬慕魯。他毫無疑問是利用信用交易將資金槓桿操作到最了大限度。因為不使用信用交易的話,要有比我們更好的投資成績根本是天方夜譚。而且隨著投資競賽進入終局,幾乎所有的參賽者出手都變得毫無保留,讓價格波動更為激烈,也接連出現許多大賺了一筆的人。

雖然我們的總資產已經達到六千萬慕魯,但竟然只能排到第五。

這讓我終於對本來只有偶而會用上的信用交易手法完全不再設限,每次交易都卯足全力投身其中。我藉助槓桿原理,用三倍大的力氣去搶錢。

但明明資金槓桿都已經開高了,在裝置前的我還是沒什麼手感。

這並不是指我的投資表現有了差池,而是精神方面的問題。只要賺進愈多錢,我就會在羽賀那的數學公式中陷得愈深;而我陷得愈深,她的程式也就會改良得更好。

這也就代表我所占有的一席之地愈來愈小了。

在這幾天裡面,就算我看著程式顯示出來的個股清單,也漸漸分不清楚一支股票到底好不好了。我知道那些股票並不差,也知道那些股票都是我喜歡的類型,但是除此之外我什麼都看不見。這感覺就像是我的眼睛前面覆蓋了一層薄膜。

巴頓是不是也在關注我現在的交易紀錄呢?

或許他就是看到這樣的交易紀錄,認為我已經變成了個無聊的傢伙,所以在那之後才再也沒有跟我聯絡。因為巴頓就是看到我在競賽初期的放手一搏,才會產生興趣而找上我的,說不定他對眼前這個只顧汲汲營營賺些蠅頭小利,而且成績才第五名的傢伙已經沒了興趣吧。

第一名的喉片先生可是取得了哈佛大學的MBA學位,還被白金史密斯銀行內定的超級精英。既然眼前都有這樣優秀的傢伙在了,人家哪還會對現在的我提起什麼興趣呢?

但我們現在的成功可以幫得上很多人,這點是絕對沒有錯的。而且會受到幫助的還不僅是那些背負著債務的人。

畢竟連羽賀那也因為這樣的成功而得到自信,終於變得比較像個有血有肉的人了。現在的她與相遇之初相比,性格根本圓滑得教人不可思議,甚至偶而還會略帶羞澀地對我微笑。理沙看到她有這樣的轉變也是開心得不得了。

但我反而是感覺到自己臟腑深處,正不斷累積著某種沉重的東西。

最近我有幾次接近是把這種鬱悶遷怒他人般的亂發脾氣,但理沙還是主張我一定是因為交易太累來幫我說話。

不過我自己心裡也清

楚事情其實並非如此。我是為了不讓羽賀那的程式搶走我的地位,所以非得這樣拼命掙扎。現在的我只能透過這種態度和行動,來向別人彰顯「我是無法被取代的」。因為要是不這麼做,我真的很害怕羽賀那會開始認真去開發自動化交易的程式。

從那一陣子開始,我常常會在夜裡因為惡夢而驚醒。

在夢中,我每回答羽賀那一個問題,身體就會漸漸變成數學公式。

我的身體就像組不起來的拼圖,碎片漸漸化為了數學公式代號,嘩啦嘩啦的逐漸崩解。雖然我死命的把那些碎片收集起來,但不管我怎麼拼湊,都無法讓身體恢復原狀。

另外讓我難以置信的是,現在羽賀那在吃早餐的時候,會親切的幫我拿來湯匙或糖了。

然而我腦中最初浮現的念頭卻連自己都覺得很蠢。我居然懷疑她是不是懷抱著什麼邪惡的企圖想要惹我不高興。

就在我已經接近崩潰邊緣的時候時,巴頓寄了一封信給我。

『最近我有點空,要不要見個面?時間最好能約在上午,抱歉啦。』

指定的日期是一般的上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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