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1/2)
視界被一片猩紅所覆蓋,光線照射在沉重的眼皮表面。
難道是睡覺前又忘拉窗簾了嗎?毫無疑問,此刻窗外的陽光正倒映在我的臉上。伸手朝枕頭上方的空間摸去,本應垂掛著窗簾的地方指尖卻沒有傳來任何感觸。別說是窗簾了,就連牆壁都沒碰到。
怎麼回事?眉頭緊皺著緩緩睜開雙眼,眼前的光景卻和想像中的截然不同。光源並非位於頭頂而是來自我的正面。看上去像是某種照明器。
「啊。」
從光源方向傳來了驚呼聲。莫非動用上如此陣仗將我吵醒的罪魁禍首就是他?由於瞳孔縮小,除了光以外的其它部分一片模糊。閉上雙眼,使勁揉了揉,與此同時有人關閉了照明。
「土師君。」
有誰在呼喚著我的名字。
再次睜眼後,我發現床邊圍滿了白衣人。每個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在他們的背後還並列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電子儀器。其中一台的軟線連接著我的身體,屏幕上顯示出我當前的心率與腦電波狀況。
顯而易見,這裡並不是我的房間。我對這幅場景再熟悉不過了。躺在研究室的房間內,在眾多研究員的注視下醒來。
原來如此,我想起來是怎麼回事了。確實,這只是普通的一個早晨。至今為止迎來過無數次的,一如既往的平凡早晨。然而就在不知不覺中,現實已經悄然改變。
仔細一看,白衣人們都是我所熟知的身影。南雲將筆記本抱在胸口,瞪大雙眼望著我。有那麼值得驚訝嗎?應該並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然後是站在她旁邊的棚井,兩眼放光,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這個人真的不管對什麼都覺得有趣。或許那也是一種才能吧。
除此之外,渡部、宇和島、角井,過去的小組成員,還有幾位這次新加入的新人。印象中沒有見過,應該是在我熟睡的期間加進來的吧。總不可能唯獨這部分的記憶出現了斷檔。嘛,即便多少有些損失,但也都是點無傷大雅的小事。毋庸置疑,我還是我。
緊挨著站在我右手一側的,分別是負責本次實驗的大島和中野博士,兩個人低頭觀察著我的情況。
「土師君。」
大島博士開口呼喚道,剛才叫我的肯定也是他吧。
「……我說的話,能理解嗎?」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緊張。
「沒問題。當然可以。完全沒有違和感。」
說完,我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了些許改變。恐怕和當時出現在慧身上的肉體差異如出一轍,畢竟做到百分之百的複製不太可能。
「實在是太過於自然了,我甚至有點不敢相信這一切。此時此刻躺在這裡的我,真的是通過實驗再生出來的嗎?你們不至於在逗我玩吧。啊啊對了,鏡子,能拿鏡子讓我照下嗎?」
話音剛落,不知從哪位女性研究員那遞來一面小鏡子。
「感覺如何?」
直到眼下這步,大島博士的緊張仍未完全消去, 估計是之前看過了慧的報告。
當時她醒來後曾一度陷入混亂。可我卻並沒有特別亢奮。在別人看來或許這很不正常。然而自己由於心理準備充足很快便理解了事態。
鏡中倒映出的,是一名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年。印象中這是我高中畢業照上的模樣。只不過當初臉上的粉刺現如今消失的一乾二淨,皮膚光滑白皙。
實驗完成後,本以為沒有變化。然而張開拿著鏡子的手,曾經司空見慣的掌指紋不見了蹤影。在此之上,手腕附近的黑痣同樣無跡可尋。即便如此,手指與手掌的形態卻完美保留了下來。我一動不動望著它們,心情有些微妙。
原來如此,這就是慧之前說過的違和感。確實依她所言,有點像置身於夢中世界的感覺,我現在能深切體會到這點。想必接受的方式也是因人而異。像我反倒會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舒爽。
平日裡,我時常會夢見自己的學生時代。雖說高中大學也有,但出現次數最多的果然還是初中。同朋友聊天,為翌日的考試準備不足而懊惱,相信著青春永遠沒有終點。一覺甦醒,不得不再度背負上伴隨年齡增長帶來的責任與衰老,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回到那段自由美好的時光,心底不免一陣落寞。現在的心情卻與當時恰恰相反。
仿佛年少時的一場惡夢,二十好幾的我,毫無成長就這樣碌碌無為迎來了三十歲的生日。夢境散去,總算又變回了原本年輕的自己,品嘗到了許久未體會過的愜意。
我將鏡子還了回去,面朝兩位博士說道。
「謝謝兩位願意聽取我的任性。托大家的福,我已經徹底重獲新生。」
見我這麼說,二人的臉上浮現出討好般的曖昧微笑。
作為參與研究的條件,我申請使用自己的體細胞和記憶作為實驗素材。儘管南雲不太願意,但上級們欣然接受了我的提議,很快將其採用。果然,比起向完全不懂的普通人從頭到尾講解一遍尋求協助,還是像我這樣抱有目的和實驗有著密切關係的更為適合。於是乎那之後實驗順利進行,我從研究所醒了過來。
醒來後我有一件無論如何也想確認的事。翌日,南雲用輪椅將我推進入了B-102室。在那設有腦部神經檢測裝置。寬廣的房間內,一台疑似CT掃描儀的大型設備占據了整片空間。就是靠它讀取了我的腦部數據麼,我抬頭注視起這架龐然大物,輕輕嘆了口氣。
儀器比起慧在的時候改良了不少,但總體保留了原本的形狀。宛如蝸牛殼般的巨大輪廓,將橫躺在床上的受驗者頭部放入接觸口,隨後對裝置進行操作。在蝸牛殼內,受驗者可以見到至今為止從未經歷過的各式夢境。
等待我的將會是怎樣的光景?印象中最後的記憶是檢查衣帶來的冰冷觸感。
現如今回頭再看向這台裝置,比起實驗前明顯親切了不少。通過它我實現了肉體的轉移。說是我的產道完全不過分。從今往後,我將為它的繁榮與發展獻上我餘下的人生。
那之後開始了日復一日的檢查與康復訓練。和慧一樣,我被要求待在研究所,協助收集實驗數據以及進行一系列的生活適應訓練。訓練主要針對運動機能方面,簡而言之就是為了讓這副虛弱身體重新擁有足以維持日常生活的體力。這玩意比想像中的更累,每次結束後我都半天喘不上氣。想當初慧可是一句怨言都沒說,我卻在這裡整天沒完沒了發著牢騷。
偶爾,棚井也會拿著相機來我的房間。說是為了拍攝記錄影像。相機架好後,他將我的生活情況,以及與我之間採訪形式的一問一答收入其中。隨後還告知我即將接受檢察機關的審查。
「這次檢查要是通不過的話實驗就無法推進到下個階段。你可是責任重大喔。」
棚井擺出一副和自己台詞不搭邊際的表情說道。
看樣子他對於製作錄像這份差事完全樂在其中,拍攝一開始便馬上像電影導演那樣四處指手畫腳。我的台詞基本上都是南雲幫忙想的,對此棚井抗議資料缺乏正確性,並且認為為了在上頭那順利通過多少需要演一些戲。南雲起初絲毫不肯讓步,最終還是依照他的指導配合了下去。
於是乎,一部演技拙劣,仿佛高中生自導自演的奇怪錄像就這麼完成了。儘管在等待的期間十分忐忑不安,到頭來檢查機關卻同意了我們研究的有效性,准許繼續進行。或許機關比我想像的要更好對付。還是說因為我們的學者身份被寄予了過度信賴。
心理諮詢方面,依舊由參與了慧實驗的川越醫生擔當。雖然他對克隆技術持批判態度,但既然自己開設了醫院,理應不會拒絕。不過說到底這也只是我的猜測,總感覺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的確直到現在我也並不贊成克隆技術,但也不能光靠著它帶來的危害全盤否定。」
定期診察後閒聊時,對於我的突然發問他如此回應道。
「說到底,我每天都在跟複製人打交道不是麼?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認為自己是在惡魔技術下所誕生,被社會拋棄的畸形人種,但在我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們有著同其他人類一樣豐富的精神世界與人性,論優秀程度毫不遜色。某天,當那名曾經沉默寡言,環抱雙膝蜷縮在房間角落裡警惕四周的孩子微笑著向你遞出一朵小花時,你便會發自內心感謝他們能來到這個世界。我雖然不會去鼓吹克隆技術,但它確實將這些孩子帶到了這個世界上。這點再怎麼也無法否定吧?」
「啊啊原來如此,沒想到醫生你還是個浪漫主義者呢。」
見我點頭稱讚,他皺起了眉,
「那只是你們這些人太功利了。」
隨後斷言道。
硬要說的話,我覺得自己屬於浪漫派,然而實在找不出可以反駁的證據,只好沉默著點了點頭。
在這段作為患者與精神醫生交流的期間,我漸漸對他抱有了
好感。他是個在各種事上都嚴格要求自己的人。工作時從不偷懶。在與他的交談中,我了解到了許多發生在其他複製人身上的故事。對眼下的我來說,這些都是能為自己今後人生當作參考的寶貴情報。從犯罪中誕生的他們,和滿足期望,繼承記憶復活的自己之間有著明顯的不同。他們誕生於從克隆技術的陰暗面,而我則是為了肯定其才走上了這條路。當對自己所處的立場有了鮮明的了解後,日子過得相當輕鬆愉悅。
然後就在臨近研究所生活結束的某天,我向川越醫生詢問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木原慧她,現在過得怎麼樣?」
聽我這麼說,他用筆桿撓著額頭。
「不能說嗎?你應該還在擔任她的心理醫師吧。」
「沒錯,她現在還是我負責。只不過,將患者的情報泄露給其他患者可不是什么正確行為呢。」
「我想我的職務有資格讓我了解這些。」
「既然如此,自己去調查下很快就能知道了吧?報告書我已經交上去了,直接看那個就好。在此之上我無法告訴你更多了。當然手續辦好後提出的正式的質問我還是會回應。嘛,總的來說精神還不錯。」
川越醫生詼諧地聳了聳肩。
「這樣麼。」
面對預想之內的答案,我有些失望。雖然這麼說略顯誇張,但作為一名醫生,他如果同意我和慧接觸,對於情報傳遞這種事理應不會有絲毫的猶豫。總而言之,他不想讓我靠近慧。像是為了讓我徹底死心,他又補上了一句。
「如果你是打算與她見面,那我勸你還是打點別的主意吧。當然有職務權限的話另當別論。」
緊接著,離開研究所那一天終於到來了。
領取過新的免許證後,穿過戒備森嚴的層層防護,我重新回到了外界。由於發生了富田老師和城戶的事,我們的研究所轉移到了離之前不遠的新位置。據說在戰爭時期這裡被用於軍事研究,因此安全保密性相當之高。克隆研究本身也屬於最高機密,大門附近甚至部署了配有半自動步槍的軍隊。從面前經過的時候,我向他們輕輕點頭示意,對方同樣還以注目禮。
前往政府發放的高級公寓,一路上,對新生活的各種嚮往使我心潮澎湃。要做的事有許多,我可不甘願在家悠閒休養。兩天後,眼看新家整理得差不多了,我動身前往研究所開始上班。隨後在接下來的周三取得了休假。因為我了解到那天是慧就讀大學的創立紀念日。
放棄慧身份的她,事實上只改變了名字,作為木原慧的妹妹生活至今。據說在一邊打工一邊念書。還真是符合她風格的妥協方式。雙親也接受了這份結果,以家人的身份對她的給予援助,報告書上確實有這麼寫。
儘管川越醫生對我一再忠告,可我並不買帳。依然決定與她見面。就在休假的前一天,正當我收拾東西打算回家時,棚井走了過來。
「呀嚯,浮士德博士。準備去見你的格蕾琴嗎?」(註:取自德國作家歌德著作《浮士德》,書中的男主浮士德與魔鬼梅菲斯特簽訂交易後返老還童重新開始了人生,並與平民女子格蕾琴一見鍾情墜入愛河。)
棚井打趣的說道。
「那是什麼。」
「絕妙的比喻不是嗎?和重返年輕踏上探尋真愛之路的你如出一轍。然後在見面的那一刻高聲呼喊道。『你真美啊,請停一停!』(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n!) 騙你的。不過真是很厲害的一句話呢。連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都能騙過。嘿嘿。」
「傻瓜一樣,那種事我才不會去做。要是沒其他事的話,我回去了。」
「替我向慧問好。啊,還有,對了!等一下!」
棚井用幾乎能讓研究室里所有人能聽到的聲音把我叫住。
「小土師的事知道嗎?不,我不是說你,而是指你醒來之前的那位小土師喔。和他道過別後就一直沒收到過聯絡呢。電話也不接。我想要是你的話應該會知道些什麼。這樣啊,不知道嗎。那傢伙到底跑哪去了……有點放心不下吶。」
說罷,他又誒嘿嘿地笑了起來。
翌日,微風和暢,陽光明麗。離開公寓,搭上四十五分鐘電車,出站後繼續步行二十分鐘,總算抵達了慧所居住的街道。
藉助手機DPS定位,我一路東張西望尋找著目的地。道路兩旁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住宅區,野狗和流浪漢四處遊蕩。不知為何,總感覺目標近在咫尺,卻又由於各式錯綜複雜的小道始終無法掌握到她的確切位置。只好拿著手機來回奔波。
「喂,那邊的。」
見我這幅狀況開車執勤的警察靠了過來。
「你是哪所學校的?今天可不是周末吧。」
一眼望去,坐在副駕駛上的年輕警官面色嚴厲。不知是因為我的穿著不再土氣,還是說行走途中一直左顧右盼,看樣子是被當成了離家出走的少年。
雖然我一再解釋自己已經成年,但對方始終不肯相信,無奈只好遞上了ID卡。對於卡片上記載的真實年齡和職務,兩名警官不掩震驚。的確沒記的錯的話當時似乎把以前的年齡和現在這幅身體的加在了一起。果然還是和外表看上去一致比較好吧。
見生體認證與ID卡上的數據一致,警官們目瞪口呆倒也不再懷疑我的身份。雖然在這世間批判管理系統嚴密性的人有不少,可唯獨此時此刻我想感謝它的存在。只要數據沒問題的話,不管再怎麼稀奇最終也會相信。
趁此機會,我向警官順便打探了公寓的位置,歷盡千辛總算抵達了目標建築物。儘管打掃周到,卻也遮擋不住從里透出的陣陣古舊,鐵鏽上的油漆斑駁令人不禁懷疑是否曾經歷過火災。
只要從這裡登上二樓,便能來到她的住處。偷偷朝里望去,由於距離太遠什麼也聽不見。環顧四周,陽台晾衣架上掛著浴巾和手帕,風一吹隨之輕輕擺動。款式都偏向於實用,讓人看了完全沒有欲望。
不知道她在不在家。或許在打工。也有可能在和學校的朋友一同外出遊玩。雖然內在年齡大了不少但只要閉口不談應該也發現不了。還是說,一如既往在意著自己複製人的身份,休息日獨自一人足不出戶。倘若果真如此,那麼在見面的開心之餘或許也會抱有稍許遺憾,真是心情複雜。
我呆呆仰頭注視著上方,從一樓走出的年輕人滿臉狐疑盯著我。再這麼繼續站下去指不定又會招來警察。我坦然自若地走上階梯,哐哐哐,腳下響起了懷念的金屬樓梯碰撞聲。
在掛有木原牌匾的門前站好,緊張得連呼吸都出現了困難。
伸出食指輕輕按下門鈴,蜂鳴器透過老式對講機發出了近乎蟬臨死前的一聲短促噪音,這可令原以為設備正常隨手一按的我萬萬沒有想到。心想著屋內或許沒有聽見,於是我重新按了一次,這回遲遲沒有鬆手,直到內側傳來動靜。
「來了,請問是哪位?」
揚聲器里傳出了熟悉的應答聲,與此同時我報上了姓名。
「誒?…」
對講機的另一頭陷入了沉默。
「能開門稍微說幾句嗎?」
過了一會兒,門緩緩打開了。她從門縫間小心翼翼探出頭望向這邊。
一頭長髮扎在了腦後。過去雪白通透的肌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簡單的素色T恤搭配上牛仔褲。再加上沒有化妝的緣故,像極了無產階級文學中的打扮。(註:指20世紀20-30年代的日本無產階級文學運動)
「呀」我輕輕舉起手打了個招呼,「難道說,你是悠司君的親戚嗎?」她驚訝地詢問道。
「不對喔。」
「那…你是?」
「我就是悠司,或者說是他的克隆。就像你是木原慧的克隆一樣。」
為了掩飾害羞我撓了撓頭。她睜大著雙眼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雖然年輕了許多,但長相還是沒變吧?和你一樣,我把他放進了腦袋裡。」
她站在半開著的門後,出神盯著我的臉。
「也就是說,我總算踏入了你們的世界。所以這次先來打個招呼。」
「啊啊」
慧大聲尖叫,臉皺成了一團。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的嘴唇顫抖著,淚水滿溢。
「冷靜點坐下來說吧。」
「對不起。現在的心情實在是有些難以言喻。雖然我們是初次見面,但好像又不是那麼回事,你既是悠司,又不是悠司……」
她找到張坐墊坐了下去,即便如此依然不太自在,視線一下瞟向我一下注視著窗外,身體左搖右晃。
然後她端起杯子喝了口麥茶,
「抱歉,剛剛失態了。」
說罷她低下了頭。
「我這邊才是。突然之間來打擾真不好意思。明明已經約定過不會再和你見面了。雖然確切來講那好像並不算我的承諾呢?嘛不管哪個都一樣。我有著不得不來的理由。與我境遇相同的人類,現如今找遍全世界就只有你一個了呢。」
「……另一位悠司怎麼樣了?」
「具體如何我也不知道,不過多半,應該在戀人死去的世界中靜靜生活著吧。他已經理解了你不是慧的事實,接受了她的死亡。為此悲傷不已,製造出了全新的我。」
「這樣麼……」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誤解了。你現在聽說是叫優里吧?我記得慧小姐以前曾說過,這是她出生時父母替她想的另一個名字。你應該也知道吧?雖然是我們出生前的話,但我們確實記得各種各樣自己人生中並沒有發生的事。簡直就和那些時不時會出現的,主張擁有前世記憶的人們一樣。總之,今天我來見的不是木原慧而是你,木原優里。」
她一言不發低著頭。果然我的到訪給她帶來了困擾嗎?究竟怎樣才能順利傳達出自己的想法。
思考的途中,她突然又大叫了起來。
「啊啊果然還是無法接受,你說的這些我一個字都不懂!」
隨後她的眼中再次噙滿了淚水。
「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通過克隆誕生所得到的記憶,全都是他人的偽物,,留下的只有無盡的痛苦。無法理解!我都說到這份上了。這種事,是絕不被容許的……」
「那你為什麼會哭呢?」
「因為……」
「我呢,對這些完全不在意喲。冷靜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說不定就算腦袋裡裝載的記憶與人格,並不是土師悠司,而是其它毫無根據憑空捏造的數據也不會有任何的違和感呢。對於自己的腦袋塞的究竟是木屑還是黃金,我覺得怎樣都好。所以不會像你那樣煩惱。倒不如說沉浸在新體驗帶來的快樂中。世界上像我這樣的人一定還有不少。這項實驗並非百害無一利。」
對此,她猛的把臉扭向一邊,
「我可不同意。這種研究只要再開我肯定第一個希望它中止。」
她這幅小孩子般賭氣的樣子從很久以前起就一直沒變,真是有趣,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像是在責備似的她瞪了我一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才突然想起了一點懷念的事。」
「這種時候竟然還笑得出來,太過分了。」
「可是呢,就像以前的土師悠司已經承認了木原慧的死亡一樣,你也差不多該接受現實了吧?你既不是木原慧的妹妹,也不是從誰腹中產下的孩子。而是由木原慧複製出來的實打實的複製人喔。你現在,正作為她的妹妹優里,扮演著十八九歲的大學生,住在這種房子裡過著枯燥的日子吧?反正,就算將有關木原慧的記憶全部除去也不會改變什麼,既然如此還不如選擇將這些知識與經驗一併接受來得舒坦。」
「今天來想跟你說的就是這些。對我來說,我發自內心的希望你能夠幸福。這並非強求。而是作為他繼承者的責任,作為把你帶到這個世界的責任。他對木原慧的愛,正是最終促成我站在這裡的全部理由。眼下研究正遵照著政府官員的旨意,為他們的重生進行著無聊的準備,然而當一切結束後,我和你,即將面臨隨之到來克隆新時代。這是大勢所趨。只不過,他們忽視了很重要的一點。重生後雖然繼承了原本的人格與記憶,但與此同時整個複製人群體的地位也得到了提升。試想當那些大人物都成為了克隆,自然要創造出迎合他們的生存環境,屆時我們也將更容易融入社會。」
我將剩餘的麥茶一飲而盡。
「感謝招待。我還會再來的。」
她低著頭。從她的唇間確認沒有遭到拒絕後,我起身離開了房間。事情的順利程度超出了我的想像。我不禁有些飄飄然,不知不覺中腳步也輕盈了起來。
回到研究所,所內正為內閣政要們的重生如火如荼做著準備。
被稱作E34,帶有諜戰片符號的本次計劃,參加者全是清一色政府高官,其中甚至包括了30%的內閣組成員。其遠高於研究所事先預定的數量,為此不得不緊急增添設備。
作業順序與我和慧那時候基本一致。將申請者一個個招來實驗室,提取他們的體細胞及記憶,隨後生成克隆體。我作為研究員兼體驗者,主要負責向他們進行說明。
到訪研究所的官僚們,首先見到的永遠是我。幾乎每個人都對我過於年輕的外表感到詫異,不過經過我的解說,最終都轉化為了感興趣的驚訝。
細胞的採集大約兩天一次,每次固定一位。大腦數據保管在記憶裝置內,以每月一次的頻率及時更新。
至於肉體則浸泡在培養液內成長到合適的年齡,隨後放入睡眠冷凍艙,一同安置在建築最下層的低溫室內,等待需要喚醒的那一刻。
準備工作順利開展到了最後。於是研究所開始向前人未曾涉足的領域發起挑戰。在與世隔絕的實驗室,將官員們的精神及肉體進行保管、再生,宛如一台巨大的孵卵機器。
眺望著地下室內一排排的銀色密封艙,我深深感慨道。倘若這些複製人甦醒後徹底取代了原本的人類,想必整個社會格局都會發生變化。一想到這,我便按捺不住胸口的興奮。
「時代正在改變。這段日子經歷了許多,雖然只付出了一點綿薄之力但我也算參與了其中。優里,你也一樣喔。即將到來的新社會,一定能找到我們這些新人類的安身之所。」
我無數次向優里這般保證道。
對此她始終保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接著附上一句,
「真會有那麼順利麼。」
並時常伴隨著一聲嘆息。
自初次造訪以來,我們兩個常常會像這樣見面。
有時是在咖啡廳聊天,有時是一起看電影,再有就是去時下討論正熱的料理店用餐。當碰上一些比較有格調的店時我們會換上相應的服裝,觀賞服務員一臉困惑確認著我們年齡的樣子著實有趣。在此之上,由於我的外貌更加稚嫩,經常會被誤認成姐弟。尤其是她對我使用敬語這點,怎麼看怎麼覺得不自然,儘管我一再和她強調我們兩個現在是對等的關係,但她總以「這點我做不到」當即否定。看來是從學生時代養成的習慣,很久以前她就在這方面特別頑固。
「真安逸啊。像現在這樣面對面交談什麼的,不久前根本無法想像呢。」
喝著平時幾乎從來不碰的酒,我的心情好到了極點。
「最近工作狀態絕佳,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休息日還能享受到如此美味的食物,真是的,活著真是太好了。」
聽到我這麼說,優里露出了苦笑。她的手裡端著和我一樣的白葡萄酒,臉頰蒙上了一層紅暈。與初次相遇時不同,她現在的穿著已經頗顯女人味,臉上還化了妝。我心想著這幅打扮真合適,卻由於害羞沒有說出口。
看來她對我已不再牴觸。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我們…重新在一起吧?」
於是那天夜裡,我下定決心向她告了白,「嗯」,她思考了幾秒,隨後乖乖點了點頭。
雖然有點為時尚早,但兩個人第二天便開始尋找起了新住所。在不動產公司給出的四項推薦中,她選中了一戶剛落成不久的宅邸。一個月後,我們拜訪了她的老家。到達的時候,老丈人正在庭院內專心修剪著籬牆,優里上前向他報告了即將同居的事。
「同居?和這么小的孩子?!」
老丈人明顯嚇了一跳,仔細想想我還沒告訴過他自己的身份。優里好像也注意到了這點,和我相視而笑。
晚餐時,當著二老的面,我提出了想要和優里結婚的願望。
「我們已經商量過了。和她境遇相同的只有我。只有我才能給她幸福。我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更愛她。」
面對我無理的請求,老丈人抱著胳膊說道,
「的確如此。至今為止悠司君所表現出的對咱家女兒的珍愛,讓人沒有絲毫質疑的餘地。不答應不行啊。」
說完有些不情願似的點了點頭。母親和優里望著這幕差點笑到噴飯。
我明明說得挺認真的,你父親也一樣。笑成這樣太過分了吧。晚餐結束後,兩個人獨處時我向著優里抱怨道。
「不好意思。可是,回想起悠司君所做的這些,真的很離譜不是嗎?將死去的戀人用克隆復活,被甩之後又克隆出自己出現在我面前。沒想到當下時代還能見到這樣的痴情漢,有趣,實在太有趣了。」
像是想到了什麼,優里又笑了起來。
你以為是誰害的啊,想到這我不禁有點生氣,然而卻又無法反駁她的話。只好恨恨盯著眼前一臉嬉笑的罪魁禍首。
最後是我輸了。不過這正是自己所追求的幸福,我如此安慰道。
次日,我們前往木原慧的墓前做了新婚報告。老實說還是有些許不安,但優里並未再像上次那樣出現動搖,熟練地打掃完墓碑後,立好線香。應該是在和我分開的那段時間裡獨自來過不少次。一副釋然的樣子,雙手合十靜靜做著禱告。
那之後我們返回東京,開始了新生活。
梅雨季尚未離去,細雨打濕了整座城市。研究室里的大多數同事仍在埋頭工作。我則一邊強忍睡意一邊面對電腦進行著無聊的作業。
幾天前,研究正式跨入了下一階段,成員即將大幅變動。為此大家日以繼夜奮鬥在工作第一線。
此次調動,替換掉了自研究發起以來的大多數研究員,其中不乏棚井和南雲這樣的核心骨幹。據說他們將會前往其它剛成立的新項目,具體情況我這個已經確認留下的並不了解。從調動名單來看,項目規格應該不小,但眼下我只想把精力集中在手裡的事上。
婚禮預定在月底舉辦。適應不來此番單調工作的我,呆呆敲擊著鍵盤,腦子裡淨是準備的事。由於身份特殊,婚禮地點選在了一座僻靜的教會內,整個過程極其簡潔,到場嘉賓也只邀請幾位至親。優里儘管為了體諒我嘴上說著不在意,但想必內心其實渴望著像一名普通女性那樣收到祝福吧。因為複製人身份放棄儀式什麼的,講實話我並不太能接受,可若真要依照我的主張來辦卻又意外的麻煩。
正當我為了驅除睡意打算將口香糖塞入口中時,門忽然間被打開了,大島博士慌慌張張走了進來。
「土師君,現在有空嗎?」
「有什麼事嗎?」
「總之先和我來一下吧。」
來到走廊,博士小聲告訴了我某內閣成員的死訊。其正是參與了我們計劃的重要人物之一。
我記得他,他的年紀在內閣組中不算大,剛過六旬還頂著一頭黑髮。當被問及來參加的理由時,他微笑著說道「算是一種生命保險吧。」
據說他患有心臟病,看來這次是發作後沒搶救得上。
雖然聽到不久前剛交談過的故人的死訊有點動搖,但這一瞬間我理解到,比起哀悼我應該有更重要的事該去辦。計劃的參與者死亡後,我們有義務將其保存在地下的備用品喚醒。作為E34計劃開始後的首次正式實驗,對我們來說接下來才是動真格的時候。
「然後,由於這是我們的第一次實驗,所以政府方面特地派了人過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