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四章 整晚都想與你相吻(1/2)
(終於見到她了。)
詩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雫。
他一打開房門,看到雫坐在窗邊翻閱《灌籃高手》,左胸的痣就燃起熱度,身體開始顫抖。
詩也用力盯著浮現於夜色中的白皙小巧臉龐、被月光照亮的白金色長髮、鮮艷的紅眸,用力到都快要可以在雫身上盯出一個洞了。雫平靜地用纖細聲音說:
「不要一直盯著女性的臉看。」
這句話令詩也回過神來,羞得臉頰發熱。胸口的痣也越來越燙,帶來更強烈的痛楚。
「抱歉。可是,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見雫。」
(呃,我在說什麼啊。不,我確實很想見她,但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把妹一樣……)
雫用毫無變化的冰冷雙眸,望向慌慌張張的詩也。
「你這次還真歡迎我。明明以前我一來,你就會嚇得臉色蒼白,拚命發抖。」
詩也想起自己在雫面前出過的各種洋相,臉頰又變得更燙了。
(我現在臉是不是超紅的啊?)
雫的眼神冷酷得像在看一隻粉紅色尺蠖,害詩也越來越難為情。他繃緊嘴角,露出很有男子氣概的表情說:
「因為我那個時候才剛變成吸血鬼。」
「現在也還不到三個月。在我眼中,你與剛出生的嬰兒無異。」
雫冷冷說道。她究竟活了多少歲月?
詩也背脊有點發涼,他想問跟雫本身有關的資訊,現在卻有更重要的事要說。他跪到地上,身體探向坐在床上的雫。
「那我希望吸血鬼前輩能給我點建議。」
「……別叫我前輩。」
雫微微蹙起眉頭。
「……不過,我就聽你說說吧。什麼事?」
「我在走廊上吸了同學的手指!她的手指被紙割到,流血了,然後我被一個跟我同年級、叫久久澤的女生用手機拍到這一幕,她拿那張照片威脅我當她的男朋友,向大家宣布我們倆在交往,綾音姊還對她說『詩也就拜託你了』,我大受打擊,市子女士還因為這件事,說萬一九月公演的門票賣不好或是評價太差,就要我跟綾音姊拆夥!這樣絕對不行!可是我也很在意久久澤,那傢伙好像有什麼苦衷,我叫她不要再說謊,她卻生氣了。除了這個,之前我和綾音姊兩人獨處時,我又變得會想吸她的血,差點襲擊她──我很害怕,今天我也不小心對綾音姊很冷淡,我跟綾音姊現在的關係本來就夠微妙了,要是綾音姊拋棄我,我真的會不知道該怎麼辦。還有,這次要演的戲有跟綾音姊的吻戲,這也讓我很頭痛,萬一我又吸太多精氣害她昏倒就慘了──」
「……」
雫雖然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還是十分冷靜地對詩也說:
「冷靜點。一件一件講清楚,不要一次全部說完。」
「抱、抱歉。」
詩也又臉紅了。
他按照順序重新解釋一次。藉由這個過程,他也稍微整理了一下那些糾纏在一起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不分時間、地點的吸血衝動,那就是這場騷動的開端。
接著是今後該如何處理凪乃的問題,怎麼做才能讓這段全是謊言的戀人關係平安落幕?怎麼做才能讓凪乃把詩也吸理歌手指的照片刪掉?
解決這兩個問題後,剩下和綾音拆夥的危機,而這只能靠詩也自己解決。
「久久澤跟你長得超像。她該不會是你的親戚?」
面無表情聽著詩也說明的雫,仍舊一臉漠然。
「不知道……我認識的親戚早就全去世了。即使有個我連他的存在都不知道的親戚,那也是與我無關的外人。」
「這樣啊。我還想說如果她是你的親戚,就能請你說服她。」
也是,哪有那麼好的事……不過她們明明長得那麼像的說。詩也有點失望。
「那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怎麼樣才能控制想吸人血的衝動?」
他認真詢問。
「為何要控制它?」
「咦?」
詩也下意識回望雫。在從窗外灑落的月光中,有如精緻人偶的端正白皙臉龐,冷冷看著詩也。
「那個跟我完全無關、叫久久澤的女孩也是,吸乾她的血殺了她不就得了?這樣一來,你的煩惱就會減少一個。」
殺了久久澤……?
詩也全身竄起一股涼意,彷佛有一陣寒風從雫身上吹來。這名他開始對其產生同伴意識的少女,其存在和價值觀都與常人相去甚遠,使他啞口無言。
詩也猛然回神:
「不,怎麼可以這麼做!別說減少煩惱了,殺人反而會害我煩惱暴增一千倍咧!」
他拚命搖頭,雙手也揮來揮去,表示否定。
雫再度面無表情地說:
「那就……控制在不會殺死她的程度,吸她的血讓她忘記跟你有關的事。」
「咦!這種事辦得到嗎!」
詩也的手瞬間停住。
「……只要吸血讓對方意識不清,再於腦內下令就行。抓到訣竅後還能自由操控。起初要控制吸血的量還比較難。」
「可是,吸血不是會害人家……」
「放心吧,被你吸到的人不會因此變成吸血鬼。」
「原來如此……」
那雫又是怎麼把我變成吸血鬼的?當時我快死了,所以記不太清楚……對了,好像有一滴跟紅寶石一樣的鮮血,從雫的手腕滴到我的嘴巴上……
插圖009
「難道是喝了吸血鬼的血就會變成吸血鬼……之類的……?」
這樣不就不能捐血了嗎?不對,仔細想想,吸血鬼捐血還滿詭異的。
雫露出「這傢伙真是笨到無藥可救」的無奈眼神,大概是看穿了詩也在想的蠢事吧。
「無論是你吸別人的血,或別人吸你的血,對方都不會變成吸血鬼。這樣講夠清楚了吧?」
「咦?喔……嗯嗯。」
那雫為什麼要讓詩也喝她的血?那是詩也的妄想嗎?總之──看來不管是詩也吸人家血,還是別人吸詩也的血,對方都不會變成吸血鬼,所以捐血或許是可以的。也就是說,吸凪乃的血讓她忘記理歌那張照片的存在,這個方案確實可行。
(這樣我就可以中止跟久久澤的假情侶關係……也能專心練習演戲……)
這對詩也來說是個小小的誘惑。
「可是,靠吸血來讓對方聽話……」
「為何要有罪惡感?你都成為吸血鬼了,無須受限於人類的法律及道德觀。」
學對猶疑不定的詩也冷冷斷言。
「平常覺得飢餓就可以不用忍耐,儘管去吸別人的血。我也一樣,肚子餓就會隨便抓個人吸血。我雖然會生理上排斥去咬邋遢男的喉嚨,不過散發香氣的女性血液……可是很甜的喔。」
詩也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他嘗過一次綾音的血,其滋味和無法言喻的甜美芳香同時浮現腦海,使他忽然覺得喉嚨乾渴。
「不,還是不行。」
詩也握緊拳頭,站起身來。
「我雖然變成了吸血鬼,但我也想繼續當個人類。我想生活在人群之中,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
他斬釘截鐵地宣言後,擔心起這句話會不會讓雫這個吸血鬼聽了不開心。
「……」
雫抬頭用冰冷雙眸看著詩也。不久後,她微微垂下目光。
「……隨你高興。畢竟在人類之中,也有隻吃草的傢伙存在。吸血鬼不吸血應該也無所謂吧。」
雫說完這句話,便開始隨意翻起看到一半的《灌籃高手》。
「那個,我不是在否定吸血鬼,只是我自己想這麼做而已。如果你聽了不高興,我道歉。」
詩也覺得自己傷到了雫,於是開口道歉。雫冰冷的雙眼仍然盯著書頁,說:
「我並沒有怎麼樣,隨便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只不過,被你親吻的對象之所以會每一個都昏過去,是因為你做得太過頭,把對方的精氣吸得一乾二淨。假如你換成去吸血,別說適量了,你會吸到對方變成人乾,即使你沒有那個意思,八成也會不小心殺掉對方。」
意思是只要稍微有個閃失,我可能會把綾音姊和春科同學的血吸乾,殺了她們……?
詩也一想到這個情景,寒意就從背脊擴散到全身。
「有、有沒有辦法控制吸血的量?」
「對於剛誕生的吸血鬼來說,或許是件難事。我只能說可以從經驗中學習,剩下的辦法就是靠本人意志之堅強及努力。我在習慣前也殺了好幾個人……」
「唔。」
結果,雫看完一集《灌籃高手》後就回去了,詩也並沒有問到
控制吸血衝動的具體對策。
◇◇◇
『根據我的經驗,女人這種生物,一交到朋友,就、就會變成醋罈子,變得自尊心很高、疑心病重,是很難搞的東西。我這個男人,勢必也得變自私、變成一個暴君,以與其對抗。一切事物,都會被女人這種生物推翻。女人一進到你的生活,就算我們想這麼做,她們也會想做其他截然不同的四──』
(糟糕,又咬到舌頭了。)
詩也在市子出聲斥責前,就反射性縮起肩膀。
「原田,不是『四』──」
「是、是『事』對吧!對不起!」
「這是今天第七次。我們才對了二十分鐘的台詞。」
「對不起。」
「你看起來還是一樣心不在焉。」
「那是──」
「你也還無法掌握希金斯對吧?」
「唔……」
市子說的一點都沒錯,所以詩也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她從鐵椅上站起來走向詩也,停在他面前用銳利目光看著他,詢問:
「你覺得《窈窕淑女》是什麼樣的故事?」
詩也不明白市子問這個問題的用意。他瞬間想起凪乃曾經說過,原作結局暗示了兩人的離別,不過他還是選了比較不會出錯的答案。
「討厭女人的語言學家,讓出身於鄉下的賣花女變身成大家閨秀的灰姑娘式故事……吧。」
市子有如一名追求真理的哲學家,直盯著詩也。
「我想透過這齣戲表現出來的,是創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創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那是什麼意思……」
「你不明白?那就去好好思考。」
市子指向練習場的出口。
「你可以回去了。在你掌握希金斯的內在,能夠好好念出台詞前,都禁止踏進練習場。」
上一場公演時,市子也下過同樣的命令。那時有綾音陪在他身旁,兩人可以一起練習,然而──
「市子小姐,那我也跟詩也一起!」
「不用!綾音姊留在這裡。」
綾音嚇了一跳,用極為困惑的眼神看著詩也。
「可是,詩也──」
糟糕,他語氣太兇了。可是,萬一他在跟綾音兩人獨處時產生吸血衝動,詩也沒自信把持得住。他現在知道之前吸綾音血時搞不好會不小心殺了她,既然如此,就更不能靠近綾音了。
「我一個人也沒問題。」
胸口傳來陣陣疼痛,害詩也心痛欲裂。綾音難過得眼泛淚光。
(我也想跟綾音姊在一起。不過──現在的我沒那個資格。)
「我走了。」
詩也深深低下頭,轉身背對綾音。他拚命克制不要回頭,帶著自己的東西離開地下練習場。
詩也跟昨天一樣,在三樓空教室獨自朗讀希金斯的台詞,一邊思考市子剛才講的那句話。
──我想藉由這齣戲表現出來的,是創造主的痛苦和被造物的悲哀。
(創造主是希金斯,被造物是伊萊莎……?)
然後希金斯是皮格馬利翁,伊萊莎是皮格馬利翁雕刻而成的理想女性嘉拉緹雅──
(創造主的痛苦是什麼東西?被造物的悲哀又是什麼?希金斯──皮格馬利翁在為什麼痛苦?伊萊莎──嘉拉緹雅在為什麼悲哀?)
明明奧黛麗主演的《窈窕淑女》是部熱鬧歡樂的故事,看到那個圓滿結局,誰都會覺得希金斯和伊萊莎會在一起。
凪乃說蕭伯納在劇本序文中提到,嘉拉緹雅絕不會真的喜歡上皮格馬利翁,她一口咬定皮格馬利翁到死都看著做為雕像的嘉拉緹雅會比較幸福。
因為在變成人類女性的瞬間,嘉拉緹雅就不再是皮格馬利翁理想中的女性……
凪乃露出染上悲傷色彩的眼神,接著說道:
──嘉拉緹雅……也很恨創造出自己的皮格馬利翁,絕不會愛上他。可是,如果得不到皮格馬利翁的愛,嘉拉緹雅就會死掉。
(那果然……是在講久久澤自己吧……)
詩也在思考嘉拉緹雅和皮格馬利翁的關係時,想到了凪乃。
(久久澤覺得自己跟嘉拉緹雅一樣,是象徵某人理想的雕像嗎?)
那麼,凪乃的皮格馬利翁又是誰?
(久久澤的悲哀……是什麼?)
詩也勸她靠真正的久久澤凪乃和人分出高下時,凪乃氣得賞他一巴掌,用悲慟至極的聲音大叫她不需要真正的自我、她必須一直當一個偶像,受到眾人的注目──
市子所說的《窈窕淑女》的意涵、希金斯的心情、凪乃真正的想法,詩也都一頭霧水,只能焦躁地念出希金斯的台詞。
『正是如此。這是我至今以來投入最多心力的實驗,那孩子會讓我們的生活充實起來。』
「我都傳簡訊叫你馬上過來了,你為什麼沒出現?」
詩也聽到身後傳來的低沉聲音便回過頭去,看到凪乃神情嚴肅站在那裡。
不知何時,窗外已被夕陽染成一片橙色。
「我應該說過我最討厭等人和被人無視。」
「……我手機沒電了。」
詩也在想凪乃時,凪乃本人正好出現,害他嚇了一跳,愣愣回答,凪乃則不耐煩地瞪過去。
「你不是我男朋友嗎?給我把手機的電充飽,方便女朋友隨時都能叫你過來啦。你這人真的很不細心。要走囉。昨天都是你害我沒拍到約會照,今天得拍幾張甜蜜的照片才行。因為在選角公布前,都得一直製造話題。」
從凪乃傲慢的模樣中,彷佛能看見拚命屏住氣息、假裝成雕像──看起來痛苦難耐的嘉拉緹雅。
「你在拖拖拉拉什麼?快點──」
「我說過希望我們別再假裝交往了,果然還是不行嗎?」
詩也站在原地,詢問凪乃。
凪乃瞬間跟昨天一樣豎起眉頭,黑眸迸出憤怒的火花。
她氣沖沖地走近詩也,抬起手。這一次,詩也在被打中前就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凪乃用力皺眉。
「──放開我!」
「放開的話你又會打我吧。」
「那當然!賞你十巴掌都不夠!你整個暑假都要當我男朋友!」
被凪乃這麼一激,詩也也跟著大聲起來。
「你跟我在一起也不會開心啊,除了拍照的時候從沒看你笑過。」
「又沒必要!」
「難道不是因為你自己很難受嗎?」
「囉嗦!」
「頭不要轉過去,看我這邊!我可是很認真的耶!」
「要你管!開心還是難受都不重要,無所謂!我不會准你結束這段關係!」「……怎麼樣都不行嗎?」
「死都不行!」
凪乃激動地吶喊,詩也則迅速冷靜下來。
(不管我說些什麼,這傢伙八成都聽不進去。)
是不是無論他如何努力,都沒辦法理解她、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詩也越來越無力,難過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這時,被他驅散過一次的誘惑從心底湧現。
──吸乾她的血殺了她不就得了?
──這樣一來,你的煩惱就會減少一個。
雫冷靜的聲音伴隨寒冷吐息,在詩也耳邊呢喃。
不行,萬一吸太多,說不定會害凪乃喪命。他沒辦法控制自己,不能冒這麼大的險。詩也一用這個理由阻止自己,腦中就浮現另一個念頭。
(可是,綾音姊和春科同學都還活著。跟接吻時不一樣,我在中途就停下來了。沒錯,這次一定也停得住。只要吸必要的血量……下暗示叫她忘光跟我有關的事……如果只有這個辦法……)
詩也彷佛被雫附身,想法越來越冷酷。喉嚨感到乾渴,身體逐漸發熱。
(對久久澤來說……這樣也比較好。這種虛偽的關係,最好快點結束……)
凪乃又板起臉來,怒火自眼中迸出,大聲叫道:
「你只不過是個除了外表一無可取的小鬼,少在那邊對我說教!你以為我會被你膚淺的同情心打動,喜歡上你嗎?光有溫柔的男人完全不符合我的喜好!我喜歡的類型是會玩弄我、把我玩壞的壞男人──好痛!」
凪乃蹙起眉頭。詩也見狀,依然不打算放開她的手腕,他就這樣單手把凪乃拉向自己。
「你、你幹麼……等等──」
凪乃急忙抬起頭來,看著詩也。她仰起脖子時露出的喉頭上下起伏,滲出些微汗水。詩也身體越來越熱,緩緩接近凪乃,準備將臉覆上她的喉嚨。
「不、不要……」
連微弱聲音傳入耳中,都會令詩也全身血液沸騰,凪乃噴的香料系香水的芳香,刺激他的食慾。
(吸她的血。)
視界染上紅色,牙齒陣陣發疼,詩也遵循吸血鬼的本能,準備往纖細喉頭咬下去。
這時,門後傳來小小的聲音。
看到那名站在門口、神情僵硬的制服少女,詩也瞬間僵住。
(綾音姊!)
綾音像在喘息般,嘴巴一開一闔。
「對、對不起。」
她留下這句話後,便一溜煙地跑走了。
「等一下!綾音姊!」
◇◇◇
「那、那是怎樣……他、他變得判若兩人……」
詩也一放開凪乃的手衝出教室,凪乃就無力坐倒在地。
「他表情好冷漠……眼睛好像變成紅色──不對,是、是我看錯了吧。」
凪乃本以為詩也雖然個子高,卻還很幼稚,是個方便使喚的安全男性,看不太起他,沒想到詩也忽然露出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傲──冷酷表情將臉湊近。
(差、差點被他親到……)
她竟然嚇得動彈不得。
「真不甘心……!」
凪乃握緊被詩也抓得發紅的手腕,喃喃自語。
「他想親我,逼我聽他的話。我竟然有那麼一點怕那傢伙。果然那才是他的本性,還在那邊假裝很擔心我。擅自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別人身上……討厭死了……我最討厭你們了!」
◇◇◇
(綾音姊,等等我!)
詩也的腳步聲在關掉電燈、一片昏暗的走廊上響起,他追在綾音身後,渾然忘我。
制服裙和輕柔黑髮在空中飄揚,詩也看著頗有女人味的柔嫩雪白手臂和雙腿,劃破夏天溫暖的空氣跑得越來越遠,覺得自己彷佛在追尋希臘神話中的女神。
他心急如焚,卻又因綾音奔跑時的美麗模樣看得出神。
慢跑時他們總是並肩跑在一起,所以他現在才知道,綾音的背影竟然如此高潔、美麗。因為至今以來,綾音從來沒有背對詩也、逐漸遠去過。因為綾音總是會主動接近詩也。她會在詩也站起來前,在一旁等待──
(綾音姊,不要走!綾音姊!)
詩也咬住下唇,深怕跟丟綾音。他拚命伸手抓住綾音的手臂,綾音嚇得肩膀一顫,停下腳步。
她低著頭,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被制服包覆住的豐滿胸部上下起伏,看起來很難受。
「綾音姊……」
詩也猶豫著低聲呼喚綾音,綾音迅速回頭望向詩也,一臉泫然欲泣。
「對、對不起,打擾到你們了……你回女朋友身邊去吧。」
她迅速講完這句話後,便羞得臉泛紅潮,接著突然露出平靜微笑。
「我沒放在心上。剛才我雖然下意識跑走,不過私底下和舞台上是不一樣的,接吻果然還是跟戀人做比較好。我會負責說服市子小姐,請她把最後那段吻戲刪掉。」
綾音用清澈溫柔的聲音、明亮的聲音──冷靜的聲音說道。
帶著滿面笑容。
「這也沒辦法,你都有喜歡的人了。要好好珍惜女朋友唷。好了,詩也,快回去吧。不可以把心思放在其他女生身上。」
看到綾音溫柔的笑容,詩也心頭揪得越來越緊,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想生氣,還是想道歉。
「請你放在心上啊……!」
詩也哀傷地吶喊。
綾音僵住了。
「詩──」
「我都快要跟其他女生親在一起了,為什麼綾音姊不會放在心上!要是綾音姊沒來,我就會對久久澤做出很過分的事……」
他想吸凪乃的血,逼她聽自己的話!他沒有猶豫!
假如綾音沒來,他真的會咬下去!
明明失敗的話凪乃可能會喪命──那一瞬間,詩也卻冷酷地準備下手。
他差點忘記自己是個人類。
綾音睜大眼睛。詩也垂下頭,吸著鼻子。
「詩、詩也,不要哭。」
「──怎麼可能不哭。」
綾音戰戰兢兢將手伸向詩也,為他拭去盈眶的淚水。詩也雙手抓住她的手,哽咽著說:
「要是綾音姊沒有看著我,我真的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可是,不管我做些什麼,綾音姊都會笑著說你不在意。」
詩也越來越激動,像個孩子般說著不講理的話。明明是他自己先背叛綾音的信賴。
不過,綾音都看到他快要跟其他女生接吻了,還笑著說『這也沒辦法』,他會哭也是無可奈何。
他生氣,他不甘心──除此以外,他更覺得害怕──一想到自己會被綾音拋棄,他就覺得好可怕,胸口疼痛難耐。
「為什麼,綾音姊連這種時候都像個聖女!」
握住綾音手腕的手顫抖著,如果他全力握下去,綾音的手會輕易在詩也手中斷掉,所以他十分不安。詩也拚命控制力道,卻無法抑止心中的哀傷。他不斷吐出斷斷續續的話語。
「就算我跟綾音姊以外的女生交往、接吻……綾、綾音姊也會笑著原諒我……」
一直以來,他明明都被綾音的高潔、溫柔所拯救,如今卻覺得她高尚的情操,在他跟綾音之間築起一道隔閡。彷佛詩也身處於黑暗的世界,再怎麼伸長手臂,都無法觸及綾音所在的耀眼蒼穹,使他寂寞得快要窒息。
「我、我已經不是綾音姊的搭檔了嗎……綾音姊已經不需要我了嗎……!」
綾音拭去詩也的眼淚,用拔尖的聲音說:
「我的搭檔只有詩也一個人唷。我無法想像要跟其他人搭檔。可、可是──那只限於舞台上。即使詩也交了女朋友,我們這個組合也不會解散的。這跟那是兩回事──」
詩也再度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
「才不是!假如綾音姊交到男朋友,我絕對沒辦法笑著祝福你們!」
他一定會想把對方大卸八塊。絕對不會允許,絕對不會承認。他會跪著求綾音不要跟那種人交往。
「綾音姊也──不要原諒我。請你叫我不要勾搭其他女生。否則我……覺得……心臟都快要裂開了……」
詩也不安地握著綾音的手腕,低著頭懇求。
他不希望綾音一直當個聖女。比起溫柔為自己拭淚,他更希望綾音表現出嫉妒,氣得面容扭曲,狠狠瞪著他。
綾音自始至終都在祝福詩也和凪乃,這令他十分難受。
看到綾音帶著清純微笑,到處分送甜甜圈獅的娃娃,還叫他幫女朋友帶一隻,詩也覺得煩悶不已。聽到綾音溫柔勸他不可以把心思放在其他女生身上,詩也感到心如刀割。
「對綾音姊來說,我只是個跟誰交往,你都能笑著做娃娃的存在。」
真難看。真沒用。這麼幼稚的男生,綾音姊也會不耐煩的。
綾音擦拭詩也眼角的手指,逐漸被詩也流下的淚水濡濕。
這時,她大聲叫道:
「不要說這種話……!」
詩也抬起頭,發現綾音不安地看著他。她雙唇顫抖,烏溜溜的大眼泛起些微淚光,接著湧現更多淚水。
「聽到你講這種話,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彷佛在拚命忍耐什麼的表情逐漸瓦解──綾音臉上的神情越變越柔弱,閃閃發光的眼淚隨時都會從眼中溢出。
「因為,不想看到詩也在台下跟其他女生在一起,是我自己自私的想法……我、我一直以來……都沒耍過任性,都沒生過氣嘛!」
看到綾音臉頰滑過淚水,詩也倒抽一口氣。
「在舞台上的話,我是可以變成會生氣、會鬧彆扭的討厭鬼──可是一下台就、就不行了。因為我是不敢生氣、不敢鬧彆扭,不想被人討厭的膽小鬼!」
綾音一這麼吶喊,聲音就哽咽起來,真的開始嚎啕大哭。她肩膀顫抖不已,放聲啜泣。
「我、我不敢生氣……也不敢耍任性……就是不敢嘛!」
這句話深深刺進詩也心中。
他之前就聽說過,由於母親早逝,綾音從小就會幫忙做家事。
──我就像理歌的媽媽,所以每次都會不小心管太多。
綾音也帶著和煦笑容這麼說過。
那抹笑容實在太過純潔,充滿耀眼的愛情,所以詩也不小心看漏了。看漏綾音也跟詩也一樣,是不會給大人添麻煩、能幹可靠的「好孩子」。
抓住綾音的手失去力氣,綾音的手自詩也手中滑落。
綾音一蹲在走廊上,就遮著臉大哭起來。
詩也陷入混亂,不知所措地看著這樣子的綾音。
「對、對不起,綾音姊。」
「我、我才不是什麼聖女──我雖然嘴上承認詩也和久久澤同學的關係,其實,我很不開心。我好難過。胸口都痛到快要裂開了。我還希望久久澤同學最好一天長高一公尺,也想過更過分的事。不、不過……我沒辦法對你說那種話──只好一直做甜甜圏獅的抱枕、甜甜圈獅的布偶、甜甜圈獅的羊毛氈娃娃,分散注意力。」
──爛人!都是你害我家充滿甜甜圈獅!
理歌這句話隨著她扔過來的牛奶和優格,狠狠砸在詩也臉上。
詩也之前還心想「我明明跑去跟其他女生約會,綾音姊卻還笑咪咪地送人甜甜圈獅娃娃」,覺得很沮喪、很受傷。
想不到那竟然是為了排解哀愁。
(我都忘了……綾音姊難過時會一個人躲起來哭。)
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綾音也是窩在堆滿紙箱的空教室角落,吹著氣球偷偷哭泣。
因為身為隊中主演的綾音哭泣、動搖,會影響隊伍士氣。她在人面前非得面帶笑容,拚死都要壓抑自己的心情。綾音就是這樣子的人。
關乎籃球社存亡的練習賽結束後也一樣──
詩也躺在保健室床上,因為自己永遠死不了而感到絕望,哭著想看到盡頭、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時,走廊上傳來氣球爆炸的聲音。綾音就是像現在這樣蹲在走廊上,哭得淚流滿面。
綾音吸著鼻子。
「可、可是,無論甜甜圈獅再怎麼增加,詩也還是跟久久澤同學在一起……我一直很痛苦──搞到家裡充滿甜甜圈獅,因為詩也長得跟甜甜圈獅很像,我一看到它,就又會想到你,心裡悶悶的。」
──我只有在詩也面前才能哭嘛。
她說,因為軒轅十四是雙主演,詩也是她的搭檔。她說,因為詩也是她唯一能依賴的對象。
詩也明明以此為傲,如今卻因為他在跟凪乃交往,奪走了綾音哭泣的場所。
他沒發現綾音已經痛苦到只能一直做甜甜圈獅娃娃。
詩也也蹲到地上,吐出微弱的呢喃:
「是說,為什麼綾音姊只做甜甜圈獅啊?做其他東西不就得了?」
「我的腦袋怎麼可能裝得下其他東西!我腦中全是詩也的事!」
綾音抬起被淚水濡濕的臉龐,這還是她第一次瞪詩也。然而,不到一秒她就低下頭,眉毛和臉頰鬆懈下來,先前的柔弱神情立刻重回臉上。
「而、而且……久久澤同學又比我小隻、比我可愛。」
「你怎麼又這麼說?我之前不是說過好幾次綾音姊也很可愛嗎?」
「可是,跟你交往的不是個子小的女孩嗎?詩也果然比較喜歡嬌小點的女生吧~越小越好~~~~」
「拜託不要把我講得跟蘿莉控一樣。」
「可是、可是,我又長高了五毫米……!」
綾音將臉埋在雙膝之間,放聲大哭。
詩也非常困擾,只得不停道歉。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對不起,遷怒到你身上還抱怨你。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一直耍任性,只顧著講自己的話卻完全不懂女人心。
啊啊,我好像總是失敗,然後再拚命跟這個人道歉。我明明很想在這個人面前當個可靠的男人。
結果他仍舊是個不成熟的小鬼,一下不安、一下向她撒嬌、一下遷怒於她、一下情緒失控。
真沒用。
「不過,綾音姊對久久澤說『詩也就拜託你了』,還去看久久澤的部落格,帶著超燦爛的笑容跟我說這些事,我還以為我跟誰交往你都無所謂,超受傷的……」
「嗚嗚……看、看到你們那麼親密的照片,我還能說什麼?部落格也是,即、即使不想看,我還是會忍不住去看嘛。既然這樣,我想說我非得把每一個字都看進眼裡,訓、訓練自己不會受到影響。因為我希望,我至少能在舞台上當詩也的搭檔……我沒辦法繼續當個好學姊……所、所以……跟你講話時我都會當成是在演戲……先在腦中想好台詞……」
「啊──對不起!綾音姊真是個好演員。我完全被騙了。拜託,請你不要哭了。我沒帶手帕。」
儘管如此,綾音依然把臉埋在兩腿間不停哭泣,所以詩也在猶豫過後,決定將綾音的頭攬向胸前。
「……這樣裙子會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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