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2/2)
老師摘下被熱氣霧濕的眼鏡,擦乾淨後重新戴了回去。
「您說的這些我完全不懂,不過看來老師對任何工作都能報以很高的熱情,有點吃驚呢。」
我聳了聳肩如此說道。
「還有通知其他人嗎?」
「姑且打算將之前小組成員都通知一遍。現階段已經確認參加的有城戶君和南雲君。」
「南雲嗎?這可真是沒想到。那個人的職業精神真的很高呢。明明對克隆如此牴觸,還是好好答應了下來。」
面對我的誇讚,老師挑了挑眉。
「看樣子你還沒聽說呢。」
「什麼?」
「……不,既然沒聽過的話由我來說也不合適。只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會參加這項實驗是必然的。然後與土師你們相遇也是。真是的,久別重逢什麼的。我想這便是『緣』存在的理由吧。」
老師意味深長似的喃喃著。明明沒什麼特別內情的話直接說清楚就好了。
「啊,說起來還有一件事忘了說了。」
老師忽然抬起頭來。
「什麼?」
「研究重新啟動後的初次實驗,請使用我的體細胞和腦數據。」
「哎?」
意識到自己發出的聲響過大,我慌忙閉上了嘴。巡視四周,在確認過其他顧客沒有注意到之後,我小聲繼續問道。
「您是認真的嗎?」
「當然。」
老師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不過像老師這種程度的科學家,要是能增加個兩三位倒也是件好事……」
「對我來說,單純只是想知道經歷克隆後的心境罷了。在看過川越醫生關於木原的報告書後,無論如何都想親自經歷上一次。說不定還能獲取過去在宗教上再三修行也無法得到的體驗。錯過這次
機會後下一次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事實上,當時我特別希望能成為最初的受驗者。然而卻不知為何被上級官員給駁回了,這次說什麼也不會再把機會拱手讓人。在得知研究再開的消息後可謂是欣喜若狂。」
說到這,老師兩眼放光,眉間寫滿了興奮。
談話結束,兩個人肩並肩迎著寒風走出了店門。餐館不遠處有一所巴士停靠站,於是我們決定在此告別。那之後老師似乎打算前往一趟研究所,看來把我叫來餐館的理由差不多正是這個。
「項目馬上就會要開始了。」
從老師的嘴裡呼出了白氣。
「需要的話,用不用我現在就來幫忙?」
我詢問道,
「沒事,正式批准已經下來了。況且你自己也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吧。」
聽到他這麼說,我總算鬆了口氣。想要立刻回到家裡,把這個消息告訴慧。
告別老師後,我徑直向著車站走去。機會難得,要不要買個蛋糕回家呢。買的話,果然還是去那家店吧。聖誕夜和慧相互依偎著走進的,那家溫暖的小店。就在不久前,途經店門口時,還能透過玻璃窗看到滿臉鬍子的店長和溫柔的妻子有說有笑。那份幸福,希望可以通過蛋糕分給我一點。
縮著背緩步行走在人行道上的我,注視著老師乘坐的巴士從身後超過慢慢向前駛去。不知是不是由於處於特殊時期,道路上車輛稀疏,巴士一路暢通無阻。正當準備在十字路口右轉的關頭,一道突如其來的火光划過眼前,隨即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與此同時,組成巴士的鐵皮四散開來,漫天飛舞的玻璃碎片耀眼奪目。黑色塑料瓶形狀的物體,一邊噴灑著不明液體一邊在空中迴旋,最終落到了地面上。仔細一看,那並非什麼塑料瓶,而是斷掉的手臂。
我慌忙向前跑去。許久未曾運動,呼吸很快急促了起來。擺在撐著膝蓋大口喘氣的我面前的,是黑煙滾滾的一片火海。在那之中,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明明有那麼多的乘客,難道大家都死了嗎?周遭沐浴完碎片雨的行人們,捂著冒血的傷口蹲在地上,發出陣陣呻吟。
這一定是夢。最近由於身心俱疲經常會夢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光景。儘管這樣一來關於剛才再就職的事不免有些遺憾,但即便如此比起這幅人間地獄果然還是一覺醒來和慧拌嘴比較好。
夢境何時才能結束?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然而情況絲毫沒有改變。不一會兒,伴隨著刺耳的警笛聲,救護車、消防車與武警部隊依次到場,開始進行傷者搬運,滅火,疏導交通以及聽取目擊者證言。
這一切果然是現實。我呆呆眺望著警察們在巴士周圍拉起黃色的警戒線,不知是否察覺出了有些不對勁,幾名年輕警官一臉嚴肅朝這邊靠了過來,並向我表示能否問上幾句。
儘管我根本不想開口,但眼下逃跑只會平添誤解。只好如實交代了自己的名字與身份,以及巴士上坐有自己熟人的事,結果被帶上警車,說是希望了解更多詳細的情報。為了早點完事,我簡單如實匯報了事情的經過。乘客中有一位著名科學家,參與了某政府研究項目,事發當時正處於乘車前往研究所的途中。由於心情尚未平復,匯報過程並不太盡如人意,於是被要求出示身份證。
雖然很不爽,但我還是老實將ID卡遞了過去。對方用隨身攜帶的掃描儀器進行了確認。不過看樣子並沒有解除警惕,自始至終用一副充滿懷疑眼神打量著我。
「您以前的確有過在研究機關工作的經歷,但卻中途辭退了。現在也處於無職狀態。既然如此,您為何會知道博士為了重要項目前往研究所的事呢?」
「因為就在發車前,我才剛從他那接受了實驗邀請。所以名字應該還沒有登記上去。難不成,你們認為我由於失業心生怨恨製造了這起事件?」
對方並未理會我的質問,直直凝視著我的雙眼。
「您以前和博士在一起究竟在研究什麼,具體內容能告訴我們嗎?」
那擺明了寫滿懷疑的態度,讓我很是憤怒。
「哈?這話不知由我來說合不合適,但這可是非常重要的國家機密。你們的機器上有閱覽權限嗎?沒有的話,恕我無法透露。還請帶身份更高的人過來。」
見我這麼說,對方嘆了口氣用筆撓著自己的眉間。隨後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的裝扮,拋出一句『真是沒看出這樣的人竟然會和國家機密扯上關係』聳了聳肩。
話音剛落,車窗就被敲響了,門外站著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警察。將年輕警官叫出去之後,二人展開了一番交談,待其再度回到車內時,態度稍許有了改變。看樣子是有其他人發布了犯罪聲明宣布對此次事件負責,解除了對我的懷疑。
「不好意思,這次爆炸事件的針對目標似乎另有其人。富田博士只是被偶然卷了進去。」
「嘛,有結果了就好。」
「不過最近針對像富田博士這等有名克隆技術人才的恐怖襲擊還真是一樁接一樁。實在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對方深深低下了頭。
「別在意。比起這個,原本的襲擊對象是誰?」
「城戶高津博士。」
總算獲得解放後,我離開了警車。巴士上的大火已完全撲滅,消防隊員正用擔架將乘客的遺體運出。運出來的遺體被放入黑色的袋子裡,排成一排擺在路邊。老師,還是說城戶也在其中嗎?想找個人問問,但現場的工作人員們一個個都忙得不可開交,無奈之下只好作罷。
於是我失魂落魄地踏上了歸途。 之前聽老師說城戶似乎也是小組成員,既然如此,他或許當時也乘坐在前往研究室的巴士上。用了何種方法我不知道,但恐怖分子想必是嗅到了他的行蹤,隨後施行了爆破。
城戶在研究所關閉後,出版了好幾本關於克隆技術的讀物,現身於各類大型活動。因而不難理解為何會成為襲擊目標。可富田老師又是何至於此?老師在公開場合從不露面,只喜歡一個人安靜地閱讀宗教古書籍,和猩猩朝夕相處。被炸彈炸飛的他,如願以償讓自己的肉體實現了擴散與普遍化。
「工作找到了嗎?」回到家後,躺在沙發上睡眼惺忪的慧抬起頭朝我問道。
「沒什麼頭緒。」
我如實答道。
「真可惜呢。」
確實,就像她所說的那樣,非常可惜。
為了參加老師的葬禮,我穿上滿是萘臭味的喪服出了家門。
會場布置在老師老家的寺院,連帶著城戶的份。 大概是考慮到了世人對於克隆研究人員的厭惡,前來出席的只有和逝者有直接往來的寥寥數人。對於他們這樣的著名學者,實在是過於冷清。
等候室內,兩家親屬、研究所同事、以及同領域的其他學者共處一室。走在相同研究道路上的諸位並沒有表現出事不關己,無論哪位看上去都是一副標準葬禮式的面孔,嘛不過這本來就是葬禮,神情沉鬱相互之間小聲寒暄著。
關於犯人的身份,有說是原軍人中的失業者,也有傳言說是受僱於某因克隆技術發展遭到損失的有名企業。一時間眾說紛紜,究竟真相如何無人知曉。這類恐怖襲擊在海外貌似並不少見,可在日本以如此形式殺害學者恐怕還屬首次。收到消息時大家都表現得十分震驚。
身為現場目擊者之一的我,不得不向他們一一描述當時的情況。說起來,我其實也只目睹了巴士爆炸的一瞬間,無法提供更多有意義的情報。只好反覆強調火勢之兇猛,過路行人之慘狀,總覺得為了增添臨場感費盡口舌的自己滑稽到不行。
不久後老師的弟弟,也就是住持現身了,與之同行的還有一位帶著猩猩的婦人。看樣子是老師的遺孀和那隻叫梅的倭黑猩猩。遺孀全身包裹在黑色和服下,在她的身旁,猩猩宛如孩童般緊緊抱住其雙腳,好奇打量著周圍的狀況。身上穿著的兒童西服,不知究竟是出於她的個人興趣,還是老師的旨意。總覺得,給野獸穿衣這種可笑的行為不會發生在老師這等聰明人身上。梅的胸前繫著黑色領帶,姑且有意識到自己在參加葬禮嗎?
野獸的出現在人群間引起了不小的波動,可遺孀仿佛什麼都沒看見,靜靜開始了喪主致辭。我對於明明被定義為雌性的梅卻穿著男性服裝這點頗為在意。想要找人傾訴,一直以來的談話對象棚戶今天卻沒到場。據說是工作上有要事在身。
誦經過程中,梅發出了高聲嗚鳴,反覆撓抓著項圈附近,對此遺孀置若罔聞。中途實在看不下去了的堀田上前與她耳語了幾句,隨後她便帶著梅去了別的房間,等再度回到眾人視線內時已然沒了野獸的身影。看樣子是關回籠子裡去了。與此同時,城戶年幼的女兒忽然開始哭泣,見狀母親趕緊將娃娃塞到其手中,一番平撫後總算安順了下來。這之後沒再出
現什麼麻煩,葬禮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一切結束後,全員從火葬場返回寺廟參加答謝宴,方才燒好的兩樽骨灰壺就這麼供放在所有人面前。餐桌上整齊排列著外賣店送來的高級料理,然而除去剛從保溫杯里倒出的熱湯,暴露在冬日空氣中的菜餚早已失去了溫度,一口下去寒意直達骨髓。
夜幕降臨。卸下儀式緊張感的人們借著幾分酒意,暢談起了各自的近況,沒有工作的我只好默不作聲聆聽著他們的發言。和我一樣的還有坐在我身旁的遺孀,不與任何人交談,默默將食物送進嘴裡。在一片如火如荼的討論聲中,我倆著實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差不多也該回去了,正當我這麼想時,耳邊傳來了器物的破裂聲。
尋聲望去,城戶的女兒抱著娃娃怔在原地。在她的腳下,散落著骨灰壺的碎片。看樣子應該是被娃娃的腿部或者其它部位絆到。少女的位置離遺像很近,恐怕是想和父親做最後的道別吧。忽如其來的事故令房間內霎時鴉雀無聲,城戶的妻子,也就是少女的母親飛奔而出,見到眼前的慘狀後勃然大怒,狠狠給了自己的女兒一記耳光。寂靜的房間內迴蕩著冰冷的擊打聲。
少女嚎啕大哭,年輕的遺孀紅著臉將其抱離了房間。葬禮公司的員工迅速起身,其中一位向著遺孀追去,另外兩位則利落地收拾起了散落一地的遺骨。片刻後,眾人再度交頭接耳了起來。
我完全沒有心情繼續待在這,與鄰座的喪主打過招呼後離開了座位。從走廊向天空望去,暗無星月的夜空籠罩了整個世界。
拿鞋拔換好皮鞋後,我踏上了歸途。由於最近一直待在家裡睡覺,身體異常沉重。我習慣性低著頭,視線盯著自己的腳尖前進。穿著一雙破鞋大晚上在街上閒逛,這樣的人能找到工作才怪。
出門後不久,就在我努力尋找著計程車的關頭,從背後傳來了腳步聲,回頭一看原來是南雲。見我停了下來,她小跑到我跟前,輕輕低下了頭。
「明天方便的話,可以借點時間嗎?」
說話時從她的嘴裡呼出了白霧。
「有什麼事嗎?」
「研究所那邊需要人幫忙。」
「我嗎?」
「嗯,這工作對土師而言最合適不過了。你之前也答應了會參加項目吧?我知道這聽上去有些任性,但眼下其他表示願意參加的人一個都沒有,迫不得已只好麻煩你。」
儘管對她的語氣有些在意,可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其它預定。再加上方才沉重的心情尚未消退,現如今實在沒有精力再去和人對話。只好老實點了點頭。
「萬分感謝。」
說罷她端正行了一禮,慢慢返回了會場。南雲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勤勉。我一邊注視她的背影,一邊回想起老師之前說過的話。那其中究竟蘊含了何種意味。雖然想不明白,改口把她叫住卻又嫌麻煩。或許在她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可眼下的我光是顧及自己就已經精疲力竭了。
抵達公寓時身體近乎失去了知覺。哆嗦著凍僵的手指按下電梯按鈕,總算回到了家門口。 與此同時,我發覺到有什麼不對勁,動作停了下來。
屋內傳來了玻璃的破碎聲,以及重物從床上滾落的悶響。不僅如此,房間裡似乎還有誰在大口喘著粗氣。
究竟怎麼回事。這所公寓出售時大肆鼓吹其超強的安全性,理應不會讓不法分子如此簡單地侵入。明明都已經這麼累了,為何還要給我淨添麻煩。氣還沒生完,不知何處坍塌的轟鳴又飛進了耳中。不會有錯,這是書架倒下的聲音。緊隨而來的,恐怕是擺放在窗邊的陶瓷貓打翻在地的銳響,以及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啊啊肯定是慧又崩潰了,一個人在房間裡發脾氣流淚。
我實在太累了,連開門面對她的精力都沒有。想要離開這,出公寓右轉到附近的膠囊旅館睡到天亮。然而,這是絕對不行的。倘若就這樣直接逃走的話,想必會完全失去慧的信賴吧。
無奈之下打開門,映入眼帘的,是慧高舉雙手正準備將鏡子摔向地面的景象。
注意到我進屋後,慧將身子轉向這邊。滿臉興奮,雙眼放光,嘴唇微微顫動。表情很是浮誇。我大聲制止了想要朝我走來的她。她赤裸雙腳,腳邊散落著各式各樣已無法辨別出原狀的玻璃和陶器碎片。
「你去哪了?」
雙手抱著鏡子的慧,情緒十分不安定,激動地問道。
「不是和你說了嗎,去參加老師的葬禮了。」
「我才不知道!」
「啊」
最終她還是將鏡子砸了下去。鏡子意外的堅固,雖說表面生出了裂縫,但並沒有碎成一地。
「假如沒有好好告訴你那是我的錯,可我真的和你說過。而且,我不是還邀請你一起去了嗎?是你自己當時說不去的吧?所以我才一個人走的。」
走進房間。原本被稱之為書架的家具翻倒在地,裡面碼放整齊的物品傾瀉一空。周遭四處是杯碗打碎的殘骸。曾幾何時替她買來的盆栽,被無情地連根拔起隨手丟棄。粉色壁紙上充斥著火燒的痕跡,牆紙剝落露出內部的白色抹灰面。一片荒敗的景象中央,是慧那肥大的身軀。灰色汗衫的衣領與腋下沾滿了污黑的汗漬。
「我不知道!」
見她不停左右搖晃著腦袋,我深深嘆了口氣。
「那麼這個問題就此作罷。總之先休息吧。折騰了這麼久,你也累了吧?」
「啊啊煩死了,我才不要!」
她大叫著抱住了頭。
「實在是太奇怪了!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啊啊,對了,乾脆把我的腦袋切下來吧! 這樣一來便再也沒有任何痛苦了。我已經受夠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所以求你別再亂喊亂叫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內,究竟發生了什麼?請告訴我。」
「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沒!只是單純我自己任性變得奇怪了而已。誰都沒有責任!一切都是我不好。這樣可以了吧?這個世界實在是殘酷了。嗚嗚嗚,嗚嗚嗚……」
她抽噎著,將臉上的淚水抹去。我只能默默注視著這一切。該說些什麼好呢。毫無頭緒,只好儘可能擺出一副同情的樣子,佇立在原地不動。
「……悠司,為什麼你還在那?請出去!不要,請不要繼續看著這樣的我!這種事,會被看到也是沒辦法的吧。一切如你所說,全都是我肆意妄為的結果喔。你在那看,是不會有任何改變的。所以請不要繼續待在這了。真的,快給我出去!」
慧蹲下身,撿起一塊鏡子的碎片朝我投來。碎片並沒把我擊中,擦過右邊牆壁掉落在玄關的瓷磚上,響起了沉重的碰撞聲。或許是投擲時割傷了手指,慧拭過的衣角染上了血跡。肩膀上下起伏,眼底泛著淚光。
看來僅僅是我待在這,她就會情緒失控。我很想洗個澡,然後躺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睡上一覺,但看來今天是不行了。為了不繼續刺激準備扔出第二枚碎片的她,我靜靜後退幾步關上了門。一時間疲倦席捲了全身,癱倒在冷冰冰的走廊地板上。
已經一步也走不動了。今天的我實在是過於疲憊。剛躺下不久,屋內的慧又開始了暴動。房間裡有許多承載我重要回憶的物品。明天一早,有多少還能完好無損的保留下來呢。
唉,慧到底是怎麼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變成了我無法理解的生物。簡直就和陷入創作瓶頸的藝術家如出一轍。在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日益積攢的壓力超過了臨界值?就算如此,反應也太過激烈了。難不成,就像她以前時常說的那樣,或許實驗從一開始就存有缺陷。現如今存在於她身上的人格,是一份壞掉的殘次品,由此導致和原本的木原慧完全不一樣。
倘若真是這樣,那可就糟了。在富田老師不在了的今天,我究竟能做些什麼。當初的研究小組已經解散。該找誰商量,才能入手當時的研究資料。既然項目打算重新啟動,理應存在幾分頭緒。事到如今已經無計可施了。即便真找到了資料,說不定我也無法有效利用。還是明天去研究所問問吧。
假如在這裡的我同樣是複製人,或許就能更加順利地與她構築信賴關係吧。各自覺得對方可憐,互相舔舐傷口。真是的,想想簡直愧對父母。歸根結底,面對日益奇怪的慧,我只能寄希望於把她送到川越醫生那嗎。既然如此,當初的我又是為了什麼選擇將她帶回這個世界?
渾身寒冷,好想吃上一碗熱騰騰的烏冬。我裹緊大衣,伴隨著屋內的破壞聲,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迎來了清晨。
不久後,響起了清脆的鳥啼。支起身子,下方傳來一陣酸痛。門的另一頭萬籟俱寂。難道是慧睡著了?我轉動門把手,努力不發出聲響悄悄走進屋內。
映入眼帘的光景比起昨晚更加慘
烈。那之後慧依然在鬧,不過,儘管散落在地的物品數量有所增加,但由於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是一片狼藉因此給人的整體印象其實並無太大改變。燈沒有關,映照出暴風雨過後的慘狀。誰才能收拾好這間屋子。好想就這麼放著不管,直接搬走。
慧倒在沙發上靜靜沉睡著,雙眼四周滿是淚痕,是擦眼淚時弄的嗎,臉上還帶著血污。腳上的血早已凝固,看樣子是踩到了玻璃碎片。猶豫著是否該給她進行治療,最終還是選擇了放棄。我將毛毯蓋在她的身上,為了不吵醒她,悄悄離開了房間。
出門後感覺天旋地轉,光是保持前行就已步履蹣跚。車站衛生間洗了把臉,再到附近的快餐店解決掉早飯,即便如此依然還有一點時間,於是我趴在桌上打了個盹。不知不覺中,距離約定碰頭的時間所剩無幾,慌忙起身趕往研究所。巴士線路與老師及城戶遇難時的別無二致,抵達目的地時南雲已經站在了大門口。看樣子時間正好,總算舒了口氣。
「沒換衣服嗎?」
見到我這幅姿態,南雲雙眉微皺,看上去似乎有些吃驚。
「我平時就穿這樣。」
「但這可是喪服唷。」
「沒事,喪服又有什麼關係呢。就在今天,世界上的某個地方也一定會有人死去。所以我此刻正沉浸在為其哀悼的悲傷中。」
我不想在這個無聊的話題上繼續糾纏下去。南雲被我強硬的語氣所驚訝到,匆匆踏入了久違的研究所。
建築內部,當初被搬走的實驗儀器和開發裝置都擺放在了原本的位置。看來重啟研究不是空話,完全再現了那時的研究環境。想必在地下室的黑暗中也靜靜安放著培養慧的容器。回想起來,那是我們一切的開始。眺望著她在培養液中慢慢成長的期間,根本無法想像到會出現如此事態。
南雲拿起鑰匙,打開一扇又一扇門,我緊隨其後。不一會她在實驗室深處的某台電腦前停下了腳步。那是被稱為實驗心臟的機器,負責掌管受驗體的腦數據保存及再生等裝置。
「從現在起想要請土師君幫忙消去一些數據。」
南雲一邊說著,一邊啟動了電腦。
「什麼數據?」
「富田老師的,大腦數據。」
由於她的回答實在太過坦率,我一度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雖然老師之前有提到過要對自己進行克隆,但沒想到已經快到了這個地步。 我偷偷看向她的側臉,她似乎察覺出了我的困惑,聳了聳肩。
「難道說,體細胞的採集同樣在進行嗎?」
「沒錯。這個也必須在今天之內處理完畢。」
「不,這也太……」
「這可是老師的遺願。老師曾親口囑咐過,實驗過程中若是遇上了意外,請將他的數據以及體細胞樣本銷毀。這是有書面文件。」
說罷,南雲從包里取出文件,打開在桌面上。文件下方的簽名確實是老師的字跡。
「可是,好不容易到了這一步為何要這樣做呢?畢竟,接下來老師很有希望復活不是麼?即使無法馬上實現,只要數據得以保留,沒準項目還會有再開的一天。倒不如說我根本不認為它會永久中止。」
「真到了那個時候,肯定還會提供別的實驗體。」
南雲用毫無感情的語氣淡淡說著。
「我還是想不通。老師的人格與知識明明是無可替代的寶物。對了,他的親人們又是怎麼考慮的?失去令丈夫死而復生的可能性,他的夫人能夠接受嗎?」
「親屬那邊已經獲得了許可。剩下的只需要消除數據便好。土師君,不管你再如何勸說,我的決心是不會改變的。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將阻止一切複製人的製造。老師他肯定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會把這份職責交給我。」
南雲不容分說,斬釘截鐵地斷言道,眼神中充滿了堅定。
「那為什麼要帶我過來?」
「因為數據消除必須經過兩名研究人員的驗證。所以只能拜託土師你幫忙了。雖然這的確有些殘酷,但我也是迫不得已。」
「哈哈哈,你說殘酷。但卻又偏偏找上了我!其他人的話或許能簡單做到,可我不行。你有想過和我朝夕相處的對象是個怎樣的人嗎?想像不出來吧?對我來說,干出這種事和殺人沒有區別。」
「你的心情我知道,但我無法選擇將其置之不顧,還請諒解。」
「行了,我做行了吧!雖然根本不懂你們在想什麼,但除開接受還能有別的選擇嗎?繼續在這爭論個沒完只會讓自己更累罷了。快開始吧,趕緊做完讓我回去。我已經什麼也不想考慮了。」
然後我按下開關。電腦靜靜啟動,驗證完我倆的身份後解除了鎖定。正式開始操作後,我在屏幕上見到了更令人震驚的畫面。
在那兒,赫然存放著慧的數據。除開老師本人外,那天從醫院採集到的慧的數據同樣保留了下來。
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能對數據進行刪除的只有研究員,只要裝置自身沒有受到損壞數據便不會消失。然而我卻盯著屏幕失了神。製造出現在慧的,也就是慧的基因組合,此刻正原封不動的擺在我的面前。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的嗎?」
南雲抬起她滿是雀斑的臉看著我。
我一時語塞。在這存放著的,是兩年前還尚未知曉自己將成為複製人,沉浸在患病悲痛中的,純潔無暇的慧的人格與記憶。
啊啊啊,竟然還有這種事!這不正是上天賜予我們的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嗎!
回想起來,自打她睜開眼的那一刻起,我就註定了失敗。慧的精神日益崩潰。然而,只要選擇在這裡從頭來過,我們便又能回到最初的狀態。再度締結出兩個人之間的信賴關係。假如一切真如我所願,那麼豈止是一兩個,就算大批量的製造也不在話下。人們常說「亂槍打鳥」,一百次的克隆中,總會誕生出理想的對象。條件足夠的話,同時領回家兩三個也不錯。如此一來,慧身為複製人的孤獨感也能消退。那麼剩下的殘次品呢?脫光扔到草原上,還是說賣給某些特殊愛好者當靶子射殺為樂?我的腦海里閃過各種各樣的畫面。原來如此,這的確十分慘無人道。恍如惡魔的饋贈。我總算能理解老師和南雲他們為何會對克隆技術這般厭惡。
「怎麼了?」
南雲的表情寫滿了疑惑。我深深吐出一口氣。
「刪除吧。兩個一起。」
隨後答覆道。
如此龐大的數據,想要完全清除需要花上不少時間。在電腦作業期間,我倆陷入了無事可做的境地。一想到老師和慧的人格此刻正在慢慢消去,內心就怎麼都無法平靜。果然這也算得上是一種殺人行為吧。既然這樣,看來穿喪服過來是明智的選擇。我還真是難得聰明一回。
南雲平時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現如今也一樣靜靜眺望著窗外。鏡片下的瞳孔深處,讀取不出任何感情。
作業完畢後,我和南雲一道離開了研究所。她用鑰匙鎖好門後,和我乘上同一輛巴士,並排坐在了靠後的位置。
「不愧是南雲呢。實驗剛決定重開那會兒你就收到了邀請吧?這可是對你實力認可的表現。」
「沒什麼,光憑能力我其實得不到多大評價。」
「誒?這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莫非也是和我一樣的關係戶?」
「……差不多吧」
南雲一反常態,含混不清地回答道。果然是隱瞞些什麼。難不成,她其實是老師的出軌對象?所以就算對克隆再如何厭惡也還是不得不出手相助。儘管不相信那個正直嚴謹的老師會做出這種事,但人無完人,凡事都沒個絕對。
與南雲在車站前道過別後,我就這樣向著家裡走去。孤身一人的我再次認識到了老師和慧的數據已經消去的事實。
這下子,全世界的慧就真的只剩下一位了。反正至今為止倒也沒有考慮過備用品之類的事,果然對我來說她是無可替代的寶貴存在。
或許一切已經太遲了,但我還是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再稍稍努力一下。從今以後我也想和她一直生活下去,獲取幸福的方法,雖然現在無法找到,但它或許就隱藏在世界的某處。
中途路過商場挑選了一架螺鈿八音盒。包裝期間,店員自顧自地不停點頭朝我搭話,「真好呢,是準備當禮物嗎?」,「真好呀,真好呀,我也快要結婚啦。」,儘管我幾乎沒怎麼聽,心情卻不免有些高興。在下定決心後能和幸福滿溢的人相遇,著實是一種吉兆。
心滿意足地回到家中,慧已經睡醒。手腳上包著繃帶,正在使用吸塵器打掃衛生。雖然房間還沒有徹底恢復原狀,但比起我出門時已經好了大半。看來都是她的功勞。
「這些都是你打掃的嗎?」
見我興奮地問道,慧
輕輕點了點頭。
「對不起。把家裡弄成這樣,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坐視不管。」
「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時候的。好啦,這個給你。是八音盒喔,很懷念吧?果然人們的生活中不能缺少音樂呢。仔細一想最近好像什麼都沒做。已經冷靜下來了嗎?音響還在的話,聽點你喜歡的曲子怎麼樣?」
「謝謝。不過已經沒事了。」
慧沒精打采地說道。
「是麼,那就好。偶爾放開手腳發泄發泄壓力也不壞,只不過別再把自己弄傷了。話說,身上還有哪裡痛嗎?」
慧搖了搖頭。
「那真是太好了!傷勢嚴重的話可就麻煩了。相信我,我依然愛你。從今以後讓我們一起加油吧。來,吸塵器給我,你去那邊坐著休息。」
地板上的細小碎片陸續被銀色的吸塵器吸入。大致清掃完畢後,我把塵筒內的髒物倒進廚房的垃圾箱,隨後將吸塵器放回工具棚,回來時慧仍舊站在原地不動。
「壞掉的家具呢?」
「讓專門負責處理大型垃圾的人搬走了。」
「辦事效率挺高呀。」
「對不起,弄壞了那麼多東西……」
「沒關係,正好差不多也該換新的了。要不借著這個機會幹脆搬家怎麼樣?工作找不到,你看起來也不太好。運勢這麼差我想一定是風水的原因。搬到遙遠的鄉下,誰都不在的地方去吧。居住環境完全改變的話,運氣說不定也會跟著轉好。」
慧沒有說話,表情依然陰鬱。我就這樣站在了她的對面。偶然間我想到,這一幕要是被死去的慧的魂魄撞見了不知她會有何感想。果然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還有待改善。
「對了,在那邊開家魚店怎麼樣?店的風格要與眾不同。我拋魚你負責接。Fish Throwing,有印象嗎?我以前經常提不是嘛。還是說不記得了?」
慧沉默著,把頭低了下去。
「你這樣子我很難辦,無論如何就是不願意開口嗎?啊啊,知道了,確實是拋魚聽上去比較有趣呢!那麼就換我來接吧。別擔心,不管你用什麼方式拋我肯定都能接到。聽上去如何?我這邊怎麼都行,按你喜歡的來就好。因為是你,所以沒關係。或許從一開始就應該像現在這樣聽取你的意見呢。該死,魚店的日子一定很快樂。如果生意好的話要不要順帶出周邊?用小聰明賺點錢,當然夢想是世界和平。然後兩個人就這樣每天開心地生活在一起。將那些無聊的東西置之腦後,拋棄一切重新開始。要不然把土師悠司這個名字也丟掉吧。那樣的話你能幫我想個新的嗎?既然決心徹底告別過去,最好能與現在這個完全扯不上關係。吶,你不覺得這是個很棒主意麼?」
慧沒有回應,取而代之淚水從她的眼裡滾落。
「怎麼啦?我可沒說什麼讓人想哭的話吧?」
「悠司,去醫院吧。」
「我是認真的。」
慧拼命搖動著腦袋,長發四散飛舞。大顆大顆的淚珠打落在我的手臂上。
「不是的!該去醫院的是我。一定是我在慢慢變得奇怪的緣故。我自己也知道的。請把我送到醫院去吧。至此,我已經不想再給悠司添任何麻煩了。這就是我做出的選擇。雖然和不久前說過的有些出入,但請讓我一個人待著。真的,真的,求你了……」
說到這,慧的身體止不住顫抖了起來。
翌日,我聯繫上了川越醫生見面。面對與之前判若兩人的慧,他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做著診斷。他倆在客廳內進行了差不多五分鐘左右的談話。最終做出決定,立刻將慧送往本市的精神病院。
臨別之際,川越醫生用罕見的溫柔語調稱讚了我的付出。我看起來就那麼憔悴嗎?慧向我無言行了一禮,隨後坐進了車內。目送他們乘坐的計程車離開後,我返回家中,將連包裝都沒打開的八音盒扔在了桌上。
幾天後,我打電話給慧的雙親,向他們交代了目前為止的經過。二人火速趕來,和我一同前往醫院。木原夫婦進入會面室後,我獨自留在了走廊。令人意外的是,僅僅過了十分鐘,二人便離開了房間。
「對不起。」
我向他們深深低下了頭。
「請不用在意。」
父親這麼說著,一旁的母親也連忙催促我抬頭。見我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父親無奈露出了苦笑,
「那孩子也同樣向我們道了歉。」
隨後繼續說道。
「然後呢,對於自己究竟是不是慧這件事,說是希望能給她一點時間仔細考慮。我們也答應了她的請求。」
「吶,悠司。那真的是慧麼?」
母親不安的臉上,籠罩著一層陰霾。
「怎麼說好呢,感覺不僅是神態,就連說話的方式也完全換了個人。而且至今為止好像從來沒這麼胖過吧?」
「都是我的錯。」
「嘛嘛,這種事就算你怪他他也沒什麼辦法。瞧瞧,臉都瘦成這樣了。一定很辛苦吧。對咱家女兒付出到這種地步,明明感謝還來不及呢。」
「孩子他爸,你說得沒錯,可我也是沒辦法,實在太擔心了。」
「我又何嘗不擔心呢。可是你想,光憑現在還能在這為女兒擔心這點就足以讓我們感謝的了。還記得嗎?曾經那段行屍走肉般的日子。就連宣告病名後家裡的空氣,也是多虧了土師君才得以重新復甦。」
「怎麼可能不記得。那時的我們簡直就像在墓穴內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整天死氣沉沉的,望著電視機的眼神和玻璃珠一樣空虛。與之相比,此刻我能真切感受到體內的血液在流動,享受活著帶來的快樂。但講真,這會不會有些太過了。那真是慧嗎?真的是,我們的女兒嗎?」
「這不是當然的嘛。她是通過慧的細胞誕生的。就像從山頂滾落的雪球,中途在分離崩析的同時又會相互糾纏不放,最終將原本的形態完美保留下來。土師君,我這麼比喻應該沒問題吧?既然如此那便沒有再懷疑的必要。毫無疑問,她正是繼承了我們DNA的,貨真價實的女兒。」
「是呢,你說的沒錯。啊啊,我為什麼會抱有這些愚蠢的疑問!和那孩子說了那麼多可憐她的話。不僅如此還對悠司這樣失禮。對不起。還有,謝謝。我打從心底感謝你所付出的一切。」
「我這邊也一樣。慧的事,謝謝了。」
兩個人你來我往,接連向我道謝。一時間不知該以怎樣態度面對的我,仿佛失去潤滑的鐵皮玩具一般,不斷生硬地點著頭。
慧住院後,我重新過上了一個人的日子。損壞的家具已經悉數處理,整個房間顯得格外寬敞。我從建材商場買來粘貼劑,著手對剝落的牆紙進行修補。剛開始那會兒,我對自己不遜於專業人士的工作成果感到十分滿意,然而時間一久才發現連普通都算不上,各種不規則凸起加上摺痕令置身於這間屋子裡的人時常會陷入一股莫名的煩亂。不過我也沒有精力再去管這些,整天埋頭大睡。無數次打電話給川越醫生向他表達自己想要探望慧的意願,卻都以正在治療為由遭到拒絕。
二月漸入尾聲,天氣依然寒冷。紛紛飛舞的雪花如期而至。我出門前往許久未去的棚井家與其會面。沒想到大街上這麼冷,興許還是待家裡睡覺比較划算。雖說是受邀而來,但對我來說根本找不到值得談論的話題。說起來,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同他人交流的必要。反正最後也不會出現什麼好事,既然如此還不如在有限的時間內充分享受睡覺帶來的快樂。『世間不懂得睡覺樂趣的傻瓜們都給我起來工作』。狂言中的這句原本是我學生時代的信條,沒想到在不知不覺間我自己也成為了笨蛋中的一員。醒著時淨遇上些倒霉事。(註:節選自狂言『杭か人か』中的世の中に寢る程楽は無きものを知らぬうつけが起きて働く,狂言指在「能樂」幕間所演的一種滑稽劇)
棚井居住在遠離市中心的一所私人宅邸內。下車後還得走上一陣。真是的麻煩死了,為什麼要把房子買在這種破地方,我一面抱怨著一面按下對講機,很快玄關門被拉開。偌大的建築物只有他一人前來迎接,看樣子妻兒都不在家。
四下昏暗,古舊的走廊地板吱吱作響。門窗安裝的不太好,開門時一不注意便會掛到門檻,發出
乾澀的剮蹭聲。
儘管是休息日,棚井的髮型仍然整齊地梳成了三七分。一段時間沒見,他的頭髮又少了不少,髮際線明顯後提。房間裡的掘式被爐上擺放著便攜灶台,砂鍋正向外冒著熱氣,湯汁中還漂浮著一塊白嫩嫩的新鮮豆腐。
「今天就吃地獄鍋吧。」
棚井看上去心情不錯,端起一盆子活泥鰍拿給我看。棚井的妻兒都已外出,
「就這麼把生的直接倒進去,然後點火加熱。當湯上升到一定溫
度後,泥鰍們便會感到驚慌失措,一股腦地往冷冰冰的豆腐里鑽。說起來,令人諷刺的是在這種狀況下,泥鰍們為了延續生命所做出的必死抵抗,反而成為了烹飪自己的助推器,多麼獨特的料理的方式。或許這稱得上是一種哲學也不為過,喂喂,你覺得怎麼樣?很久以前我就想試上一次了,但妻子她始終不願意。今天你來了真是太好了。」
棚井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將泥鰍下入鍋內,擰開打火旋鈕。第一次沒有點燃,然後是第二次、第三次,砰的一聲過后蒼藍色的火焰總算出現在了視線中。棚井喝著日本酒,我則是麥茶,兩個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鍋內的情況,隨著溫度升高,泥鰍們的動作明顯激烈了起來。
「什麼嘛。這麼痛苦的話,趕緊鑽到豆腐里去不就好了。」
「是吶。」
不久後泥鰍們逐漸狂躁,有幾次甚至差點一躍飛出鍋外,見狀棚井慌忙把鍋蓋蓋上。在此期間,鍋內不斷傳來撲哧撲哧的蹦躂聲,然而很快,等到湯水完全沸騰後一切再度重歸寂靜。
「呀呼,大功告成。感覺還挺順利的呢。」
棚井一臉認真地揭開鍋蓋,豆腐的稜角多少有些損壞,但表面依然光滑,斷了氣的泥鰍們靜靜躺在四周的湯汁中。用筷子試著將豆腐戳開,裡面空空如也。最終兩個人就這麼蓋上雞蛋吃了頓普通的泥鰍鍋。
北面的窗戶沒有關,呼吸間可以聞到廚房飄來的惡臭。不出意外應該是垃圾放置太久產生了腐化。
「完全沒空去扔呢。畢竟是單身。」
我下意識追問起離開的時間,對於我的提問,棚井淡淡嗤笑了一聲,這才使我發覺到自己剛剛的誤會。棚井在農業實驗廠領了份閒職,不停跟我抱怨著日子多麼多麼無聊。(註:這裡的「いない」棚井指的是沒有老婆的意思,而男主誤認為是他的妻子出門不在家)
「朝九晚五的,空餘時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才好。聽說你沒上班,有沒有什麼推薦的好方法?再這麼閒下去,真會要變成坐吃等死的廢人了。好想回到那種在實驗室從早忙到晚,沒時間思考其它事的生活。對了,聽說富田老師的研究重開了?好像還把南雲叫了過去?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把我也喊上呢。嘛,雖然我沒資格說這話就是了。」
棚井嘬了口湯,似乎覺得味道不夠,又添了點醬油進去。
「真的是很無聊的工作吶。以開發新食材為名義,每天被要求吃一些蟲子、浮游生物之類難以下咽的玩意。和克隆不一樣,完全沒有任何風險。人一旦缺少了刺激,可是會慢慢消沉呢。嘛,就算如此總歸還是比死好上那麼一點。……真是的,老師也好城戶也好明明都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未免也太可憐了吧。……吶土師,我們所做的這些,真到了萬惡不赦必須以死相還的地步嗎?反正我不這麼認為。克隆不應存在什麼的,根本無法接受。它為人類帶來的便利是有目共睹的。一旦普及開來,大家自然就會慢慢習慣。只有蠢貨才不懂得其中的意義。」
棚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雖然還沒上頭,但兩邊臉頰已經通紅。
「啊啊,不行啦不行啦。已經感受不到任何快樂了。歲數越大,失望越多。聽說土師你和小慧過得也不太順利?哈哈哈,真是活該,趕緊忘了她吧。可憐巴巴的死守著不放像什麼樣。她呀,就是芝浜中漁夫撿到的那個錢包。」
「那是什麼?」
「芝浜呀芝浜,一個落語節目。不知道嗎?嘛無所謂,總之,她的事不過南柯一夢,勸你還是趁早放棄為好,到了那個時候好運自然也會接踵而來。瞧瞧你現在的樣子,班不上班,整個人跟個廢物似的。你們不過是一對普通情侶,就算哪天突然對你失去了興趣也不足為奇……呀,怎麼不動筷子。不喜歡泥鰍嗎?還是說對我的調料不滿意?平時淨吃些便宜貨,味覺說不定早就變得奇怪了。先不管這個,泥鰍可是補身體的好東西,無論喜厭總得吃點。來,打起精神吃吧。一本正經的人生可太無聊了。」
棚井拍著我的肩膀說道。
「我被…討厭了嗎?」
由於在意,我不禁喃喃重複起他剛才的話,
「想什麼呢。這不是廢話嘛」
棚井虎軀一震,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時間無情地慢慢流逝,渾渾噩噩的日子仍在繼續。就這樣,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冬天結束了,迎來了櫻花綻放的季節。
外出覓食,同身穿嶄新制服的孩子們擦肩而過。打扮得光鮮亮麗的上班族,拎著公文包,一次又一次將視線瞟向站台的巴士停靠表。
老家的妹妹臨近分娩住進了醫院。從母親那收到信息,說是借著進城探望的機會,希望可以和我見上一面。印象中我並沒有跟她提起過自己的近況,然而不知為何她似乎總能察覺出我的狀態,學生時代,每當我感冒獨自在公寓臥病不起時,總能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雖然我並不相信所謂的心靈感應與奇蹟,但自那以後也不得不對骨肉至親之間的那份牽絆心生敬畏。
這天,川越先生突然聯繫上我。告知了慧想要和我見面的消息。
啊啊,這一刻總算到來了,仿佛早有預料。儘管我們體內並沒有留著同樣的血液,但對於她此時的想法,為何會叫我,總感覺全部瞭若指掌。
慧已經搬進了川越醫生的新醫院。上次來時還沒有注意,通往醫院的悠長坂道兩側栽滿了櫻花樹,風一吹,粉色的櫻吹雪覆蓋了整個視界。
登上坂道,來到前廳。映入眼帘的是處令人身心放鬆的好居所。天花板高懸,落地窗足足占據了整面牆大小,透過其春日的煦陽照亮了整座房間,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芳香。
這裡是為複製人專門修建的設施,那麼周圍來往的人群中理應存有患者。既然如此,他們中誰才是克隆出來的呢?在我的對面,兩名年輕女性有說有笑。隔壁長椅上小學生模樣的女孩正沉浸在漫畫的世界。說起來,好像一位男士都沒見到。
向漂亮的接待員小姐告知來意後,川越醫生很快現身了。
「大老遠的,勞駕您跑一趟了。」
「哪裡的事,慧都這麼說了,豈有不來之理。話說真是家不錯的醫院呢。」
「謝謝誇獎,眼下已經得到了完美的容器,剩餘該去考慮的便是往其中添加些什麼了。最近每天忙這忙那的,幾乎沒怎麼睡。」
說著這些話的川越醫生,臉上浮現出成功人士特有的燦爛微笑。就連披在身上的白大褂,今天看起來也是格外耀眼。
「木原整個人比起以前開朗多了。不僅是她,其他患者們也恢復得十分順利。」
前往會面室的途中,走在前方的醫生開口說道。
「那真是太好了。她原本就是個活潑的孩子。」
我緊隨其後答道。
「還有一點忘說了,進去之後請不要叫她慧。在醫院內他們有著別的名字。」
直到最後才將此等重要之事告訴我的他,下一秒推開了會面室的大門。在我進入的期間,他似乎一直待在走廊守候。
會面室和前廳一樣,採光條件優越。牆壁、桌椅,放眼望去一片純白。房間裡的出入口除開剛剛經過的之外,在我的正前方還有一個,恐怕通往的是醫院後方的封閉病房。不對,我記得川越醫生他好像很討厭病房這種稱呼方式。畢竟對於那些脫離社會的複製人來說,這裡是不可多得的容生之所。透過大門,可以聽到細微的生活喧鬧音。這間屋子或許成為了連接我們與他們世界的中途站。
不久後,門被從外側打開,慧出現了。
「好久不見。」
向我打著招呼的慧,仿佛經歷了一場脫胎換骨的蛻變。同居時的一身贅肉已沒了蹤跡,重新取回了往日的纖細身姿。修剪整齊的黑色短髮,再加上肉體年輕與沒化妝的緣故,猶如一位安靜的美少年。襯衫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
此情此景,我不禁對自己的穿著感到後悔。出門時隨手從衣櫃裡帶走的,是一件下擺已經開了線的舊毛衣。那是學生時代咬牙花高價買來的國外貨,質量本身不會差,但也終究沒能抵過歲月的流逝,到了快要無法繼續穿的地步。恐怕在熟知我的慧的眼裡,一定將當時的身影與此刻的我重疊在了一起。
反觀她,變得比以前更加年輕、漂亮。人類這種生物,本應隨著時間一道成長,出現這樣的差距還真是不可思議。
見她遲遲不坐,我陷入了疑惑。回過神時發覺自己同樣呆站在原地沒動。待我就座完畢後,她這才跟著坐了下來。
「這不精神挺好的嘛。和之前比簡直換了個人似的。」
「那段日子給您添麻煩了。現在回想起來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還有探病被拒的事,對不起。」
慧深深低下了頭。
「行啦,沒關係。比起這個,突然間把我叫過來是怎麼了?
聽川越醫生說,你有話想告訴我。」
「是……」
說到這,她又把視線低了下去。
終於迎來了這個時候。我咽了咽唾沫,等待她的回覆。
再度抬起頭的慧,眼角泛起了淚花。她眉間緊皺,直直注視著我的雙眼咬定道。
「果然,真正的木原慧已經死了。那堆埋在地下的白骨才是您的戀人。請您接受這份事實。作為替代品,我無法繼續扮演她的角色。要說為什麼,因為這讓我感到害怕。在此之上我已經不想再肩負任何死者的義務了。這是一種冒瀆。不管對誰都很重要。對不起,那個,雖然對您有好感,但畢竟還是……」
再這麼說下去她肯定又要哭了。於是我揮手打斷了剩下的話。
「我知道。這種事我知道的,已經夠了。我現在更關心的是你今後怎麼打算?」
慧抹了把眼淚,
「……我呢,想要通過全新的身份,過上屬於自己的人生。不出意外的話,這也應該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了。所以在這,想要跟您作最後的道別以及感謝……」
「等等,沒必要做到這一步吧?就算不能像以前那樣交往了,我想我還是有能幫到你的地方。」
「您說的或許沒錯,可是……我一定又會崩潰的。」
說罷,她再次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並沒有想要為難你的意思。我贊同你的選擇。這確實是很棒的想法呢!」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她仰起沾滿淚痕的臉龐。
「因為你看,事實上,川越醫生他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比起作為慧生活,還是用自己的雙腳邁向未來更加幸福。這與你剛剛說的不謀而合!看看現在的你,和當時在家瞪著死魚眼,整天抱著飯碗不放的樣子完全不同。自己的未來當然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對此我唯有獻上最衷心的祝福。真的,太好了!」
我又一次笑出了聲。她努力克制著自己,表情扭作一團。
「自顧自說了這麼多真的很抱歉。還請原諒我的任性。迄今為止和您在一起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真的,真的很開心。」
她最後一次低下頭。與此同時,晶瑩剔透的淚水順著她的兩頰滑落。
「別這個樣子。你不需要道歉。照我說的接受就好。」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悠司……」
「該說謝謝的是我這邊才對。雖然期間發生了許多,但能通過自己的努力讓你重新站在這我已經滿足了。再見啦,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沒辦。必須要馬上趕過去。畢竟我也挺忙的呢。」
將陰著臉的慧——不,應該說曾經是慧的她留在原地,我離開了房間。向守在走廊的川越醫生微微點頭致意後,快步從他的面前通過。
穿過前廳,踏出玄關,迎接我的是和來時一樣的花吹雪。隨風飛舞的粉色花瓣,倒映在春日的淡藍天空下。這是何等的美景。眺望著這片強烈的色彩反差,我邁開了腳步。期間,一枚花瓣飄進了我的眼中,淚水止不住溢出眼眶。路過的行人們紛紛返頭,朝坂道上掩面而泣的我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忽然很想見梅。那隻哀傷的實驗動物,據說在遭到遺孀的遺棄後,現如今被動物園收養。記得是哪裡的動物園去了?棚井他應該知道吧?站在月台,拿出手機打開電源,屏幕上顯示有南雲的未接來電。正好,她的話應該知道梅的去向。
我按下回撥鍵,三道鈴聲過後,對方接通了電話。
「知道梅在哪家動物園嗎?」
「欸,你說什麼?」
「那隻被用來當做實驗對象的倭黑猩猩,去了哪家動物園我忘了。」
經再三提示,總算從困惑的南雲那得到了情報,隨後我掛斷了通話。說起來,好像忘記詢問她之前來電的理由了。嘛算了,比起這些我只想見梅。
由於正值周末,動物園人滿為患。我一面端詳著從買票口領來的遊覽冊,一面尋找著梅的位置。最終在生活著猩猩與黑猩猩的類人猿區角落裡找到了它。巨大的鐵籠內,並排豎立著幾棵人工樹。毛髮濃密的黑猩猩宛如蜘蛛般在枝條間飛盪。孩子們聚集在欄杆前閱讀著介紹板上的內容。在那上面分別列有每隻黑猩猩的名字與性格特徵。我將關於梅的信息默默記下,然而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出差異。不過既然有介紹的話,那麼它理應就住在這。
那樣的話它說不定還記得我的事,我儘可能地靠近欄杆,朝裡面揮手,然而並沒有引起什麼特別的反應。是把我忘了嗎?還說故意裝作不知道呢?畢竟我們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親密。雖說就算見到了也不會發生什麼,然而認不出會面對象這種事,終究還是覺得有點悲傷。
我就這樣盯著猿群眺望了一陣。心想著差不多該回鄉下,打算離開的時候,被人叫住了腳步。
心想著是誰回頭望去,出現在眼前的,是身披當季風衣,穿著牛仔褲,一身私服打扮的南雲。
「你怎麼會在這?」
我大為吃驚,張口問道。
「因為我在找土師君你。」
南雲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急切,聽起來似乎有些不高興。
「幹嘛特地做出這種事。」
「找你有事。但打了很多電話都沒接。」
「明明發郵件不就好了。」
「可是,剛剛的那通電話也太奇怪了,叫人怎麼不去在意。」
說罷,她擦拭起額頭上的汗珠。沒想到竟然著急到了這種地步,難不成她對我的態度比我想像中的更加微妙。
「不好意思,是我不好。突然間得到了梅的行蹤,無論如何都想快到見到它。」
「發生了什麼嗎?」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見了而已。先不提這個,你找我有事嗎?你是為了找我才追到這的吧?要是沒有的話還是趕緊回家比較好喔。」
「有,非常重要的話。」
「什麼?」
「研究,又要重新開始了。」
「是麼。果然這種事不會因為老師不在了而停止呢。」
「沒錯,據說富田老師的繼承者總算找到了。」
南雲用中指推了推眼鏡,繼續說道。
「大島博士知道嗎?還有中野博士,老師葬禮那會兒他們都在場。實驗正是以他們為中心開始的。你覺得怎麼樣?」
想都沒想,我大笑了起來,她一臉驚訝望著我。
「啊不好意思,因為你剛剛說的太好笑了。」
我故作無奈聳了聳肩。
「真是的,淨是點奇怪的傢伙。口口聲聲說著抵制複製人,卻又一而再再而三的與實驗扯上關係。究竟在想什麼?說起來,老師去世前曾講過一些有意思的話。說是你和實驗脫不開關係什麼的,如今一看還真像這麼回事。這其中有著什麼特殊隱情麼?方便的話和我說說怎麼樣?我可不認為只是單純的偶然。」
面對我玩笑似的提問,南雲顯得含糊其辭。微微低著頭,視線飄忽不定。感到動搖了嗎?也不知道原因為何。
「嘛,好啦好啦。總之,這份工作我接下了。」
聽我這麼說,南雲驚訝地抬起了頭。
「邀請的人可是你吧,幹嘛這麼驚訝。雖然就在剛才我都還心灰意冷打算回鄉下去了,不過聽了你的話之後改變主意了。畢竟從最初起我便是實驗的一員,眼下到了這一步也不能說走就走。想必我的人生正是為此而存在的。所以既然實驗重開了,我當然很樂意參加。只不過能滿足我一個小小的請求嗎?」
然後,我將一直以來的想法告訴了她。很快她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動搖,整個人僵在原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怎麼樣?很棒的主意吧?正所謂為了研究鞠躬盡瘁。」
「這……」
就在她打算出口回答的同時,身旁響起了小孩子的打鬧聲。
一眼望去,孩子們正追逐著籠內的倭黑猩猩。邊追邊指著目標,相互交頭接耳地低喊道「快看它在笑」「它在笑呢」。的確,從猩猩牙縫間漏出的尖銳聲只能用笑來形容。以前雖然也聽說過猩猩會笑,可像這樣實際目擊到還是頭一次。真是有夠丑。
「土師君。」
南雲的呼叫聲將我從拉了回來。她用手帕抵著額頭,臉色看上去不太好。
「為什麼希望做出這種事?」
南雲依然眉頭緊皺,勉強從嘴裡擠出這幾個字。
「剛才不是都說了嗎,為了研究的發展。反正這麼做了我又不會損失什麼。儘管或多或少可能會給周圍人帶來一些麻煩,然而這點,打從實驗一開始就已經註定好了。無法接受的話,當初我也不會選擇加入你們。南雲你不同意嗎?」
「我並不反對。只不過這也太……為什麼土師君
你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不僅僅只有慧小姐,整個複製人群體的生活環境都處在一片水深火熱之中。作為他人的複製品來到這個世界上,一邊飽受自我認知的痛楚一邊掙扎著苟且偷生。對於自己的分身沐浴在如此目光下你就沒有任何牴觸嗎?」
南雲深邃的瞳孔直直盯著我
「沒什麼實感呢。仔細想想,自己從未將他們視作特別來對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發覺認識的人中有人是通過克隆誕生的,的確一部分人聽到這個消息可能會覺得噁心,不可思議的是我卻完全沒有感覺。倒不如說,我認為這種替代方式可以製造出更多美好的回憶。這可不是說謊。正因為對此抱有興趣,我在大學才選擇了攻讀生物專業。這樣的我,應該比其他任何人更加適合當這項實驗的受驗者。尊敬的富田的老師也曾打算踏上這條路。嘛,好不容易到了這一步,還請務必讓我做到最後。我已經別無他選了。」
說完我看向對方,南雲怔在原地,仿佛從頭到腳被澆了盆冷水,臉上寫滿了震驚。
「有什麼問題嗎?」
面對我的詢問,南雲深深吐了口氣。
「不,已經全部了解了。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一定會幫你轉達這些的,雖然無法肯定項目最終能否接受你的要求。不過,在這裡我再問一遍,你真的不會後悔吧?」
「當然。」
我笑容滿面地點了點頭。想必,此刻在她的眼裡,我的這副姿態和方才看到的倭黑猩猩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