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章 毀滅後的漫長歲月(1/2)
隔天早上,詩也也準時在五點醒來。
他的父母似乎沒有回家,應該是在各自的研究室過夜吧。
看到昨天用剪刀刺自己後流出來的血黏在手臂上,詩也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用力咬緊牙關。
詩也昨天一回家就立刻鑽進床鋪,一直裹著棉被呻吟。要是全都是夢就好了。乾脆我自己也是某個人做的夢,消失掉就好了──詩也期望到心痛欲裂。
不過被清晨微弱陽光照亮的骯髒手臂,以及皺巴巴襯衫上的血液,在在證明這些全都是無法逃避的現實。
「嗚……」
呻吟聲再度從緊咬的牙關間傳出。
他脫下衣服,沖了個熱到快要燙傷的熱水澡,拚命清洗頭髮和身體,換上一件新襯衫。詩也沒有多的長褲可以換掉皺巴巴的褲子,但這也沒辦法。他前往學校,連早餐都沒吃。
詩也來到空無一人的教室,打開昨天放在學校的書包。
手機和錢包他都放在口袋帶在身上,所以裡面沒有不見了會傷腦筋的東西。
詩也拿著書包回到玄關,在二年級的鞋箱中找到綾音的鞋箱。他用力在筆記本上寫下『對不起』,撕下那一頁,跟劇本一起放進去,關上鞋箱。
他已經決定不參加戲劇社的公演,也不會再見綾音。
詩也昨天跟只野獸一樣,襲擊了那麼關心他、試圖幫助他的溫柔學姊。要是繼續跟她待在一起,一定又會發生同樣的事。他會被欲望支配,傷害綾音。
唯獨這點,他絕對不要!
(所以,我不會再跟綾音姊見面。)
綾音則是在下課時間一直跑來找詩也。每當詩也在快要上課的時候回到教室,似鳥都會告訴他「綾音學姊又來了喔。她看起來很擔心你」。
似鳥雖然有問他跟綾音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詩也卻沉著臉,沒有回答。綾音的簡訊他也看都沒看就刪掉了。
那個跟洋娃娃一樣的同學,似乎仍對詩也吻了嘉蕾娜一事抱持反感,頻頻用冰冷視線瞄向詩也,然後別過頭。
有一次,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凝視詩也,好像想對他說些什麼。
「……」
最後卻又咬住下唇,收回即將踏出一步的腳,轉過身去。
就這樣,到了放學後。
詩也在綾音來接他前,拿著書包走出教室。
(明天也……會是這個樣子嗎?)
後天也一樣……大後天也一樣……
到時綾音也會放棄吧。不過,七月的公演會怎麼樣?找得到男生代替他嗎?
「這已經不是我該想的問題了。」
詩也搖搖頭,試圖驅散浮現腦海的、綾音悲傷的神情。
正當他胸懷揮之不去的痛楚,走在走廊上時,前面有三個男學生緩緩走來。
中間腳步不穩的學生被另外兩人從旁攙扶著,正在說些什麼。那兩位學生似乎在說服他。
「我就說不可能了!你頭超燙的耶。」
「都燒到近四十度了,怎麼可能有辦法打籃球。社長不是也叫你去醫院嗎?」
籃球……?
詩也停下腳步。
他又看了一眼從正面走來的那些學生──特別是中間那個。
是名目光朦朧、紅著臉、身材瘦弱,看起來身體很虛的男生。
那是不是籃球社的二年級社員?
「可、可是,我們只有五名選手──而且,今天那場比賽是特別的。梶他拚命拜託,才好不容易讓對方答應跟我們比賽──今天沒贏的話,籃球社就──」
「我知道啊。不過你腳都站不穩了。」
「就算上場比賽,你這樣會在球場上昏倒喔。」
「可是!四個人是沒辦法比賽的!」
果然是他!
「那個──」
他一出聲叫住從身旁經過的三人,他們就一同抬頭望向詩也。
左右兩名學生似乎認識詩也。
「哇!是原田!」
「咦咦!那個當綾綾搭檔的一年級?」
他們瞪大眼睛。
中間的學生虛弱地叫出詩也的名字。
「原田同學……」
「什麼?你們認識啊!」
「真的假的!」
另外兩人眼睛瞪得更大了。
籃球社的二年級甩開兩位友人的手,將身子探向詩也。他腳步一個不穩,倒了下來,一邊被詩也撐著身體,一邊痛苦地對他說:
「原田同學,比賽要開始了!帶我到體育館。要是輸掉這場比賽,籃球社就要被廢社了!」
詩也扶著跟熱水袋一樣燙的身體,不禁「咦?」了一聲。
廢社──
他想起梶曾經說過,這場比賽很重要。
──就算是新學校,完全沒有拿出成績果然不好辦啊──
他說,對手是地區大會的分區冠軍,我們則是只有五個人的隊伍,我知道這樣很亂來,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但詩也沒想到輸了竟然就要廢社!
「原田同學的話一定能理解對吧!梶以前就常常提到你。說你真的超喜歡籃球,比誰都還要享受球賽,他也想像你那樣打籃球,才會來念這所學校──所以,帶我到──」
二年級社員又踉蹌一下。
「啊啊!果然不行啦。」
「社長不是說了比賽會找人來幫忙?你的頭感覺都在冒煙了,得快點去醫院才行。」
「不要,我要去體育館。我要上場比賽。」
他十分堅持。
「原田同學!幫我一把。帶我到體育館。」
他向詩也尋求幫助,卻馬上就因為站得太不穩,沒人攙扶就走不了。由於他們在走廊上引起騷動,其他人都聚集過來了。
「怎樣?發生什麼事?」
「那人說他想參加籃球比賽。」
「我們學校有籃球社啊?」
「等等好像有練習賽。這麼說來,確實有在學校網站上宣傳。」
「都暈成那樣了,打不了球吧。」
「是說,那是綾綾的搭檔原田嗎?」
最後連老師都出現了,說要用車把他載到醫院,便和那名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的二年級的朋友一起抬走他。
他像在夢囈般,不斷重複「原田同學,求求你」。
在走廊的學生們則是一邊用手機瀏覽學校網站,一邊開始移動。
「怎麼樣?要去看比賽嗎──?」
「是不是已經開始了?」
「哦──對手是要在全國大會上出場的學校啊。」
看來剛才那場騷動,讓他們對比賽產生了興趣。
詩也也跑向體育館。
比賽開始十分鐘,海星學園已經被拉開比分。
「啊啊──整個在被慘電嘛。」
「零比二十四,我們學校一分都沒得啊?超扯的!遜斃了。」
來看比賽的學生們百無聊賴地交談著。
海星學園籃球社讓其他學生代替發燒被送去醫院的二年級生。是梶叫來的幫手吧。那人似乎不是有籃球經驗的人,稱不上戰力。
其他籃球社社員也一樣,動作比昨天看到時還要僵硬,打起球來也沒什麼默契,不曉得是因為本來就是沒勝算的比賽,比賽前同伴還缺席,害他們因此動搖,還是親眼看到能出席全國大會的學校和自己之間有多大的差距,因而受到打擊。
梶以外的成員已經戰意全失。
梶獨自衝進對手球場,一下抄球,一下傳球,運球試圖突破防線,前方卻立刻被擋住,球被搶了回去。傳球也會在途中被攔截或是隊友漏接,完全無法配合。
海星隊沒辦法進攻,被迫處於守勢,而防守也幾乎防不住,分差越來越大。
「真難看!好好打啦!」
「啊,球又掉了。這樣還叫籃球社喔!」
觀眾們開始喝倒彩。
由於詩也站的地方離對手的板凳很近,敵隊的冷嘲熱諷也傳入了他耳中。
「啊啊~這樣根本稱不上練習嘛,沒想到會嫩到這個地步。」
「梶那傢伙還下跪了說,結果卻是這副德行。」
「真蠢,保送到我們學校不就得了。竟然去念海星這種學校,創立這種爛隊伍。」
「國三下學期梶感覺就有點低潮,他是在逃避吧。只要跟等級低的人玩籃球遊戲,自己就能繼續當超級巨星。」
詩也喉嚨一緊,胸中燃起怒火。
他好久沒感覺到這種純粹的憤怒。耳朵發熱,大腦內部顫慄著。
梶目光如炬,抄球後運球前進。他被三個人圍
住,想要從腳邊傳球卻被阻止,即使如此,他還是撿起球,再度試圖傳球。
梶沒有放棄。
他正在拚命試圖獲勝。
──打得很爛吧?
他用溫暖眼神看著一邊大聲喧鬧,一邊追逐籃球的夥伴們。
──不過,很開心的樣子對不對?
然後揚起嘴角,輕聲說道。
他說,詩也是他的契機。
他在籃球強校被徹底管理,一直接受嚴苛的訓練,獲勝成了義務,害他差點被壓垮。
他想從讓自己喜歡上籃球重新開始,便來到這所學校,召集成員,設立籃球社。他說,第一次打贏比賽時,他非常高興。
──或許在我那些去念籃球菁英學校的前隊友們眼中,我是個中途掉隊的人。
──可是,我想在這個大家一起從零建立的隊伍努力,直到畢業,想讓這個隊伍延續下去。
梶喜孜孜地對詩也說。
──雖然不是只有開心的事,也有讓人頭痛的事啦……
他皺著眉頭咕噥道,儘管如此,梶還是沒有說喪氣話。
他沒有告訴詩也籃球社面臨廢社危機、走投無路,反而鼓勵詩也。
他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聽詩也說出「請你們一定要贏」這句話的呢?
梶將只能靠日積月累的鍛鍊訓練出來的肌肉、沒有任何贅肉的、強壯可靠的背影朝向詩也,高高舉起右手的模樣,浮現在詩也眼底。
──嗯!現在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了嘛。
對手又進了一球。
零比三十二。
海星仍然一分都沒得。社員們都汗水淋漓,神情疲憊不堪。詩也邁步而出。
他一步步走向海星的板凳。
梶看到詩也,瞪大眼睛。
梶創立的籃球社。
能讓他發自內心覺得打籃球很愉快的場所──
有夥伴在、有目標,能享受追逐一顆球的樂趣的場所──
(而我失去了它。)
梶跟裁判叫了暫停,著急地跑過來。
(梶學長要從這裡開始,要在這裡努力。所以……)
「麻煩換人。請讓我上場比賽。」
◇◇◇
(請你們一定要贏。)
那是詩也的願望。他一換上備用球衣,站到球場上,來觀賽的海星學園學生就騷動起來。
「那不是原田嗎?」
「那個綾綾的搭檔?那傢伙為什麼會上場?」
「原田同學不是戲劇社的嗎?」
梶神情嚴肅地確認:
「你膝蓋真的沒問題嗎?」
「一場的話,沒問題。」
詩也用沙啞聲音回答。
以前走向球場時,他總是興奮又雀躍。
那個時候也是如此。
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的地區預賽。第一場下半場。
──原田,該你出場了。
──是!
聽到期盼已久的教練這句話,詩也用脖子都快要掉下來般的氣勢點頭,面帶猶如全身沐浴在陽光之下的燦爛笑容,心想「能跟什麼樣的人對上呢」,沖向球場。
(可是,現在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面無表情。)
內心依然冰冷,完全興奮不起來。
比賽一重新開始,詩也就從對手手中搶過球,向前奔跑。
對方八成沒看到詩也是什麼時候穿過自己身旁、用單手把球撈進手中,然後跑起來的。
應該會覺得球就像是自己被詩也吸過去的吧。
對手眨了眨眼。
周圍的選手們也目瞪口呆,目送詩也沖向籃框的背影。他們連反應過來要去追的時間都沒有,詩也在他們眼中肯定就像一陣風,從旁邊穿過。
籃框下,敵隊中鋒伸長雙手跳起來,想要阻止詩也射籃。
他比詩也高了將近十公分。身高保守估計都有一百九十公分。
但這對詩也來說,並不構成問題。
他俐落地將手臂從對手臉旁繞過去,輕輕將球推進籃框。
籃框連晃都沒晃一下,橘色的球就順暢通過網間,掉在球場上高高彈起。
場內鴉雀無聲。
「剛才……那是怎樣?」
「他在空中的動作是不是超流暢的啊?滯空時間有多長啊!」
觀眾們的竊竊私語逐漸擴散開來。
在詩也緊接著從雙人聯防的對手上方輕輕將球推進籃框的瞬間,起初宛如平穩波浪的談話聲,轉變為驚濤駭浪般的歡呼。
「他剛才跳得好高耶!」
「轉眼間就進了兩球!」
全都一樣。跟預賽第一場時一樣。
那時觀眾和選手們也是驚愕看著詩也輕易運球繞過敵隊選手,將球運到籃框下,從守衛上方、旁邊,射出如同魔法的射籃。
從遙遠後方接連射出被籃框吸入的三分球。
面對敵隊的傳球,詩也不知何時就移動到傳球路徑的中間點,輕輕鬆鬆就搶走球,再度得分。
誰都阻止不了詩也。
誰都追不上詩也。
在詩也眼中,敵方和我方都跟靜止不動一樣。
抄球也好、從縫隙間衝過去也好,對他來說也構不成任何困難。
他跑得比誰都還要快,也跳得比任何人都還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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