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2/2)
也就是說,只要接下來不捅出什麼漏子,我就確定能拿到至少兩萬慕魯的獎金,而且也有可能受到薛丁格街的公司招聘。
當能獲得前幾名的局勢愈來愈確定後,我最近躺在床上時思考這些事的時間也漸漸變多了。現在這些事已不再是單純的白日夢,而正逐漸變成我伸手便可觸及的現實,讓我如何能忍住不去對未來作想像呢。只要能打開通往薛丁格街的大門,那我可說是朝著自己的夢想邁出一大步。因為那隻把腳收在金色板子上的睡貓所守望著的街道,可是條一直線通往巨額財富的黃金大道啊。
我就這樣在理沙的教會中迎接不曉得是第幾個星期天的早晨,躺在床上朝著天花板伸出手,試著用力抓住某個不可見的東西。
那就是機會。
如今我的手中掌握著大好良機!
「咦?」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做完慣例的體操和訓練後才走進客廳,卻發覺理沙和羽賀那都不在。客廳裡面空蕩蕩的毫無聲息。可能是因為我星期天起得比較晚,所以理沙和羽賀那已經出門到什麼地方去了吧?
不過……我總覺得現在的情形有些奇怪。因為就理沙的習慣來說,感覺在出門前至少會幫我準備個早餐才是。
但現在桌上並沒有早餐,反倒放著理沙的行動裝置。
裝置畫面上開了記事本程式,上面寫著「我們在三樓院子裡」。
「三樓?」
我喃喃自語,姑且照上面寫的指示朝三樓走去。當我爬像梯子一樣陡的樓梯走上樓後,看到裝著自動鎖的門被一支掃帚給卡住,讓門不會關起來。看來她們人真的在外頭。
一打開門,首先映入我視野里的是晾在竿子上的純白床單。
而在庭院一隅,可以看到理沙靠在大大的靠墊上看書,羽賀那則趴在理沙大腿上睡得正香。
「要小聲一點哦。」
理沙注意到我來了,豎起食指貼在唇上輕聲提醒我。我慢慢將門半掩上,然後像剛剛一樣用掃帚卡住防止門完全關上。
不過我實在想不通她們兩個為什麼要在這裡搞這種玩意兒。
她們不只在地面上鋪了墊子,還準備了可以讓人輕鬆躺著的靠墊以及毛毯。在她們身邊擺有保溫瓶跟冒出熱氣的杯子,甚至還弄了些簡單的食物。
這就是地球人會做的「野餐」這種活動吧。
「偶爾這樣也很不錯呢。」
理沙將裝有食物的盤子遞給我。
我走近理沙身邊接下那盤子,隨手拿了一個三明治吃。
「很悠哉很舒服對吧?」
理沙透過眼鏡,視線朝上看我。
陽光和煦,以及讓人覺得舒適的低重力。
會讓生於月球的人變成傻瓜的一切因素全在這湊齊了。
「感覺這樣會讓人變得很沒出息。」
「呵呵。果然你們男孩子就會這樣想呀。」
「你很愛講這句話耶。」
現在我也懂得在理沙這麼說時只要聳聳肩就好,不用當真,接著伸手接過了她幫我倒的咖啡。
「羽賀那寫出來的那個程式呀……」
「啊?」
「在現實世界中也能正常運作吧?」
羽賀那好像真的對理沙完全解除了心防,現在她也靠在理沙的大腿上半張著嘴巴、露出一臉安心的表情沉睡著。
「完全沒問題。只能用『厲害』兩個字形容了。」
「這件事羽賀那有跟我說。不過實在讓人有點不敢相信呢……這不是阿晴為了羽賀那而撒的謊吧?」
「我看起來有那麼體貼嗎?」
「要我說的話,阿晴的體貼總是發揮在其他方面上呢。」
「……」
只能說理沙還真是會說話呀。我吞下第二個三明治後,才再次開口說。
「哎,總之這麼一來這裡的問題也幾乎都解決了吧。」
除了投資競賽之外,要是在現實中的交易也順利的話,金錢方面的問題就全部搞定了。這樣下去應該一下就能賺到三萬慕魯吧。
「要是這樣的話……」
「嗯?」
「阿晴之後打算怎麼辦呢?」
我將視線從遠處的風景轉回理沙身上。理沙手上拿著一本舊書,羽賀那也正在她大腿上睡著。我想眼前的此情此景,就是理沙在這鎮上追尋的理想生活,是她夢想的結晶吧。理沙並不是會想到牛頓市去,在飽足與財富的世界中汲汲營營的那種人。
本來我只是打算在這裡暫住一小段時間而已。就算沒收到邀約,我也打算要帶著投資競賽的成績去薛丁格街推銷自己。因為程式只要繼續順利運作下去,資金就會不斷增加,至於住處方面的問題我只要借用理沙的名義應該也就有辦法解決。
不管怎麼說,住在這個地方真的讓人覺得太舒服了。
老實說,我覺得這種步調有點不太妙。
但對於這個問題,我當下也只是聳聳肩回答她說。
「不知道咧。」
「……這樣啊。」
對方可是成熟懂事的理沙,我心裡想的事情應該幾乎早就被她看透了吧。
理沙的臉色緩了下來,看向躺在她腿上的羽賀那。
「你要是離開的話,羽賀那會覺得寂寞吧。」
「哈哈哈,你這笑話不錯笑耶。」
「哎呀?我這句話可是挺認真的哦。」
「……」
我面對一臉正經的理沙,實在想不到該怎麼回答,最後只能藉由咖啡逃避。
我小口小口啜起咖啡,爭取了一些時間才開口說道。
「月面是很小的。」
這讓理沙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睜大了眼。
接著她也喝了一小口咖啡,接著才回我說。
「沒錯呢。」
理沙簡短說完後,先是嘆口氣才繼續講下去。
「不過,最近不是有新的都市一座接著一座在建造嗎?月面也會變得更寬廣的。」
「嗯,好像是吧。我好像聽說老家那邊也要興建大型住宅區了。」
「還有謠言說可能要興建第二座軌道電梯呢……」
「啥?這種說法就實在有點誇張了吧?」
「誰知道呢?不過呀……月面應該會變得愈來愈熱鬧呢。」
理沙說話的時候,羽賀那也在她的大腿上不安分的動著。
看來她似乎嫌周圍有點太吵了。
理沙看看羽賀那,對著我在唇邊又豎起食指。
羽賀那在理沙腿上扭動了幾下後,又再次發出可愛的細微呼吸聲。
理沙輕輕撫摸羽賀那的臉龐,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
「午餐該煮些什麼呢?」
理沙的語氣就像首牧歌般的悠然自得,與星期天非常相配。
悠閒的周日時光就像曬衣竿上衣物滴下的水滴一樣。當你帶著睡意點頭打瞌睡時,不知不覺就全不見了。
或許人生的轉折點,就是會挑在這種平凡的日子中來到吧?
到了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我回到房間裡打開行動裝置,發現收到了一封新郵件。雖然我本來以為和平常一樣收到的是GG,卻發現那封信的寄件者居然是拉青格經濟研究所。
宛如心臟被直擊的強烈衝擊傳遍我全身。
我打開那封郵件,發現裡頭只有短短的幾行字。
『在此有一則來自本單位所主辦投資競賽贊助者的訊息,要轉達予川浦良晴先生。』
這種投資競賽的贊助者必然就是金融業界的相關人士。讓我明知房間裡沒有其他人,卻還是轉頭張望四周。
接著我吞了口口水,好不容易才讓不爭氣顫抖的手指對準畫面上的圖示,用力按下下載郵件附件的按紐。
是來獵人頭的。
我築起一道壁壘,想說這封信也可能單純只是想對我推銷投資商品而已,藉此拼命抵擋心中冒出的這個可能性。
薛丁格街,那可是條各路妖魔鬼怪聚集的金融街;是個外表光鮮亮麗但底下現實卻很醜惡的交易世界。唯有縱橫於那個世界的人,才能夠獲得莫大的財富。
而能打開那扇我期待已久門扉的鑰匙,就在眼前了。
「唔……!」
我下載的那封信件標題寫得很簡單。
『不列顛投資信託基金代表——巴頓•古拉鐸斐森敬邀』
這讓我一下子把方才那些猶豫全拋到腦後,馬上打開了郵件。
在這一刻的感動,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敝人已在投資數據中拜見了閣下的高明手腕,還請務必見面一談。』
信中只直截地寫著這一句話。
對方既高傲而單刀直入。
這封信的風格就和我想像中的金融街居民一模一樣。
「喔喔……!」
我忍不住在電腦前雙手握拳擺出勝利姿勢。
好像差一點就要大叫出聲。
最後我和不列顛信託基金的代表巴頓先生共有了三次的信件往來。在直接回信到附在訊息中的信箱位址後,過五秒就收到了對方回覆,讓我打從心底嚇了一跳。
在薛丁格街上的人年薪都超高,甚至連路邊有一百慕魯掉在地上都懶得去撿。因為在彎腰撿錢的短暫時間內能賺比一百慕魯多的人比比皆是。沒想到像這樣的人居然會立刻回覆我的信,真讓我嚇到差點尿出來了。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最近快要忘記的感覺。那並不是清潔劑般的香味,而是忙到三個月間想好好洗個澡都沒空,整個人精神完全集中、化為鋒利刀刃的那種感覺。
「今天不用準備我的晚餐。」
在名為巴頓的這號人物寄信來的隔天,我走進客廳時這麼說道。
這讓理沙驚訝地看著我,連羽賀那也朝我看了過來。
「怎麼啦?你有什麼事嗎?」
「嗯,我要去跟人見個面。」
聽我這麼說後,理沙不禁和羽賀那對視一眼。
「是朋友嗎?」
「不是。」
我態度平板地回答。
我並不想把巴頓的事告訴理沙和羽賀那。
因為那是我的夢想,那可是我朝著期待已久的夢想邁出的第一步。
「……這樣啊。不過你可別去做什麼危險的事喔。」
理沙只是一如往常這樣叮嚀我,不過這時卻讓我覺得她實在很囉嗦。
雖然理沙毫無疑問是個懂事的女人,但她處世的態度和成熟男性畢竟還是有所差距。像在第一次來信中略過寒暄直接提正事,或在五秒內就馬上回信這種事情,理沙是絕對做不出來的吧。牛頓市這個以傲慢為鋼骨構築起萬丈財富的地方,並不是女人和小孩該待的場所。
我隔了好一段時間,才再次想起那份闊綽氣派。
「那你幾點回來?」
「不確定。」
「在外面待太晚可是會被警察帶去輔導喔。」
「這我知道啦。」
理沙一臉懷疑我到底有沒有聽進去似的嘆了口氣,但也沒再多講什麼。
再怎麼說,我和理沙之間本來就只是房客和屋主的關係。
理沙並沒有限制我去什麼地方和誰見面的權利。
「羽賀那。」
這一聲叫喚好像讓桌子斜對角的羽賀那稍微嚇了一跳,朝我看來。
「今天的交易資料還沒好嗎?」
「……我……我傳給你。」
羽賀那回話的口氣有些困惑。
接著她抬頭看向旁邊的理沙,理沙也低頭回望羽賀那。
我必須快點將這陣子泡在這缸安逸的溫水中而生鏽的直覺重新打磨拋光才行。
因為在今天下午六點,我就要去牛頓市的飯店和巴頓碰頭了。
到時可不能讓他把我看成普通的廢材啊。
當天我就這樣投注了全副的心力來進行交易。
「我走了。」
在股市收盤瞬間,我沒像平常一下伸伸懶腰,而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坐在我旁邊的羽賀那甚至來不及向我搭話,只能用眼神追著我離開的背影。
我把東西全部塞進包包,穿過走廊躍過教會的長椅,一口氣跳到了大門口。
不過打開大門的那瞬間,我卻聽到門外傳來一聲尖叫。
「呀!」
「啊?」
這扇門是往內開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為拉開門後,我便看到和平常一樣緊張兮兮的克莉絲,正瞪大眼睛站在門外。
「喔,這不是克莉絲嗎?你怎麼……」
怎麼來啦?我本來打算這樣把話說完,但看到克莉絲身後站著一位體格粗壯的大叔後,便把沒說完的話吞了回去。
「理沙小姐在家嗎?」
眼前的男人身穿吊帶褲、挺著啤酒肚、更有濃密的鬍子,實在是一副典型的勞工風貌。
他放在克莉絲纖細肩膀上的大手,也因為油污和粗重工作的關係,已經變得如橡膠般又粗又厚。
「理沙?她不在耶,不過我想應該快回來了吧。」
「這樣啊。」
「你們先到裡面坐一下吧?喔對了,羽賀那她在家。」
我這樣跟克莉絲說完後,馬上拔腿離開現場。
「那……那個——」
雖然克莉絲好像想對我說什麼,但我只是頭也不回地朝她揮揮手,就這樣奔馳穿過暗紅色的小鎮街道。話說回來,也還真難得看到克莉絲身上沒扛著大件貨物啊。另外站在克莉絲身後的那個人,應該就是她爸爸吧。雖然我有點好奇她們來做什麼,但說實在也不是真的有多在意。因為眼下我必須在六點前趕到牛頓市的皇家中央飯店才行。搭乘月面開發列車到牛頓市其實不用半小時,而那家飯店在月面也算數一數二的高級飯店,位置就在牛頓市車站走路可及的距離內,就算我下車後慢慢走時間也應該很充裕,但我可絕對不想遲到,再說現在心情如此亢奮,讓我根本沒辦法溫吞的走路過去。
我在路上飛奔、跳躍、衝刺著,奮力在車站的下班人潮中竄來竄去地跑著,最後總算跳上了正要關上車門的電車。雖然這班開往牛頓市的電車裡面很擁擠,但偶爾會從對向駛過來、開往外區的電車中卻更是擠得厲害。在土地不夠用的月面,想買棟普通的房子可是得砸下嚇死人的巨款。至於那些不想支付白環區的高額房租而打算好好存錢的人,也就只好拋開面子住到外區去了。不過外區裡面有些地方這陣子好像也新蓋起了漂亮的公寓大廈,正進行都市重劃。沒搭上這股潮流的大概就只有理沙的教會所在的那種地段而已。
在月面都市的圓頂上,正映著從暗紅到靛紫的漸層天色,點點的星光也開始出現在天上。
因為光線的微妙變化,在這時段可以看得見圓頂表面到處攀附的造雨用水管,有些地方還能看到整修的痕跡。而位在另一邊的白環區街道,也是一如既往的井然有序,漂亮的街燈沿著道路朝遠方無盡延伸而去。
從房子裡透出明亮的燈光,讓人想像得到在那些漂亮的房子裡頭應該有著整齊的餐桌和美味的晚餐。
接著過沒多久,電車便開始緩緩劃出弧線的軌跡行進著,遠方已經看得到牛頓市了。
比起白天裡看到的樣子,夜晚的牛頓市才真正是光彩奪目。
在地球好像有個以「價值百
萬美圓的夜景」為噱頭的名勝景點,但牛頓市這裡可是號稱有著「價值一億慕魯的夜景」。
在這裡有著地球上因為受限於重力而難以建造的摩天大樓,儼然像是一座太空基地似的綻放著光芒。大樓和大樓之間就如同太空一般黑暗,而從窗戶中灑出的刺眼光線則照耀著摩天大樓群。
雖然我總算抵達了牛頓市中央車站,但因為正值下班時段的交通尖峰,讓車站附近相當擁擠。
路上行人基本上都西裝筆挺;在這裡可完全看不到半個手上滿是油污又穿著吊帶褲的男人在路上走。雖然穿得很休閒的人也不少,但他們的服裝也顯而易見的是些高級貨色;就算有人真的穿著不檢點、頭髮也亂糟糟的,從身上攜帶的最新款行動裝置也能看出這些人是在牛頓市一流企業工作的技術人員。而剩下的,也就是來享受牛頓市夜晚風情的觀光客了。
我沿著之前先查好的路線前進,順利穿過有如一座複雜迷宮的車站。在貫穿中央車站東西方向的大道兩側牆上張貼著巨大的GG。保險公司、軟體公司、流行歌手的新曲、化妝品、投資銀行甚至綠寶石工業的GG,就這樣連綿不絕地延續下去。
有些看起來一副很聰明而領有高薪的人們,在這些GG前面等人或講著電話,也有些人在把玩手上的行動裝置。
車站的正上方也就是牛頓市內數一數二大型的購物中心,在接連出現的GG消失後,道路兩側變成了一排櫥窗,而後是巨大的自動門入口。過了自動門後,又是櫥窗以及GG……街上的景物就這樣不斷重複。
身材曼妙到不太像人類的模特兒假人們一字排開,全都穿著艷麗張狂的服裝,那副樣子就像在鄙視底下那些行色匆匆的通勤者們。進出在自動門間的人們手上都提著一些大袋子,我想袋子裡裝的商品少說一件要價數千慕魯,更可能有高達數萬慕魯吧。
來這邊逛街的人們隨便買件便服的消費稅,恐怕都要比羽賀那當初拼命殺價的那家服飾店裡最高級的衣服還貴吧。
我斜眼看著這樣的光景繼續走路,最後總算走到中央車站的建築外頭。
眼前有個巨大而寬闊的挑高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炫目得讓人眼花的巨大全像投影浮在半空中,播放著某個身穿豪華衣裳的金髮女人唱作倶佳表演的樣子。
我小跑步在通往對面大樓群的微彎道路上前進。雖然車站的中央入口前面不會有車開進來,但從這邊一往下就是層層疊疊、複雜到嚇死人的立體道路,每條路也都埋沒在川流不止的車頭燈光中。
現在的天色已經全黑,牛頓市內的燈火也齊綻著,聽說這光芒耀眼到連在地球上都能用肉眼看見。
雖然政府機關和薛丁格街就位在車站的另一側,但這一頭卻可說是完全變成購物和娛樂的中心。
在這裡沒有半棵樹木會像外區那樣隨意生長,只看得到完全按照設計修剪過的行道樹,上面掛滿色彩鮮艷的LED燈,被迫對人們陪笑。
進入滿是「超」高級名牌精品店的區域後,就連路面都鋪滿了典雅的石磚。
路上行駛的車輛淨是從地球進口的高級車。在月面要擁有高級車,就跟養了吃錢蟲沒啥兩樣。因為軌道電梯的運費是按重量來計算,而且車輛這類商品還會被課上高得嚇人的關稅,更別說月面的道路網其實不算發達,就算有路可以開車也根本沒什麼值得一去的地方。
在擦得亮晶晶亮的紅黃跑車旁邊,可以看到苗條的男女們三三兩兩談笑著。有時他們會轉頭看我一眼,露出明顯輕視的嘲笑表情,接著再回到原本的談話中。
而現在的我實際上就是被人嘲笑也無力反駁的存在,所以也無可奈何。
不過十年、二十年後,我一定會得到夠格在這個城市裡昂首闊步的身分和地位。
我會在心中對自己這樣信心喊話,一部分是真的感到不甘心。
但其實還有個更實際的原因,因為當我到達皇家中央飯店後,需要這般決心與霸氣,才能打破猶豫不決的心態、邁出腳步向前。
由月面的飯店大亨——亞布•亞魯•扎伊卜所擁有的皇家中央飯店是住一晚至少要價一千慕魯的高級飯店,最上層的皇家套房聽說住一晚更得要二十萬慕魯。
在飯店門前有個巨大的噴水池,通往飯店大廳玄關的路上也有高級轎車絡繹不絕。
因為這個地方已經成為了月面的觀光名勝,所以並未限制閒雜人等出入。
雖然我心裡很清楚這一點,卻依然會感到緊張。
我到這時才開始後悔,想說之前在服飾店買的那件連帽外套還比我現在身上穿的衣服像樣一點。我甚至開始覺得要是之前有買些更體面的衣服來穿就好了。
在氣勢仿佛要壓倒所有來客的巨大玄關前,門房們一字排開,接待著不斷上門的那些一眼就看得出是富豪的客人們。
我則因為走在通往玄關的漫長道路上時,跟觀光客集團結伴前行,而稍微鬆了口氣。
門房們已經對這種狀況很熟練了,只是笑著歡迎這些其實並非房客的來訪者。
或許因為心裡很緊張的關係,我在穿過大門的時候覺得門房好像有稍微皺起眉頭看我,但我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
進到飯店後,我在那寬廣到讓我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被放逐到太空中的大廳裡面,因為難以想像月面的建築內部竟有如此宏大的空間而感到不可思議。
儘管在這裡住一晚最少也要一千慕魯,櫃檯前的客人依然大排長龍。
我看了看手錶,確認現在距離約好的六點還有將近十五分鐘的時間。
但我也沒有膽量悠哉地在飯店中到處亂逛,只能後悔自己來得有點太早。
正當我在鋪著整片紅地毯的大廳里呆站著不知所措時,突然有人對我搭話。
「您好,請問需要什麼服務嗎?」
「唔!」
我不由自主的稍微彈了起來,隨後轉過頭去,看到有著一頭柔順秀髮的美麗接待員,穿著一身整齊的制服站在我眼前。
「啊……那個……」
「請問您是要住宿嗎?」
她帶著滿臉笑容的詢問我。
「不,不是。」
「原來如此。本飯店為了給各位貴賓最好的體驗,備有各式各樣的設施。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們很樂意為您帶路。」
雖然我怎麼看都是個窮酸小子,這位小姐還是非常親切而誠懇的與我交談。
而在這時,我總算想起自己來這裡要做什麼。
我可不是那種來自地球或外區,單純是來這邊閒逛參觀的小鬼。
「我和人約了要在一樓的等候室里……會面……」
我打嗝似的,好不容易結結巴巴說出這句話。
這位女性接待員依然對我保持著笑容,像把我所說的話當成重要的交代事項般點頭說道。
「我明白了。請讓我為您帶路。」
接著她便像是把我當成哪邊來的政府高官一樣,恭敬地幫我帶位。
「這裡就是您要找的地方。祝您有段美好的時光。」
她最後將雙手輕放在身前,打直上半對我深深鞠躬行禮。
就連隨後轉身離開時,這位接待員的身段也完美得讓人無法挑剔。
而且也不管我前一秒才剛被帶到咖啡廳的入口,接著就馬上有另一位在入口旁待命的侍者輕快的走了過來。
「歡迎光臨。請問您是和人約在這裡見面嗎?」
「啊?啊,對。」
他怎麼知道的?正當我因此而感到一陣混亂時,視野一角又看到另一位接待員人員帶了一群人過來。這名接待員一邊為客人們介紹著咖啡廳,一邊將一隻手放在後腰處朝著侍者比劃著名。
看來這應該是在打手勢吧。我只覺得這實在太帥了。
「請問與您有約的客人該如何稱呼呢?」
「啊。」
我回過神來,看向眼前這位身材修長的美男子侍者。
這些侍者每個都個子高而且身材苗條,臉上也都帶著燦爛的笑容。
我想這是因為他們覺得這份工作有趣——不,應該說他們對這份工作感到自豪吧。
因此他們看起來才會這麼的帥氣。
「巴……巴頓•古拉鐸斐森。」
我費盡力氣才講出這個名字。
不過侍者聽到這個名字後,臉上卻閃過驚訝的神情,隨即有點慌忙地挺胸抬頭露出笑容。
「失禮了。請讓我為您帶路。」
「……?」
雖然我對他那一瞬間驚訝的表情感到在意,但對於光報上名字對方就知道狀況更感到驚訝。
看來他們是把所有預約了的客人名字都記
下來了吧。
於是侍者帶我在有許多衣著光鮮的客人優雅品茶的咖啡廳內前進。這家座落在挑高大廳一角的咖啡廳上方並沒有天花板,這樣的空間設計給人一種非常開闊的感覺。
但這家咖啡廳到了愈是裡面的地方,地板就愈高,深處更有用植物與水族箱細細分隔出來,從外面看不到裡頭的隱密座位。
我走在踏在上頭完全不會發出腳步聲的昂貴地毯上,從有著鮮艷紅龍魚在優遊的巨大魚缸旁邊走過,沿著上頭用開有漂亮黃花的觀葉植物做裝飾的牆壁往前走了一段後,侍者停下腳步露出笑容對我這麼說。
「就是這裡。」
接著他往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說。
「您等待的客人已經到了。」
巴頓•古拉鐸斐森應該人就在這個侍者的視線前方吧。
我一想到這點,胸口就沉重的幾乎發疼。
「哦,請讓他進來。」
壯碩的中年男性所具有的低沉嗓音傳入我的耳中。
「明白了。先生您請進。」
被侍者帶到這裡後,我在心中做好覺悟向前邁出腳步。接著我朝著左邊一轉身看往被隔開的座位內部。我眼前有個把黑髮整齊往後梳的男人,穿著西裝襯衫搭配吊褲帶,正坐在沙發上講電話。
「抱歉,我有客人來,先講到這。後續就拜託啦。」
巴頓這樣說完後直接掛上電話,將裝置放在桌子上,用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雖然他個子不是很高,但站起來後有種像是山丘正朝我眼前逼近的壓迫感。
因為他上半身沒穿西裝外套的關係,雙肩雄厚的線條讓人看得一清二楚。雖然他的體格粗壯到看起來有點發福,肌肉卻很發達。
這就是金融街的泰斗。
要是叫我去想像「金融泰斗」的形象,一定就是眼前男人的這副模樣吧。
不過站起來看到我的巴頓,臉上的笑容卻在一瞬間突然僵住了。
「哇,這還真讓人驚訝。」
雖然他的目光鋒利到像要貫穿人,卻不會讓人感到害怕。
巴頓張開雙臂表示自己嚇了一跳,但就連那動作也像是想直接跟我紮實地來個擁抱般豪邁氣派。
「你就是川浦良晴先生嗎?」
他叫我名字時那完美的發音,正是有錢人的證明。
我點點頭,為了不被對方看輕而緊盯著他的雙眼。
「是的。巴頓•古拉鐸斐森先生。」
「哈哈哈,叫我巴頓就行了。你來得正好啊,年輕的投資者。」
巴頓爽快地對我伸出右手。
他的每根手指都像被鍛造出來的鐵條般粗壯,但上頭連一點油污都沒有。
在他的手指上也沒有我印象中有錢人會戴的戒指。那雙大手給人的感覺就是強勁而紮實。
我握住他對我伸出的手,結果被他用力握手握到發痛。而且他接著還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我的肩頭。
「嗯,你的身體鍛鍊得不錯呀。好,真是太好了!」
「謝謝……你的誇獎。」
「哈哈哈哈。我一年之中可有大約一半的日子要待在下面啊。當我和一直待在月面工作的人握手時,他們常抱怨說我快把他們的骨頭都捏碎了。」
「下面」指的應該是地球吧。懷抱著「月面才是人類文明的最前端」這種思維的人,常常會稱呼地球為「下面」。看來巴頓應該是月面派的人。
「哎,雖然我本來是想請你坐下來,讓我們好好聊一聊的……」
「欸?」
在我看向巴頓之後,他馬上露出滿臉的笑容說。
「你肚子不餓嗎?應該是在交易結束後就馬上趕過來了吧?」
聽他這麼一問,讓我在雖然心中猶疑了一下,但還是點點頭。
「那我們就去吃飯吧。這樣你不介意吧?」
「啊,好……好的。」
「其實我今天才從地球上來,才剛抵達沒多久啊。軌道電梯上的飯菜真不是人吃的東西,而且又讓人閒得發慌呢。我回你信的速度很快吧?」
巴頓拿起他掛在沙發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我本以為他要穿上,但他只是瀟灑的隨手用手指一勾就把外套披在自己一邊肩膀上。
這個地方可是月面最高級飯店裡的咖啡廳,而且還是位在最深處,儼然是VIP專用的位子,但他的舉止依然落落大方。
而且在他離開咖啡廳的時候,甚至沒有拿錢或信用卡給侍者。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光顧。」
侍者還對巴頓深深翰躬行禮。
「其實我有一樣滿想吃的東西……不過你怎麼樣?有想吃什麼嗎?」
但我就連之前擺出一副無賴投資者的態度時,都會被理沙隨意玩弄在掌中了,面對這樣的大人物根本不可能招架得住。
巴頓看我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用他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背。
「喂喂,你是精神全集中在交易上還沒回過神啊?眼神整個都僵了。」
巴頓刻意不點破我的緊張。
他既豪邁又親切,讓我覺得他就像是我的叔父一般。
「那就去吃些我喜歡的東西,沒問題吧?」
「好的!」
「雖然我在紐約時也經常吃這道菜,不過總覺得月面的要更為美味啊。也許那就像製作合金一樣,要在低重力的地方才能混合得更好吧。」
「……這樣啊。」
雖然我完全搞不清楚他到底在說什麼,但巴頓已直接從飯店正門走了出去。門房也立刻注意到他,朝著有黑色加長禮車待命的地方舉起手。
巴頓只是跨大步向前走,當他走到飯店的圓環車道前時,禮車也很剛好地停在那邊了。巴頓一臉滿意地點頭,遞給年輕門房一張一百慕魯鈔票,還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認為這真的是給天使的名片。
「這是你第一次坐車嗎?」
巴頓發現我瞪著敞開的車門遲疑不敢上車時,馬上出言調侃了我一下。
這句話讓我心裡有點不快,於是一股作氣鑽進車裡。車上的座椅舒服到好像要把我整個人都吸進去似的,眼前還擺了高腳玻璃杯和小酒瓶。
當我發現在靠肘的地方竟然設有我在電影中看過的車用電話而大感驚訝時,巴頓那壯碩的身軀也從另一側的門擠進車內,然後車門優雅地被關上。
「請到瑪莉貝爾。」
「知道了。」
巴頓一句話指示目的地後,司機便點了點頭。汽車慢慢往前駛去,在這同時司機和后座之間也有道黑色分隔罩升了起來。
在分隔罩穩穩升到天花板的高度後,巴頓才總算放鬆地讓身體陷進黑色皮革的座墊中。
「這是我從前雇了專屬司機後養成的習慣。」
「呃?」
「我有過因為隔牆有耳而走漏消息的經驗。雖然我認為我付給司機的薪水已經很不錯了……哎,最後還是被他敲了一筆不小的退休金啊。」
透過全霧面的車窗玻璃,外面的燈光靜靜透進車內,在這陣妖艷燈光的照耀下,巴頓對我露出剛強的笑容。
這就是物慾橫流、刀光劍影的金融街。
聽了這樣的故事讓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哎呀,不過我還真被你的年紀給嚇到了。」
注意到車內快要陷入沉默之中,巴頓在絕妙的時間點說了下去。
「……你之前……不知道?」
「是啊。投資競賽的資料上一概不透漏任何個資。只顯示了你投資時用的『阿晴』這個暱稱。我本來以為這是哪顆人造衛星還什麼的名字,但看起來是取自本名啊。」
「……你基金公司的『不列顛』這名字不也取自故鄉嗎?」
我絞盡腦汁才總算想到能回應他。
「唔?不是這樣的,這是因為我很喜歡歷史啊。尤其是大英帝國時代的那股傲慢可真讓我愛死了。這個『不列顛』是取自『不列顛治世』。聽起來不就像個會帶來財富的名字嗎?」
「……我覺得這名字的確很帥。」
「哈哈哈!沒錯,聽起來帥氣是最重要的。要是哪天有人起了西伯利亞基金這種名字,那我看連投資成績都要結成冰了!」
巴頓用豐富的肢體語言,一副心情大好的跟我聊著。
車子緩緩駛過牛頓市中屈指可數的繁華街道。
雖然牛頓市路上的行人每個都一身高檔行頭,但如果問說誰能輕鬆愜意地坐上高級轎車,究竟又有幾個人點頭呢?
「不過你真的很年輕。今年幾歲啊?」
「十……六歲。」
「這樣啊,我都五十二了。唔……是嗎,十六歲啊。」
巴頓口中不住嘟囔著十六這個數字,一邊壓得皮革座椅嘎嘎作響,看向了我這邊。
「我在十六歲的時候,應該還戴著鏡片跟牛奶瓶底一樣厚的眼鏡,做打工送牛奶之類的可笑事情吧。不過我自然是把那時賺到的錢都拿去做投資了……是啊,嗯……歲月真是不饒人啊。」
巴頓閉上眼睛,低聲沉吟著。
正當我苦惱要如何回話的時候,他突然一下又睜開眼睛說道。
「我看過你的投資數據了。那真的非常出色。」
「……啊,那個……謝謝你的誇獎。」
「喂喂……這可不是說聲謝謝就算了的事情呀。在總數十萬名的投資者裡面,你現在可是位居第五吧?這可是相當出色的成績呀。」
「……不過我離第一名還很遠。」
「嗯。確實是這樣沒錯,但這件事你也不用太過在意。第一名是喉片先生吧?那傢伙是個地球人啊。他在跳級拿了哈佛的MBA之後就被這邊的白金史密斯銀行內定了。對方可是被譽為十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啊,就算你現在贏不了他也不要緊。別太在意啦。」
聽了巴頓這麼說後,我反而覺得有點驚訝。
為什麼他會知道這麼多?
「金融街可是很小的。像他那種循正常途徑爬上來的人,名聲也自然而然就會傳開。而這種人大概都會被那些大銀行開出天價報酬給挖走。你覺得白金史密斯會出多少來請這種才剛拿到MBA的二十歲小子?」
「嗯……」
我試著從曾經耳聞的高薪中挑了一個數字來說。
「大概……三十萬慕魯……上下?」
「哈哈哈,可惜你猜錯了。底薪大概是二十萬慕魯。」
這讓我以為自己果然估得太高了,沒想到巴頓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獎金和紅利的部分大概至少也有二十萬慕魯吧,要是大賺的話還會更多。另外公司應該還會提供他五次軌道電梯頭等艙的使用權吧。軌道電梯的頭等艙這種東西,一般人根本就不可能自己掏錢來搭啊。你知道那個單程要多少錢嗎?」
我完全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麼數字。
巴頓看我搖頭,露出滿面的笑容。
「一個人單程就要五十萬慕魯啊。有這些錢都能蓋間房子嘍。」
「五……」
能搭乘五次的權利,也就值兩百五十萬慕魯。
「喜歡排場的地球人真的很容易因為軌道電梯的使用權而上鉤啊。結果到了最後還不都因為嫌麻煩而根本沒去搭。」
巴頓露出帶著諷刺味道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所以呢,像我這樣的旁門左道才會刻意跟還沒闖出名氣的新秀接觸。真是抱歉啦,我並不是白金史密斯銀行或者E•J•洛克伯格人事部門的人。」
我哪有辦法對他抱怨什麼啊。
看到我連忙搖頭,巴頓對著車頂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噯,不待在大組織裡面也是有好處的。像白金史密斯,只要你稍微爬到上面去,就會被卷進公司內部政治鬥爭的漩渦里。我可不推薦打算要一輩子鑽研交易的人進到那裡工作。」
「是……這樣啊?」
「嗯。只要能在薛丁格街熬個五年的話,你就能得到一輩子不愁吃穿的金錢。再下來你也不得不考慮接下來的人生究竟想追求什麼了。如果想要權力和名聲,就要以當上大戶投資銀行的合作夥伴為目標;而像單純醉心於賺錢這行為的成癮者們,就得像我這樣,或者……」
巴頓那張大臉皺了起來,就像在望著破曉的地平線般眯起眼睛說。
「像你那樣?」
「唔……!」
「呵呵呵。哎,找具有大好前途的人聊聊是絕對不吃虧的。我說過我看了你的投資數據對吧?你初期的那種下注手法尤其不錯。」
那是指我完全沒依靠羽賀那的程式,還是全憑自己判斷進行的那次融資交易吧。
「不過看來在我之前都沒人來和你接觸。一部分原因也就是出在那次交易上吧。」
「呃。」
「會把資金集中在一支股票上的人,是很容易被大組織討厭的。像小型基金在投資上就會頗為猶疑。因為步伐跨得大的人雖然贏得多,但輸掉的時候也賠得多。另外就是在態度方面也是傲慢得多啦。」
巴頓咧嘴像惡作劇似的笑開了。
「很多人會認為這種玩火般的方式是大頭們的待權。畢竟金融街上可都是些性格就像孩子王的傢伙啊。不過真要說的話,我就很喜歡會不顧一切往前沖的人,還有會幹傻事的人,所以才會被你吸引啊。」
車外的燈光淡淡照著巴頓的臉,他眯起眼睛露出仿佛要看穿我的目光。
這讓我突然覺得女生被搭訕的時候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
「哎,這些話我們就等下邊吃飯邊聊吧。看來是已經到了。」
我們搭的車子畫出一道弧線,在一家餐廳前面停下。
很快就有門房上前幫忙打開車門,讓巴頓先下了車。
在他對門房簡單指示了一兩句話後,門房恭敬的點了點頭,透過別在領口上的無線電小聲轉達訊息。
巴頓果然也沒有付錢給送我們過來的轎車。我因此深刻感受到這就是所謂的「吃得開」啊。
「這家店的肉料理很好啊。」
「是牛排嗎?」
「嗯?雖然普通的牛排當然也很好吃啦,但我不是說過我喜歡歷史嗎?在古老而傳統的金融街上,要是說到使用吊褲帶的男人該吃啥,答案當然就只有一個了!」
巴頓依舊隨意將西裝外套披在肩膀上,一身寒酸的我也跟在他身邊,但我們進入這間餐廳時,所有人依然用最高的敬意迎接我們。
「到底是要吃什麼呀?」
「當然是韃靼牛肉了!」
巴頓回答我的語氣,就像是個孩子般興奮。
老實說,這頓飯除了美味沒有其他的形容。
巴頓不用看菜單就直接點菜,不停對服務生說他要吃這個、要吃那個。
他手拿像是珠寶飾品般的酒杯就只點伏特加喝,然後高聲大笑著告訴我說,伏特加這種酒就是因為連專業人士都無法真正分出好壞所以才棒。
在聽說我其實沒喝過幾次酒後,巴頓便要店家幫我上蘇打水。不過我們餐前喝的利口酒倒是非常香甜可口。巴頓說的韃靼牛肉是在剁碎的生肉中加入各種調味料的單純料理,光從料理方式就可感覺得出它在性急又豪邁的金融街男性當中很受歡迎。
我們雖然也談了些投資話題,但大部分時間都在聊生活周遭的事。我現在正離家出走的事情在一瞬間就被巴頓看破了。他笑著說過正常生活是不可能磨練得出投資手腕的。
所以我也很乾脆地跟他提了我現在住在哪、沒有去學校上學、目前為止是怎麼走過來的、之後又有什麼打算之類的各種事情。不管我再怎麼保守的推測,也能看出來巴頓現在是在拉攏我。
可能他也只是想把年輕又毫無背景,卻能衝出高投資報酬率的怪小子留在身邊罷了,但縱使他只是打著這種程度的盤算,也已經讓我高興得快飛上天了。
但巴頓卻沒對我講出最關鍵的那句話,也就是「你要不要來我們基金公司工作」。
我想就第一次見面來說,這也算是理所當然吧。
不過我們在道別時的握手,真的非常熱烈而且時間相當長。
「我會再寄信給你。今晚真的是很愉快呀。」
巴頓甚至用車把我送到了第六外區的大街上。
來到外區這一帶,需要大筆開銷的車子數量便急遽減少,像這種黑色的加長型禮車當然是一台也看不到。
老實說當我發現有行人看著我在轎車前和巴頓握手的那一幕,都興奮到快得意忘形了。我是在目送巴頓轎車的車尾燈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頭後,才用輕快的小跳步跑回教會。
這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雖然要是不小心被警察看到會惹上麻煩,但在這時間路上倒也還有不少行人。我儘可能選人多的路走,一路在街上跑著,然後途中就轉進小巷子裡。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這絕對不是因為今天的所有花費都由巴頓支付這種小家子氣的理由。畢竟今天我可是有幸一窺牛頓市的金字塔頂端,還親身走入其中。而牛頓市裡的最高階級,也就意味著全人類當中的最高階級。巴頓他既是位真正的富豪,也是真正的投資者,而這樣的大人物居然會找上我。
我受到了認同。
在我走回恬靜的住宅區時,還是好幾次有股想高聲大喊的衝動在
心裡奔騰,讓我要拼命咬住自己的手臂才能忍住那股衝動。
因為我的興致是如此高昂,所以半路上就開懷地踏著路上房屋的屋頂一路跑回教會,結果正好碰上擺出了桌子在三樓院子喝酒的理沙。雖然就立場來說,我就算深夜外出走動也應該不用對理沙解釋什麼,但我心中還是有一點罪惡感。
不過理沙盯著我一會兒之後,只是拿我沒辦法似的嘆口氣。她輕輕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酒,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就好好從樓下大門走進來嘛。吃過飯了嗎?」
「……吃過啦。是說我出門前不就有講嗎?」
「我是有聽你說呀。不過看你現在心情這麼好的樣子,我想說你會不會又餓了呢。」
被這麼一說,發現自己真的有點餓。
「嗯,我要吃飯。」
「好啦好啦。那你從下面的門進屋裡來吧。」
理沙說完後就走進她自己的房間,然後一把關起窗戶。
我照她的話下到一樓去,穿過教會進到了主屋內。
雖然客廳中的燈都沒關,空氣中還是有種深夜獨特的寂靜。
理沙沒過多久便走下樓來,幫我重新熱好飯菜。
「你是去哪了呀?」
因為她並不是用責問的語氣開口,所以我也就老實回答她說。
「牛頓市。」
「……去找朋友?」
我轉過頭看到理沙臉上浮現的促狹笑容後,馬上理解她在問這句話前稍微停了一下的理由。
「我才沒啥朋友咧。」
「呵呵。我就知道阿晴會這樣講。要不然……就是去找女生?」
「……連自己都知道不好笑的玩笑就別講了啦。」
「好啦好啦對不起嘛〜」
理沙不置可否的聳聳肩,又回頭繼續幫我熱晚餐。
不久後她就在桌子擺了一盤盤溫熱的菜餚,我也被那些食物的香氣吸引到餐桌前坐下。看來我剛剛好像是因為太過緊張,才會覺得自己已經吃飽了。於是就這樣我狼吞虎咽的扒完了這頓飯。
「我這個人喜歡把事情問個清楚,所以其實是很想要你一五一十全招出來啦……」
我一邊賣力嚼著嘴裡的抓飯,一邊無言地瞪著理沙。
「不過因為阿晴會生氣,所以我還是不問比較好。」
我對她點點頭,表示這真是個聰明的判斷,結果頭就被理沙輕輕戳了一下。雖然我很想對她說你又不是我老媽,但還是沒揮開她的手……因為理沙的動作並不會讓我覺得不愉快。
「然後我還有一些其他的事想對跟阿晴說呢。」
「……?」
我仰起身子看向理沙的臉,因為她說這句話時的口氣竟意外地認真。
「姆咕……什麼事?」
「嗯。今天你出門的時候有碰到克莉絲,對吧?」
「啊?喔,這麼說好像是有遇到沒錯……那個長得很大隻的是克莉絲的老爸嗎?」
「是呀。她爸爸的確是長得很『大隻』呢。」
「……你別學我講話啦。」
理沙聽我這麼說,開心地呵呵笑了出來。
「而我要說的事也是跟他們有關。」
「喔,到底是什麼事啊?他們應該不是來送貨的吧?」
「嗯。呃……那個呀……」
理沙的語氣吞吞吐吐,講話很含糊。而我一邊將粒粒分明的抓飯扒進嘴裡,一邊不解的想她到底要說啥?只見理沙的目光左右游移了一陣,態度就像是羽賀那一樣畏畏縮縮地說道。
「克莉絲她們想要把家裡存的錢交給阿晴。」
「啥?」
我立刻開口問理沙,嘴裡的飯粒也噴了出來。
理沙露出嫌惡的表情身體往後一縮,但我毫不在意的繼續追問。
「你剛說了啥?」
「惡,你好髒喔……那個呀……他們說是從羽賀那口中聽到了阿晴的事情……」
「……」
我盯著理沙清理桌上的飯粒,過了一會才又開始咀嚼嘴裡的食物。
「克莉絲她家也有向戶山先生借錢。也就是說……那個……你懂的吧?」
我還記得克莉絲穿著尺寸不合的衣服,甚至中午的時候連飯都沒吃就得幫忙送貨。
想到這邊時,我馬上就理解了他們想將錢托給我的動機和目的,以及在那背後的悲哀。
「她家因為有在做生意所以和我們不同,要是錢全部被一口氣收走的話會非常頭痛。因為這樣一來就沒辦法進貨了。而且我想在這附近一帶,應該沒有人在被催討時能夠馬上湊出錢來還的。他們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想說既然這筆錢最後一定會被人拿走,那更該交到有可能讓錢增加的人手上。」
「……」
我嘴裡已經嘗不到抓飯的味道了。本來應該是松鬆軟軟非常有口感的抓飯,現在,在我口中吃起來就如同橡皮。
我硬是將東西吞下,喝了口湯後對理沙問道。
「錢有多少?」
「……三萬慕魯。」
在我腦中立刻冒出的念頭是:「還真少啊」。
他們拼命工作、省吃儉用存下來的貴重資金,也不過只有三萬慕魯。
在牛頓市裡面那片金碧輝煌的世界,簡直就像是一場幻夢。
「那欠的錢有多少?」
「八萬慕魯。」
「……啥?竟然有兩倍以上喔……」
「我說呀,他們家的人可是過得非常辛苦。所以說就我的立場來講——」
「啊——這種話我不想聽啦。我很明白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啦。」
尤其像是我老家那邊,根本滿滿都是這樣的人。無論誰都有著悲慘而讓人不舍的過去,發生的遭遇都可憐到無以復加。甚至因為那些往事實在太過慘痛,讓當事者在講述時甚至反而會露出開朗的表情,講得像是一副雲淡風輕似的。但每個故事情節卻都大同小異。
要不是這種狀況,我想應該也不會有人都到了月面這種地方來,還得為了數萬慕魯的錢忙得焦頭爛額吧。
「羽賀那呢?」
我反問理沙。
「羽賀那她怎麼說?」
當我提出要用現實金錢做交易時,羽賀那她非常猶豫不決。
與其問我願不願意接受這件事,我想她的態度才更為關鍵吧。
「她想接下這個委託。」
然而理沙開口:
「她說她想幫上大家的忙。」
「……」
我可以很輕易地在腦袋裡描繪出羽賀那一臉認真點頭的樣子。
成功能夠改變一個人。
雖然這是把陳腐的老話一字不改的搬出來講,但羽賀那她自己本身應該是無欲無求,就只是單純想幫克莉絲的忙,並認為自己確實能出上一份力吧。
「就算收了這筆錢去用,那個……阿晴你們要做的事情基本上還是沒變吧?」
理沙這樣對我確認。基本上也確實是這樣沒錯。就算別人把錢托給我,我們要做的事情也還是沒變。
但是呢,眼前卻有兩個問題。
「虧錢也是有可能的。」
「……這件事對方當然也明白。」
這間教會是因為有我在,所以在有個萬一的時候還能作為防坡堤幫忙代墊整筆欠款。
但其他人家裡面當然不會住著像我這種白痴房客。
所以那些人也就只會緩慢但確實的,漸漸被欠債逼得走投無路。
「可是他們說……要是就這樣繼續下去,他們顯然會還不出錢,所以才會想要來拜託你。」
「另外還有一點。」
「是什麼?」
雖然我在瞬間猶豫了一下,但終究還是下定決心要將這個不得不說出口的事情講出來。
「就是報酬。」
我用篤定而決然的態度說出這句話。
我筆直看著理沙的雙眼,非常認真的對著她這麼說。
「這件事必須要有報酬。因為我沒有打算當義工。」
「……」
理沙聽到了這句話,終於忍不住神色大變。她好像快要哭出來或是要怒吼出聲似的,拼命壓抑著自己心中某種激烈的情緒,這讓她對著我的表情變得很不穩定。
「報……酬。」
「對。畢竟這些投資的技術是我承擔風險進行實驗才得來的,可不是什麼輕輕鬆鬆就到手的東西。而且我也和羽賀那說好,必須好好支付她報酬作為程式的使用費。我並不想知道克莉絲她們家到底是怎樣的情況,我只能跟你說,這件事如果沒有報酬我就
不干。因為我可是……」
我深深吸了口氣,回想起巴頓的那股威嚴。
「我可是……投資者啊。」
儘管說這種話真的是裝腔作勢到了極點,但在理沙面前我還是一步都不肯退讓。
就算我們在這邊大吵一架然後分手,我也覺得無所謂。
因為這樣會感到頭痛的也是理沙而不是我。
雖然不知道理沙有沒有想得這麼遠,但她和我對瞪到了最後,終於再次緩緩開口說道。
「……那報酬……大約是多少呢?」
「利潤的二成。」
分給羽賀那的也同樣是這個比例,會開這數字是有理由的。
有一種組織叫作避險基金。這種基金會從客戶那邊收下金錢,然後由偉大的投資者拿去進行投資。
而避險基金的分紅方式,就是抽利潤的兩成。
對於我的要求,理沙就像吞下什麼苦藥似的露出難過的表情。
「……沒辦法更低了嗎?」
「我可不是抱著玩票心態在做這個的。」
我知道理沙在緩緩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才終於讓心中激動的情緒冷卻下來。
我什至覺得她原本氣得好像要豎起來的頭髮,也在此時變回了正常的樣子。
最後理沙慢慢閉上雙眼,很深的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我會去跟他們說說看的。」
「當然我也會從這份報酬中付錢給羽賀那。」
「……嗯。這點我不會懷疑。」
「那你在懷疑什麼?」
「……」
理沙一瞬間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嘴巴,隨即帶著一臉苦笑,再次開口說道。
「在基督的教誨下,我必須告誡所有人不可放縱自己的貪婪呀。」
「……我想我應該一輩子都沒辦法明白這個道理吧。」
「這樣啊。但我也知道阿晴並不只是一個生性貪婪的人。至少你願意為了他人獻上自己財產中不算小的一部分,這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她指的是三萬慕魯的那件事吧。
但我就算被理沙這樣夸,也沒辦法由衷感到高興,嘴角繃了起來。
「所以我是不會責怪你的。再說……」
「怎樣啦?」
「現在的阿晴呀……感覺成熟得讓我好不甘心喔。」
「……」
看著理沙臉上的苦笑,讓我的表情也愈來愈沉重。
我只能搔搔自己的頭,然後繼續吃剩下的飯菜。
「羽賀那那邊就由我去說好了。」
「……你願意的話,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並不想因為報酬的事情和羽賀那吵起來。
我一點都不覺得當我和她在意見上產生對立時,她會對我有所讓步。
「不過呀,阿晴……」
「啥?」
理沙在餐桌對面,露出一副真的很不明所以的表情對我問道。
「你究竟是去跟誰見了面?」
我故意大口扒起飯來,沒有回答理沙的問題。
要是我說我是去和貪婪之街里最傲慢的居民見面,搞不好理沙會討厭我吧?
不過理沙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我吃飽了。」
我只是用這句話強硬地讓談話劃下了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