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1/2)
「感覺好點了嗎?」
抽泣聲漸漸平息,待房間回歸沉寂,富田老師出聲問道。
「從這種昏暗狹窄的地方醒來,雖說不及置身於靜謐森林內那般神清氣爽,但至少在空氣清潔這塊我們還是能夠保證的,溫度和濕度也經過了適當調節。此外我可以毫不客氣地說,你現在的肉體足以令你享受這份舒適。等你冷靜下來,應該就能馬上注意到這點。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的,或者身體上痛的地方嗎?」
「沒關係。並沒有哪裡感覺不舒服。」
「這樣的話暫時能放心了。明天或者後天,等冷靜下來之後再來檢查一下吧。到時候如果有哪裡不舒服的,請不用客氣直接說出來就行。現階段的你或許會有諸多不安,不過首先,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別想那麼多,請優先考慮身體恢復的事。」
「好的,我會努力的。我才是,一面說著要協助老師的實驗,一面這麼慌慌張張的,真是抱歉。」
「會感到驚慌是當然的。我非常感謝木原的協助。很榮幸能遇到像你和土師這樣出色的學生。」
被淚水濡濕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慧點了點頭。暴風雨似乎已經過去。我放心地嘆了口氣。
隨後,老師對慧說明了今後的預定計劃。她靜靜聽著,聽完之後,像是完全理解了一般點了點頭。
「有什麼想要的嗎?只要你開口,我們都會儘量為你準備好的。」
聽了我的話,慧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請幫我拿面鏡子。」她這樣說道。
於是,我出去拿了面小鏡子回來,遞給慧。她默默地照著鏡子。對於自己變得年輕的臉,她會怎麼想呢?我有些緊張地看著她,結果,她什麼都沒說,就這樣把小鏡子還給了我。
翌日起,為了確認實驗成果開展了各種檢查。這時的慧已不再驚慌。毫無怨言地給予了配合。與此同時,也努力進行著恢復訓練。她很好地理解了在這項研究里自己該做哪些事,也正因如此,沒有發生實驗中常見的一些問題。在這期間,我常常去她住的房間,她再也沒像最初那樣情緒不穩,而是和以前一樣開朗地笑著,和我交談。
如此看來,之所以她那天會哭,果然只是因為受到了驚嚇吧。嘛這也難怪,本以為迎來的是一如既往的早晨,卻突然被告知到昨天為止自己還是處於死去的狀態,現在的身體是克隆出來的,會感到困惑也是理所當然。倒不如說,在那種情況下手足無措的我們才應該覺得慚愧。我把這些話說給慧聽後,她聳了聳肩露出了苦笑。
然後,花上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慧結束了研究所的所有檢查。
「結果比預期的要好呢。」
南雲望著自己顯示器上的檢查結果如此說道。她總是能幹淨利落地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儘管由於待人冷淡,背地裡沒少被別人說閒話,但我倒是對她充滿了尊敬。我是多虧了富田老師才得以參加這個項目,而她則不同,雖然和我同歲,卻是靠實力被人推薦來的。在這裡工作的都是一些被選拔出來的優秀科學家,就連棚井那樣的人,也是經過選拔,擁有實力的人。在這之中,年輕的她能脫穎而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光從檢查結果來看,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理想的成果。」
這麼說著,她用筆尖指向圖表上的數值。
事前所設想的種種問題,到目前為止,一個都沒發生。無論是哪個結果,都大體良好,這些足以證明她作為木原慧的人格、記憶都保持著良好的狀態,神經和內臟器官也都功能正常,基本可以確認實驗成功了。
「那麼,司法部那邊也認可了吧?」
「暫且沒問題。」
南雲點了點頭,我鬆了口氣。
不管研究者口中的實驗有多成功,只要得不到政府機關的許可,她還是無法變回原來的木原慧。得到許可之後,她才能作為慧繼承原先的ID、身份、權利和財產。
「要是能一切順利就好了。不僅僅是移植記憶,如果不能像原來的人類一樣融入社會,實驗就沒有意義,希望能早點完成手續呢。」
和我一起看著顯示器的城戶說道。
「對了,說起來土師君你昨天第一次給她吃了固體食物吧?情況怎麼樣?」
「她說很好吃。」
「也就是說味覺上並沒有什麼違和處,感覺和以前一樣?」
「嗯,是的。和之前的味覺檢查結果一致。」
「那就好。」
有這麼一種說法,精神移植進其他的肉體之後,特性或者說是Qualia發生了變化,感受世界的方式也許會變得和以前不同。
在感質(Qualia)機械論尚未完善的當下,這無疑是一種接近於臆測的假說,它指出當精神與肉體之間的適配性出現變化時,感質本身或許也會受到一定的影響。例如,至今為止一直認為是藍色的顏色,忽然在自己眼中變成了紅色或是其它色調;聽到某些聲音後所產生的心象風景也與之前截然不同,甚至還有可能會發生聯覺(Synesthesia)混濁現象。一旦變為這種情況,精神便會遭受到難以忍受的苦痛,被試驗者很有可能會因此而發瘋。
這一假說,在研究員之間也引發了廣泛爭議。其主要爭論點在於,人類在感質上,是否存在著某種普遍性,對此我個人覺得並無大礙。而另一方面,城戶則認為其將引發混亂。
「起先她哭的時候,我還在猜想會不會是出現了混亂,但從現有的檢查結果來看,應該是我杞人憂天了。話雖如此,說不定也只是這次的精神和肉體恰巧適合罷了,嘛,沒事的話自然最好。」
城戶聳了聳肩苦笑道。
「說到底也不過是暫時沒問題,不繼續觀察上一陣的話無法得出結論。」
南雲說著,把慧今天的檢查數據輸入電腦里。
「話雖如此,都已經過了一個月,她還能保持這麼穩定的狀態,我想我們應該更樂觀些。對了,土師君,你和她交談的時候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你在工作之餘常常去看她吧。有沒有什麼數據上沒顯示,但令你在意的地方?你們是戀人,比起我們,更能注意到細微方面的變化吧。」
「和以前一模一樣。克隆出梅的時候也是,因為完全一樣,飼養員也嚇了一跳,我現在也是這樣的感覺。覺得那只可能是慧,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人。」
「行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當它如此吧。」
說到這,城戶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譏笑,
「不過說起來,我們真的成功克隆出了人類呢。這可是一大壯舉哦。它將從根本上改變關於『個人』的概念。不,說是消滅更合適吧?每個人的人格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隨著肉體滅亡一道消逝,曾令大家深信不疑的真理就此瓦解。我們的精神也好,智力也好,都能通過數據永久地保存下去,無論多少都能重生出來。這麼一想,就又一次感受到克隆技術的厲害了對吧?我們或許已經打開了潘多拉魔盒。毋庸置疑,這是一次技術上的重大突破。人類的舊時代就此結束。就算是南雲君,也一定覺得無比激動吧?」
「並不,完全不覺得。」
南雲一臉冷淡地答覆道。
「如你所知,就我個人而言,我並不認為像這樣把克隆技術用在人類身上是正確的。這個項目,說到底只不過是一項工作。對木原來說,今後還有很多考驗在等著她。如果能平安無事地這麼生活下去就好了。」
「哈啊,如此批判式的發言,還真虧你敢在這直接說吶。」
城戶愣了一下隨即說道,而南雲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有關個人價值觀的話題,入所前博士就已經和我談過了,他說不必刻意壓抑自己。」
城戶嘆了口氣。
「真有你的,能接受這一點的富田老師也不是普通人。不過也正因為是那個天才富田老師,所以我才無法理解他的想法吧。話又說回來,你也太不懂風趣了。不過既年輕又十分優秀這點倒是有目共睹。」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取得工作成果。比起這個……」
南雲把輸入完畢的界面關閉,打開了另一個文件。
「城戶君,現在是偷懶的時候嗎?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去做吧。我們的研究並沒有結束哦,為了實現實用化,還有很多問題需要解決。這點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啦知道啦。實用化嘛。其實這種事,原本就不該屬於我們的工作範疇之內。況且,這麼偉大的研究,最終卻只能用於為那些大人物提供備份,簡直低俗到讓人落淚。也不知富田老師是怎麼想的。如此歷史性的壯舉,就這麼埋藏於陰暗中。就沒有能公之於眾的辦法嗎?土師君你怎麼想?你認為,出於我們研究者的社會性使命,有必要公開這些先進的技術嗎?」
「那種不知天高
地厚的想法,我不太能理解。」
哎呀哎呀,聽到我這麼說,城戶再次嘆起了氣。
慧的回家許可正式下達後,我坐立不安、失去了往日的冷靜。她總算能離開研究所,回到原來生活的地方。我做夢都期盼著這一天的到來。當然,今後還是要將她的情況一一匯報給研究所,不過至少能保證一定程度上的自由,不至於影響基本生活。曾由於她的死一度停止的時間,再一次運轉了起來。
事到如今,我依然欠缺實感。內心猶如漂浮於平靜春日下的氣球一般漂浮不定。那天去慧房間時也是,一句話沒說直直看著她的臉,給她造成了不少困惑。
我難為情地撓了撓頭,問她離開這裡之後打算做什麼。
是回鄉下的老家嗎?還是說像以前一樣和我一起住。當然我更希望她選擇後者,然後兩個人過回原來的日子。
她稍微思索了一會兒,說著「就請那麼辦吧,我也希望和悠司一起生活。」點了點頭。
於是迎來了出院,這麼說好像感覺哪裡不對。出所?這樣豈不成了刑滿釋放。一時間想不出該如何描述,總之,慧離開研究所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拿著從南雲那領來的新身份證以及各種證件,我們在大家的祝福下邁出了研究所的大門。
時值梅雨季,這天難得晴空萬里,微風中夾雜著少許塵埃。剛踏出幾步,頭頂傳來了直升機的盤旋聲。看樣子是準備降往市政廳屋頂的機場。隨著直升機漸漸靠近,一陣強風颳過,機身左右搖晃著,等待著著陸時機。回過神時,我們就這樣並排站著,抬頭看著直升機。慧好像很不好意思,匆忙邁開了腳步,我趕緊跟了上去。
「來這的時候我還坐著輪椅吧。沒想有朝一日還能再次像這樣用自己的雙腳走路。從來到這裡開始,已經過去了一年呢。自己還是沒什麼實感。」
慧感觸頗深地喃喃自語。左顧右盼欣賞著四周的風景,壓根就沒注意自己的腳下。儘管為了保險起見,給她配了根拐杖,不過看起來已經沒有使用的必要了。
「啊啊,對我來說這可真是時隔已久的外出,不,應該說是出生以來首次造訪外面的世界吧?因為這副身體最初誕生於研究所,之後也一直待在這裡,沒錯吧?」
「你要這麼想也行,不過,我果然還是覺得用時隔一年的外出來形容會更好。」
我一面擔心著她是否會摔倒,一面這麼說道。
「畢竟你的人格得到了完整保留,不僅如此,這副身體也並非憑空捏來。原本就是通過你的細胞培育而成,就連從醫院來到這那天的情形也一樣,毫無疑問,作為你記憶的一部分存在著。」
「也是呢。」
慧坦率地承認道,隨後露出了微笑。
「為什麼要笑呢?」
「因為今天是個空氣涼爽的好天氣。」
她又笑了起來。仿佛剛剛的回答中蘊含著某種深意,但我無從知曉。
「覺得戶外的空氣清新是因為你現在很健康。實際上,健康比什麼都重要。從今以後,你想用這雙腿走上多遠都行。豈止如此,打網球、游泳同樣能做到。現在的你再一次得到了能伸手觸碰願望與幸福的力量。對了,馬上就要到夏天了,久違地去趟游泳池怎麼樣?不過,在別人眼裡看來我們的關係或許會有些奇怪吧。以我現在的外貌,年紀和你差太多了。」
聽了我的話,她只是微笑著,什麼也沒說。
我至今仍記得慧最後一次外出時的情形。那是夏末秋初的時節。當時她已經住了院,在徵得醫院的許可後住進了我家。連路都走不穩的她,由我用輪椅推著,帶著到處逛。在那之前,為了讓她儘可能地欣賞更多的景色,我原本打算帶她去旅行,然而,日益虛弱的她,隨便出去上一會兒便累得不行,光是去附近的公園和美術館就已經耗盡了全身力氣。
那天我們看了黑田清輝的畫展。由於她中途感到疲憊,天還沒黑我們便返回公寓,談起了學生時代的回憶。那陣子,我們常常漫無目的地聊起以前的往事。慧說想喝熱牛奶,我遞給她之後,她花了很長時間慢慢地喝著,即使如此,還是沒喝完,剩下了一半。
「抱歉。」她這麼說著,將馬克杯放回了桌面。那猶如枯枝般消瘦的蒼白手腕,深深刻在了我的記憶里。
打算次日和父母度過的她,就這樣在房間裡,和我一起迎來了黎明。將推輪椅的工作交付給父親後,慧啊地一聲,像是想到了什麼。然後,提出想在我的房間裡照張相。我知道她肯定認為這是自己的最後一次外出了,於是約定好了等她下次來再拍。現在回想起來,當初要是一起拍了該多好。
那之後過了很久。因為我一個人生活,房間的樣子變了不少,當時慧用過的日用品也都不在了。牙刷、洗髮水、化妝品。於是我們在回公寓前去了一趟商店街,買齊了今後生活的必需品。慧每種都選了最便宜的,我勸她挑更好的買,然而她並未接受,淡淡地回了句用這些就可以。
買完東西之後吃了晚飯,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了。慧不知是不是累了,始終沉默著。好不容易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公寓門口,卻盯著門把手一動不動。我打開門後,她看了我一眼。
「進去吧。」
在我的催促下,她「嗯」地點了點頭,隨後戰戰兢兢踏進了玄關。看樣子,她不說話的原因並非勞累,而是緊張。
「歡迎回來。」我笑著說道,她無言地點了點頭,看上去很靦腆。
就這樣,慧回到了我家。
稍微看了會兒電視之後,兩人沖了澡,然後躺在同一張床上。躺了很久,遲遲無法入睡。慧好像也還醒著。想著至少今天要忍耐一下,但是大腦充血毫無睡意。輕輕地把手伸過去,她雖然沒有想拒絕的意思,但也並未積極回應。是在迷惘嗎?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了繼續。脫掉她的衣服,展現在眼前的是比以前更年輕的少女的裸體。慧一動不動地定在那裡。然而,經過一番小心翼翼地觸碰之後,她漸漸有了反應,一舉一動都和以前相差無異。我著迷地繼續動作著,暗自安下了心。
「今後也請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只有你了。」
她滿臉通紅地小聲說道。對此我沉默著點了點頭以表回應。
那天晚上久違的睡了個好覺。翌日,被幸福感填滿的我,心情舒暢地醒了過來。然而,灑滿晨曦的寧靜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由於不安,心臟劇烈跳動著。望著這幅光景,又回想起了慧死後第二天,自己在房間裡睜開雙眼的那一刻。啊啊是啊,正因如此,我才一直不願意回家。
慧到哪裡去了?昨晚脫下來的衣服也不見了。兩個人一同回家的經歷仿佛只是一場夢。不,說不定那真的只是夢境。人死而復生,這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心愛的慧再一次回到了我的身邊,如此美好的現實理應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起床後頭痛到不行。扶著腦袋,搖搖晃晃地走出臥室,映入眼帘的是正將早餐擺放到桌上的慧的身影。原來這不是夢。我安心地舒了口氣,坐到椅子上。大清早就這麼一驚一乍的,真是被折騰得夠嗆,想想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早起特地做的嗎?明明不需要這麼著急的。我今天放假。」
「沒關係。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悠司為了讓我出生到這個世界上,付出了很多努力不是嗎?」
儘管有些在意慧說這話時的語氣與迷之微笑,不過我什麼也沒說,低頭默默喝起了味增湯。這是慧曾經每天早上都會為我準備,而我自己怎麼做也做不出來的,令人懷念的味道。不經意間眼淚涌了上來,還好忍住了。
「只要一想到今後每天都能迎來這樣平靜的早晨,就感覺無比幸福。」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慧害羞地低下了頭。
我連請了十幾天假,最初兩天只是待在家裡和慧不停地做愛。期間,我好幾次想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不安地向慧尋求著確認。得到的答案毫無疑問眼前的少女就是她,我不禁苦笑起來,看來我還是難以認這一切都是事實。
「我們倆一定是在做夢吧。」我不由得感嘆道。
「這麼想,確實是最合情合理的呢。」對此,她表示了同意。
這兩天裡,雖然慧時常會笑,每天看上去都很高興,但也不能像這樣一直兩個人待在房裡交纏下去。於是到了第三天,終於決定開始進行一些為新生活做準備的生產性行動。
「今天去見你父母吧。」
聽了我的提議,她略微思考了一會兒,目光黯淡地問道「無論如何一定要去嗎?」
我對她的反應感到很意外。她和父母關係很親密,親密到我都開始懷疑她是不是離不開父母,所以我以為自己這樣提議之後,她一定會感到很高興。
「那當然。都已經聯繫好了。你的父母也說很想快點見到你,看
看你身體健康的樣子。」
「他們真的…說了想見我嗎?」
「你在說些什麼啊。自己的女兒回來了,想要快點見面那是理所當然的吧。不然還能怎樣?」
慧什麼都沒回答,沉默著低下頭,黑色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但眼下無法取消預定。就個人來說,我也很希望讓慧的父母見見身體健康的慧,即使慧不怎麼情願,我也非讓他們見面不可。
我一邊催促慢吞吞做準備的她,自己也做著出門的準備,從公寓出發的時候已經比預定時間晚了不少。在新宿搭上特快列車,晃晃悠悠了一個小時,之後又換乘了另一列,等好不容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天空已經染上了暮色。下車後,在月台給慧的雙親打了個電話,為我們遲到的事道歉,緊接著從南門出站坐上了巴士。一番折騰過後,坐上座位,總算能緩口氣,一旁的慧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就連周圍的其他乘客也能察覺出她的不對勁。
「你到底怎麼了?樣子也太奇怪了吧。就這麼不想見自己的父母嗎?」
慧搖了搖頭。
「……好害怕。」
「害怕?」
「因為,說到底我也不過是個複製人吧?真正的木原慧已經死了,這件事他們也是知道的吧?而且,完全無法想像他們會用什麼樣的態度迎接我。還有我的外貌也是,看起來像小孩子一樣……」
「什麼態度?就是和我一樣的態度啊。我不是很普通的接受了你嗎?」
即使我這麼說了,慧依然不肯抬頭。
「那是因為悠司參加了實驗,目睹了整個狀況……」
「和這個沒關係啦。你父母肯定會很高興的。實驗內容他們也了解過了。真是的,沒想到你竟然會在意這種小事。」
我嘆了口氣,慧偷偷瞥了一眼我的表情。
「可是,無法不去在意。這是很糟糕的事。因為我這樣做不過是在說謊而已。」
慧用充滿歉意的口吻開始說道。
「雖然我覺得自己就是和以前一樣的木原慧,但是這份意識是通過機器複製過來的。說到底我不過是個用機器移植記憶之後克隆而成的實驗體。然後,成為已經死去的木原慧的替身。雖然我也想了很多,但還是覺得這是最恰當的解釋。明明總有一天一定會露出破綻的,現在卻謊稱自己是真正的木原慧讓父母開心,實在是太卑鄙了。把複製的記憶塞進複製的肉體裡,這樣的我,像木原慧一樣行動著,我想這並不正確。」
「這個真令我吃驚呢。原來你一直在煩惱著這種事嗎?」
「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哦。因為,這毫無疑問是正確的做法。你不是冒牌貨。這副肉體,是從原來的你那繼承而來的,記憶也是你至今為止所積累的。那些微小的行為習慣也和以前一模一樣。雖然中途確實有人為的幫助,但現在你所擁有的一切,全都是你自己的東西。」
「被你這麼明確地一說,確實也覺得沒錯,但是……」
慧皺起眉頭,
「回想起來,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不是發自真心地願意接受實驗。」
「誒,這是什麼意思?」
「那時的我是個病人,幾乎已經失去了未來。因此,就算被告知了有關克隆的種種,也覺得那不過是自己死後的事了。在我死後會有另外的什麼人成為我的替身,說實話,我覺得有些難以接受,但是,反正在我死掉之後,悠司也會喜歡上其他的什麼人對吧?既然如此,還是喜歡上和自己長得一樣的複製人比較好,所以我,不,應該說是死去的她,就是懷抱著這種消極的理由接受實驗的。而且,因為自己生病給別人添了很多麻煩,所以覺得無論別人怎麼說都必須答應。怎麼說呢,那應該是疾病晚期的病人會產生的想法吧。這是現在身體健康的我有些無法理解的異常想法。」
「還真是聽到了不得了的事啊。」
我完全震驚了,勉強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對不起,更進一步來說,我對悠司也心懷內疚。每次你叫我慧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在說謊欺騙你。」
這麼說著,慧低下了頭。
「不,你不需要在意。我也已經說了很多次了,你的肉體也好,心靈也好,都是木原慧哦。無論你在擔心些什麼,我都始終如此堅信著。」
聽了我的話,慧抬起頭,與我四目相對。
「那麼我問你,假如原來的木原慧還活著,和我同時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你會選誰?」
「那可太棒了。當然是選擇三個人一起生活。」
我笑著答道,
「請不要耍我!」
慧大叫道。看樣子惹她生氣了,一時間乘客們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我們身上。我倆趕忙低頭致歉,這次換成他們竊竊私語了起來。
「雖然身體恢復健康了,也遇到了很多開心的事,但是這種不安卻始終揮之不去。總感覺,就像是站在逐漸崩塌的沙丘上一樣,腳底傳來陣陣警告。」
慧表情陰沉地低著頭。
「嘛,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畢竟擁有和你一樣體驗的人類,至今為止還未存在。大家都堅信著自己的心靈只寄宿於唯一的肉體之中,不存在能顛覆其的事實。想必對於如何接受這一狀況也是毫無概念。會感到困惑是自然的,不過呢,隨著對環境的適應,很快自己的心境也將發生改變。一般來講,雖然音樂被各種不同的媒介所複製,但曲子本身的內容是並不會改變的。與之同理,在我的眼裡你無疑就是木原慧。」
對於我的解釋,慧似乎並沒有完全接受,但在此之上也沒再繼續反駁下去。
「那就姑且先這麼認為吧。我是木原慧。如果沒有搞錯什麼的話,這樣一來我也比較輕鬆。以後可別對我說我不是木原慧哦。」說罷,她徹底閉上了嘴。
沒過多久,身著運動衫的高中生團體上了車,公交車上開始瀰漫起了一股汗臭味。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大肆談論著流行於他們之間的某些事物。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腦海里想起了Fish Throwing。
已經記不得是哪天深夜了,我趁著工作餘暇看了電視上播放的美國紀錄片。那個節目裡介紹的某家鮮魚店的表演,正是Fish Throwing。
身體健碩的鮮魚店老闆,伸出長滿體毛的手臂用力地將泛著銀色光澤的鮮魚拋出。其他的店員接住扔來的鮮魚,將其擺放在冰塊上。鮮魚店以此聞名,客人絡繹不絕,店鋪的規模逐漸擴大,店員也增加了,最後還製作了一些以魚為原型的周邊商品,並且這些商品似乎至今仍在銷售中。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我完全無法理解Fish Throwing的表演到底有趣在哪裡,又是依靠哪點吸引客人前來買魚。說到底究竟是我自己死腦筋,還是因為美國人都是一些無可救藥的白痴,亦或是原本世間就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神奇事物?
在陷入沉思的我面前,屏幕上記者問鮮魚店老闆「你的最終目標是什麼?」對此,老闆滿臉笑容地回答道「我的夢想是,世界和平。」
通過表演扔魚來達到世界和平。說這話時老闆的眼神很澄澈。 啊啊啊,原來這就是人生。聽完後我恍然大悟。
我深受感動,將鮮魚店老闆的表演命名為「Fish Throwing」,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逢人就會說起這件事。特別是和我住在一起的慧,我飽含熱情地跟她講了好幾遍,然而,卻一次都沒能得到她的共鳴。
「啊啊,請不要再說什麼Fish Throwing了!」
某天她這樣發出了悲鳴。也不是說我不明白被迫不斷地聽著無法理解的話的那種痛苦,只不過我這邊也很困擾。要說為何,那是因為從這件事裡,我找到了自己一生的答案。它一定,能將我從醜陋無比的現代病之中解放出來,從此未來一片光明。所以我才想一直持續這個話題,停不下來。
「雖然乍一聽上去或許會覺得無聊,但仔細思考過後說不定便能知其一二。如果認真聽了還是感覺無聊的話,到那時你再嘲笑我也無所謂。總之,希望你能聽我說到最後。」
「我聽不懂。」還沒來得及等我侃侃而談,她卻突然哭了起來,著實嚇了我一大跳。
時間拉回到現在,不久後到達目的地的我們下了車。
在我的印象中,從車站到慧的老家大概還有五分鐘左右的步行距離。但具體怎麼走的已經記不清了。見我不知所措地怔在原地,慧走到前面帶起了路。
儘管白天已經有了初夏的徵兆,但到了眼下這個時間段仍能感受到不少涼意。慧一邊來回搓著從七分袖裡露出來的手腕,一邊輕聲呢喃道「據說木原慧在讀小學、中學時,上學都是走的這條路。」那口氣聽上去簡直就像是在講述著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傳言。我不是才說了你
就是木原慧嗎?雖然很想對她這樣抱怨,但已經快到家了。我也不想再和她吵架。於是忍耐著繼續前進。然後,慧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剛才,真是對不起。」
她道歉道。
「別在意,光是能和你吵架我就感到很幸福了。越是和你交談便越發確定你就是你。你的父母也是,一定會熱情迎接你的。」
木原夫婦經營著一家小型內科診所。今天特地早早結束營業,準備好晚飯等待我們的到來。餐桌上擺滿了家鄉料理以及慧喜歡吃的菜。老丈人一邊咯吱咯吱地嚼著鹽焗油炸青蟲,一邊高興地喝著啤酒。儘管其一再向我推薦這是當地的特色菜,但我實在沒有勇氣把這玩意送進嘴裡。除了青蟲,其它菜也是,不知是不是因為放了這裡特有的調料,難吃得不行。一眼望去全黑乎乎的。以前來這裡吃飯的時候也是強迫著自己咽下去。明明慧做的東西都很好吃,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大家都滿臉笑容地夾著菜,慧也時不時將筷子朝面前伸去。反觀我只能強顏歡笑,一個勁地扒飯。或許是我的味覺比較奇特吧。
照亮餐桌的,是近幾年差不多已經絕跡了的電燈泡。所有人的臉都染上了一層淡橘色。醬油瓶與茶碗下方倒映著濃墨黑影。父親也好,母親也好,都因為自己女兒久違的回鄉喜極而泣。慧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在與父母的交談過程中,也逐漸取回了曾經的說話口吻,有時甚至會綻放出笑容。什麼嘛,這不是比預想中的情況還要好嘛。說到底只要能像這樣面對面交談過的話,「自己究竟是誰?」這種可笑的想法馬上便會被拋之九霄雲外。簡直就和青春期的煩惱沒什麼兩樣。說不定正是由於身體變得年輕了,才會到處胡思亂想。
「吶,今天可真是個好日子!慧要不要再來上一杯?不要了呀。對了我都忘了還有土師君,哎呀,你可真是個大男子漢呢。謝謝你把我女兒帶了回來!要是酒量能再好上那麼一些就完美了。啊啊,不能和你一醉方休實在是太可惜了。」
父親這樣說著,搖晃著我的肩膀。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我,只好發出了誒嘿嘿的尬笑聲。
見狀,母親前來解圍。
「孩子他爸,你喝高了。瞧瞧你這幅樣子臉都紅到頭頂了。明天還有工作的吧?」
「孩子他媽你說什麼呢。如此開懷暢飲之日,倘若不能喝個盡興,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吶慧,真的已經不喝了嗎?也對,你才大病初癒。說起來,你今後有什麼打算?找個地方工作嗎?想重新體驗校園生活也行。對了,要不去考個執照回來繼承診所吧。對對對,這樣挺好。在村里當個私人醫生也不賴。這附近的老人們都是看著你長大的,一定會很高興的。放心,這種程度的錢我們還是有的。為了唯一的寶貝女兒,我們從很久之前就有在存錢。還是說,你已經和土師君結婚了?兩個人一起留在這裡也沒關係。你別什麼話都不說啊,這樣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了。是他不願意嗎?這樣的話,你不要有所顧慮直接回來吧。哇哈哈哈!不好意思啊土師君。剛才那些都是開玩笑的。」
「啊啊,孩子他爸,你看你都喝成什麼樣了。不好意思啊悠司。這人看到慧回來高興過頭了。不過,我也是打從心底覺得高興。這世上存在著無法割捨之物。曾經有段時間,我甚至覺得活著是如此的辛苦。那段日子可真是……」
一小時後,父親喝得酩酊大醉,聚餐就此結束。
我們被安排住在二樓的和式房間裡,那裡似乎是慧從小居住的地方。剛一進門,映入眼帘的便是書桌與舊課本,這麼多年過去了它們依然擺放在當時的位置。
奇怪的是,房間裡並沒有看到寢具。這樣下去,剛洗完澡的倆人很有可能會感冒。
「怎麼辦?」我開口問道,慧說「過來這邊。」
不愧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老家。她連燈都沒開,便在漆黑一片的走廊里輕車熟路地走了起來,我摸索著跟在後面。然後,在走廊盡頭的壁櫥里找到了客人用的被褥,我們兩個把被褥搬到了房間裡。
鋪好被褥躺下之後,睡意很快侵襲而來。想和慧道聲晚安,扭頭看向旁邊的被褥,那裡卻空空如也。我想著這是怎麼了,起身一看,發現她靠在書桌旁,正在擺弄著什麼。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後,她轉了過來。月光透過身後的窗子照進屋內,由於處於逆光下,她的表情塗上了一層黑墨。我凝視著眼前的一切,率先打破了沉默。
「剛才吃飯的時候你看起來很開心嘛。一直在聊過去的事,其中還有很多是我以前不知道的。」
「那一定,是他們在測試我的記憶,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木原慧。」
「害羞了嗎?不過見你們聊得這麼開心我卻插不上話,還真是覺得有些寂寞呢。」
「對不起。」
她縮了縮肩,
「可是,那兩個人過去也曾目睹了木原慧死去的瞬間吧?既然如此,果然還是會懷疑我是幽靈或者殭屍之類的不明生物。」
說到這,她的身影輕顫了一下。
「這種話求你別再說了。請不要去懷疑那些毫無根據的事。比起這個,你在幹什麼?特地從被窩裡爬出來。」
「那個…你看……」
慧的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借著月光我看清楚了。
「這是水準點吧?」
「水準點?」
「怎麼說好呢,路邊不是有那種刻著十字的四方形混凝土塊嗎?這玩意就和那東西差不多吧?嘛這麼想其實也存在著很多不合理之處。首先不可能有誰會把水準點帶到房間裡來,其次離開地面後它也將失去原有的作用。我只是想,如果講一些奇怪的事,也許能逗你笑,所以就試著說出來了。但看樣子沒有成功呢。抱歉。」
對於我的道歉,慧並沒有回應,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直直望著這邊。
「真的很抱歉。那麼,那個到底什麼呢?」
在我的催促下,慧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卷筆刀。」
說著,她把拿在手裡的卷筆刀轉了個角度,這下我總算看清楚了,那是一個手搖式的卷筆刀。儘管感覺如此一本正經地盯著卷筆刀實在有些滑稽,但看慧的樣子,她並不是在刻意搞笑。
「我沒有關於這個卷筆刀的記憶。」
她嚴肅地說道。
「這樣啊。」
「我,沒有木原慧使用這個卷筆刀的記憶。」
「我知道。」
她似乎想要向我傳達什麼,然而我完全無法理解。總覺得慧想講一些重要的事,但因為她總是提起卷筆刀,這種談話內容實在難以和她嚴肅的態度聯繫起來。
望著雙手抱胸假裝思考的我,慧嘆了口氣。
「難道說,實驗失敗了?」
「喂!這種話可別隨便亂講。」
我慌慌張張地蹦出這麼一句,她把卷筆刀放回桌子上,說道「因為,這個會放在這裡,就表示木原慧小時候用過吧?」
「是啊。說不定是這樣。先不說這個,我從剛才開始就很在意。你能不能不要再叫自己『木原慧』了?總覺得聽著很不舒服。」
「明明小時候用過,卻一點都不記得了。」
慧無視我的話,繼續說道。
「桌子、筆筒這些明明都有印象……唯獨忘了這個卷筆刀,不覺得很奇怪嗎?小時候用過的文具,一般都不會沒印象吧?」
「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實際情況可並非那樣。」
即使我努力想打消她的疑慮,慧依然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實驗失敗了,這部分記憶沒有成功複製過來。所以我才沒印象。」
「怎麼會,那不可能。」
「你能斷言嗎?不能吧?因為我是第一個被試驗者。只能通過我來確定實驗的成功與否。因為是第一次做這種實驗,就算哪方面失敗了也不足為奇。雖然悠司你剛才說了無論肉體還是精神都和以前一模一樣,但假使精神複製失敗了又該怎麼說呢?換而言之,如果這份心靈是殘缺品的話,我將何去何從?」
「啊啊夠了!又說那種話,你好煩啊。」
我不禁脫口而出。
「我哪裡煩了?」
即使不看她的表情,光聽聲音也能知道她生氣了。
「不,沒什麼。別在意。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太鑽牛角尖了?任誰都會有健忘的時候。如果對這種事一一計較,所有人都不能安穩生活了。這種事你明白的吧?」
「可是,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會忘記小時候用過的卷筆刀吧 。」
剛才還在生氣的慧,現在已然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好啦好啦。」
我打斷了對話,起身靠近慧。她嚇得後退了一步。我並不是要對她動粗,況且以前也從來沒打過她,
不需要這麼害怕吧?我不過是想借用一下桌上的卷筆刀。然後站在全身僵硬的慧身邊,伸手拿起卷筆刀,走出了房間。
下樓後,敲門叫醒慧的雙親,母親一臉詫異地看著卷筆刀,問我這是什麼。
「誒,你問這是什麼……」
她顯得有些不知所措。這也是當然的。僅憑這幾句話想要理解我的意思實在是太難了。我重新解釋說慧在自己的房間裡發現了這個沒見過的卷筆刀,覺得有些疑惑,請告訴我這是哪裡來的。然後把剛才和慧在房間裡的對話恭敬地一五一十地快速說了一遍。
不久後母親總算徹底了解了,告訴我那是寒假時親戚家的孩子為了做作業一起帶過來的,之後忘記帶回去就一直放在慧的房間裡。
和預想中的一樣。果然,實驗失敗什麼的不過是無稽之談。我安心地舒了口氣,伸手拭去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的汗水。
「真的很抱歉。那孩子只知道給你添麻煩。真對不住。謝謝。謝謝。」
母親雙手合十,連連致謝,我覺得很不好意思,道過謝便離開了。
隨後摸索著開始返回二樓。
四周一片漆黑,從窗外傳來了陣陣蟲鳴聲。空氣中飄蕩著一股老宅特有的霉味。樓梯很陡,而且每一級都很窄。我一邊想著上了年紀的父母走這種樓梯應該很危險吧,一邊往上走。由於擔心跌倒,梯面邊緣不斷磕到小腿。痛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伸手一摸滑溜溜的,舔了舔有股腥味。我集中精神繼續往上走。踉蹌了一下手撞到牆壁上,發出了比預想中更大的響聲。
幾乎是爬一般地回到房間,在常夜燈的微光照映下,慧懷抱雙膝坐在被褥上。我把卷筆刀拿到她面前,將剛剛從母親那所聽到的轉述了一遍,她聽完後露出了尷尬的神情。
「對不起。」
她像個孩子似的這樣說道,我微笑著出言安慰,
「沒關係。我能理解你的不安。」
就在我好不容易打算躺下入睡時,慧又開口了。
「可是,就算這次是我弄錯了,也不能肯定原來的記憶已經百分之百地移植過來了……」
「夠了!」
我再次坐起身來。
「你也應該很清楚科學的世界裡沒有所謂的百分之百吧。況且,記憶原本就是和遺忘一脈相連,時常會產生變化的東西。只要最根本的部分都在就夠了。我也是如此,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也是不同的。即便如此,我自身完全沒有發覺,你也不需要去過多在意。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這樣,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不停變化著。但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因為不需要向誰去確認這一點。人們常說未來混沌不明,然而過去又何嘗不是如此。啊啊,聽我這麼一說你是不是又要反駁了?總之,今天就先睡吧。不要打亂生活節奏,要遵守健康的作息時間。因為我們還有明天。你不覺得現在光是想到這一點就感到很幸福了嗎?」
說到這,慧已經不反駁我了。根據以往的經驗,只要像這樣自顧自地把想說的話一口氣說出來,她就會暫時反應不過來。雖然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說的太過了,不過我也很累了。閉上雙眼,很快進入了夢鄉。
果不其然,第二天開始慧就鬱鬱寡歡的,回到公寓後便抽抽搭搭哭了起來。吃飯時在哭,上床睡覺時在哭,就連性交結束後也不例外,翌日睜眼醒來又是滿臉淚花。恐怕這樣的狀態還將持續上個三四天。
我沒有詢問她原因。不理會穿著睡衣躺在床上抽泣的她,前往起居室看電視。外面下著雨,雨滴敲打在窗戶上,發出毫無起伏的撞擊聲,聽著這些,我的心情也陷入了沉重。與此同時,在慧的老家撞傷的小腿也腫了起來,一陣陣地發疼。
壁掛電視上剛剛還播放著藝人外遇的新聞,眨眼間又開始介紹起了午餐。放這些節目是因為某些人看了會開心吧。我希望自己也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於是盯著電視看。雨似乎沒有要停的意思。也不知是否由於低氣壓影響了慧的精神狀態。忽然間想起碗櫃裡還有別人送的香草茶。記得當初送它的人說過香草茶有鎮定精神的效果。那麼我想應該和熱牛奶促進睡眠是一個道理,泡一杯給慧喝怎麼樣?據說還具備安慰劑的功效。倘若只需要安慰一下就能讓她停止哭泣就好了。如果她多少還有些信任我的話,這招應該湊效。當然,這也是基於她真的是出於悲傷才哭泣的情況。反正在我看來,她不過是為了向我抗議才哭的。即使心裡這樣想,但我也絕不會將這份態度顯露在臉上,而是假裝真的在擔心她的樣子去照顧她,這才是儘早改善局面的關鍵。「放輕鬆點喝杯茶吧」一邊這麼說著一邊面帶微笑將茶杯遞給她,就算自己的意圖被看破了,這麼做也絕對沒有壞處。
我從盒子裡取出香草茶葉,發現已經過期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壞了。我先給自己泡了一杯。
站在廚房喝著帶有濃濃青草味的香草茶,想起了一年前我也做過類似的事。那時,聽說慧的病已經無法依靠科學療法治癒,於是我買了一些可疑的健康食品,先自己試吃,挑出有益的那些再給她吃。據說是來自中國內地的蘑菇干。從不知哪個洞穴中打上來的礦泉水。托它們的福,當時的我常常身體不舒服。
喝了一口,覺得應該是壞了,就這麼直接扔進了垃圾箱。
感到束手無策的我,再次回到電視機前,無意中碰到了屏幕切換鍵,一名身穿西服的禿頭男性出現在了熒幕上。即便是不關心國家大事的我也知道他是我國的現任內閣秘書長。現場直播字幕顯示接下來將緊急召開記者招待會。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能感受到畫面里充斥在記者之間的緊張氣氛。內閣秘書長整理了一下圓點花紋的領帶,開始宣讀準備好的文件。
從他輕描淡寫的報告中可以得知,戰爭似乎結束了。
這之後開始說明簽訂和平條約的相關內容,因為我對之前的事沒什麼了解,所以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不過從提問記者那冷靜的態度來看,和約里所寫的都是些預料之中的內容吧。
「戰爭結束了。」
返回臥室將消息告訴了慧,她聽到後停止了哭泣,神色恍惚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捂著臉哭了起來。看來對她來說,戰爭結束還沒有緊急到需要她停止哭泣的地步。
我再次回到起居室獨自考慮起了一些事,正巧這時研究所打來了電話。電話里說如果我現在在家的話請立刻趕過去。對眼下的我來說,能找到藉口離開家裡,真是謝天謝地。我對慧說有事要出門一趟,隨即坐上了計程車。
經過車站時,透過車窗能看到四處有人在分發號外。報童們一手撐傘一手發放著剛印刷好的號外。過往的行人們大多念叨著「啊啊終於結束了」,感嘆一聲接受了這個消息。另一方面,也有蹲在那裡嚎啕大哭的老太婆。大概親屬中有誰參了軍吧。自我記事以來戰爭就沒停過,成年後又進入了研究所這類與世隔絕之地,直到看見老太婆哭得這般激動,我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戰爭的沉重。
由於被告知在會議室集合,一到研究所我就徑直向著會議室走去。踏入會議室時,發現裡面已經是一片吵吵嚷嚷的景象。慧是世界上首位通過克隆技術復活的人類,和這樣的對象生活在一起的我原本應該有很高的新聞價值才對,然而並沒有人前來詢問相關情況。如果不是因為戰爭結束,一定會有人問起吧。確實,這裡是國立的研究所,研究內容也和戰爭有關,我能明白戰爭結束會對這研究所產生多大的影響。只是覺得有些寂寞,仔細一想,我也並不是很希望在大家面前談論慧的情況。想著這樣也好,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棚井一臉得意地湊了過來。
「怎麼樣?像我說的一樣,戰爭結束了吧。」
棚井自鳴得意地這樣說道,我搞不懂他在說些什麼。
「前陣子,我對你說了一則戰爭結束的新聞,你不是不相信嘛?」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來著。」
我完全不記得了。歪著頭回憶,棚井一臉裝模作樣地搖晃著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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