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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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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不記得了。歪著頭回憶,棚井一臉裝模作樣地搖晃著身體,

「嘛這種事不記得也罷。總之,漫長的戰爭終於結束了。雖然覺得結束的不是時候。」

「怎麼了?有什麼內部指示嗎?大家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見我這麼問,棚井點了點頭,

「確實,對於像我們這樣的秘密研究來說,事前準備開始得太早了。聽說記者招待會還沒結束,就有人打電話聯繫老師了。剛才老師又打電話過去問了詳細情況,看來實驗終止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這也沒辦法啊。」

「這麼輕易就終止實驗了嗎?離實驗完成只差一點點了哦?我覺得等到實驗完成再終止也不晚。」

聽了我的話,棚井嗤笑道,

「戰爭一旦結束,政府首腦也會換人了吧,我們再怎麼說也是戰敗方的遺留物。在被世人發現之前應該趕緊封鎖研究所才是。」

點我能理解。

被世人稱為克隆元年的是距今十五年前,染色體修復技術完成的那一年。得益於這項技術的完成,原本短命的克隆生物能夠擁有和普通生物同等的壽命。自那以後,以畜牧業為中心的克隆技術不斷發展,但是與此同時,世界人權倫理機構發表了限制靈長類克隆研究的相關規定。不僅如此,各國也擬定了類似的規定,把克隆技術的迅猛發展作為人類共同的問題,設立起超國家組織。聽老一輩的科學家說,這一組織的影響力十分巨大,在那之前,各國對於複製人的研究還持比較曖昧的態度,那之後就幾乎全面禁止了。日本自然也加入了這個組織,並且現階段尚未脫離。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我們一直進行著秘密研究。所有研究員都簽訂了一份契約書,一旦向外人泄露了研究內容,就會受到重罰。

如果把這些公之於眾,一定都受到嚴厲的批判,這一點就算是我也能夠理解。也許光批判還不夠。世界上有不少人對克隆技術抱有很大的成見。

「總覺得很可惜,你應該也能理解這種心情吧。」

「作為當事人當然會覺得可惜。因為無論是誰都不想失業呢。不過往好的方面想,早點終止也是件好事。能早點從危險的賊船上下來。」

「這麼說倒也沒錯……」

「啊,對了,關於你和慧的事,還是先和有關負責人交涉一下比較好。畢竟眼下正值混亂時期,誰也無法預料到今後的情況。」

確實如此。棚井不說我還沒有注意到,的確,即使研究終止了,慧的身份證明等相關問題依然有待解決。

「我也漸漸消沉起來了……」

棚井好像還想對我說些什麼,就在這時,富田老師進來了。

老師站定後,大家停止交談,屋內頓時陷入了安靜。面對此情此景,他用和往常一樣的淡然口吻宣告出事實。隨後下達了近期將封鎖研究所的指示,明確地告訴我們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事實。大家聽了一片唉聲嘆氣。

「封鎖後大概會留一個月的時間來收拾殘局。希望屆時大家都能來幫幫忙,這是你們最後的工作。至於再就業方面,政府大概會有一些指示。如果你們對政府的安排不滿意,我也會竭盡全力幫助你們,不過,世事多變,我覺得還是乖乖接受政府的建議比較好。選擇退職的人,大概能得到一筆保證金。事出突然,你們或許無法接受,不過還請諒解。過去大家一直恪盡職守,真是辛苦你們了。」

老師淡淡說著,清了清嗓子。「那個,我可以問幾句嗎?」與此同時城戶站了起來。

只見他雙眼放光,宛如食肉的爬蟲類生物一般。說起來,那乾燥的嘴唇,以及額頭上突起的青筋,活脫脫像極了一隻蜥蜴。原來如此,難怪以前就覺得他長得像什麼。「不覺得城戶長得有點像鬣蜥嗎?」一旁的棚井小聲耳語道。我一面極力忍住想笑的衝動,一面對其說道「突然間扯什麼呢」。

「收拾殘局是指銷毀資料嗎?」

城戶的語氣頗帶攻擊性。

「你要這麼想也沒錯。」

「那可不行!」城戶瞪大眼睛大聲吼道。

一旦意識到了,越看越覺得這張臉像某爬蟲類生物。棚井在我旁邊強忍著笑聲。

對此城戶渾然不知。

「就這麼讓這次實驗的成果埋葬在黑暗中,是人類的一大損失!」

咚,說到這他激動地錘了下桌,鄰座的渡部被忽如其來的巨大聲響嚇了一跳。

「這幾年克隆技術一直停滯不前,老師您也是知道的吧?每年發表的儘是些毫無新意的論文不說,還硬逼著我們對其之間那微乎其微的差異進行讚賞與批判,簡直就是在浪費時間。這段日子一定會被後世稱作暗黑時代。確實,如果強行公開複製人研究的成果,不免會招致某些道德家的批判,但是同行中一定會有人拍手稱讚的。這不就夠了嗎?科學原本就是不拘小節的、自由的存在。無論如何,都必須把這份研究結果公開。這樣一來就能打破克隆研究停滯不前的現狀。」

城戶手舞足蹈、滿懷激情地宣揚著,反觀老師一臉平靜什麼都沒說。以我長久以來對老師的理解,這並不是他會認同的觀點。

城戶也一定是知道的,但他大概是氣昏頭了,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這可不行!再這樣下去所有的努力都要付諸東流了。我們不是科學工作者嗎?特別是像老師您這樣才能出眾的人,更是肩負著特殊的使命。」

「我並沒有那麼偉大。」

老師和城戶的態度截然相反,用冷靜的語調回復道。

「使命什麼的我並不了解,既然是政府出資,我們自然要為它做事。基於職業道德,這項研究是絕對不能公開的。」

「完全無法理解。雖然在科學發現面前,我也還是會顧慮到那些職業道德之類的瑣碎東西,這關係到每個人的價值觀,暫且不談。我只是想問老師,這麼做您真的滿足了嗎?自己的研究成果,就這麼被他人左右從而付諸東流,這樣的結果您真的能接受嗎?」

「那我就直說了吧,我很滿意這樣的結果。」

「老師,我不相信這是您的真心話。」

「你不相信嗎?我從青年時代起就一直希望著能像現在這樣接受資金援助,和小組的各位一起從事科學研究,歷經千辛萬苦得出結論,用自己的雙眼見證這一切。不好意思,說了點私事,對作為研究者的我而言,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我很滿足。」

聽了這個答案,城戶深深嘆了口氣,「那就沒辦法了,真是可惜。」說完,坐回了椅子上。

「剛才的嘆氣也太刻意了吧?對老師太失禮了。」

棚井小聲嘀咕著。原來他這麼尊敬老師,感覺有些意外。

城戶沉默不語,其他人也沒有發表意見。之後,老師說了具體的日程安排,回答了幾個關於今後待遇的相關問題,會議就結束了,各位都三三兩兩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我在走廊追上老師,問了開會時沒問出口的,關于慧的一些問題。

「啊啊,剛才忘記說明了。抱歉。應該還是會繼續提供金錢方面的幫助。」

「啊啊,原來如此,那太好了。如果連援助資金都沒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我安下了心。

「說起來,木原還好嗎?」

「好倒是還好……」

不知道應不應該照實說,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如實匯報了。

「這樣啊,情緒很不安定啊。這還真不尋常呢。」

富田老師眨了眨眼。

「不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情況。從以前起她心情不好時就會這樣,應該和實驗沒什麼關係。」

「不能想的太樂觀。凡事都有萬一。對了,讓川越醫生診斷一下吧。然後再和他談談今後的打算也是不錯的選擇。」

川越醫生也是研究有關人員之一,他是私營醫院的精神科醫生,在這次研究中擔任了慧精神方面的顧問。

「誒,不用麻煩了,情況沒那麼嚴重。啊啊,早知道剛才就不告訴您了。」

現在後悔已經晚了。我也懶得再去回絕老師的一片好意。

「川越醫生那邊就由我來聯絡吧。應該不用多久就會聯絡你了。」

「哈,麻煩您了。」

「今後也是,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請聯絡我。即使實驗終止了,我也還是實驗負責人。……給你添麻煩了。明明你原本沒打算參加實驗的,還讓你陪我們到現在。」

「哪裡的話,要不是老師您讓我參加這次實驗,我肯定至今還沉浸在失去慧的悲痛中。真的很感謝您。」

「最近叫上木原三個人一起見個面吧。今天就先失陪了。變成現在這種情況,我也還有一些事要處理。」

就這樣和老師的談話結束了,我也沒理由繼續待在研究所里。

所員們三三兩兩談論著今後的打算,我用餘光掃了他們一眼後走出這棟白色的建築物。望著我的保安一臉不安。他應該還不知道事態發展,大概是從我們的氣氛中察覺到了什麼吧。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研究所封鎖之後,他也會失業吧。擦肩而過的時候,一想到今後的經濟也將越來越不景氣,不免對他有些同情。

天空陰雲密布,下起了雨。走到半路才發現把傘忘在了研究所里,整個人淋成了落湯雞。就連可以乘公交車去電車車站這個方法都沒想到。真是像劍龍一樣遲鈍啊。

總算到達了車站,這時手機響了。對方是川越醫生,看樣子談話結束後富田老師立刻幫我取得了聯絡,

「土師嗎?我聽說了哦。」

川越醫生的聲音通過手機傳了過來,語速很快,好像很忙的樣子。因為我覺得慧的情況並不緊急,

所以讓川越醫生有空再過來,但他不聽我的勸,說現在就想給慧診斷。

「那麼樂觀可不行。要是有什麼萬一的話可就來不及了。木原她可是特例,必須慎重對待。」

川越醫生用強硬的口吻重複了一遍富田老師剛才說過的話。我只好勉勉強強答應,說這就帶著慧過去,川越醫生卻說他會來我的公寓。儘管知道他對工作充滿熱情,但從沒想過竟然會熱衷到如此地步。 雖然這麼想很抱歉,但是說真的我不想讓川越醫生看到我們的房間,可又不好拒絕,最後只能同意。

然後我乘上電車,在最近的車站下了車,雖然已經渾身濕透了,還是買了一把傘,開始朝著公寓走去。

川越醫生是複製人精神醫療方面的專家。聽說他大學一畢業就進了南美的某家醫院工作。有過許多治療複製人的經歷。

治療對象主要是克隆犯罪的被害者,他們其中絕大多是少年少女。以性方面以及臟器方面的目的被克隆出來。將他們從犯罪組織的設施、拍賣場救出來之後,為了治癒心靈創傷給予精神方面的治療。川越醫生每天和他們交談,似乎從其口中聽到了不少慘無人道的經歷。

「我就是在那樣的地方工作。所以對克隆犯罪、克隆技術者沒什麼好印象。說實話,我一點也不喜歡在那種地方工作。但是,現在卻又參加了這個實驗,果然是因果循環吧。雖然名義不同,但所做的事是一樣的吧?」

有次他對我這麼幹笑著說道。隨後稱「這是秘密」。雖然沒弄明白他所說的秘密到底是指自己的經歷,還是指討厭研究者,還是點了點頭。然後,反問他為什麼要把這個秘密告訴我。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他如是答道。有時他不過是想要向誰發發牢騷,恰巧我就在他旁邊,於是便告訴了我。我有些懷疑是不是因為他知道我曾經和複製人相處過,所以才告訴我這個秘密。「這倒是第一次聽說呢」面對我的疑惑,他只是聳聳肩如此回復到。於是我向他交待了當時的情況,他聽完後沒有發表任何感想。只說自己的夢想是總有一天,能在日本建立一所克隆犯罪被害者專屬的醫院。

「他們需要特殊治療。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抱有一種複製人特有的喪失感與孤獨感。仿佛楔子釘進心臟一般。如果就這樣融入社會,每當面對不是複製人的普通人類時,便會刺激到感情中的纖細部分,使他們感到異常痛苦。必須要注意這點。」

我分不清這是在諷刺過去的我,還是在警告今後要和複製人一起生活的我。無論是出於何種理由,在他說出這幾句話的瞬間,我理解了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訴我。他無以加復地,憎惡著我。

回到家後,看到慧坐在沙發上吃巧克力。一看到我,她就用手捂臉,擺出一副又要開始哭的架勢。

「等、等一下!待會兒有人要來。」

我慌慌張張制止了她,她維持著快要哭出來的姿勢睜大了眼睛,

「人?」

「對對對。一會兒有客人要來。」

「…….誰?」

「川越。你們應該在研究所見過吧?你的精神科醫生。」

「誒,為什麼……」

「今天在研究所的時候富田老師問起你的近況,我想著說謊不太好就把你一直在哭的事照實告訴他了。老師一聽就說這可不得了,趕忙聯繫了川越醫生替你診斷一下……」

「那、那可不行!我沒事的,請拒絕!」

「來不及了。他已經在來這邊的路上了。我也拒絕過,但是川越醫生很嚴肅地說你的情況是史無前例的,必須慎重處理,我也只好點頭答應了。拜託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稍微讓醫生檢查一下吧?這樣的話,你再多鬧幾天彆扭也沒關係。」

「才、才沒有鬧彆扭!」

「總之,先把那身奇怪的居家服換掉吧。房間也必須打掃一下。再記得把臉上的巧克力好好洗了。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一直哭才變成這樣,就別再抱怨了。」

慧什麼都沒說,兩人開始收拾屋子。把從慧老家回來那天就一直放在外面的旅行包收好,再將隨地亂丟的內衣放進洗衣機,接著把揉成一團的紙巾扔進垃圾桶,我因為渾身濕透,跑去沖了個澡,等慧進浴室洗漱時,門鈴響了。比預想中的要早。

看起來川越醫生是跑著來的,灰色的衣裝外套只有肩膀部分被雨打濕變黑。

「情況怎麼樣了?」

他是個美男子,臉頰像用刀削過一般輪廓分明,即便是隨口的一句話,也好像在念台詞一樣。

「已經差不多平靜下來了,剛才讓她去洗漱了。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呢。」

我這樣回答道,努力將方才的慌亂拋到腦後。

「這樣啊。那我能在這裡等她出來嗎?」

「呃…請便」

他走進起居室,接過我遞上的毛巾擦了擦臉,隨後環視起房間。我緊張地看著他,心裡想著不知有沒有忘記收好的東西,不過看樣子應該都已經收拾好了。

不久,慧從浴室出來了,川越醫生開始問診。一開始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後來我回到房間,留下他們兩個人交談。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不管怎麼說,能順利迎接川越醫生實在是太好了。慧乖乖答應接受治療,醫生回去之後她應該也不會再哭了吧。從結果上來看,一切順利。

話雖如此,川越醫生來的還真早。剛才打電話的時候他應該還在醫院吧。一通完電話就冒雨趕來。這份對工作的責任感與熱情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還很年輕,和我年齡差不多。然而,在複製人精神方面的研究可謂日本第一,並且經驗豐富。還有建立醫院這種具有男子氣概的野心,真是了不起的男子漢。再看看我自己,打從出生開始就不是那種有野心的人,要不是富田老師讓我進研究所,大概到現在還在大學裡漫無目的地進行著非生產性的研究吧。為什麼明明一樣是人,卻有這麼大的差別呢?再加上現在面臨失業。雖然政府答應了會安排工作,但我和其他研究員不同,什麼成績都沒有能不能獲取職位還是未知數。如果我失業了,慧會怎麼想呢?她現在變年輕了。和我走在一起很不般配,只要利用年輕這個武器,一定能找到更好的男人。也許能找到像川越醫生這樣優秀的男人。如果真變成那樣可就糟了,我這樣愣愣地想著,不知不覺間開始發困,川越醫生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我開了些藥,必要的時候請讓她服下。」

我揉了揉眼睛,他用公務性的的口吻對我如此說道。

「暫時先繼續這樣生活下去,看看她的情況。木原本人也是這麼希望的。」

「知道了。十分感謝。」

「不用客氣,不過你得多關心關心她。她的精神確實不太穩定。」

「這樣嗎?我看她只是在鬧彆扭吧。」

「你在說什麼傻話!她可是因為自己複製人的身份,一直很害怕。怕你們不接受她怕得不得了。」

「哈…這話總感覺在哪聽過。」

那之後川越醫生把診斷結果告訴了我,因為慧對他而言是很特別的患者,所以必須把話都說清楚。

「無論如何,還是再稍微觀察一段時間比較好。之後我會整理成報告書交給富田老師,在這裡先和你說一聲。」

最後他這樣說道。

「那麼我先告辭了,之後再聯繫。無論發生什麼情況,請馬上聯繫我。」

川越醫生急急忙忙地回去了。在玄關目送他走之後我回到起居室,慧正在收拾杯子。注意到我之後,她停下了手裡的事,抬起頭望著我。

「川越醫生真是個優秀的人呢。」

慧好像不太認同的樣子,

「也許吧,但不是我喜歡的類型。」聽她這麼一說,我鬆了口氣。

雖然政府給了一個月的時間讓我們在研究所里收拾殘局,事實上並不需要這麼久。

政府派來的那些穿著工作服的人把塞滿研究資料的電腦,以及特別開發的實驗器材一個個搬出去,裝上卡車運走。我們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們。之後聽說他們似乎都是從戰場上回來的士兵。基於他們乾脆利落高效率的工作,不到一周就全搬完了。

總之,實驗室被搬空了。最終要如何處理,還得等政府相關部門檢查確認之後再做定奪,現場幾乎什麼都沒留下。幾張桌子幾把椅子,以及研究員扔下的個人物品。連裝飾在窗邊的觀葉植物都被搬走了。大概是誤以為那盆植物也是實驗品之一吧。

我們工作了將近八年的實驗室,就這樣轉瞬之間蕩然無存。我站在實驗室的正中央感慨著世事無常。

幾乎所有的研究員都已經決定好了今後的去向。這之中的大部分人遵從了政府的安排,選擇去其他的國立研究所。大多是一些生物學相關的研

究所,不過選擇去開發新型單軌列車的也有。不懂生物學的我即使去了也無事可做,只能暗自苦笑。實際上,政府那幫人大概是為了不讓我們迫於生計而向外界泄露試驗內容才給我們安排工作的,說到底,他們根本不在意我們最終選擇什麼工作,只要不失業就行了。

除了選擇在政府機關就職外,也有些人憑自己的關係找到了工作,還有回老家繼承家業的,或是乘此機會挑戰截然不同的職業。而我到最後還是沒做出決定。

姑且,我也想在政府安排的工作單位就職,但事實上,我已經沒有繼續在研究所工作的理由了。棚井笑稱我是燃燒殆盡了,也許確實如此。在慧睜開雙眼的那一瞬間,我作為科學工作者的人生已經圓滿結束了。

原本我就不打算成為研究者,連邀請我進入科學世界的富田老師也已經隱退,過上了悠然自得的日子,因此現在就是我結束研究生涯的最佳時機。

我知道這並非正確的選擇。戰爭結束後,經濟蕭條了不少。大批軍隊回國,因戰時特殊需求而大發橫財的企業縮小了業務,失業者也隨之增加。在這種情況下,拒絕政府安排好的工作而選擇自行求職並不明智。也許在找到新的工作之前先接受政府安排的工作比較好。

即便如此,我還是有些抗拒。主要是因為擔心慧。她現在的情況這麼不安定,實在不放心留她一個人在家。幸好銀行里還有一些積蓄,暫時失業一陣子也不用擔心開支。所以我打算一邊花時間陪慧,一邊慢慢找工作。

關於新工作,現在還沒有具體的計劃,只考慮了幾個條件。

首先,必須是時間上能靈活變通的工作。如果慧出了什麼事,卻不能放下手邊的工作去陪她,那就糟了。現在實驗小組已經解散了,她只能依靠我。但是,這個國家接二連三地遇到麻煩事,在如此混亂的政局之下,我也不能保證自己能照顧慧到何時。

更進一步的說,即便有過工作經驗,也不見得能拿到和別人相同的工資。而且考慮到將來,果然還是要選擇有發展前景的。再考慮到我適應環境變化的能力比較弱,需要長期出差或者分配到遠方的工作也不在考慮範疇內。如果雙休日、假期能好好休息的話就最好了。除此之外…對了,還得有萬全的社保。這就是我想要的工作。

「你也想得太美了吧?」

醉得滿臉通紅的棚井如此說道。

「願望而已,是你剛才要我說真話的吧。」

「都一把年紀了,還一臉認真地列出這麼天真的條件,我看會這麼做的也只有你了吧。從你的簡歷來看,要做研究以外的工作是不可能的。我敢肯定,無論你再怎麼找都是白費力氣。」

棚井咂了砸嘴,拿起啤酒杯仰頭喝了起來。

今天是研究所最後的夜晚,我們以其名義包下了附近的居酒屋吃散夥飯。狹窄的居酒屋裡充斥著研究員們的嘈雜聲。

就連平時完全不喝酒的我,也在棚井的逼迫之下硬著頭皮點了黑加侖橙汁。才喝一口就已經是極限了,只好把杯子放回桌上聽他說話。

「你雖然在研究所里還算年輕,但也已經三十歲了吧?不可能很輕鬆就能找到工作。現在社會上有博士學位的人很多,像你這樣的人才一抓就是一大把。知識分子至上主義的風潮還真是無情呢。」

講得頭頭是道的棚井,似乎已經決定在千葉的農業試驗場就職了。薪水和職位也比這所研究所高,他如此對我自誇道。

「就算現在有存款和補貼,天知道僅靠這些錢又能維持到幾時。長期失業會導致焦躁,最後只能找些不像樣的工作維持生計。所以我才認為還是乖乖接受政府安排的工作比較好。」

「也是呢。」

「是吧。你連這些都沒想到嗎?所以我才說你想的太美了。」

儘管不想被一直窩在實驗室里,從沒有正經融入過社會的棚井說教,但事實的確如此。

人難得活一輩子,果然還是想要尋找能體現自己人生價值的工作。能像現在這樣和慧永遠在一起就已經十分幸福了。難道這真的只是痴人說夢嗎?如果真是如此,那這個世界也未免太無趣了。

我默默聽著棚井的說教,漸漸鬱悶起來,再加上剛才硬著頭皮喝了酒,感覺不太舒服,有些想吐。

慌慌張張地衝進廁所,抱住琺瑯馬桶。雙臂感受著堅硬冰冷的觸感,胃裡的東西一股腦全吐了出來。到最後只能吐出一些酸水,其散發出的惡臭又催促著我進行下一輪苦鬥。然而,即使乾嘔著想吐出來,也只有一些酸液從唇邊流落。

洗了把臉走出廁所,居酒屋裡的電燈來回搖晃著。能聽到城戶滿臉通紅大聲重申自己一貫的主張,用責難地口吻說著政府的決定是人類歷史上的巨大損失。看樣子他也已經醉得很厲害了。人類為什麼要喝酒呢?特意花錢攝取有害物質,拋棄理性還那麼開心,人類還真是愚蠢啊。

伸出雙手,在空桌子上拼命支撐住搖晃的身體,臉頰已微微泛紅的南雲拿來玻璃杯倒好水放在了我的面前。

這預想之外的溫柔讓我不禁看向她,她一臉嫌棄地對我冷言冷語道「你這樣子真難看」。

「你說的沒錯。」

說罷我端起水杯一飲而盡。普普通通的白開水,此刻卻顯得格外好喝。

「你已經找到新工作了嗎?聽說你拒絕了政府的安排。」

南雲撥了撥頭髮,我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她今天似乎噴了香水,真難得。

「不,還沒。我也有很多事需要考慮……不過,南雲你一定覺得封鎖研究所是件好事吧?可以遠離討厭的複製人,一定很開心吧?」

由於剛被棚井數落過,現在的我並沒有心情再將自己的想法重複一遍,於是選擇轉移話題。

「沒什麼。」

這麼說著她聳了聳肩。

「確實有些厭倦了,不過也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南雲冷冷說道。儘管先前並沒有詳細談到關於再就職的事,但果然她還是會繼續從事生物方面的工作吧。

「嘛,請加油吧。南雲的話,肯定不管在哪都能成功的。我已經金盆洗手了。至今為止受了不少關照,就這麼告別還真有點捨不得。」

「是啊。我也一樣。」

她說完,不等我接話就回自己的座位去了。途中還踉蹌了一下。啊啊看樣子或許是真喝醉了。

再度淪為孤身一人的我不禁嘆了口氣,從嘴裡散發出了濃烈的酒臭味。

回過神時,時間已經來到了八月半。

刺眼的陽光連日灼燒著柏油馬路。因為聽說今年是酷暑,所以街角的移動冰淇淋攤看起來也比往年多。這些攤主中有不少是年輕人,應該是受今年春天就業失敗的影響相約好了一起創業吧。

研究所封鎖之後,就這樣過去了一陣,我的求職之路毫無進展,依舊處於失業狀態。看樣子是我錯了,棚井的意見是正確的。面試官的嚴格程度完全超乎了我的想像。我的ID上姑且也有在國立研究所工作過的記錄,但在當前時勢下,也並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相較於政府機關,世人對民企的評價似乎很不好。不久以前明明還不是這樣的,果然時代不同了嗎?

正如棚井所言,社會上失業的博士幾卡車都裝不下。現實就是如此。能自主選擇是否從事與科學研究相關的工作,這種想法本身就太天真了,求職開始沒多久,我就被迫意識到了這一點。

即使多少降低了選擇條件,還是沒有收到採用通知。而自己又不甘心隨便找份工作應付過去。漸漸地,我也懶得再收集招聘信息,停止了求職。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我個人定義的,一直持續到現在的暑假開始了。我一邊看著窗外火辣辣的太陽一邊鬱悶地聽著音樂,慧穿著吊帶衫坐在我身邊,用叉子卷著盤子裡的意式香辣麵吃。

我們坐在同一張沙發上。那是以前兩個人一起選的紅色沙發。因為慧看上去吃得很香的樣子,所以我也向她要了一半。吸麵條時,橄欖油和大蒜的味道撲鼻而來。

那之後,我們沒有再吵架。慧有時會陷入沉思,但沒有再驚慌失措過。只是現在還不能確定她是否已經完全接受了通過實驗得到的新肉體。一起去看電影的時候她會很開心,也會像現在這樣一臉幸福地吃東西,但有時候也會突然悶悶不樂,一聲不吭,對於看望父母也還是提不起多大的興趣。雖然川越醫生說現在必須靜靜守候,但是這樣做到底能不能解決問題,現在也還不好說。

我有些犯困,靠在沙發背上,看著慧的側臉。黑髮隨著她的動作在肩上晃動。她的頭髮變長了不少。我只是這樣看著她就覺得很幸福。這樣看來,只要我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就萬事大吉了。

在我慢吞吞吸著麵條的期間,她把身子縮成一團躺在沙發上呼呼睡著了。嘴角還沾著變乾的羅勒碎屑,我伸手用指尖幫

她擦去。

Velvet Underground的復刻專輯從揚聲器內流淌而出,混雜著屋外知了的聒噪聲。我吸著麵條,蒜末不小心濺到了慧的脖子上,她毫無反應,繼續沉睡著。(註:Velvet Underground——美國地下音樂最標杆的樂隊,早期朋克與重金屬樂的原型。)

那是發生在第二天早上的事。我把積了一星期的垃圾丟到一樓的垃圾場後回到房間,發現慧就站在那裡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一看到她的表情就有種不好的預感,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假裝沒看見直接走掉,但是我不能這麼做。

「怎麼了?」

我摸著好幾天沒刮鬍子的臉,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個,悠司。知道我參加這個實驗的人,只有研究所的人和你,還有我的父母吧?」

她有些焦躁不安地這樣說道。

「沒錯。啊啊,難道想見以前的朋友和熟人?完全沒問題。離開研究所的時候就說了,只要按照記錄在ID上的理由告訴他們……」

「不,我指的不是這個。」

她打斷我的話,搖了搖頭。

「比起那些,我有其他事想問問你。是我醒來後突然想到的……」

慧用那雙玻璃珠一般空洞的眼睛看著我。看著這副表情,我預感她會問出讓人很難回答的問題。

「想問什麼?」

我不情不願地問道,仿佛一直等待著這一刻,我話音剛落她就開口了。

「就是,叫做木原慧的人死去的消息,沒有向周圍公開吧?」

和預想的一樣,是個麻煩問題。

「啊啊,嗯……沒有哦。姑且向大家隱瞞了。」

「那她在那種情況下,是怎麼死去的呢?既然向親友隱瞞了木原慧的死亡,那她是被丟在杳無人煙的地方,一個人悄悄死去的嗎?還是……」

這樣說著,她的眼裡蒙上了一層陰霾。

「笨蛋。那種事怎麼可能。」

「話雖如此,不知為什麼總覺得……」

「你想太多了。我知道了,你是做了什麼奇怪的夢吧。所以才會一醒過來就想東想西的。再去休息一下怎麼樣?」

像是把我的話當作了耳旁風,慧雙眼一亮,再次質問道。

「那個時候悠司在場嗎?你有看到木原慧死時的樣子嗎?」

又是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不過也沒必要隱瞞。我沉默著點點頭。

「那麼,請告訴我。悠司當時是什麼感受?看到木原慧死了,你難過嗎?因為那個時候還沒有決定要把我製作出來吧?所以也不會出現『反正就算眼前的這個女人死了,也還有備用的』這種想法吧?」

面對直勾勾盯著我的兩隻大眼睛,我有些怯懦地回答道

「那個時候完全沒有這種想法。連思考都快停止了。你的父母大概也一樣。你死後的那幾天裡,光是接受你已經不在人世的這份事實就已經精疲力竭了。」

「那過了一段時間冷靜來之後又是如何呢?……請說實話。我不認為悠司一點都沒想過這種事。因為,如果真的很難過的話,不可能不想的吧?『即使現在木原慧已經死了也不要緊,因為還能製作出複製人代替她』,一般情況下都會這麼安慰自己不是嗎?我並不是為了責備悠司才問你這種事的,只是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真的一次都沒想過。不騙你。或許是因為實驗在她死去後才決定正式開始。而當實驗真正啟動之後,腦子裡就只剩下了『絕對不能失敗』的念頭。總之,你所說的事,我完全沒有想過哦。現在聽你這麼一說,才意識到原來還存在這種想法。唯獨這點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的死真的讓你這麼難過嗎?」

「嗯。」

「現在呢?還傷心嗎?」

「這……」

老實說這些我自己也不清楚。只好支支吾吾地答道,

「大概還是有些難過吧。不過多虧現在你回來了,這個問題已經無關緊要了。」

「我從一開始就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無論如何都理解不了。木原慧死了,你們也看到了她那冰冷的屍體。然後,我明明是她死之後用培養液培育出來的人類,你們卻把我當成是已故的木原慧,不是她的替代品或者備用品,而是她本人,這種想法我實在無法理解。果然是哪裡弄錯了吧?你們只不過是想安慰自己『其實木原慧還沒死』,才把我當成她本人的吧?」

「對生命的定義因人而異,就我而言,像現在這樣,木原慧的記憶和人格繼續存在著,就不算是死亡。我原來不太想說這種話的,木原慧的肉體雖然消失了,但是她的靈魂由你繼承了,這就不是死亡。你的父母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這樣啊。」

慧將拇指貼在嘴邊,輕咬著指尖。

毫無疑問,這個問題對慧來說很重要,我一回答完就開始緊張起來。我之前從未考慮過該如何回答她的這個問題。從她的一舉一動中無法判斷我臨時想出來的答案到底正不正確。我拉開椅子坐下。從窗外傳來了大型車的汽笛聲。一陣雜亂的喇叭聲過後,響起了『正在倒車』的女性提示音。看樣子是垃圾車來了。

片刻後慧抬起頭重新看向我,眼裡比起剛才多了幾分神彩。

「如果慧有墳墓的話,我想去看看。」

「誒?」

「你也好,爸爸媽媽也好,都看到木原慧死了對吧?所以我也想看看。明明你們都知道木原慧死了,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這也太奇怪了。」

「可是,這也太……」

「拜託了。」

慧凝視著我懇求道。

「如果這樣就能了卻你的心事,那我就陪你去吧,但是對你來說,這可是需要一定覺悟的哦。因為無論看不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我覺得還是不去的好。」

對於我的勸告,她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既然悠司和爸媽都能接受,我應該也可以做到。請一定要帶我去墳墓看看……剛才悠司你說我是受了奇怪的夢的影響,說不定從實驗室醒來後就一直處於這種剛睡醒的狀態。整個人輕飄飄的,好像活在夢裡一樣。」

鮮紅的天空中,不知是否被貢品吸引而來,烏鴉的漆黑剪影盤旋飛舞著。孩提時每當我仰頭看向烏鴉,總會條件反射似的喃喃自語「等烏鴉都飛走了再回家吧」,有句話叫三歲看小,七歲什麼的,大概就是如此,即使到了現在依然有點想這麼做。我忍住這股衝動,從後方望向慧。她站在自己的墓前,凝視著墓碑。背影看上去有些無助。

刻有『木原家之墓』的花崗岩下,存放著慧的骨灰盒。她有些怯懦地伸出手,指尖撫過碑上的文字。

墓碑的背面刻著木原家世世代代已故先人的戒名,慧的名字並沒有出現在其中。我們並沒有公開她去世的消息,原本打算分開埋葬的,但考慮到慧的父母的意願,最終還是選擇在這和她的祖父母葬在了一起。從這裡步行至慧少女時代生活過的那個老家只需要三十分鐘,是一處遠離世俗的寧靜之地。後面是山,前面能俯瞰整個小鎮的全貌。和城市裡的墓地不同,很空曠,我的老家也是如此。

看來今年確實是酷暑。太陽下山之後還是很熱。出了很多汗,T恤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體上。我用食指拉開衣領,讓風灌進衣服里。慧的背後也被汗水濡濕了,透過白色的襯衫,能看到內衣的輪廓。

我的老家禁止在盂蘭盆節掃墓,但是這邊的習俗似乎不同。很多墓前都擺放著鮮花和線香。木原家的墓前也供著花和酒。應該是慧的父母來過了吧。自從放骨灰那天之後,這還是我第一次來這裡。雖然慧的父母在春分時曾發來過邀請,但當時的我以工作繁忙為由拒絕了。

慧住院時所住的病房是配備了優秀醫師以及先進的設備的奢華單間。得益於協助實驗所得的報酬,靠關係住進了這家醫院。在這種宛如一流賓館的客房一般的高級房間裡,她反而冷靜不下來,常常露出苦笑。

在此期間,她的父母每天都來看她,而我每周一半的時間都住在這裡。無論何時都有人陪在她的身邊,我敢保證慧絕對不會感到孤單。只是,病人這種存在本身就孤獨得無藥可救,到頭來還是無法完全消除她的孤獨感。

然而,無論花多少時間陪在她身邊,找來多優秀的醫生來為她治療,使用多先進的設備,還是無法阻止她的病情惡化。隨著季節轉冷,漸漸地,病情惡化到慧無法咽下固體物質,也直不起身子的地步。就連說話,也要先好好休息一會兒,然後用盡全力才能擠出幾個支離破碎的單詞,之後又必須好好休息。我也碰到過慧的父母從病房出來之後在走廊里抱在一起大哭的場景。曾經嬌嫩的身體也瘦得像皮包骨的乾癟木乃伊一樣,留在手上的注射痕跡

光看著就覺得疼。我也不去工作了,一直待在病房裡握著她的手。

慧一直很擔心我的工作,常常問我花這麼多時間待在這裡會不會不太好。現在回想起來,她大概是害怕我會離開她身邊,所以一直在向我確認吧。我總是回答她「沒關係」,她則一臉高興地回一句「對不起」。我們每天都反覆著這樣的對話,直到她去世。

那天,我為她泡了杯可可,特意多放了些砂糖。喝了一匙,她滿足地笑著對我說了句「謝謝」。聲音沙啞,幾乎聽不清說了什麼,只能通過口型理解她的意思。

幾天前她開始變得異常虛弱。年關將近,再過半個月就是新年了,可根據醫生的意思來看,怕是看不到元旦的日出了。

我並沒把這個消息告訴慧。那個時候,慧已經處於不打止痛針就痛得要死的情況了,不知是不是止痛針給她帶來了幸福感,她總是微笑著。有時甚至會忘記自己的身體情況,一臉幸福的樣子說著等好了之後想吃燒肉,或是給我做蛋糕之類的話。

她啜飲著剩下的可可。我為了稍微振作一點,主動攝取了喝不慣的咖啡因,所以一整天都很有精神。那天烏雲密布,窗外陰沉沉的灰色蔓延至天際,房間關得死死的,感覺有些喘不過氣。我覺得濕度有些偏低,調高了加濕器。不經意間抬頭望向窗外,烏雲翻滾著遮蔽了整片天空,緩緩描繪出漸開線。漸開線的中央是巨大的眼球圖案。不斷擴大的瞳孔,向慧的病房投來污穢的視線,宛如窺視著我們一般。

倘若現在抬頭望向天空,我想大家都會和我的感受一樣,以為整個世界只剩下了自己。我和空中的眼球對視著,有些恍惚,「好想再喝一口可可」身後傳來了慧的低語,那聲音細小到仿佛一不小心就會聽漏一般。

我舀起一匙。慧撅著嘴,通過兩瓣乾燥嘴唇之間的縫隙將茶色的液體吸入其中。慢慢品嘗一番過後,「真甜」她微笑著說道,這是她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當天夜裡,慧戴上了人工呼吸器,四天後的早上,護士叫醒從前一天晚上就留宿在醫院裡的我,告訴我慧去世了。就好像她特地挑了我打瞌睡的時候死去一樣。

葬禮是家人悄悄辦的,一切都在暗中進行,最終葬在了這座墓里。

那天我呆站在墓碑前,直到慧的父親拍拍我的肩膀才回過神來離開。現在,慧就站在那天我所站的地方。

我呆呆望著慧的背影,不一會兒,她回過頭來,眼神里寫滿了不安。

「怎麼辦,就算親眼見到了,我果然還是無法相信。木原慧她真的長眠於此嗎?不會是騙我的吧?因為,這上面什麼也沒寫不是嗎?能證明真實性的證據一個都沒有。儘管她的死已經是既定事實,僅憑這些我還是難以相信。倘若一切都是真的,那也太寂寞了吧。說不定她現在還在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或者,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實驗,而是在我睡著的時候幫我把病治好了,還為我做了恢復年輕的手術。……我也知道自己說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但總覺得這樣想比較自然,不然完全沒有現實感。」

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拉著我的T恤下擺。

啊啊,要怎麼做才能讓她相信呢?我們好不容易才從失去慧的悲痛中走出來。

「那,要不要拿出來看看?」

「誒?」

「骨灰」,見她一臉困惑,我補充說道。對此她似乎有些吃驚。

「……好」

她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確認周圍沒人後,我來到墓前,把手搭在蓋石上用力。用來擋雨的水泥看起來是和下面的石頭黏在一起的,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施工不善,只是輕輕一拉就碎成一了塊塊往下掉。

突然裂開的空間內,徑直映入眼帘的是慧的骨灰盒,擺放的位置我記得很清楚。小心翼翼地雙手將其捧起,從裡面傳出了玩具碰撞般的聲音。

放在地上,接著把蓋子打開,一系列動作都在慧的眼皮底下完成。

她睜大眼睛凝視著骨灰盒裡的東西,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定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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