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三章 那是甜美駭人的(1/2)
(我……不會成長。)
詩也蹺課跑到頂樓,呈大字形躺在水塔上,仰望藍天。
陽光灑向全身,耀眼又暖和。
秋日天空也是一片萬里無雲,詩也的心卻冷若寒冰。
(大家變老、變成大人後,只有我一個人會維持在十六歲的模樣。)
無法死去的身體和永恆的生命,詩也都沒有徹底接受。
只不過,那還是很久以後才需要考慮的事,除此之外自己並沒有變,可以跟普通人一樣活下去──他之前都樂天地這麼想。
而雫的話語清楚告訴他,不是這樣,你跟人類不同。不死且不老。詩也甚至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自己從未想過這個可能?
(不知道可以瞞到什麼時候。)
十年後他還是二十幾歲,可以用娃娃臉來解釋。
但二十年後呢?三十年後呢?
不管是絕望大叫還是瘋狂割腕,他在剛成為吸血鬼時都做了無數次,現在他沒那個力氣故技重施。詩也腦中一片空白,彷佛心靈在拒絕思考。
這時,下面傳來人的氣息。
他微微起身,觀察狀況,然後嚇了一跳。
出現在頂樓的人,是偲和百合香。
她們離詩也有段距離。不過,吸血鬼的眼睛可以清楚看見偲凝重的神色、憂鬱眼神,以及有點冷漠的微笑。
百合香背對著他,所以看不見她的臉。
兩人似乎在低聲交談,但音量太小,詩也聽不清楚。
偲眼中的郁色變得更加深沉,嘴角笑意又冰冷了幾分,下一瞬間,偲用那雙纖細的手摟近百合香。
百合香的細肩歪向一邊,描繪出柔和弧線的茶色髮絲朝反方向傾瀉而下,露出令人垂涎的雪白細頸。
偲將俊美的臉龐湊過去──張嘴咬下!
咬住百合香的脖子!
詩也又坐起來一些,探出身子。
偲一動也不動,嘴唇仍貼在百合香脖子上。
百合香纖細的手臂緊摟著偲的頭。
心跳聲在體內撲通撲通迴蕩,喉嚨乾得發疼。
(她們在做什麼啊……這樣跟……)
詩也屏住氣息,向前探去的時候。
百合香忽然將臉轉向水塔。
「!」
面無表情的冰冷蒼白面容映入眼帘,詩也瞬間嚇得趴在水塔上。
(被發現了?不對,那裡離這邊有段距離,而且我應該沒發出聲音才對。)
詩也聽著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任陽光一直照在背上,豎起耳朵。
他聽見腳步聲接近,然後逐漸遠離,接著傳來開門聲和關門聲。
緊張得到緩解,汗水停止分泌。詩也坐起身,頂樓一片空曠,到處都看不見兩人的身影。
只不過,百合香白皙的喉頭、咬住她喉嚨的偲、偲的紅唇勾起的微笑,以及百合香轉過頭時的空洞神情,都伴隨令背脊發涼的惡寒殘留在詩也腦中。
◇◇◇
(那是怎麼回事?)
下課時間。從頂樓回到教室的途中,詩也一邊下樓,一邊思考剛才看到的異常光景。
(偲學姊和筒井學姊在做什麼?)
在上課時間像要避人耳目般,在頂樓見面……
(竟然去咬人家脖子,跟吸血鬼一樣……)
不,不會吧!
浮現腦海的想法,再度讓他背脊一涼。就在這時──
「原田同學,可以打擾一下嗎?」
詩也一走下樓,就看到將近十名女生聚在一起看著他,神情凝重。
其中有幾個他看過的人。
「呃……你們是河鼓二的──」
他被偲帶到河鼓二的練習場借王子裝時,這幾個女生也是像現在這樣怒視詩也,把他當成不該存在於此的異類。
站在中間的女生一本正經地報上名號:
「沒錯,我們是河鼓二隊的成員。」
然後帶著稱不上友善的表情,突然詢問困惑的詩也。
「原田同學,你現在會跟王子一起練習對吧?練習的時候,你會不會跟王子聊私事?」
「咦?私事……?」
「例如喜歡的人。」
詩也反射性想到綾音。
「那、那個,這個嘛!」
那名女學生似乎有點不耐煩,對臉頰發燙的詩也說:
「不是你,是王子喜歡的人啦。」
「啊?」
「最近,王子好像有什麼煩惱。她會嘆氣,會一邊看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一邊說『戀愛的滋味真苦澀』,還會用手機做戀愛占卜。所以我們猜想,王子會不會在談一段秘密戀情。」
「秘密戀情……!」
他想起剛才在頂樓看到的畫面,心臟停止了一瞬間。
那充滿禁忌色彩的行為──
「你知道些什麼嗎?」
「沒、沒啊……」
「很可疑喔!你剛才慌了一下對不對?」
社員們望向詩也的視線變得比前一秒還要尖銳,釋放出殺氣。
「難道原田同學就是王子的對象!」
「是這樣嗎!原田同學!」
「不、不是啦!」
她們一同逼近,用帶刺的目光瞪過來,害詩也手足無措。這時,站在詩也斜前方的女生忽然晃了一下。
「危險!」
詩也立刻伸手抱住她。
「立花!」
社員們一陣慌亂。
倒在詩也懷中的少女全身無力,頭部垂向一旁,臉色異常蒼白,中長發分向兩側,導致底下的脖子一覽無遺。
看到少女頸部有兩個並排的紅色斑點,詩也倒抽一口氣。
像是齒痕──
彷佛有兩根利牙刺進去吸血的不祥紅點。
詩也跟在頂樓看到偲咬住百合香的脖子時一樣,喉嚨突然發乾,心臟撲通撲通狂跳,眼前隨時都會染成紅色,拚命壓抑湧上心頭的吸血衝動。
(為什麼會有這種痕跡?)
詩也一邊與喉嚨的乾渴感搏鬥,凝視眼前的雪白頸項。
「原田同學,可以放開她了。我們會把立花送到保健室。」
「不,還是我抱她過去吧。我比較有力氣。」
「沒問題的,大家都會幫忙。要是讓你抱她去,應該會很引人注目。」
社員們似乎不希望詩也牽扯進來,堅持不讓詩也出力,從詩也手中接過那名昏倒的女孩子。
她們像要進行什麼儀式般,蹲在那名少女周圍,低下頭時──詩也發現她們露出來的脖子和鎖骨附近,貼著動物或花朵圖案的彩色OK繃,不禁屏住氣息。
「!」
這麼多女生的脖子上都貼著OK繃!
他驚訝得猶如一桶冷水迎頭澆下,灼燒喉嚨的吸血衝動也因此消退。好幾名社員合力抬起那名昏倒的女生。
「不要跟王子說這件事喔,會害她擔心。還有,知道王子喜歡的人是誰後,絕對要通知我們。」
她嚴厲地叮嚀詩也,然後就走掉了。
語帶愧疚的聲音,傳入站在原地的詩也耳中。
「這是第三個人了。」
「有點不妙。」
「不過,這也是為了王子。」
「嗯,對呀,都是為了王子。」
他神情凝重,聽著她們的竊竊私語越變越小聲。
◇◇◇
「看,繭奈學姊。理歌穿這件熊熊睡衣很可愛吧?」
「我們家的小翼只穿一件短褲吃西瓜的照片也不會輸。來來來,綾綾你看。」
放學後。
詩也在軒轅十四的地下練習場,等待共同公演的練習時間到來。
綾音跟繭奈又在暢談自己的妹妹和弟弟,繭奈高興秀出一名約小學二、三年級的半裸男孩的照片。凪乃則待在詩也旁邊,述說自己對那僅有一句的台詞的詮釋方式。
「然後呀,我就在猶豫是要『哎呀!雖然不及三位中將,宰相中將也很迷人唷!』這樣活潑大叫,還是要『哎呀~雖然不及三位中將,宰相中將也很迷人唷~』陶醉地說,也有『哎呀?雖然不及三位中將!宰相中將也很迷人唷!』這種像在挑釁的版本。我只有一句台詞,所以想好好把它念出來,結果越想越多,搞得自己都一頭霧水。唉──我說不定還是第一次這麼煩惱該如何揣摩角色。」
詩也心不在焉地回應凪乃,一邊往百合香的方向看過去。
百合香坐在摺疊椅上翻著劇本。低垂的眼角給人一種優雅文靜的印象,恍若一
朵挺直花莖的白色百合花,正如她的別名「靜寂的白百合」。她的脖子被有點波浪卷的美麗茶發蓋住,所以看不見。
不過,詩也還是忍不住一直往那裡瞄。
把那頭茶發撥開,是不是就會看到脖子上有兩個紅色斑點?跟那名貧血暈倒的河鼓二女社員一樣。
(難道,那個河鼓二的女生也被偲學姊……?其他社員也?)
這個想法揮之不去,詩也盯著百合香看,耳朵卻突然被拉了一下。
「唔。」
他轉頭望向旁邊,凪乃悶悶不樂地說: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啊,呃……」
糟糕。凪乃瞪著不知所措的詩也,壓低音量繼續說道:
「你從剛剛就一直在看百合香學姊。你對百合香學姊有興趣呀?」
「不是啦,那個是──」
詩也冷汗直冒,總不能跟凪乃說明他盯著百合香的理由吧。看到詩也這樣,凪乃嘴角癟得越來越厲害,轉身準備走到綾音那邊告密。
「綾音學姊──!原田他呀──!」
「等等,久久澤。」
他抓住凪乃的手臂阻止她。
看著這邊的綾音露出驚愕神情。不過她什麼話都沒說,提心弔膽地低下頭,然後又立刻回頭跟繭奈交談。
「呃,理歌這張吃草莓聖代的照片,吃得臉頰不小心沾到鮮奶油,我很推薦唷。」
詩也見狀,一下子陷入消沉,搞得凪乃要安撫他:「欸,等一下!原田,你肩膀不要垂下來啦!我不會跟綾音學姊說的。對、對不起唷。」
(綾音姊果然在躲我。)
他的心情跌到了谷底,這時,換上運動服的偲走進練習場。
「嗨,大家早。」
「早安,偲~」
「早安。」
繭奈和綾音都跟偲打招呼,百合香卻只是靜靜翻閱劇本,連頭都不抬一下。
偲也沒有往百合香那邊看過去,而是走到倉鼠籠前微笑著說:
「早安,你今天也還是一樣可愛呢,哈姆雷特。」
這抹笑容雖然優雅,同時也像擄獲女性的吸血鬼笑容,詩也打了個寒顫。
等市子來了後,眾人便開始對台詞。
今天也是以偲、詩也和百合香、綾音接觸的部分為中心,一下子就從詩也飾演的宰相中將,夜襲百合香飾演的四之君的場景開始。
「吸血鬼先生,請你手下留情。」
百合香眯起眼睛,展露高雅笑容。
「吸血鬼先生」這個稱呼,使詩也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自己屏息躲在水塔上,百合香回頭望向自己時那面無表情的蒼白臉孔,不禁緊張起來。
她拿著劇本,開始朗讀四之君的台詞。
四之君成為女君之妻,過著人人稱羨的新婚生活,內心卻因為她跟丈夫從來沒有發生關係,開始感到不安。某個春季的月夜,四之君一個人寂寞地彈著琴,唱起歌來。
『春夜鬱郁淚沾襟,明月皎皎似我心。』
春夜的明月在每個人眼中各不相同,所以對系悶的我來說,月亮看起來也跟我的心一樣,是暗沉的──四之君用銀鈴般的悅耳聲音,低聲呢喃。
宰相中將一聽,大受感動。
啊啊,多麼清澈的聲音。
多麼哀傷的聲音。
以及,多麼美麗的人。
傳入耳中的悲戚聲音和窺探而見的可憐人兒,深深吸引住宰相中將,他也吟誦了一首詩。
『日夜思君欲斷腸,天上玉盤應如是。』
大概是我這顆無法忘記你的心,與月亮相通了吧。所以你才會覺得天上的月亮看起來令人憂愁,光芒黯淡。
詩也至今仍摸不透宰相中將這個花心男。
然而,百合香詠詩時的悲傷模樣迷住了他,這首和歌便自然從唇間流瀉而出。彷佛被她清澈的聲音引誘。
宛如一隻可悲的蛾,被春天甜美的月光吸引,迷途飛進無法離開的危險場所。詩也一出聲,百合香單薄的肩膀就微微一顫,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而她臉上的驚訝在詩也闖進屋內的瞬間,轉變為明顯的恐懼。
『你不是我的夫君。請問你是何人?』
『我是對你魂牽夢縈、朝思暮想的可悲男人。』
他突然抱住想要逃走的四之君,激動、痛苦地向她示愛,傾訴心中的熱情。實際上,他們只是單手拿著劇本念台詞,詩也卻受到怯生生看著自己、向後退去的百合香影響,認真凝視百合香,忍不住步步逼近。
百合香明明在逃,詩也卻有種自己被逐漸引到暗處的危機感。
她柔弱的聲音、緊張的表情令詩也心痛欲裂,不斷請求她接受自己。
四之君表示拒絕,可是,她無法完全抗拒宰相中將的熱情。
堅貞賢淑的妻子被宰相中將這陣暴風吞噬、玩弄於股掌之間,連丈夫都沒有碰過的地方被人碰觸,連自己也不知道的部分暴露在他人眼中。
(這段劇情該由我引導筒井學姊才對。這樣簡直像──)
簡直像──詩也被百合香誘惑一樣。
百合香對詩也念的台詞,明明是堅貞純潔的公主所言,卻會散發出清新的女人味。
(這人真的是那個討厭男生又毒舌的筒井學姊嗎?)
她會露出這麼柔弱的表情?
她會露出這麼誘人的眼神?
綾音屏息看著詩也。她坐立不安,看起來很擔憂。
詩也湊近百合香時,聞到一股古典香氣。
有點獨特、成熟的──性感香味。
(跟偲學姊的味道一樣!)
咬住百合香脖子的偲浮現腦海時,微微捲起的茶色髮絲從百合香的肩膀垂到背後,露出纖細白皙頸項。
詩也的視線被吸了過去。
偲咬過的地方貼著淡藍色OK繃。詩也看到,震驚得有如心臟被一把掐住,接著便鮮明想起河鼓二女社員脖子上的彩色OK繃、昏倒的女孩脖子上的兩個齒痕,感到頭暈目眩。
偲站在詩也視線前方,嘴角掛著冷笑。
跟在頂樓看到的表情一樣。偲帶著憂鬱眼神,靜靜注視詩也跟百合香對戲。
然後,近在眼前、散發出古典香味的百合香屈服於宰相中將,哀慟地說。
『啊啊,請原諒我。我的夫君。』
市子沒有喊卡。她翹腳坐在摺疊椅上,以手撐頰,直到最後都興味盎然地看著,在兩人演完後低聲說道:
「哎,也是可以這樣詮釋。」
詩也愣在那邊,彷佛全身精氣都被榨取乾淨。
市子下達指示,開始對女君跟四之君──偲跟百合香的對手戲。是女君虛弱地呼喚躲在竹簾後面,聲稱身體不舒服,不想見她的妻子的部分。
四之君(百合香)因背叛丈夫做了不貞之事而痛苦不已,女君(偲)則搞不清楚狀況,相當擔心妻子。詩也坐在地上,心神不寧地看著兩人安定的表現。
練習結束後,百合香跑來找詩也。
等到綾音她們離開,詩也在剩下自己一人的練習場換好衣服,一邊聽倉鼠喀啦喀啦跑輪子,又開始回想在頂樓看到的事時,換回制服的百合香靜靜開門走進來。她面帶優雅沉穩微笑──緩緩走近心生警戒的詩也。
勾勒出柔和弧度的漂亮茶發,在纖細腰肢附近輕盈搖曳,臉蛋又小又白,肌膚光滑,從頭到腳都高貴又美麗。
看了那麼多次,詩也還是覺得這人很美。
可是,百合香明明在笑,他卻莫名感到她對自己抱持敵意,再加上頂樓那件事,害詩也背脊發涼。
「原田同學今天的演技還不壞。」
「……謝謝誇獎。」
他咕噥道,微微低下頭。
百合香清澈的瞳眸由下往上盯著詩也。
「但是,或許有點太溫順了。真正的你不是那個樣子吧?畢竟你的別名是『吸血鬼』。」
詩也心裡一驚。
(筒井學姊想說什麼?為什麼要特地回來一趟?)
他摸不透百合香的意圖,心臟越縮越緊,喘不過氣來。
「原田同學的吻不是很厲害嗎?聽說跟你接吻時舒服得像被吸血鬼吸血一樣,會讓人昏過去?」
百合香像在勾引他似的將臉湊近,纖細髮絲輕盈搖晃。
那獨具特色的古典氣味也竄入鼻尖,喉嚨開始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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