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章 毀滅後的漫長歲月(2/2)
他跑得比誰都還要快,也跳得比任何人都還要高。
對手連防禦的時間都沒有,詩也就搶走球,衝過對方身邊,高高躍起,射籃。
籃球不斷從敵隊的籃框落下,彷佛球場上只有詩也一人。
南洋的選手們徹底慌了。
「那傢伙是綠央高中的原田!為什麼他會在海星!」
「聽說那傢伙在地區大會上跟鬼一樣,一個人瘋狂得分,誰都沒辦法阻止他。」
「他不是因為受傷棄權,才沒在決賽出場嗎!想不到竟然轉到海星了。」
光是詩也一個人出場,分差就縮得越來越小。
詩也站上球場後,他以外的選手就從來沒得過分。
觀眾的聲援越是高昂,詩也就越來越面無表情,眼神逐漸降溫,心靈逐漸被掏空
(不有趣。)
這樣子的球賽──這樣子的遊戲,一點都不有趣。
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的地區預賽上,詩也在第一場下半場出場,一站到球場上,他就察覺到異狀。
周圍的選手動作太遲鈍了。
那名選手跑得有這麼慢嗎?那名選手也是,他跳得有這麼低嗎?
不,不對。
奇怪的是詩也自己的身體。
面對至今為止都沒能閃過的對手,如今他能輕易突破對方的封鎖,能輕易跳到從未到達過的高度。
這個要說是每天的練習成果又太過突然、過於巨大的變化──讓他不只是運動能力,遠處的聲音和談話聲也能清楚聽見,視界突然變得清晰,連體育館的角落都能盡收眼底,對氣味變敏感,彷佛全身都被重新打造一番。
前一天晚上,詩也被殺人魔刺傷側腹,血流不止,趴在地上昏了過去。
等他被冰冷雨滴淋醒時,頭髮濕成一片,破掉的制服被鮮血弄髒。但神秘的是,腹部完全沒留下被刺傷的痕跡。
他以為自己被刺到是錯覺嗎?明明那麼痛?
即使望向馬路,也沒有月光,只看得到被雨淋濕的路面發出黑色光芒,看不清有沒有血跡。
詩也回到家中,一邊淋浴,一邊照鏡子確認,還是哪裡都看不見傷口,身體也能跟平常一樣活動。
左胸上方的花形印記變成紅色雖然讓他有點在意,但詩也心想「應該是倒在地上時撞到,腫起來了吧,只有受這點傷真的太幸運了」,硬是讓自己接受這個推論。他很高興能出場比賽了。
然而就算在場上不停得分,困惑的心情卻比喜悅還要強烈得多。隊友們稱讚他,他也完全高興不起來,一直有種逐漸與周遭的人隔離的不安感。
在那之後,無法抑制的衝動湧上心頭,詩也在置物室吸吮了女經理的雙唇,讓他實際體會到。
自己很奇怪。
隔天的比賽也一樣,無人能與詩也匹敵。隊友也好,對手也好,觀眾也好,全都驚訝於詩也的球技,詩也則越來越混亂,跟女孩子接了好幾次吻,使他越來越害怕自己。
我的身體變成什麼樣子了!
詩也沒辦法跟別人商量,都快要發瘋了。他一回到家,就看到一名白金色長髮披散在背上和腰部的少女躺在他床上,燈也沒開,翻著漫畫單行本。
彷佛快要折斷的纖細雪白雙腿隨意擺動著,少女用那雙目光
冰冷──卻妖艷得不可思議的鮮紅、血紅、緋紅色眼眸盯著漫畫,平靜地輕聲說道。
──這男人就是「安西教練」嗎……被跟肚子凸出來的鬍鬚老爺爺搞混,感覺並不好。
是遇到殺人魔的那一晚,俯視詩也的紅眼少女。她身穿跟那個時候不一樣的制服。
──你為什麼在我家!你怎麼進來的!
這麼暗她還看得見字?少女停下翻閱書頁的手,用毫無起伏的聲音繼續說道:
──你看起來很混亂,所以我來跟你說明狀況。至於我是用什麼方法侵入這間房間,就別在意了。
由於少女實在太過冷靜,詩也開始覺得自己又在作夢。
是不是從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晚開始,我就一直在夢中啊?現實中的我是不是被捅了肚子,還倒在那個地方?
少女將白皙小巧的臉龐,轉向呆呆站在原地的詩也。
一被那雙妖艷紅眸凝視,詩也就覺得身體好像被用力擰住。
──從結論上來說,你已經不是人類了。你能跳得比人類還高、跑得比人類還快、看得比人類還遠,原因也在於此。
詩也喘著氣詢問「不是人類的話,那我變成什麼東西了」。
──吸血鬼。
少女回答得直截了當。
她說,你會控制不住想吸吮女性嘴唇的心情,也是你變成了吸血鬼的證據。其實,你想要的是鮮血。
她說,是她把詩也變成吸血鬼,救了瀕死的他。也就是說,她也是吸血鬼。
──我的名字叫雫。
她冷冷地告訴詩也自己的名字。
極度混亂的詩也從書包中拿出文具,用它做成十字架朝向雫,雫無奈地輕輕眯起紅眸,一副深感無趣的樣子。
──很不巧,十字架那種東西,我一點都不怕。
雫表示,吸血鬼會怕十字架,只是因為他被灌輸「那是吸血鬼的弱點」這個觀念。
──我是人類。
他用顫抖著的手拿著十字架,大聲吶喊。
我才不是吸血鬼這種怪物!我是人類!是人類!
雫這次露出像在憐憫他的眼神,看著詩也。
──……就算你否定,也什麼都不會改變。這同樣不在我的計畫中。你又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她低聲呢喃著神秘話語,將漫畫第一集放回書架上。
──挺有趣的。我還會再來看後續。
白金色髮絲在空中搖曳,彷佛融化在空氣中似的消失不見。
(吸血鬼……?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詩也拚命試圖否定雫說過的話。
他能被鏡子照出來,也有影子。被陽光照到也不會蒸發。
他不是吸血鬼這種東西,是人類!
然而,在球場上跟同樣是高中生的少年比賽的期間,他不得不體會到自己變成了一個異樣的存在。
他的混亂、絕望,轉變為讓喉嚨陣陣發疼的欲望,視界染成紅色,迫使他渴望女孩子們的嘴唇──以及從那裡湧出的甘甜吐息。
饑渴感被滿足,視界恢復正常後,更加強烈的絕望便侵襲而來。你不正常!你變成怪物了!自己如此吶喊的聲音響徹四方,詩也覺得頭部疼痛欲裂。
雫第三次出現在詩也面前,是在詩也缺席地區預賽的決賽,綠央敗北,詩也關在房間沒去上學的時候。
他連燈都沒開,蹲在地上用美工刀割了好幾次手腕,但在劇痛令他痛得在地上打滾後,血便會止住,傷口完美癒合。
儘管如此,他還是割了下去。
割了好幾次、好幾次。
他無法停下。
這時,冰冷聲音傳入耳中。
──我應該說過,就算你否定,也什麼都不會改變。那個行為只會讓你感到痛苦。
雫靠在書架旁的牆壁上,翻著漫畫單行本第二集。
黑暗中,追逐圖片與文字的雙眼依然寒冷如冰,跟剛流出的鮮血一樣紅艷。
──身體受傷的話會痛,吞下毒藥也會覺得痛苦。但,死亡並不會到來。你如果是因為想死才重複那些行為,那完全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
插圖010
確實如此,割腕也只會痛而已,什麼都不會改變──詩也突然冷靜下來。
或許是因為他對混亂與絕望感到疲憊了。
隔天,詩也就低頭拜託父母讓他轉學。
(那個時候,我把跟籃球有關的東西全部捨棄了。海報也是,雜誌、漫畫、球鞋、籃球也是。)
詩也頻頻得分,內心變得越來越空虛、越來越冰冷。隊友和對手的身影都逐漸淡去,周圍的聲音也慢慢遠離。
詩也被殺人魔刺傷、血流不止倒在地上的那一晚,雫對他說如果能答對她的問題,就給予他永恆的生命,詩也低聲說出的話語是『我好想打籃球』。
──安西教練。我好想打籃球。
從在親戚的大姊姊家埋頭看完那部籃球漫畫名作的那天起,詩也的生活就清一色都是籃球。
他會在挑釁敵不過的對手、與其競爭的瞬間興奮不已,他喜歡不斷努力,好讓自己能在下次贏過對方,站上球場時是他最幸福的時刻。
他喜歡籃球。
早上,他會比任何人都還要早到球場,不停對籃框投球,也會留到最晚回去。
球碰到籃框彈出去的話,他會大叫『啊──!』然後『再一次』為自己打氣,如果下一球俐落地進籃,他會『很好!』吶喊出聲。
──原田,你會一直打籃球嗎?
──那當然!因為我最喜歡籃球了!我想抱著籃球死掉,也想跟籃球結婚!
用兩手接住穿過對手與對手的縫隙間飛過來的籃球時,掌心會傳來帶著重量的觸感。會響起讓心靈被洗滌乾淨的悅耳聲音。
──上啊!詩也!
──是!學長!
詩也喊著『交給我吧!』衝出去,就這樣帶球上籃得分。隊友們在球穿過籃網的瞬間歡呼出聲。
他們「啪!」擊了個掌,笑著對對方說『讓我們逆轉吧!』『嗯!』。
敵隊快攻成功,比分又被拉大。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會追上去,緊咬不放。
在一團混亂中,對身在混戰範圍外、打信號叫他傳這邊的隊友,傳出寄予希望與信賴的球。
球成功傳到隊友手中時,那令背脊發麻的喜悅。
──各位!現在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囉──!
無論是贏也好,是輸也罷,詩也都好開心好開心。
他想要一輩子都聽籃球的聲音。想要一輩子都感受籃球的重量。
挑釁強敵,與其交戰,跟隊友一起在球場上來回奔跑。
然而,現在他即使站在球場上,也已經不會覺得開心。
也不幸福。
不用付出什麼努力,詩也的身體能力就能超越任何球員。打從一開始就構不成競爭關係。
為了練會某種技巧的鍛鍊、學會它時的喜悅、所有人一起戰鬥的一體感、跟卓越球員比賽時心臟的跳動聲、「要是贏了這傢伙,應該超了不起的吧」的激動不已的心情、敗北時的悔恨、「下次一定要贏」的熊熊燃燒的鬥志,他全都──全都失去了!詩也機械似的一次次將球投進籃框。
進球理所當然,詩也越是得分,就越是感到空虛。他漸漸在球場中變得孤身一人。
身邊是普通的高中生、普通的人類,只有詩也是異常的怪物。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得了幾分。
球場四周和體育館二樓的扶手處,不知何時聚集起大量人潮。
(這種單方面的球賽,一點都不有趣。)
詩也心中只有「希望梶他們能延續自己失去的希望」這個願望,他只是拚命祈求著拜託一定要贏,再度讓球落進籃框。
◇◇◇
綾音將頭髮綁成兩束,換上T恤和運動長褲,在被紙箱包圍的三樓空教室等待詩也。
休息時間她去了詩也的教室好幾次,詩也卻總是不在,傳簡訊給他也沒回應。
(詩也昨天……好可怕。)
在保健室用濕棉布溫柔擦拭綾音膝蓋上的泥土的詩也,突然將嘴唇覆上綾音的傷口,之後還把她推倒在床上,綾音回想起來,身體不由得抖了一下。
那個時候的詩也神情冷漠,雙眼染上異樣的紅色──跟平常儘管跟別人之間隔了一道無形的牆,卻很有禮貌的詩也判若兩人。
如同一隻無法用言語溝通的凶暴動物。綾音感到一陣會被利牙撕裂、拆吃入腹的恐懼。
詩也突然變得很痛苦、拿剪刀刺自己的手臂時,綾音
也很驚訝、混亂。那時詩也的表情並不是凶暴野獸,而是非常難過的樣子,讓綾音心頭緊緊揪起,脫口而出『得快點治療才行!』。
然後,詩也露出更加痛苦的扭曲神情,他瞪著綾音,用悲痛之聲說他不能上台,叫綾音不要再接近他,跑出教室。
他難受地跟綾音說他會忍不住想吻女孩子、這種病就是這樣時,露出更加絕望的表情──
(那也是因為生病嗎?)
詩也推倒綾音時,眼神中寄宿著狂氣。如果詩也自己也沒辦法控制,之後她該怎麼跟詩也相處?那對染上紅色的瞳眸也是,與其說是充血,更像瞳孔本身散發著妖艷紅光──
綾音煩惱得胸口傳來陣陣疼痛時,手機傳來軒轅十四一年級社員的訊息。
內容是「原田同學在籃球社的練習賽出場了」。
綾音急忙趕過去,發現體育館被異樣的興奮籠罩。觀眾多到她擠不進裡面,只能踮起腳尖去看,接著,她看到詩也運球奔跑的模樣。
詩也前方有四個人在阻擋,他的腳卻連一瞬間都沒停下,只是憑微微讓身體左右傾斜的流暢動作,便突破一道道防線。
最後,在籃框下高高跳起的敵隊選手身旁,他輕輕扔起球,用另一隻手接住,就這樣讓它落進籃框。
不是投進,也不是塞進,而是與「落進」這個描述再適合不過的柔軟動作。
詩也頭髮輕輕搖曳的那一瞬間,他那沒有任何多餘之處的優雅動作,讓綾音屏住呼吸,看得入神。幾乎沒有讓球網晃動的球一落到球場上,體育館就爆發出足以令窗戶喀噠喀噠震動起來的歡呼聲。
學校的學生們徹底沉醉於詩也的球技。
「這是第幾分了!他一個人就讓比賽逆轉了耶!」
「那傢伙好厲害!跟停在空中一樣!」
到處都傳來稱讚詩也的聲音。
有用手機打簡訊通知朋友的學生,以及錄影的學生──
「聽說原田同學在綠央高中的籃球社,一年級就當上正式球員。他在地區大賽超級活躍,如果他在決賽出場,冠軍可能就是綠央,MVP則是原田同學。」
也有人正在交換在推特或LINE上看到的情報。
(詩也原來是那麼厲害的球員!)
綾音有想到他應該有在運動。跑步的時候,他的呼吸也幾乎沒亂過,纖細身軀上長著結實的肌肉。
那是運動員的身體。
但沒想到他竟然是如此有名的選手!
看到詩也在面前不斷展現各種魔法般的球技,綾音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
同時,她也覺得詩也表情十分冷淡、眼神痛苦,彷佛一邊打球,一邊期望這段時間快點流逝,令她心神不寧。
快點結束吧──詩也像在如此無聲吶喊。
明明展現出那麼無人可及的高超運球和射籃技術,拚命得分,他看起來卻一點都不開心。
(從我們學校到綠央高中,搭電車明明用不著一小時。詩也為什麼要轉進我們學校?)
然後,綾音在目光追逐詩也的過程中注意到。
昨天詩也用剪刀刺傷的左臂,上面沒有治療過的痕跡。
沒有包繃帶,也沒有貼貼布。
流了那麼多血的傷口,隔天會不留半點痕跡就痊癒嗎?
(詩也到底是什麼人!)
◇◇◇
這會永遠持續下去──雫用那對妖艷紅眸看著詩也說。
在不斷將籃球運向籃框的詩也面前,已經不存在敵人與夥伴。
(比賽什麼時候會結束?最後一聲哨聲什麼時候會響起?)
雫靠著書架,在沒開燈的昏暗環境下翻閱漫畫第二集,無情地對癱坐在被血弄髒的地板上、茫然自失的詩也說。
──你已經不會改變了。
──也不會成長。永遠都會是這副模樣。
不會死,不會迎來盡頭,會永遠活下去。
總有一天,你會對此感到厭倦,痛苦也好,難過也罷,都不會再感覺到了吧。
取而代之的是永恆的倦怠。
──到時候──……
當你厭倦永恆之時──
會怎麼樣?
在他試圖想起雫說了什麼時,哨聲響起。
(結束了。)
他望向計分板,海星贏了三十分。
梶看著他,一臉凝重。其他隊友則非常高興,笑著跑向詩也。
詩也見狀,突然全身脫力,倒在體育館地上。
(太好了……比賽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