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章 吸血鬼也會為此嘆息吧(1/2)
詩也用異於常人的腳力騎腳踏車回家,一踏進家門,他就焦急地脫掉鞋子,直接走到房間,從書架抽出《灌籃高手》,封面朝上擺在窗邊,雙手合掌,彷佛在神社祈禱。
(求求你來吧,陪我商量一下!)
他沒有喊出聲來,而是拚命在心底呼喚。
(否則我就要徹底變成吸血鬼了。我會忍不住順從欲望襲擊綾音姊。我會去吸綾音姊的血。)
那樣就真的太差勁了!一想到自己像一隻野獸般咬住綾音雪白的喉頭,連冰冷鮮紅的眼眸都歷歷在目,詩也就全身發涼、冷汗直冒。
(求求你,雫大人!)
他用力閉起雙眼,兩手交握,祈禱到頭都開始痛了──然後,大約過了三十分鐘。
詩也逐漸清醒過來,他一恢復冷靜,就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無力坐倒在地上的《灌籃高手》前面。
地上有一灘他的汗漬。
「我在幹麼啊。」
房內一片靜寂,沒有任何聲音。
這在詩也家是很普遍的情況。在他上高中前都還有請女傭來幫忙做家事,不過那個人吃完晚餐後也會回去,留下詩也獨自待在沒有其他人的家中。
就算遇到什麼困難,詩也也會一個人思考、一個人解決。
對他來說,這理所當然,所以他不會覺得寂寞,也不會想要能讓他撒嬌的正常父母,他知道自己家就是這樣。
然而,現在他卻如此想見雫。
想見到胸口揪緊,心臟上方那顆又像花瓣又像唇形的紅痣開始發熱。詩也心急如焚,望向染上一片夜色的冰冷窗戶。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只有雫跟他一樣是吸血鬼──
讓詩也對雫產生「雫會不會有辦法?她會不會幫助我?」這神秘信任感的原因,就只有這樣嗎?
明明現實中的雫是個目光冰冷、身分不明的少女,怎麼看都不像是喜歡救人的正義吸血鬼──
詩也慢慢站起來,打開冷氣。他迎著送風口吹了一陣子涼風後,走到廚房,在冰箱裡翻出火腿、小黃瓜和番茄,直接啃著當晚餐吃,再坐在客廳沙發上開電視看一點都不好笑的搞笑節目,然後似乎就這樣沉沉睡著了。
◇◇◇
在夢中,剛升上小學的年幼詩也,正在和面貌與現在無異的雫交談。
地點好像是在詩也家的庭院,旁邊開著向日葵。詩也穿著短袖短褲,一樓房間面向庭院的玻璃窗上開了個洞,掉在地上的碎片發出銳利光芒。
──萬一你以後發生什麼事,我也一定會來救你。
雫平靜地對小小的詩也說。
宛如玻璃珠的鮮紅、血紅、緋紅色瞳眸,在比現在還要高的位置俯視詩也,柔順白金色髮絲覆蓋在不知道是哪所學校的制服上。
這個大姊姊的頭髮和眼睛是真的嗎?
在詩也認識的女性中,沒有人有這麼美麗的發色和瞳色。
──所以,現在忘了我吧。
他也從未聽過這種彷佛冰塊在玻璃杯中相撞的平靜、纖細聲音……
──你還太小了。還不到那個時候。
不到時候?哪個時候?
──來,忘掉我吧。
雫那張淡漠工整的臉龐緩緩靠近詩也。有一顆藍痣的左胸附近開始微微發熱,薄唇向詩也的嘴唇吹出一口涼氣。
──你還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嘴唇碰到冰塊般的涼意,令詩也下意識坐了起來。
然而,那並不是因為他被雫吻了,而是手機鈴聲把他吵醒。
時間接近半夜十二點。
「──剛才那個夢是什麼?」
詩也皺著眉頭,在沙發上坐起身,從桌上拿起響個不停的手機,確認是誰的來電。
是久久澤凪乃。
他心想「真希望我沒醒過來」,揉了揉翹起來的頭髮,將手機放到耳邊。
◇◇◇
凪乃一句「立刻過來!你說現在沒電車?騎腳踏車過來不就行了!」就把他叫到能俯瞰大海的瞭望台。
這座瞭望台在這一帶是很有名的約會勝地,同時也是搭訕的好地方。
詩也抵達的時候,凪乃正在和其他男生說話,看來是被搭訕了。她用力瞪著搭訕她的輕浮男性,試圖把他趕走。
「閃邊去,我在等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不會來了啦。」
「就算這樣,我也不會跟你這種人一起玩。」,
「別這樣說嘛──稍微陪我一下啊。」
在那人伸向凪乃的手被凪乃拍掉前,詩也就從旁將其一把抓住。
「你、你這人幹麼啊?」
搭訕男抬頭看著詩也。
似乎是因為詩也遠比那個人高,外加他有一副怎麼看都有參加運動社團的強壯身軀,害他心生畏懼。
「我是這傢伙的男朋友。」
詩也逼不得已,只好如此自我介紹。
「嘖,還真的有男朋友啊。你這人不要讓女孩子等三十分鐘啦。」
搭訕男抱怨完後便離開了。
「沒事吧?」
詩也轉身面向凪乃,一開口詢問,凪乃就噘起嘴巴,瞪了他一眼。
「五十一分鐘。」
「咦?」
「我等你花的時間……那傢伙說三十分鐘,但我其實等了五十一分鐘。太慢了。托你的福,害我被那種惡爛男纏上。」
「我說啊──你知不知道我家離這裡有多遠?正常來說五十分鐘可是到不了的耶。」
連搭電車都要花一個小時以上吧。
要是凪乃問他為什麼只花五十分鐘就到了,詩也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不過他可是拚命騎腳踏車趕過來的。凪乃不該抱怨。她一個女高中生待在這種地方,會被搭訕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凪乃不講理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
「男朋友的職責不就是女朋友一有事找他,就要在五分鐘內出現嗎?手機你也沒立刻接,身為我的男朋友,你是不是太不盡責了?」
她講出會讓全世界的男友心灰意冷的話。
(那叫保鑣,不叫男朋友吧。)
「我……最討厭等人了。」
凪乃緊緊蹙起眉頭,低聲呢喃。她的神情有點不安、怯弱,詩也不禁瞪大眼睛,但凪乃又立刻嘟嘴,前一刻的可憎表情重新浮現。
「要拍照囉!摟住我的肩膀笑一個。啊,還是你面對鏡頭,我背對鏡頭,只有臉轉過來,這樣比較帥。你擺出靠在扶手上的姿勢,笑容也要再性感一點,像只狂野的獅子。頭髮也要弄亂,嘴裡叼根菸或許也不錯。」
「滿二十歲才能抽菸啦!你上傳那種照片是想害我退學嗎!」
這段害詩也頭痛的交談已經可以說是慣例,兩人一邊你一言我一語,一邊拍完照片。
「與其說是狂野的獅子,你更像不開心的熊貓耶,哎,算了。」
「是啊,我現在很能理解被關在動物園當展示品、連交配都會被錄影公開的熊貓心情。」
「你想把交配影片傳到網上讓人看啊?真是個……變態。」
「並不是。」
「是說,為什麼你還待在這?照片拍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凪乃不耐煩地說。
啊──這傢伙真的一點都不可愛。
「我也想回去啊!可是總不能讓女生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吧!」
詩也忍不住大叫。
盯著手機螢幕的凪乃抬頭望向詩也。
「再說,你以為現在幾點?都這麼晚了還在外面晃,家人都不會念你嗎?」
凪乃忽然沉下臉來。跟平常的冷淡神情有點不同,是讓人覺得她在虛張聲勢的僵硬表情。她將手肘靠上瞭望台的扶手,面向大海回答:
「因為我家沒人在啊。」
「咦?」
「我媽是單親媽媽,開服飾店的,她工作很忙,所以一直都不太會回家,也不會管我。今天也一樣,我們約好要一起吃飯,卻被她忘得乾乾淨淨。」
凪乃聲音中不帶半點憂傷,反而堅強到讓人覺得她在拒絕他人同情。
使站在漆黑瞭望台上的她更顯孤單。
(這傢伙半夜叫我出來,該不會是因為一個人很寂寞吧……)
「你才是,反正你是偷跑出來的吧。最好趁你家人發現前快點回去。」
「……那個……我家裡也沒人。」
看著大海的凪乃,緩緩將臉轉向詩也。
與雫相似的黑眸反射月光,散發不可思議的妖艷光芒。現在的凪乃顯得比平時還要年幼……她癟
嘴看著詩也,一語不發。接著「是嗎」,露出有點虛幻的表情,又立刻回頭看海,冷漠地說:
「這種家庭真常見。」
這時,詩也認為她之所以別開目光,是因為不想讓詩也窺見自己的內心。
唯有此刻,詩也默默產生同感,覺得凪乃跟自己是一樣的。
這傢伙的童年也跟我一樣,在只聽得見自己聲音的寂靜屋內獨自生活,不能依靠大人、不能耍任性。
(久久澤說的沒錯,這並不罕見……)
如今到處都有這種家庭。
詩也一陷入沉默,凪乃就又轉頭瞪向他,彷佛在為此感到焦躁。
「是說,既然你要待在那裡,能不能講幾句有趣的話來聽聽?被人默默看著很噁心耶。你這人真的只有臉能看。」
「我也是有優點的,只是你不知道。」
「是喔──」
凪乃像在嘲笑詩也般低聲呢喃後,有點好奇地詢問:
「這麼說來,聽說你很會打籃球。為什麼不打了?」
以前詩也都會避開跟籃球有關的話題,但現在儘管他會覺得胸口隱隱作痛,還是能冷靜回首過去,所以他回答:
「因為我受了傷。」
「可是,你不是在第一學期參加了練習賽嗎?我聽說你一個人就得了超多分數,幫我們學校贏得那場比賽。」
「那就是我的極限。我因為太勉強,比賽一結束就倒下來了。」
「這樣啊。」
凪乃隔了幾秒鐘才回應,不曉得是不是在顧慮詩也的心情,猶豫該不該繼續聊這件事。不久後,她隨口改變話題。
「我問你唷……你覺得演戲開心嗎?」
「嗯。我整個迷上演戲了,我想努力加油。」
他想藉由一步一腳印的練習,慢慢學會自己「辦不到的事」。他想讓自己的演技在舞台上也能與綾音並駕齊驅。
(我不想扯綾音姊後腿,我想讓綾音姊覺得有我這個搭檔,是很讓人自豪的事……)
詩也腦中浮現拿著甜甜圏獅娃娃,面帶聖女笑容對他說『我不小心做太多了,帶一隻給久久澤同學吧』的綾音,體內湧現一股想要奮發向上的精神。
「是喔,可是你演得很爛耶。《德古拉》那出戲時雖然靠舞台效果矇混過去了,但你演技真的很差。」
「那、那是我第一次上台演戲耶!我之後會越來越進步。」
「哦──要是生蘿蔔能變成燉蘿蔔就好囉。」
這傢伙果然性格差勁。
「我記得軒轅十四下一場公演要演《窈窕淑女》。你是演希金斯教授對吧?不錯呀,你跟希金斯教授有些地方還挺像的。」
「咦?真的假的!哪些地方?」
詩也最近剛好在煩惱怎麼揣摩角色,所以他不禁探出身子。在詩也心中,希金斯教授這個紳士兼毒舌是跟自己天差地遠的存在,不過凪乃竟然說他們有相似之處!
凪乃毫不客氣地說:
「自己把拖鞋脫下來亂丟,常常在那邊『我的拖鞋跑哪去了?』到處找拖鞋的蠢地方。」
「那什麼鬼!」
「還有,對女人很囉唆,動不動就抱怨的部分。」
「我只有對你會這樣!這限定在你身上!」
「這種馬上就會大吼大叫的地方也很像,還有明明愛擺架子卻很孩子氣,完全不懂女人心的地方。」
詩也累得垂下頭來。
「夠……夠了。是我白痴才會去問你。」
「幹麼?虧我還提出意見給你參考。」
「這最好是能參考!」
「你聲音很大,所以不要在我耳邊大叫啦。你看,其他情侶都在看我們,一副嫌我們礙事的樣子。你可是跟女朋友晚上在瞭望台玩耶,不能講點浪漫的話嗎?」
「在我被你威脅當你男朋友的瞬間,我們之間就沒有浪漫可言。」
詩也跟凪乃的對話一如往常。
然而,或許是因為知道了那麼一點凪乃的家庭狀況,因此覺得凪乃跟自己很像吧,兩人間的交談比之前都還要乾脆得多──像這樣和凪乃並肩站在一起,吹著同樣的夏夜暖風,俯視大海,聊著與戀愛相去甚遠的話題,詩也並不討厭。
詩也覺得這是他第一次跟沒有偽裝的凪乃本身對話,心裡感到莫名舒暢,還有股酸酸甜甜的滋味。
(這麼說來,我今天才因為差點襲擊綾音姊,超級消沉的。還在擔心我是不是徹底變成吸血鬼了。)
但他現在的心情卻比到這裡前輕鬆了一點。
說來諷刺,詩也煩惱的源頭凪乃,卻讓他對那令全身凍結的吸血衝動的不安消散不少。
在那之後,兩人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前,都毫無顧忌地聊著天。
◇◇◇
「啊──要是你有車,我就能在回程補眠了說。」
「我才十六歲。看來久久澤同學住的國家十六歲就可以抽菸、考駕照呢。」
「遜斃了,幹麼在意這種小事。」
「有怨言的話就下車。雙載也違反交通規則耶!」
天剛亮,詩也在無人的街道上騎著腳踏車。坐在后座的凪乃一下抱怨她很想睡,一下抱怨頭髮被風吹亂、詩也騎太快了,還是老樣子意見一堆。
(啊──結果搞到早上才回去。)
詩也也很困。
他正朝著東方騎,所以清晨的陽光直接刺入眼中。
(回家洗澡睡覺……然後再騎腳踏車回學校練習……啊──麻煩死了。把久久澤送回家後就直接去學校,洗澡用游泳池的淋浴間洗,再把鐵椅並起來當床睡……或許會比較輕鬆。)
正當詩也用意識不清的腦袋思考時──
「停。我要去便利商店。」
凪乃摟著詩也腰部的手扯了他一下。
「你要買什麼?」
「各種不能跟男生說的東西。」
「喔、喔……」
「你在想什麼?」
「說什麼蠢話,我才沒有。」
「騙人,瞧你臉都紅了。你演技真的很爛。」
「好了啦,要去就快點去。」
詩也將腳踏車停在便利商店前,向凪乃吼道。
「是是是。被人說中就惱羞成怒很幼稚唷。」
凪乃又補了一句,輕盈地從腳踏車上跳下來。
這時,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打開,從中走出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孩。
「啊。」
「!」
「呃!」
凪乃睜大眼睛,拿著便利商店塑膠袋的女孩子倒抽一口氣,詩也則為時機之不巧哀了一聲。
從便利商店走出來的,是名神情嚴肅、有著一頭蓬鬆捲髮、水汪汪大眼及修長睫毛的美少女──穿便服的理歌。
(綾音姊家在這附近嗎?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撞見春科同學?)
還是在詩也和凪乃在外過夜後的回家途中。
(不,只要不亂說話,她應該不會覺得我們是要回家。)
理歌瞪著詩也。詩也緊張得跟之前和凪乃在一起時,於走廊上巧遇綾音一樣。
不用擔心,冷靜點。
雖然理歌在拚命瞪他,她一定只會跟平常一樣,罵他一句後就立刻走掉。而且理歌也不像會把所有事情都跟姊姊講的人,她肯定不會告訴綾音自己遇到詩也和凪乃……
詩也的希望隨凪乃這句話煙消雲散。
「哎呀,理歌,早上就到便利商店買東西?你這麼早起,是要來買牛奶嗎?我跟詩也可是玩了一整晚才回家唷。」
「欸,久久澤!」
詩也目瞪口呆。
(你在說什麼啊!)
為什麼要故意扔下一顆炸彈?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理歌彷佛不敢相信般,大眼瞪得越來越大,接著眼中浮現無盡的輕蔑與憤怒,用力朝詩也瞪過去。
她滿臉通紅,孩童體型的嬌小身軀顫抖著。理歌在詩也面前總是氣沖沖的,現在卻氣得比平常還要厲害。
「雖、雖然她說我們玩了一整晚!我們可沒有做春科同學現在在想的事喔。」
詩也急忙補上一句,凪乃則依偎在他肩上,嘴角勾起一抹小惡魔笑容。
「對呀。因為我們做了理歌這個小孩子想像不到的開心事~」
哇啊啊啊啊啊,為什麼要挑釁她?是說她一直叫人家「理歌」,她們倆認識嗎?理歌緊緊握著手中的塑膠袋,顫抖不已。目測低於一百五十公分的嬌小身軀燃起熊熊怒火。她像只發怒的貓般低吼一聲後,將塑膠袋連同內容物一起扔向詩也。
「哇!」
「呀!」
詩也急忙張開手擋在臉前,將其接住。假如他沒接住,黏在詩也身上的凪乃應該也會遭受波及吧。
「這、這樣很危險耶!春科同學。」
「禽獸!色狼!發情魚尾獅!爛人!」
她至今以來罵過詩也的詞同時襲來。
「都是你害我家充滿甜甜圈獅!笨蛋!變態!去死吧!」
便利商店店員站在櫃檯往這邊看,似乎在好奇發生了什麼事。
理歌用沙啞聲音放聲大叫後,轉身就跑。
「喂!春科同學!你忘了東西!」
詩也拎起塑膠袋呼喚理歌,她卻沒有回頭。小小的身影越變越小。
「春科同學!」
詩也正準備追過去,凪乃就尖聲叫道「你敢去我就把照片公開!」使他準備踩下踏板的腳瞬間停住。
他望向凪乃,凪乃帶著不遜於理歌的銳利目光,狠狠瞪著理歌跑走的方向。
(她怎麼露出這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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