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三章 那是甜美駭人的(2/2)
那獨具特色的古典氣味也竄入鼻尖,喉嚨開始發乾。
(糟糕。她再繼續挑逗我,我又會想吸了──)
禁忌的甜美香氣,與百合香的標緻臉龐一同逼近。
「你的吻會是什麼滋味呢?和你接吻的話,我也
會昏倒嗎?我非常……感興趣。」
「別這樣──筒井學姊。」
百合香純潔的嘴唇即將碰到詩也的臉,詩也堅定地說。
她頓時停止動作。
百合香意外地看著神情認真、雙唇緊閉的詩也,然後揚起嘴角離開他。
香味遠離了一些。
「開玩笑的。欸,原田同學,中午,你在頂樓看到了對吧?」
這次他就無法維持堅定態度了。
心臟差點從嘴巴跳出來。
(筒井學姊果然有發現。)
詩也坐立不安,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百合香嘴角掛起一抹大和撫子般的清新優雅微笑。
「不要跟別人說唷。」
她眯起眼睛,平靜地輕聲說道。
與其說是願望,這更像是忠告。
接下來那句話,讓屏住氣息、全身緊繃的詩也更加驚訝。
「而且,我有男朋友的。」
「啥!」
詩也立刻瞪大眼睛。
「不用那麼吃驚吧。我有男朋友很奇怪嗎?」
「不、不會。」
他一邊否定,一邊忍不住在心裡猜想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才能跟這個人交往。她應該是那種外表及性格的水準都高得過頭,一般男性會猶豫要不要和她交往,連話都不敢跟她說的高嶺之花型吧。
說起來,他根本無法想像百合香跟男友卿卿我我的模樣!
百合香微笑著說:
「他是外校籃球社的人,跟你差不多高,身體很強壯。」
(籃球社……!)
這也令人意外。
因為百合香看起來,不像會喜歡運動系男生。
她再度將臉湊近。
「所以,今天的事要全部保密唷。」
她輕輕抬頭仰望詩也時,柔順茶發向後飄散,白皙頸項上的水藍色OK繃映入眼帘,差點把詩也吸進去。
這時傳來一聲開門聲。
詩也轉頭看過去,瞬間僵住。
站在門口的人,是身穿制服、背著書包、身材高大、胸部豐滿、五官柔和的學姊──綾音。
「啊,對、對不起。」
她看到百合香離詩也那麼近,臉泛紅潮,扭扭捏捏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想跟詩也一起回家,就在外面等。可是他一直沒出來。那個,我還是一個人回去好了。」
「用不著這樣。我的事情已經辦完了。」
百合香面帶微笑,踏著優雅步伐離去。
地下練習場內,剩下綾音跟詩也兩人。
倉鼠跑輪子的喀啦喀啦聲,在忽然安靜下來的空間迴蕩。
綾音沒有看詩也,而是面向地板,猶豫著低聲說道。
「詩也,你跟百合香同學……說了些什麼?」
綾音大概是誤會了吧,畢竟他們倆靠得那麼近。詩也腋下開始滲出汗水。
他跟綾音很久沒有單獨說話,氣氛頗為尷尬。
綾音之前明明都在躲詩也,為何現在突然跑來找他?
「呃,那個,是在講演技的事。」
詩也回答得支支吾吾。
「內容是?」
綾音低著頭追問。
「呃,這個嘛……」
糟糕。詩也還沒學到如何在這種狀況下,輕鬆回答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綾音戰戰兢兢抬起視線,看著默不作聲的詩也。
看到綾音用那雙烏溜溜的大眼不安地凝視自己,眉梢還垂得低低的,似乎非常難過,詩也心臟附近傳來一陣痛楚。
「那、那個……詩也一直在躲我對不對?」
他的胸口又揪了一下。
綾音姊不也在躲我嗎?
不過,確實是詩也先開始躲綾音的。
因為雫說就算他跟綾音談戀愛,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詩也一直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他沒辦法跟綾音正常交談。
在那之後──
──你不會成長。
雫的話語與冰冷紅眸一同浮現腦海,害詩也痛苦得有如全身被用力扭緊。
──你會永遠維持這副模樣。
即使綾音升上三年級、畢業成為大學生、出社會、成長為比現在還要美麗的成熟女性,詩也的外表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一直都會是十六歲的模樣。
就算綾音在未來某一天年老逝世,詩也也會永遠以這副模樣,一個人活下去。
──人類跟吸血鬼是不一樣的
詩也深深體會到雫這句話的意義,心臟痛得像被木樁刺穿一樣。
(我跟綾音姊不一樣。)
跟綾音相對,很難受。
害綾音操心,很痛苦。
「我沒有……躲綾音姊。」
他用硬擠出來的聲音吐出謊言。
這演技未免太差了。
面色這麼僵硬,聲音這麼微弱,綾音怎麼可能會相信。
綾音的眉梢越垂越低。
「詩也又在煩惱什麼嗎?」
「……」
為什麼沒辦法騙過她?為什麼沒辦法讓綾音放心?
「不介意的話,跟我說說吧。和演戲無關也沒關係。只要是讓你感到困擾的事,多瑣碎都可以跟我說。」
詩也跟凪乃假裝交往時,綾音表示私底下和舞台上是不一樣的,詩也聽到後,幼稚地對她大吼。
不管我做什麼、跟誰交往,綾音姊都不在乎嗎!
他哭著對綾音說:綾音姊用那種態度對我,我很難過,不知道該怎麼辦,求你不要原諒我,求你對我生氣。求你嫉妒。
(為什麼我要講那種話。)
那種幼稚又自私的話!
詩也後悔莫及。
(早知道就不要說了。)
不該像那樣哭著傾訴。
(不說的話,就不會讓綾音姊露出這麼擔心的表情!)
綾音看著雙拳緊握、嘴唇抿成一線的詩也,眼神越來越擔憂難過。
「是不是……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
詩也驚訝得瞪大眼睛。
綾音姊在說什麼啊!
「因、因為我很愛管閒事,詩也覺得我煩,所以才會……」
她在說什麼──
「對不起……」
綾音縮起身子,低頭道歉。柔順黑髮從肩膀輕輕滑落。
「不是的!綾音姊為什麼要道歉?」
身體像要炸裂開來似的,詩也忍不住激動大叫。綾音顫了一下,抬起臉來。詩也帶著心中滿滿的愧疚,以及對自己的不耐,對綾音說:
「綾音姊不需要道歉。綾音姊沒有錯,是我自己──」
雫淡漠的神情和冰冷聲音不斷重現,害他的聲音再度哽在喉嚨。
因為他不能說!
不能告訴她我是吸血鬼,我不會成長!
「那你看起來,為什麼這麼痛苦?」
「……」
(我說不出口!)
「是不能跟我講的事?還是說,果然是我做了什麼?」
綾音眼中充滿罪惡感。
「不是的──不是那樣──因為我不能一直依賴綾音姊啊!」
綾音正準備開口,一聽到詩也這麼說,嘴巴就闔了起來。
然後目不轉睛看著詩也。
詩也現在一定是皺著眉頭、緊咬下唇、面容扭曲,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窩囊表情吧。
綾音伸出雙手,想要安慰他。
他知道那雙手有多麼溫暖、溫柔。
它會跟聖母瑪利亞的手一樣堅強聖潔,包容詩也。
然而,要是綾音現在用那雙手包覆住他的臉頰──用那雙手將他摟進柔軟懷中──用那雙手輕輕撫摸他的頭,詩也一定會崩潰。
這樣會害他壓抑在心底的情緒爆發出來,嚎啕大哭。
詩也在綾音快要碰到自己臉頰的前一刻閃開。
緩音又顏了一下。
「對不起。我還要去其他地方,所以我先走了。」
他受不了被綾音用這麼悲傷的表情注視,如果繼續跟綾音待在一起,他一定又會想要依賴她,講出自我中心的話。詩也明白自己絕對不能這樣,所以冷冷跟綾音道別後,便逃也似的低頭離開練習場。
明知道自己死不了,詩也卻想把那根派不上用場的舌頭咬斷。
◇◇◇
(我又搞砸了……)
沮喪的綾音回到家後,坐在房間書桌前縫手制劇本套。
綾音跟理歌共用同一個房間,書桌是面對面的。綾音的空間除了甜甜圈店集點送的甜甜圈獅娃娃、杯子、筆筒外,還有她自己縫的布偶和抱枕。
理歌的空間也充滿綾音親手做的壁飾及娃娃,她好像對此很不滿,經常抱怨『姊姊,你做太多了』。
理歌正在綾音身後寫作業。
她在學校都戴隱形眼鏡,在家則是戴一般眼鏡。綾音也會拿下隱形眼鏡,改戴眼鏡。
理歌戴的隱形眼鏡是硬式,綾音是軟式。
硬式鏡片光是飛進一些灰塵,似乎就會痛得眼淚直流,不得不選擇硬式鏡片矯正亂視的理歌,曾帶著紅通通的眼睛邊哭邊說『戴軟式鏡片的人才不會懂這種痛』。
綾音覺得理歌哭的時候也跟天使一樣可愛,差點忍不住拍下她的哭臉,事後她覺得很對不起理歌,深深反省了一遍。
現在綾音也是像那個樣子,為詩也的事責備自己,自我反省。
(我明明才剛決定不要管太多。)
要克制一點,以免詩也覺得她煩。
所以,詩也在管弦樂社發傳單時,看到他跌倒,綾音其實很想衝過去,可是這麼高大的女生大步跑進社團教室,會給人家添麻煩,她便忍住待在原地;詩也在排練跟綾音的對手戲時太過投入,撞破並不存在的竹簾抓住綾音的手,出了個大錯時也是,她想安慰灰心的詩也,卻故意沉默不語。
看到詩也的臉,發現他正在悲傷難過,綾音無論如何都會想去問他原因、想表示關心,所以為了避免詩也變得跟理歌一樣,一天到晚說她『姊姊煩死了,不要管我啦』,綾音都儘量不讓詩也進入自己的視線範圍。
即使如此,詩也沒在看她的時候,綾音還是會偷看詩也,擔心他「詩也好像還是沒什麼精神。不要緊吧」。
次數頻繁到被繭奈調侃『綾綾~你又在看小詩了~』。
(只、只是看而已。我、我不會去找他說話。我只是在以一名前輩的身分,遠遠守望他。)
綾音不斷在心中解釋,可是今天的共同練習時間,她看到詩也那麼在意百合香,不禁感到心痛。
她一邊說著『理歌的睡衣超可愛的喔』,給繭奈看手機上的照片,實際顯示於螢幕上的卻是在《窈窕淑女》慶功宴上拍的詩也,穿運動服戴禮帽的詩也單手拿著杯子,笑容陽光燦爛。
『咦咦咦~理歌長高了不少呢~』
繭奈笑咪咪地調侃她。
詩也演夜襲百合香的場景時也是,綾音覺得他好像真的被百合香迷住,胸口再度隱隱作痛,坐立難安。
(詩也該不會對百合香同學──)
他之所以會那麼煩惱,或許是因為在單戀百合香。
後來,綾音明明決定要跟詩也保持一點距離,才過了兩、三天就忍耐不住,在練習場外等他一起回家。
由於詩也遲遲沒有出現,綾音便回到練習場,看見百合香像要貼到他身上似的,站在詩也旁邊。
為什麼他們靠得那麼近?
彷佛兩人接了吻,前一刻才剛分開!
心臟瞬間凍結,她後悔了,果然應該自己一個人先回去。都是因為她這麼快就違背誓言,現在才會遭天譴。
百合香笑著離開,留下她跟詩也兩人獨處後,氣氛也很尷尬。
一想到詩也八成比她還要困擾,綾音就愧疚得想把身體縮起來,結果又不小心把本來打算不問的事問出來、本來打算不說的事說出口。
(我明明沒有逼詩也的意思。)
詩也雙手用力握拳,嘴唇緊抿,表情越來越痛苦難受。
(他最後好像快哭出來了。)
面容扭曲,臉上浮現絕望至極的表情──
那個時候,綾音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一起練習《德古拉》的那一次過後,詩也就再也沒露出過那種表情,這跟他因為凪乃的事邊哭邊責備綾音時的哭法不同,不是直接把感情發泄出來,而是像在拚命隱蹣什麼。
跟兩人剛遇見時一樣,散發出危險氣息……
(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嗎?)
綾音一針一線將平安貴族青年形狀的拼布縫上劇本套,她實在太在意,便轉頭詢問正在把英文句子的翻譯寫到筆記上的理歌。
「理歌……詩也最近怎麼樣?」
戴著眼鏡的理歌也回過頭,悶悶不樂地扔出一句:
「什麼怎麼樣?」
插圖009
「那個,像是他過得好不好呀,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呀。」
「這種事,姊姊應該比我更清楚吧。你們每天都會在社團活動碰面啊。」
「說、說得也是。」
如理歌所說,他們幾乎每天都會見面,綾音卻不瞭解詩也。
兩人一起演出《德古拉》和《窈窕淑女》,向對方坦承心意,她還以為他們的內心距離也拉近了不少。
如今,詩也又在為綾音不知道的原因受苦。
然後默默與綾音拉開距離。綾音很不安,她覺得這樣下去,詩也會離自己越來越遠,再也找不到他。
(我就不行嗎……我不能成為詩也的力量嗎……)
就算她問「你看起來為什麼這麼痛苦?」目光沉痛的詩也也只是緘默不語,不肯回答。
──是不能跟我講的事?
──不是的──不是那樣──因為我不能一直依賴綾音姊啊!
詩也帶著悲痛欲絕的表情大叫。
然後神情瞬間扭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還要去其他地方,所以我先走了。
他用冷靜聲音說出顯而易見的謊言,離開練習場。
綾音心想「該不會我越擔心,就越會讓詩也困擾」,縫製劇本套的手在不經意間停了下來。
理歌用那雙大眼緊盯著綾音。
然後低聲問道:
「原田他……怎麼了嗎?」
綾音有點驚訝理歌會主動詢問詩也的事。
「沒有,沒什麼。」
「喔。」
綾音回答後,理歌就板著臉丟下一句「……熱水差不多要燒好了,我去洗澡」,走出房間。
綾音嘆了口氣,打開窗戶,想讓頭腦冷靜點。
進入十月後,晚上的氣溫就降低了不少。
皎潔月光灑落地面,她從五樓窗戶低頭望向有如一條吸進月光的黑色河川的馬路,看到對面建築物牆邊站著一名少女,身穿不知道是哪所學校的制服。
「!」
閃耀淡淡光輝的白金色髮絲包裹住纖細身軀,散發出一種超現實的美感。
少女那對冰冷紅眸,正在注視綾音。
綾音屏住氣息,身體感到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