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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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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由於這是我們的第一次實驗,所以政府方面特地派了人過來。」

大島博士強調道。

「什麼意思。是來商量接下來的打算嗎?」

「不,這次到訪的議員對我們的項目抱有很大的懷疑態度。恐怕找茬的機率不小。」

「怎麼會…事到如今橫插一腳可就麻煩了。」

「話雖這麼說,但人家硬要來我也擋不住。說是為了更好理解克隆,想聽聽體驗者的直接感受,迫不得已我只能來找你了。」

大島博士邊說邊擦著額頭上的汗,腦袋上的頭髮已經掉了個乾淨。

「實驗進行到這個階段被亂七八糟念了一通我也不爽,不過既然來了還是好好招待下吧。畢竟對方可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究竟來的是誰?」

「見了面你自然就知道了。」

博士苦著臉說道。

「知道了,我很快就去。」

和博士道過別後,我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馬不停蹄趕往約定見面的會議室。

會議室門前站著身穿制服保鏢。向他們說明來意後,我被要求稍作等候,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

「特地讓您跑一趟真不好意思。但無論如何都有想向本人了解的事。」

進去後,坐在房間正中央的男人朝我開口說道。那是一位經常能在電視機上看到的政客,確切來說是像我這樣不諳世事的人也能一眼認出的大人物。

「他就是土師君。」

大島博士恭恭敬敬介紹著。一同出現在房間內的還有另外兩位博士、川越醫生以及南雲。

「這麼一看還真是年輕呢。不會是從附近的哪所高中隨便叫來的吧?哈哈抱歉,畢竟這些最先進的科學技術對我們這種普通人來說就和魔法差不多,一時間很難接受。可是怎麼說好呢。如果田島真通過克隆復活成了如此年輕的模樣,大家會不會覺得他是冒牌貨?」

田島是那位死去大臣的名字。

「我想不會,通過實際操作,可以將他的復活年齡設定成與生前一致。再加上整形手術,就連身上的痣都能分毫不差地延續下來,所以並沒有那麼容易被發現。」

南雲冷靜進行著說明。

「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失禮了。話說回來,難得一次重返青春的機會就這麼浪費了,太可惜啦。」

說罷他放聲大笑起來。

據他所言,他對於實驗的根本部分,即複製人是否能夠繼承知識與性格表示懷疑。雖然博士和川越醫生已經進行了技術上的說明,但果然還是無法理解,無奈之下只好把我叫了過來。

「說到底,克隆代替本人什麼的根本就是欺詐嘛。這點我可不怎麼喜歡。嘛,既然是其他議員的決定我也不好多嘴,只不過做歸做,如此童話般的設想真會化為現實嗎?唯獨這點我想了解清楚。畢竟就算外表所差無幾,身體內部也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呢。」

他親切地說著,眼裡眉間卻毫無笑意。

然而即便他再如何懷疑,我也沒有膽怯的理由。作為土師悠司的繼承者,我順利接過了他在研究所長年從事的職務。只需要照實說明就好,沒有撒謊的必要。那位大人物拿著不知從哪搞來的關於我的介紹,試探性地提了幾個問題,對此我都給予了正確回復。似乎是來了興致,他隨後又問起了幾部二十年前流行的電影和幾位有名演員,那是對於我的外表年齡來說不可能知道的事,但我的回答毫無猶豫。

「唔,好像確實如您所說繼承了土師悠司的人格呢。雖然聽上去有些不可思議,但事到如今也只好選擇相信了。」

聽到他這麼說,大島博士長舒了一口氣。可像是為了將這份安心吹飛一般,他提起聲調說道。

「只不過,我還有一個疑問。」

他從手裡的文件中抽出了一張。

「從我拿到的資料來看,第一位受驗女性甦醒後出現了明顯的抗拒現象,那之後甚至放棄了原本的身份。依照川越醫生的解釋,這屬於個人差異,既然如此又該如何保證這次是否會發生同樣的情況。對此,你們作何考慮?」

「恕我直言,怎樣都好。我無法理解這其中有何不妥。只要人格上沒有問題,之後的生存方式是本人的自由吧?僅憑這點便斷定實驗失敗什麼的,我不能接受。」

聽完我的回答,他露出了苦笑。

「嘛,這倒也沒錯。是我說過頭了。我想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解,我到這來可並不是為了中止實驗的。只是單純認為風險過高,所以想來看看具體情況。僅此而已。」

隨後他讓身旁的秘書將資料整理好,臉上再度浮現出微笑。

「不過您都這麼說了,這次我可算是不認輸不行了呢。但果然,自己的內心深處還是抱有不少牴觸。真是的,為什麼這種反人類的項目會獲得許可。明明死了就一切結束了。啊啊太噁心了。一把年紀說著死而復生什麼的,大家都瘋了嗎?」

「瘋沒瘋我不知道,但我認為這項研究本身並沒有什麼好值得奇怪的。」

見我這麼說,他擺了擺手。

「不,您誤會了。我並沒有否定您的存在。請別介意。」

「哪有的事,如您所說,這項技術目前確實還有很多不健全之處。等到它正式完成的那一天,我們便可以不用再像現在這樣隱藏身份,堂堂正正走入到社會中去。」

聽到這,他大笑起來。

「您在開玩笑吧?這可是各大倫理機構明令禁止的項目。一旦公開,免不了引起輿論反對的浪潮。」

「反對的聲音肯定會有,但我想更多帶來的是好處。」

「也就是說您有什麼主意麼?」

「當然。」

我點了點頭,與此同時一旁的中野博士頓時皺起了眉。那副樣子仿佛在告誡我不要再另生枝節。然而我不想放棄這難得的機會。

「首先,技術公開後,普通民眾同樣也能享受到與內閣大臣同樣的待遇。漫長人生中好不容易積攢的經驗和記憶就這麼伴隨肉體一道消散著實是一大損失。倘若能得以繼承,我想那將是整個社會的福音。反正一時半會無法降低成本,得到繼承的想必都是些資產雄厚的優秀人物。至於那些缺乏經濟實力卻具有特殊才華的人,可以給予補助金獎勵。通過展現能力從而獲得延續生命的資格,這會不會成為

新時代人們的夢想?」

「這還真是有夠新奇的呢。如此大膽的提案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像是感到很有趣似的,他再次露出了笑容。

「然而,就現階段而言,距離計劃實現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抵達終點前勢必會遭致大量的反對。」

「當然,說到底這也不過是情緒上的一時牴觸,嘗到甜頭後很快便會消失得一乾二淨。期望自己的人格延續至未來,以及摯愛之人重返身邊的傢伙在這個世界上絕對不占少數。究其根本政府特地將這份企劃重啟的原因不正是因為無法抵擋住它的魅力嗎?一小部分群體悄悄據為己有什麼的,真是吃相難看呢。」

「土師君,夠了。」

中野博士出言打斷了我的話,

「沒關係,想說什麼儘管說。很久沒聽過這麼有趣的意見了。」

對此,政客摸著下巴開口說道,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您所主張的這些我個人覺得都不賴。老實講,比起想盡方法隱瞞我也認為其更應該公諸於世。雖然這次還不行,但有朝一日肯定會向外界正式告知它的存在。啊啊對了,剛剛您說到的那些能整理成文字資料發給我嗎?姑且想回去再仔細考慮下。」

對這意料之外的回答,在場所有人無一不面露驚色。

「謝…謝謝,到時候務必拜託了!」

由於情緒激動,我差點大叫了出來,手心滿是汗。

「真是嚇了一跳呢。」

眼見政客隨兩位博士出了房間,川越醫生不禁喃喃道。

「話說你可是認真的嗎?」

「當然。醫生你也會支持我的吧?」

「為什麼是我……」

「你我所追求的目標,本質上並沒有多大區別。還記得曾經說過的EVAS嗎?當複製人的出生變得理所當然後,那些孩子也將可以順利融入這個社會。這不正是您所一直以來期盼的麼? 並不是對技術的否定,只是不願意見到由它導致的各種慘劇,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

「誠然,對於這其中的理想部分我可是舉雙手贊成喔!打心底表示同意。只不過呢,它並非那麼簡單就能做到。富田老師他們的事忘了嗎?再這麼繼續下去又會有多少相關人員因此喪命。」

「這種程度的覺悟我早就有了。技術公開後的一切風險由我來背負。打比方說,如果公開過程中需要提交研究者名字的話,把我的寫上去就好。即使遇害,只要事先準備好替代品,意志便能長久延續下去。回想起來當時老師也是一樣,無論如何都想要進行再生。」

「雖然很欣賞你的這份覺悟,可未免也太過於極端了吧。」

川越醫生嘆了口氣。

「是嗎?優里也常這麼說,但我始終認為複製人的存在並不是什麼壞事。完全體會不到世間所說的悲傷。早在變成這副樣子之前我就這麼想了,事實上真正身處這一立場後,想法依然沒有改變。醫生你一定也能懂吧?所以我才不會像優里他們那樣做出隱瞞身份這等無聊事,相反,我想要製造出能讓複製人們挺起胸膛迎接的未來。這一點也不奇怪。為了獲取相應的權利現如今只能這麼做。川越醫生,為此我需要你的協助。你會幫我的吧?」

他聳了聳肩,

「怎麼說好呢,EVAS中也有許多和你抱有同樣想法的人,類似的話我已經聽過了無數次。然而,無論何時我總能察覺出其中的幾分急躁。就連我,某種意義上也好幾次受其影響差點被憤怒所吞噬。改變是必須的,但現階段將技術公開恐怕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試想一下,當克隆浪潮來臨時,面對驟然增加的複製人數量我們該怎麼做。想必將難以應付吧。當然,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為我並非複製人的緣故。南雲小姐你怎麼看?單純以一個研究者的立場。」

「單純的研究者麼……」

自始至終在一旁扮演聽眾的南雲,若有所思皺起了眉。

「我覺得不壞,就這樣。」

像是期待落空一般。川越醫生一臉意外瞪大了雙眼,隨後長長嘆了口氣。

「我先回去工作了。關於這個話題下次再聊。那麼,請多保重。」

帶著一聲聲嘆息,醫生快步離開了房間。諾大的房間內就只留下了我和南雲。她低著頭,仔細盯著自己搭在桌上的雙手。和川越醫生一樣,對於這個人會贊成我的提議感到十分意外。心想著是否該說點什麼,然而一時又找不到話題只好呆站在原地。四周充斥著寂靜。

不久後,南雲率先打破了沉默。

「很久以前,您好像提到過自己過去曾和複製人交往過的事。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您高中時期的戀人吧?」

「誒,啊啊,沒錯。」

「當時趁著連休期間一起去了趟東京,在那裡吵了一架,然後她就這麼人間蒸發了……」

奇怪,南雲她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就在我陷入疑惑的同時,她眨了眨眼,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開口說道。

「那個女孩,其實是我。」

「咦?」

「或許你無法相信,但這是事實。對不起一直瞞著你。」

「等…等等。再怎麼說,外貌也變化太多了吧。」

「因為我做了整形手術。那張臉實在是太受矚目了,每當照鏡子時,都會不由自主覺得自己是別人的克隆體。」

「就因為這個才點了雀斑上去?嘛,倒也不是現在就不好看了。而且是不是連聲音也變了。」

「改變聲音是為了克服之前的自卑情緒。只不過,光靠外表改變還遠遠不夠。所以我下定決心投身到生物學的研究當中去。最開始其實是想站在你這邊的,只可惜事與願違。」

南雲聳了聳肩。

「能夠參加這項實驗恐怕也是得益於我的複製人身份。富田老師從克隆受害者的名單中,一眼看中了從事研究工作的我,向我發出了邀請。起先是打算拒絕的,但又很想了解受驗者的心情,於是答應了下來。」

「不不不,等等。也就是說,南雲你的真實身份,其實是那個一提到幽靈就害怕到不行的美咲?是這樣嗎?」

「嗯。我就是美咲。最後自顧自發了那麼多簡訊給你真的很對不起,小悠。」

說到這,南雲害羞地笑了笑。和她共事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的笑臉。然後,那份略顯僵硬的微笑方式,確實和記憶中的某位少女重合到了一起。

「這可真是嚇了我一跳啊……」

我久久沉浸在剛剛那番話帶來的衝擊中。面對預想之外的告白,我想要取回冷靜,但發現根本做不到。

「難怪富田老師也曾經說過這項實驗對於南雲你有特別的含義,只不過結果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簡直就是晴天霹靂。世上真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我注視著南雲,期待從她的嘴裡聽到剛剛的一切不過是玩笑,然而她神情嚴肅,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真是的,或許這是我打從出生起最震驚的一次了。不對,比起被告知慧時日無多時還是好上那麼一點,算是第二吧。偶爾,我也會想像那孩子現如今過得怎麼樣。沒想到竟然一直就在我的身邊工作!」

我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張臉,似乎是感到害羞她把頭低了下去。

「對了,知道這件事的還有其他人嗎?」

「過去只有富田老師一位,現在還要再加上大島博士和中野博士。那麼,請讓我以複製人的身份,而非一名研究員重新回答關於你剛才那段設想的看法。」

這麼說著,她抬起了頭。

「怎麼樣?」

我緊張地問道。

「請務必讓它實現。」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堅定。

「剛剛你所主張的那些,是我在痛苦的少女時代最想聽到的話。從克隆中降生沒有任何過錯。不管是真心的也好還是說謊也好,當時如果有人能在公共場合上提出來的話,多少我也可以獲得救贖吧。僅憑這點,迎接我的就將是完全不同的人生。畢竟是我自己親手把它糟蹋的。」

「我所說的句句當真,絕無半點假話。」

聽到我這麼說,她點了點頭。

「我已經決定調到另外的項目去了。雖然幫不上忙,但還是祝你一切順利。」

「沒關係,有這份心就足夠了。」

「那麼我先失陪了。」

她站起身,輕輕推開門後離開了房間。整個會議室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望著此情此景我深深嘆了口氣。

早上醒來後頭一直很痛。呼吸中夾雜著難聞的酒臭味。

田島大臣的再生不出意外順利成功了,攜帶著之前的記憶迎來了自己的第二次生命。坐在病床上和家人們相擁而泣的場景著實令不少人感動。隨著工作告一段落

,棚井他們也即將正式離開研究所。

由於項目取得了初次成功,昨晚舉辦了他們的送別會兼慶功宴,受氣氛所影響,我喝了個爛醉。

為什麼要喝下這種身體排斥的東西。究竟從何時開始我也成為了隨波逐流的一員。這種說不清的自我厭惡感被人們稱作宿醉。看來不管多無聊的狀態,都有著它們所對應的名字,真是令人欽佩。

爬出被窩,心想著就算已經冷了優里她有沒有給我買點什麼吃的,然而找遍了整個屋子都沒有看到。

回想起來,她之前似乎有說過要回娘家做新婚準備。沒記錯的話,母親把自己年輕時所穿的婚禮服進行了重新裁剪,她穿上後十分高興。儘管我從未主動問過,但她卻一次又一次和我提起這件事。就算被當成親女兒來對待也實在是寵溺過頭了。說不定直到現在她依然對父母抱有愧疚。

如此值得紀念的日子,卻因為我的工作一再推遲,真心覺得對他們不住。

窗外的劣質擴音器內傳來了尖銳的男聲。用他那粗俗的語調咒罵著稅金上漲,透過窗簾的縫隙向外望去,能看到圍牆對面緩慢經過的黑色宣傳車車頂。在住宅街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光景,其中應該包含著某種特殊意圖。最近世界上到處充滿了火藥味,要是他們能把將來用來反對我的精力在這裡花完倒也不錯。

我從冰箱裡取出礦泉水一飲而盡,感覺稍微好了點。隨後來到一樓誇張點可以說是書房,其實主要用於辦公的小房間,開始準備向政府提交的書面材料。

關於這點,利用在研究所的空閒時間我已經有了大致思路。總體來說應該能在這周末完成。

提出後會獲得怎樣的反應,老實說我心裡沒什麼底,但與此同時也充滿了期待。棚井他們戲稱其為「克隆計劃遭到圍剿後用於告發夥伴的道具。」,但最終結果又會是怎樣呢?就算真如同他們所說,也頂多只是回到之前的失業狀態,當然也有可能是我想的太美了。

然而事實上,計劃啟動後,我感受到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轉變。田島大臣的成功,令申請再生的人數又增添了幾位。據說內閣組以外的議員中也有不少對此寄予了熱望。在病院接受康復訓練的田島大臣對實驗成果相當滿意,待他重返政界的那一天,肯定會更加認識到這項的實驗有用之處。

只要繼續保持著這個勢頭下去,我也不必再干如此枯燥的書面工作,甚至能暢想克隆技術走進每一位普通百姓的生活之中。可是,誰也無法保證這一切只需要等待,到頭來我還是該做好我必須做的事。

不管怎麼說,擁有目標使人活著更有意義。和當時找不到工作,懷抱著對未來的曖昧希望,整天在家一邊看著電視一邊跟慧爭吵的自己相比,現在心情舒爽的我簡直判若兩人。不,實際上已經算其他人了吧,只不過從我們的關係上來看會這麼想倒也無可厚非。

考慮到接下來活動的危險性,我在研究所的地下室準備好了自己和優里的複製品。拋開這點不談,原本和克隆扯上關係的工作就有一定的風險,雖然我也勸過其他研究員這麼做,但根本沒幾個人願意。果然是躺在睡眠艙中那副死氣沉沉模樣看著不好受嗎?那麼擺出更加安心的表情就好了吧。不對,這麼做豈不是和以前為了讓優里打起精神把牆刷成粉紅色如出一轍。看來我過於重視外表的習慣無意間給其他人添了不少麻煩。這可不太好。

總而言之,通過這些備用品,我的記憶能延展至更為遙遠的未來。總有一天當我死去,作為繼承者的他們順利甦醒時,一定也能像現在的我一樣記得這些事。如此一來,名為土師悠司,具備著相同個性以及經歷的存在將無限連續下去,直至永恆。無數個體共享著一切。一想到這顆心,這份思考並非我獨自占據,便絲毫不敢鬆懈。

總有一天,當克隆技術得到普及,人們認識到意識並非自己的私有之物,從而更加嚴於律己,世界是否會更好?或許到達那一天並不容易,但這確實是我的夙願。日以繼夜的工作,倘若能為這個世界增添幾分明亮,多少我也會感到欣慰。它的價值毋庸置疑。為什麼要製造複製人,因為我的夢想是世界和平。可以的話我也想挺起胸膛這麼回答。

坐在顯示器前腦袋一低一抬,迷迷糊糊之中白天結束了。宿醉帶來的頭痛差不多已從身體離去,剩下的只有食慾強調著自己的存在。

來到起居室,我端詳起外賣店的宣傳單,就在這時門鈴響了。今天沒有預定來客,難道是上門銷售,還是說有東西需要簽收,帶著疑問我看向對講機的屏幕,那裡低頭站著個夾克上儘是褶皺的傢伙。

如此打扮的人印象中並沒有見到過。世界上奇奇怪怪的傢伙本來就有很多,若看到開門的是像我這樣的少年,說不定會做出什麼圖謀不軌的行為。於是我決定當作沒聽到離開了對講機,與此同時門鈴再一次響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目的是什麼但還真是個煩人的傢伙。我再次回到屏幕前,這次他把頭抬了起來。看到那張臉我吃了一驚。

站在那的,是我。貨真價實的土師悠司。那副使用了三十年的軀體,此刻正站在我和優里生活的新家門口。

「真是間氣派的房子啊。」

走進起居室,他吹著口哨如此說道。

「剛才我在這附近逛了逛,一路上看孩子們有說有笑玩得可開心了。沒想到這年頭還能目睹到如此平和的光景。真是片不錯的住宅區呢。肯定很貴吧。哪怕都是用的貸款估計也得花上不少。」

說罷,他順手扯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全身上下到處沾著灰,我對他就這麼直接觸碰到剛買來的家具有些不爽,但並沒說出口。

他托起鬍子拉碴的下巴四處打量著。滿臉疙瘩,太陽穴附近長著色斑,眼角布滿細細的皺紋。印象中自己有這麼邋遢嗎?當時的我對於這些缺點抱有著某種特殊的自豪感,如今看來心情卻截然不同。或許是在照鏡子的期間已經習慣了這張長時間與外界隔離,年輕白淨的新面孔。他看起來十分蒼老。與此同時我這邊也是五味雜陳。直白來說,這個又髒又丑的大叔真的是曾經的我嗎?

「為什麼知道我住在這?」

我努力掩飾著內心的動搖,開口詢問道。

「好久沒聯繫,是棚井那傢伙從電話里告訴我的。聽說你就要和她結婚了?恭喜恭喜。上一次來關東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變化可真大呀。」

他咧嘴笑了,從懷裡取出一小瓶礦泉水,大口喝了起來。

「你看上去還挺精神的。今後有什麼打算嗎?」

「完全沒有哦。這不是廢話嘛。我只是一頭享有名譽的實驗動物而已。被給予了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這些你都知道的吧?只要實驗沒失敗的話,我腦子裡的所有信息應該分毫不差都轉移到了你那。還是說,你已經忘掉了?垃圾記憶太多腦子堵短路了嗎?」

他挑撥似的說道,說話間口水滴到了桌面上。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拿來抹布將其擦去。

「並沒有,我記得很清楚。畢竟實驗可是大獲成功呢。甚至連更為的細小事也能回想起。那啥,要不我們來說說丸子的事吧?小學時飼養的那隻貓。還記得嗎?」

「竟然連這都知道。別開玩笑了我這邊才是正貨。比起這種事我還記得……啊啊,畜生!一進這間屋子腦袋就痛得不行!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粗暴地搖著頭。

「要來點暈車藥嗎?」

「不,不需要!這才不是暈車。最近常犯的毛病罷了。隨便動幾下就會頭暈。說不定是營養不足的原因。但營養什麼的,一點都不想要。雖然你肯定無法理解就是了。」

這麼說著他又搖起了頭,隨後瞪大雙眼仔細盯著自己的手掌。儘管看上去已經恢復了不少,但始終沒有開口。他究竟想做什麼?雖然很想現在就把他趕出門,但就在即將這麼做的時候又打消了念頭。畢竟就算現如今我們再怎麼不同,他依舊是我。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感覺真奇妙吶。」

我為了緩解氣氛開口說道。

「像這樣和上了年紀的自己面對面什麼的,心情真是難以形容。感覺就像遇到了二重身一樣。啊啊對了,說起來以前一直有傳言說遇見二重身是死期臨近的證明呢。你應該不是二重身吧?是好好的人類吧?」

面對我的質問,他用指尖揉搓著眉心,

「好不好不知道,但姑且還算的上是人類。至少我自己從來沒有這種感覺。歸根到底,真正的二重身是否能意識到自己身為二重身這點誰也不知道。即便真意識到了,我想也很難開口吧。」

說到這,他自嘲般地笑了。

「不過講實在的,這家真不錯呢。在那邊水槽箱裡游來游去的是熱帶魚吧?顏色可真夠鮮艷的。」

他嘆了口氣,整個人靠在了椅背上。

「真是的,說起來一點都不公平。慧

死後我失去了一切,你卻享盡名利。當然,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把你創造出來是我的義務,我明明知道的,但果然親眼見過後還是覺得不公平。她是出門了嗎?一會要是回來了發現我在這裡,會做出怎樣的反應?要是我告訴她自己的窮困狀況,哭著求她幫我的話她又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她是個善良的孩子,一定無法坐視不管,但心靈上的傷應該還沒有痊癒。像這樣刺激一下,說不定會出現有趣的展開。大體和你所知道的一樣,我和她在一起這麼久,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恐怕你也有這種錯覺吧,從她浸泡在培養液中的那一刻起,自始自終在一旁默默守候著,然而實際上,待在她身邊,和她共築回憶的人是我。那時她眼裡所倒映出的身影,可並不是你哦?你只不過是從我那分享到了這份體驗罷了。這點你可別忘了。粗俗點來說,原本她可是我的女人。」

說完他露出滿口黃牙,表情像是在笑。這次嘆氣的換成了我。

「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他誇張地皺起了眉,

「不不不,剛剛的只是玩笑啦。用不著這麼生氣吧。」

他再次搖起頭,嘴裡哎呀哎呀地念叨著。

「我呀,單純只是想來看你一眼。畢竟你可以稱得上是我的理想體,因此想要把這夢幻般的生活光景烙印在視網膜里。看到這一切我很滿意。你和我所期待的一樣,每件事都完成的非常出色。既然問題已經解決,差不多也該回去了,只是機會難得,想和你再稍微聊上幾句。怎麼樣?這麼說你能接受嗎?」

「什麼玩意?在此之上請不要再有奇怪的廢話了。我對你已經徹底失望了。」

「失望!這話可真有意思。你倒是說說究竟我哪讓你失望了?當初我是帶著怎樣的心態,厚著臉向南雲尋求的幫助,你該不會都已經忘了吧?還是說你被他們改造成了一心沉溺在幸福現狀中的存在。那還真是殘酷吶。」

他放聲大笑起來,笑完之後認真說道。

「剛剛你把我的事用二重身打了比方,對此我不這麼認為。怎麼說好呢,老實講,我現在並沒有把你當成是自己的分身哦。即便再怎麼相似,你和我也是完全不同的人類。當然,我不否認來之前我也曾把你視作分身看待,但真正像這樣面對面的交談過後,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果然,你只是我造出來的東西吧?從你身上看不到我的半點影子。慧也是如此,縱使我一廂情願,終究落得和皮格馬利翁同樣的下場。對我來說,真正的慧只有已經死去的那位。你的戀人批評得很對,我不過是一個固執著不想承認戀人死亡,只會哭喊的小孩罷了。這點也請你好好記住。你遠非你所想像的那般誠實。」(註:皮格馬利翁——希臘神話中的賽普勒斯國王,善雕刻。愛上了自己所雕刻出的少女。)

他又一次笑了,端起礦泉水喝了一口。

「啊啊果然,你們兩個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在玩過家家的人偶。然後這裡就是玩偶之家。真漂亮吶。……對了,聽說你打算將克隆技術公之於眾?很有趣的想法呢。當人們通過記憶移植,不再畏懼死亡,整個世界將化作一個巨大的玩具箱。就像這個家一樣。順利的話,人人都可以在這片土地上永遠生活下去。你正是看到這點,所以才得出了人類已經克服死亡的結論。就連我都沒想到那一步。曾幾何時,我也胸懷理想。然而在日常生活的消磨下,不知不覺中視野日益狹小,事到如今才注意到。」

說到這,他深深嘆了口氣。

「嘛,看來接下來也將一切繼續順利下去。畢竟距離用儀器填滿你腦袋的那天也不遠了。你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審視自己,活在完美無缺的人生中吧!反觀我的意識和心靈都會伴隨著這具肉體一併消逝,那些錯誤的想法也好,行動也好,全都給我見鬼去吧!這並沒有什麼好嫉妒的不是嗎?畢竟你在死去時也將會是孤獨一人。縱使藏身於玩具箱中,躲避了形式上的死亡,但唯有這點不會變。無論再怎麼想成為人偶,你始終是一名人類。」

他面目猙獰,開心地大笑著,這時我醒了過來。

由於睡著時臉壓在了鍵盤上,文章內插入了許多支離破碎的文字列。不僅如此,似乎還有被刪去的部分。

我打算重新開始工作,但頭依然很痛。再次走進廚房,喝上幾口水,順便去了趟廁所,坐回電腦前。

想要再躺一陣,但現在不是時候。憑藉著模糊的記憶,我開始恢復起之前寫的文檔。就在這時,擺在桌上的手機響了,提示有簡訊送達。

那是優里發來的。沒有標題,內容只有一張照片。

多半拍攝者是她的母親。點開照片,站在那的是身穿純白婚紗的少女,面對鏡頭,少女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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