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話 白色情人節的長吻（1/2）
一章 為白色情人節上街購物
──你記得我說過軒轅十四是多星系統嗎？四顆星星兩兩成對，一起轉呀轉的。
那一天，如春陽般溫柔可愛的學姊，用激動得像暴風雨的語氣，對墜入絕望深淵的詩也說「軒轅十四不是只有一位主演，而是男女一組的雙主演隊伍」。
她和詩也一樣淚流不止，哭紅雙眼。告訴他所以軒轅十四缺了任何一方都不行，要兩個人一起站上舞台，演到最後。
──我需要詩也！
堅定的聲音觸動詩也的心弦，將他帶到光明之處。
在那之後，夏天進入尾聲，秋去冬來，接著到了春意萌生的三月某天──
詩也找了海星學園戲劇社五名主演的其中三人──永門偲、筒井百合香、松下繭奈，認真提出請求。
◇◇◇
「我有件事想跟學姊你們商量。」
地點是校內咖啡廳角落的位子。
放學後海星學園的學生仍然會聚在咖啡廳聊天，是很熱鬧的地方，但由於店員是人稱王子的偲的狂熱粉絲，特地幫詩也他們把附近的座位都空下來。
因此只要稍微壓低音量，講話就不會被人聽見。
「我就直說了，白色情人節的回禮要送什麼好啊？」
詩也在二月十四日情人節收到大量的巧克力。
他直到國中都是徹徹底底的運動系男孩，生活與女性無緣，缺乏這方面的知識。
儘管有收過義理巧克力，當時他隨便在便利商店買了白色情人節回禮用的糖果，就送給人家了。
這次他的女性粉絲送的巧克力都蘊含心意，詩也也想儘量回報她們。
校內收到最多巧克力的偲，颯爽回答詩也的問題。
「送給粉絲的回禮在一定金額內可以當成必要經費拿社費抵，你去申請看看吧。」
「這樣啊，太好了。」
詩也的爸媽都忙於工作，每個月會固定匯錢給詩也自由使用，所以資金還算充裕。
然而萬一金額太大，父母說不定會問他把這些錢拿來做什麼。要他回答「用來買情人節回禮」，詩也光想就覺得難為情。
偲又多給了他一些詳細的意見。
「數量多的話就不能送太貴的東西，也不可能針對每一個人挑回禮。我自己是在卡片上寫對方的名字和一句話，然後去每間教室親手將回禮送出去，向每個人道謝。」
她雖然講得很簡單的樣子，聽說偲收到的巧克力將近三百個。光是要親手寫這麼多張卡片，就讓詩也心生尊敬。
幸好詩也收到的份沒這麼多。
「收到親手寫的卡片會很高興呢。呃，我現在寫還來得及嗎？」
「以小詩的角色定位，送回禮時說一句『謝啦！』就夠了吧？我不太喜歡太認真的吸血鬼耶～是說小詩，你不問問看綾綾嗎～？」
長著一張看起來像國中生的可愛蘿莉臉，快要畢業的高三生繭奈天真詢問，人稱「靜寂的白百合」的深閨大小姐風少女百合香，露出虛有其表的髙貴笑容，毫不客氣地說：
「這個嘛……說到白色情人節，通常都是妻子為了老公的評價加油嘛。」
「什麼妻子，我跟綾音姊又又又又沒在交往。」
詩也急忙結結巴巴否定，百合香諷刺地「哦──」了一聲，繭奈則是語帶調侃地說「是喔～」，只有偲面帶微笑看著他，害詩也臉頰越來越燙。
不過事實上他們就是在交往，所以沒辦法和綾音商量。
畢竟對他們來說，這是交往後的第一個白色情人節，詩也想送綾音一個豪華的禮物。可以的話想給她驚喜。因此在那之前，他想避免在綾音面前提到白色情人節。其實這也是詩也想問偲她們的問題……
「如、如果是要送交往對象，大家會送什麼？」
聖誕節，詩也送了一個獅子鑰匙圈給綾音，那隻獅子很像她喜歡的甜甜圈獅。
當時他覺得社團學弟能送的大概就這個範圍，不敢送太高級的。
不過這次，他想送有戀人味的禮物。假設要送飾品，最近流行的是什麼樣的款式？
和詩也同年級的凪乃對這方面應該很清楚，但凪乃也有送他巧克力，萬一到時她抱怨「你送我的回禮怎麼不一樣！」就麻煩了。
因此他才想請可靠的（？）學姊們提供一些建議。
偲眯起眼睛，笑得越來越開心。
「那我陪你去挑好了。」
「真的嗎！得救了。」
詩也探出身子，百合香卻立刻開口：
「偲不是剛和原田同學傳過緋聞嗎？」
她語氣平靜，插嘴的時機卻分秒不差，毫不留情。
「雖然這件事馬上就被另一件傳聞蓋過去。要是你和原田同學一起出去，新聞社官網說不定會出現『吸血鬼的魔爪伸向心碎的王子』之類的報導喔。」
（什麼魔爪啦。）
詩也覺得百合香這樣講太過分，有點消沉，但她說得完全沒錯。
偲和詩也會傳出緋聞，也是因為詩也邀偲去看籃球社的練習賽，在球場被人拍到。
詩也認為之後震驚全校的「王子，告白→失戀」騷動，自己應該要負責。因為如果沒有和詩也傳緋聞，偲或許不會急著告白。
不過跟其他人告白就是她自己的失誤了……
偲也垂下肩膀。
「說、說得也是。抱歉，原田同學。」
「不會，沒關係，請你不要在意，偲學姊。」
「可是，這樣你白色情人節的回禮怎麼辦？」
「嗯──我也有白色情人節公演和畢業公演要處理，忙得兩頭燒。百合香，你代替偲陪小詩挑禮物嘛。」
繭奈若無其事地提出一個不得了的意見。
外表溫柔婉約，實際嚴以待人的百合香，八成會拒絕吧。然而，百合香出乎詩也的意料，優雅地說：
「可以呀，就約這星期日如何？原田同學。」
◇◇◇
星期日當天，詩也戴著墨鏡，心神不寧在車站前面等百合香。
「久等了，原田同學。那個戴起來像不良少年的墨鏡是？」
百合香準時出現，身穿大小姐風的清新服裝，一看到詩也就笑咪咪地問。
詩也受到傷害，支支吾吾回答：
「呃，那個，我想說萬一被人拍到，就糟糕了。」
「別擔心，我是緋聞處女，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百合香眯起眼睛，用銀鈴般的悅耳聲音輕描淡寫地說。
「處女」一詞令詩也緊張了一下，他咕噥道：
「不、不知道……」
「加入天津四後，我從來沒被人寫過與戀愛有關的報導，也沒跟別人傳過緋聞。」
大概是因為百合香隨時都表現出不會動搖的態度，散發默默威脅他人「如果你因為自己的猜測就散播奇怪流言，我不保證你的生命安全唷」的冰冷氣息吧。
他想起繭奈之前說過，惹火百合香的人請了一個禮拜的假，下次上學時就變了個人，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他的本能告訴他，唯有這個人不可以招惹。
可是，連這樣子的百合香國中時期都被偲的女粉絲整過，因而受傷，想必她也做了相應的努力，才得到現在不讓任何人觸碰的威嚴與堅強。
（一定是為了避免傷到偲學姊……）
他想起綾音說過要為他變堅強。對詩也來說，這絕對不是件值得開心的事，不過歷經各種分歧與糾結後，詩也和綾音在一起了。
百合香她們卻……
「所以你不戴墨鏡也沒關係。而且我不想跟這種小混混走在一起。」
「是、是。」
詩也將墨鏡拿下，放進口袋，和百合香一起走向前。百合香與外表相反，是個講話過於直接的人，但詩也很尊敬始終如一的百合香。
三月初的天氣還有點涼，不過中午有陽光，讓人覺得挺溫暖的。
在充滿年輕人的熱鬧大馬路上，兩人走向百合香推薦的禮品店。
百合香說：
「聽說軒轅十四要在白色情人節的復活公演演《德古拉》？而且會把你和春科同學的角色對調，不只是單純的重演一次。透川同學真的是無時無刻不忘創新呢。」
「我也嚇到了。排演期間超短的，緊接在情人節公演之後，行程有夠趕。」
本來情人節公演和白色情人節公演，每一隊都是情人節演固定的劇目，白色情人節演以前演過的戲，可以慢慢準備。
然而如百合香所說，不斷創新的市子繼加入錯綜複雜的鬥爭與人際關係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後，《德古
拉》也把綾音變成女吸血鬼，詩也則是被綾音襲擊的青年。詩也是從日本來的留學生，人稱「密納（Mina）」，這個叫法是從他的名字「皆川（Minagawa）」而來。
好友露西也變成路易，是個快結婚的活潑少爺，露西的未婚夫亞瑟變成貴族千金亞里莎。舒華德醫師、牛仔昆西和對付吸血鬼的專家海辛教授，也全都變成女醫、女牛仔和女教授。
而且除了詩也和綾音，其他角色都是由上次演《德古拉》的演員直接男扮女裝或女扮男裝，用男生或女生的語氣演戲。演露西的學姊扮成男生後，應該會變成長得像女孩子的可愛少年，但拳擊社和空手道社的主將身材如此壯碩，光想像他們戴假髮穿女裝，演女性戰鬥的模樣，就挺有衝擊性的。
看過原版《德古拉》的學生和沒看過的學生，都在期待這會不會變成一場驚天動地的公演。
「天津四要演什麼啊？」
「太宰治的《維榮之妻》。故事不是以男主角為主，而是以妻子的心理為重點，我演的是被睡走的人妻。」
一下「處女」一下「被睡走的人妻」，百合香滿不在乎地講出這些有點限制級的詞。一點性感氣息都沒有散發出的視線及語氣，反而讓人覺得很有魅力，害詩也措手不及，心跳漏了一拍。
（能和筒井學姊交往的人，不是偲學姊那種徹頭徹尾的純潔人物，就是口才不會輸給她的聰明人吧……）
互相推測彼此話中的真意，享受兩人間的唇槍舌戰，這種交往方式，詩也完全應付不來。
說到這個，他有件事想問百合香。由於這話題挺敏感的，詩也謹慎地問：
「筒井學姊，你之前拿手機給我看的那個男朋友啊。」
百合香拿手機秀出照片，說是她男朋友的那名男性，身材高大、全身長滿富有彈性的肌肉、穿著鳳林高中籃球社隊服、五官端正──是實力超越高中生等級的球員，甲斐崎。
她莞爾一笑。
「聽說那人在高中籃球界挺有名的。我對籃球沒興趣，所以不認識他。只要身高比偲高，長相不比偲差，任何人都可以。不過實際一找，難度還挺高的。」
百合香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要長得不比那個偲學姊差，身高又要高的男生，應該不好找吧……）
畢竟偲是校內的「王子」。
「對了，還有不會誤以為我對他有意思而跑來問我的聯絡方式，這也很重要。不管是女孩子找他握手還是送他禮物，他都漠不關心，反應很冷淡。那人叫什麼名字？我記得非常中二。」
「Cross──好像是這樣念的。寫成數字的十。」
光是異於日本人的球技就夠顯眼了，再加上那個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名字，常常成為詩也和隊友們聊天的話題。
如果是一般的高中生，名字寫做「十」念做「Cross」會引起鬨堂大笑，甲斐崎則會讓人覺得「好帥喔，有種跟凡人不同的感覺」。
可是百合香好像沒看過甲斐崎打球，也不知道甲斐崎十是超人般的籃球選手，冷笑著說：
「對，Cross。他的父母品味真好，令人為之戰慄。還是他們家是信基督教的？」
她接著眯細雙眼。
「啊啊，不過……磔刑很不錯呢。」
「啊？」
（她剛剛是不是說了磔刑……？）
「拘束是一種浪漫。我喜歡把各式各樣的東西綁起來束縛住……」
她在說什麼啊？
而且語氣還如此優雅，表情還如此平靜。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百合香好像有點神情恍惚。
「每次看到記載各種束縛法的書，我都會不禁感慨這個世界真深奧。」
「是、是嗎……」
「龜甲縛根本是藝術。」
「喔、喔。」
「座禪縛也有種傳統的莊嚴感。」
「我不是很懂這些……」
「我一直很想試試看菱繩縛。」
「試、試試看──」
是綁人的那方，還是被綁的那方？
詩也雖然想問，卻問不出口。他覺得這是不能問的問題。要是問了，可能會發生恐怖的事。
他的腳自然而然遠離百合香。
「哎呀，原田同學，你的鞋帶。」
百合香眼尖地發現詩也的球鞋鞋帶鬆掉，輕聲提醒他。
詩也有種百合香眼中湧現詭異欲望的感覺。
「啊！是！鞋帶鬆掉了是吧！我立刻綁──不對，我立刻系好！我、我自己系就好。」
他急忙蹲下，僵硬地系好鞋帶。
詩也感覺到百合香從上方緊盯著他，冷汗直冒。
他迅速站起來，笑著說：
「好了。」
百合香的視線從詩也的腳，移動到褲子拉煉附近。
「把那裡綁住……不曉得會怎麼樣。」
她目光冷靜，喃喃低語，害詩也毛骨悚然。
（好想快點回家。）
否則他會有危險。
「筒井學姊！那家店在哪裡？」
「噢，快到了。不用急，又不是要排隊買數量限定的甜甜圈。」
「不，我不好意思浪費學姊寶貴的時間。我們快走吧！」
他催促百合香，來到那家店。
店裡充滿可愛的娃娃、動物圖案的文具、花朵圖案的馬克杯等女孩子會喜歡的東西。
除了包裝鮮艷的進口巧克力和餅乾，還有店家自己做的點心，事先訂購就可以在點心裡附上名字及想說的話。
「學姊常來這裡嗎？」
這家店和說龜甲縛是藝術的百合香，形成強烈的反差。雖然百合香本來就是外表與內在有反差的人。
百合香露出成熟的微笑。
「我常和偲一起來。」
「和偲學姊？」
「偲喜歡這種東西。」
她的聲音帶著一股暖意。
「不過她只會看，不會買。偲說自己不適合它們。所以她都買來給我當禮物，導致我房間不知不覺充滿可愛的東西。」
百合香想必很喜歡看偲到她房間時，欣賞玩偶和花朵圖案的馬克杯治癒心靈的模樣。
（筒井學姊的房間現在還是走可愛路線嗎？）
思及此，胸口就抽痛了一下，可是百合香面帶笑容，看著店內商品的眼神也很溫暖。
「春科同學也喜歡這種東西對吧？」
「是的。她自己也做了很多娃娃、小吊飾之類的東西。還有，拿到新的劇本時，她都會連我的劇本套一起做。」
百合香嘴角揚起柔和弧度。
「這樣呀，原田同學被好好愛著呢。」
「不是，綾音姊只是把我當成學弟照顧而已，我、我們沒在交往啦！」
詩也驚慌失措，拚命搖手。
「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吧。」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挖苦他。
難道其他人都發現詩也和綾音在交往了？其實校內的學生都知道他們在一起，選擇用溫暖的目光守望他們？
在這種狀況下還不斷否定，會不會太蠢了點？
（不，市子女士說過，重要的是要營造出像在交往又不像在交往的感覺。）
堅持他們沒在交往是有意義的。
「真的沒有啦！」
「這樣呀。」
百合香隨口敷衍，然後開始挑禮物。
「果然還是送點心吧。今天預約，請店家幫忙附上卡片就好。一般來說，棉花糖是『喜歡』，餅乾是『朋友』，糖果是『拒絕』的意思，不過也有人說棉花糖是『討厭』，餅乾是『OK』，眾說紛耘。肯定是棉花糖廠商、餅乾廠商和糖果廠商在默默競爭。對了，最近也有用果泥做的棉花糖。這邊這款果泥棉花糖味道不錯。不然就是馬卡龍。雖然有人不喜歡，如果要看外表選，馬卡龍絕對是不可或缺的。最近白色情人節回禮的主流也是它。」
由於百合香熱心地給予建議，詩也嚇了一跳。
他對百合香的看法又變了，這人雖然毒舌又待人嚴格，答應別人的事就會負責到底。
在百合香的協助下，詩也順利訂好給粉絲們的回禮，之後百合香也陪他一起挑給凪乃和綾音的禮物。
「欸，原田同學，雖然你跟春科同學好像沒在交往……」
兩人移動到有點成熟的店，低頭看著飾品櫃時，百合香平靜地說。
「能和最喜歡的人成為戀人，是非常幸福的事。可是這段戀情能持續多久，就要看雙方的努力了。辛辛苦苦得到的東西，最好多加珍惜。」
詩也不知道百合
香為何突然這麼說。
（筒井學姊說不定是在關心我和綾音姊。）
儘管從百合香平常的行為來看，很難想像她會關心別人。
百合香露出有點憂傷的眼神，再度開口。
「雖然……也有無論怎麼珍惜，還是會失去的事物。」
是在指偲吧。
我失去了珍視之人，但你手中正握著幸福，所以給我儘量珍惜它。
詩也覺得百合香是在激勵自己。
因此。
「……我也不知道可以手握幸福到什麼時候，不過──」
詩也說出真實的想法。
他沒把握未來也能一直與綾音同在，牽著的手說不定總有一天會放開。即使如此。
「我會珍惜她的。」
他將全部的心意傾注於這句話中，露出神清氣爽的笑容。
百合香似乎也笑了。
「欸，那個好像挺適合春科同學的。」
雪白的手指指著櫃中的飾品。
「啊，真的。」
詩也也探出身子。百合香叫來店員。
「不好意思，麻煩拿那條項煉給我們看一下。不，不是我要戴的──」
她淘氣地眯起眼睛。
「是這個人要送女朋友的禮物。」
買完所有的東西，兩人走在有點變冷的馬路上，詩也向百合香道謝。
「謝謝筒井學姊願意幫忙。下次請讓我回報你。」
雖然她跟飾品店店員說是詩也要買送女朋友的禮物時：害他嚇得瞪大眼睛。
百合香隨口回了句：
「回報呀。那你願意被我綁嗎？」
「！」
別名「靜寂的白百合」的學姊，對再次瞪大眼睛的詩也展露無比優美的微笑。
「開玩笑的。」
二章 一定很寂寞
到了星期一。
『那麼，我就直接講出我的願望吧。等到時機成熟，我想請各位一起殺掉我。』
『什麼時候才叫時機成熟？』
『各位判斷我變得與現在的我不同，比起活在這個世界上，死了會更好的時候。然後，等到我死了，請儘快把木樁刺進我的心臟，砍斷我的頭，賜我安息。』
《德古拉》性別調換版的排演順利進行，眾人也逐漸習慣各社團主將用粗野聲音演出的、某種意義上來說比吸血鬼更恐怖的怪物女戰士。
從德克薩斯州而來的牛仔昆西，變成由拳擊社主將飾演的比猛牛更強壯的女牛仔金柏莉，他跪在詩也面前，彷佛在對待高貴的公主般執起他的手，訴說誓言。
『如你所見，我是個粗俗的女人，不適合擔任這麼重要的角色，但關鍵時刻，我的心靈是神聖且高潔的，所以我不會畏懼你交給我的任務。雖然還不知道那一刻會不會來臨，我答應你我會完成任務。』
『啊啊，金柏莉小姐。』
詩也彎下腰，假裝親吻拳擊社主將的手。
因為主將鬼島表示：
「被男人親手有正式表演那次就夠了！」
順帶一提，之前綾音和鬼島演這段劇情時，鬼島也說「我不能讓綾綾做這種事」，不好意思讓綾音親他手，所以綾音只有正式表演時有親。當時鬼島和其他主將都感動得顫抖不已，發誓無論如何都要保護蜜娜的吶喊聲更加熱情。
詩也演的青年皆川也必須引出她們的忠誠心。儘管棘手，卻有挑戰的價值。
──正式演出時，我會在你們手心落下不輸給綾音學姊演的蜜娜的清純的吻，請大家做好覺悟。
詩也如此宣言，結果主將用拳頭在他頭上鑽來鑽去，大罵「別把綾綾的吻和你這傢伙的吻相提並論啊──！」。
另一方面，綾音也把詩也演的德古拉伯爵的女性版演得傲慢又神秘。
『我想要的是你，密納。只要你成為我的丈夫，路易或許就能得救喔？』
『只擁有有限生命的可悲人類啊。』
『我為你送來你信賴的夥伴的骨骸。下次會是誰為了保護你而成為屍體呢？』
平常溫暖如春陽的聲音變得冷酷無情，揚起的嘴角也彷佛會滴出毒液。
動作俐落又高貴，令人瞠目結舌。綾音演的反派角色，讓主將們在排練時就眼眶泛淚。
「嗚嗚嗚，綾綾墮落了。」
「可是暗黑女王綾綾也好贊。」
「真想背叛密納投靠綾綾。」
「我也是！」
這些話詩也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不愧是綾音姊。不加點油的話，我的夥伴真的統統會跑去女吸血鬼那邊。）
在詩也思考的時候，綾音已經演完自己的部分，恢復成平常的她帶著柔和笑容走過來，可愛地說：
「詩也，今天排演完可以陪我練習嗎？」
「可以啊。」
「太好了。難得身邊就有個現任吸血鬼，我想參考一下你的意見。詩也，你要多多指導我唷。」
◇◇◇
（指導是要我指導什麼呢……）
排演結束後。
在染上暮色的三樓空教室，詩也有點困惑，和綾音相對而坐。
就詩也看來，綾音的演技已經足夠完美，但她好像還有無法妥協的部分，彬彬有禮地向他低頭行禮。
「幸好有詩也在。請多指教，老師。」
「啊，呃，我該做什麼才好？」
被綾音叫做老師，令詩也越來越困惑，綾音臉上充滿好奇，突然扔出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我想先問，你什麼時候會想吸血？」
「這個……」
詩也講不出話來。
頭髮綁成兩束，穿著一整套運動服的綾音，認真地等待詩也回答。
「該怎麼說呢，那個……」
視線從綾音雪白的喉嚨，自然而然落到運動外套的拉煉附近。
（看到綾音姊胸部的時候、看到綾音姊腰部的時候、綾音姊嘆氣的時候、綾音姊用水汪汪的眼睛由下往上看著我的時候……）
「注、注意力被異性吸引過去的時候。」
「具體是被什麼樣的地方吸引注意力？」
「唔。」
詩也再度語塞。
「具、具有女性魅力的部分吧。和男性不同的部分。」
「和男性不同的部分？」
綾音一臉疑惑。然而，看到詩也紅著臉陷入沉默，她似乎想到詩也在指什麼了，也跟著臉紅。
本來就是綾音要問這個問題，詩也卻有種在對她性騷擾的感覺。
窗外的夕陽越來越紅。
綾音垂下視線。
「那、那個時候的感覺……可以再講詳細一點嗎？」
她看起來像在拚命忍住不要害羞，探出身子，別開視線，眼睛下面泛起紅潮，相當嫵媚。而且綾音身體一向前屈，白皙的雙峰就快要從運動服領口露出來，詩也心臟瞬間用力跳了一下，腋下滲出汗水。
「會、會心跳加速、身體發熱……還會流汗……」
「還、還有呢？」
綾音仍然不敢直視詩也，用微弱的聲音繼續詢問。豐滿胸部好像在微微上下起伏，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緊張的關係。
「喉嚨會很乾……腦中只會想著眼前那個人的事……」
「然、然後呢？」
綾音吞了口口水，用參雜好奇與害羞的水汪汪眼睛默默望著詩也。
不知不覺，他們的臉近到可以感受對方的呼吸吹在臉上。
兩人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提心弔膽地互相凝視。
「看到對方的表情，也會興奮。」
「……」
「會想吸血──」
綾音嘴唇微張。詩也歪過頭。
粉紅色的柔軟嘴唇快要與詩也的嘴唇重疊時──綾音輕輕閃開，嘴唇擦過詩也的下巴，落在運動服領口附近。
在詩也感覺到綾音的柔唇碰到他的鎖骨，腦海冒出「咦？」的下一刻──
「唔。」
他輕聲呻吟。
綾音咬他！
她咬得很輕，像小貓撒嬌時會輕咬主人的力道。
然而，「我被綾音姊咬了！」這個事實令詩也驚訝得陷入混亂，綾音忽然整個人遠離詩也。
她輕輕「哇！」了一聲，退到堆積如山的紙箱前面。
「對、對不起！我不小心太太太融入角色，對不起，對不起。」
綾音不停低頭道歉，然後又戰戰兢兢抬起視線，走向詩也，觀察自己剛才咬下去的地方，用手指輕輕觸碰。
「會、會不會痛……？」
綾音眼泛淚光，眉毛垂得低低的。
「不會，沒事。我只是嚇了一跳。」
冷靜下來後，詩也清楚想起綾音大膽的行為、被咬時的甜蜜痛楚及酥麻感，臉頰發熱。
（想不到綾音姊會咬我。我真的嚇到了，心臟差點停住。突然被吸血鬼咬原來這麼嚇人。）
詩也也想像起密納的心情……
綾音臉越來越紅，用手遮著臉，豐滿胸部和身體一起搖來搖去。
「討厭，真的好難為情。」
她從手指的縫隙間偷看詩也，還是很害羞的樣子，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
「不、不過……謝謝你。我明白……興奮的感覺了。」
◇◇◇
在那之後──
詩也牽著腳踏車，走在星光開始閃爍的夜空下，綾音與他並肩而行，和平常一樣走向車站。
在制服上穿了件外套的綾音小聲說道：
「在揣摩吸血鬼角色的時候呀……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個冷酷的女伯爵是天生就是吸血鬼嗎？還是之後才變成吸血鬼的呢……」
空氣也染上薄薄一層和天空一樣的深藍色，呼出來的氣息仍是白色的。馬路對面是一片冰冷的沙灘與海洋。
「不管是哪一種，一定都很寂寞吧……」
綾音的話語跟表情，都透出對吸血鬼的同情，讓在旁邊牽著腳踏車的詩也心中也湧上寂寥。
「我看過的女吸血鬼有拉·芬努筆下的卡蜜拉，還有戈提耶筆下的克拉莉蒙德……她們對喜歡的人都很專情。卡蜜拉在蘿拉還小的時候就在注意她了，克拉莉蒙德為了跟戀人羅繆阿爾德一起活下去，讓他喝下安眠藥，拿細針刺他的身體，哭著猛掉從傷口流出的僅有數滴的血……」
綾音憂鬱的聲音，在天色漸暗的夜空下流瀉。
詩也慢慢走向前。
他想儘量跟綾音待久一點。
走到車站他們就要分別了，詩也覺得這非常哀傷。
「我覺得吸血鬼……好像在找唯一一個命中注定的人，填補內心的空虛……」
腳踏車的輪子喀啦喀啦轉動。
命中注定的人……
這指的是不是可以開始一段永恆的愛的對象？
可是，永恆實在太過漫長……吸血鬼的戀情，在傳說和虛構作品中幾乎不會實現……
「詩也。」
來到車站前時，綾音用明亮的聲音呼喚詩也。
詩也抬起不知不覺一直盯著輪子的視線，綾音露出和聲音一樣燦爛溫暖的笑容。
「你有我在唷。」
烏黑雙眸筆直凝視詩也，詩也心中的迷霧慢慢散開，跟著笑出來。
──能和最喜歡的人成為戀人，是非常幸福的事。
百合香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詩也笑著回答：
「嗯，綾音姊。」
綾音俏皮地揮揮手，走向剪票口。
他不奢望可以談一段永恆的愛，但綾音可以讓他忘記永無止境的漫長生命。
然而──
（不曉得雫怎麼樣……）
詩也無論如何都會想到那名吸血鬼前輩。
就像詩也有綾音一樣，雫一定也有過這樣子的對象。
在那個雫身穿淡色和服，銀白髮絲上披著一塊薄紗的時期。她坐在積著白雪的樹枝上，紅著臉俯視那個手毛濃密的人的遙遠往昔──
──來吧。我會接住你。
淡雪飛舞的冬季森林中，那名男子將毛茸茸的粗壯手臂伸向天空，笑開了臉，用充滿男子氣概的低沉聲音呼喚雫。
雫愛憐地看著他。
在那之後，他們倆過得如何呢？
「為什麼……雫要把我變成吸血鬼？」
詩也騎上腳踏車，在烏漆抹黑的沿海道路上踩著踏板，用彷佛會沉入心中的低沉聲音自言自語。
被皎潔月光照亮的消波塊映入眼帘。一名纖細少女站在防波堤上，白金色長髮在冰冷海風的吹拂下隨風搖曳。
擁有目光冷澈的紅眸，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的少女──
（是雫！）
左胸上像花瓣又像唇形的紅痣，傳來燃燒般的熱度與疼痛。
詩也拚命往那裡騎去。他將腳踏車停在沙灘上，跑到防波堤下面呼喚雫。
「雫！」
紅眸默默俯視詩也。雫臉上的表情不是高傲，而是虛幻，彷佛全身失去了力氣。嬌小的身軀晃了一下，纖細白皙的手臂在空中展開，如同凋謝的花朵，向下墜落。
詩也連忙大步衝過去，用雙手接住雫輕過頭的身體。
「怎麼了？雫，你哪裡不舒服嗎？」
詩也看著她的臉問，雫閉著眼睛，靠在詩也身上低聲回答：
「……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會痛嗎？要不要去醫院？呃，去人類的醫院可以嗎？還是有吸血鬼去的醫院？」
那個雫竟然會示弱！怎麼像都是生病。
詩也著急地問，講話速度都變快了。
「……閉嘴。」
一雫又咕噥了一句。
「可是，雫──」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閉嘴抱著我就好。」
她在詩也懷裡閉著眼睛，神情憂傷。
左胸的痣隱隱作痛，詩也覺得胸口用力揪了起來，這次冷靜地說：
「你真的怪怪的喔。」
「……」
雫沒有回應。
只是睜開眼，默默仰望詩也。被柔順的白金色髮絲襯托出輪廓的小巧雪白臉蛋，此時此刻顯得更加脆弱寂寥。
插圖010
這讓詩也再度心裡一揪，紅痣發燙，心臟也像在呼應它般加速跳動。
（……為什麼會這樣？之前好像也有過這種事。）
詩也抱緊雫。
雫用虛幻的眼神凝視詩也。
然後──
呼吸越來越不順，跟在學校追雫的時候一樣，腦海又浮現詩也不該有印象的畫面，左胸的痣疼痛不已。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用微弱的聲音問出口。
「雫，我們……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見過面……」
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之前，詩也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他覺得似乎是自己不存在的遙遠往昔，又好像是他還小的時候。
在庭院開滿向日葵的那個夏日──
雫伸手觸摸詩也的臉頰，使他回過神來。
清澈的紅眸盯著詩也，光滑的小手像在確認什麼似的，反覆撫摸他的臉。
緩緩地，默默地。
──光溜溜的。
以前聽過的哀傷聲音在腦中響起，雫的表情突然又冷下來，離開詩也的懷抱站起身。
「……不知道。」
白金色長髮在單薄的後背傾瀉而下，像羽毛一樣晃來晃去，輕盈躍動。
雫用完全感覺不到重量的動作，瞬間移動到防波堤上的道路。
被散發淡淡光芒的長髮包覆住的背影，以及隨海風搖擺的裙子，看起來非常淒涼，詩也大喊道：
「下一場公演的門票，我會放在我房間！你要來看喔！之後我也一定都會幫你留位子！」
他想跟孤獨得彷佛只有自己一個人活在世上的雫說。
你不是一個人！
你不是還有我嗎？你把我變成吸血鬼，不就是因為想要同伴嗎？
然而，雫頭都不回就消失了。
在只聽得見海浪聲的昏暗海邊，詩也低聲咕噥：
「混帳東西，不要無視我啊……這樣連我都會覺得寂寞。」
三章 那時候的兩人
白色情人節公演當天。
詩也早上就跑到每一間教室，將回禮遞給送他巧克力的女粉絲們，個別向她們道謝。
由於繭奈說太認真不符合吸血鬼的形象，詩也準備了比一般馬卡龍大三倍左右的大馬卡龍，上面用粉色系糖霜寫上「謝謝」，請店家用透明袋子包起來，貼上獅子貼紙，在獅子的肚子親手寫上送他巧克力的女孩的名字。
「討厭，好可愛唷！」
「是原田同學親手寫的嗎？我好高興。」
「吃掉太可惜了啦。」
少女們大部分都很滿意。
這全是多虧百合香給的建議，因此詩也另外買了點心禮盒送百合香。
「謝謝學姊的幫助，大家都很高興，說回禮很可愛。這是送給學姊的謝禮。」
「是我喜歡的那家甜點店。你聽偲說的？」
百合香笑著接過禮盒。
「嗯，是偲學姊告訴我的。」
聽見詩也的回答，她笑得更開心了。
提供情報的偲也一大早就在忙，比詩也更加忙碌，不過在走廊上遇到她時，偲喜孜孜地說梶送了她餅乾當回禮，她要把餅乾供在神壇放三年，結果被詩也吐槽：
「不不不，請在過期前吃掉它！」
凪乃自己跑到詩也的教室。
「原田～我來收白色情人節的回禮了！」
她從後門大叫著走進來，詩也遞給她一條略顯成熟、有牌子的高雅手帕。
凪乃當場解開緞帶拆開包裝，一看到手帕，嘴角就垮了下來。
「呣，品味真好。這不是你挑的對吧？」
「是我親自買來的啦。不要就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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