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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話 她從橋上消失的理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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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一天,課堂上持續著無聊的課程,似乎只要從早到晚不停轉筆便能結束一天。真是謝天謝地,因為對臨時作家實習生來說,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看書。

開始認真修習的這一個星期里,我發現小說實在是很神奇的東西,明明只靠文字組成,但讀者會在腦內將其轉換成畫面。不過,又不是只要將四分五裂的單字排列,讀者就能自行組成畫面。字與字巧妙地連結成句子,句子與句子形成段落,段落再和段落連結成文章。然而,似乎不是只要順利連結就會變成一篇小說,其中一定有某種奧秘。

人類為什麼要看小說這種麻煩的東西呢?看漫畫這種眼前就有圖片,不用再去想像的東西不是比較輕鬆嗎?一開始我是這麼想,之後,當我多多少少習慣印刷字體後,腦海里又浮現另一個疑問:明明看娛樂小說比較開心,為什麼風香偏偏喜歡卡夫卡呢?這是我最大的煩惱。

卡夫卡大部分的小說都很難單純地說有趣。光是要習慣那種文體就是一項費力的工作,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喂,深海,念一下第二十三頁。」

就算老師突然點名我也不慌張。為了這種時刻,我故意眯眼看書,看起來像閉著眼睛一樣。

我起身打開演技開關。

「好……好!老……老師早。」

班上響起笑聲。老師雖然要我注意,卻沒發現我在看小說的樣子。「好,坐下。」挨了老師一頓罵後,我坐回座位,悄悄將卡夫卡的短篇集收進抽屜。

一到下課時間,架能風香便來到我身邊。

「假天然呆。」她指著我睡亂的頭髮說:「那頭睡亂的頭髮也是假的吧?」

我沉默。我在學校以「天然呆的爆炸頭」形象示人。我已經受夠無謂地受歡迎這件事。

「你身上還真多謎團。雖然裝得一副天然呆的樣子,但除了睡亂的頭髮以外,言行舉止卻很精明,還在襯衫下襬擦了淡淡的香水,選的是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的柑橘類香氣。也就是說,至少你不是班上同學想的那種人。」

「迷上我了嗎?」

「並沒有。噫!」

風香面無表情地說完,暫時拿下安全帽,整理完頭髮又再度戴上。她沒發現當她拿下安全帽的瞬間,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看大家的視線又再度散開後,觸碰風香的脖子。

「你的淋巴腫起來了耶。」

「哦,你怎麼知道?」

風香疑惑地淡淡回應。我預估,只要若無其事地觸碰風香,她應該會像大部分女生一樣臉紅,表現出動搖的樣子,然而風香簡直不為所動。

「因為我一整天都在看你,你上課的時候會左右轉動脖子。因為你一直戴著安全帽,脖子才會僵硬。」

我輕輕為風香按摩,她的表情柔和起來。不過,感覺那頂多是她很舒服地享受按摩,而不是對我有好感。頸部按摩大致結束後,她馬上撥開我的手。

「那頂安全帽是為了要表現你的防衛堅固嗎?」

「防衛堅固?」

「翹腳或是手撐在臉上的人很難搭話。你的安全帽感覺是為了更故意表現出你的防備心。」

我一說完,風香便呵呵笑道:

「你的想法真有趣。不過很可惜,我不像你想那麼多,是更單純一點的生物。我戴安全帽只有一個理由,就是向法蘭茲·卡夫卡致敬。」

她用力伸出手指。

「我不懂,這是搞笑嗎?」

「為什麼致敬會變成搞笑?法蘭茲·卡夫卡曾經當過保險員,當時,他為了稍微減少工地的保險金支付,發明了工程安全帽。據說,這就是安全帽的由來。」

「喔……我完全不知道。」

「對吧?」

沒想到卡夫卡竟然跟安全帽的歷史有關。我本來就對卡夫卡不熟到會讓人說「怎麼可能?」的程度,現在才剛讀了他幾則短篇而已。

卡夫卡的文章還沒有滲透到我的體內。前幾天我讀了他的代表作《變形記》,原本期待這本書會像《寄生獸》一樣帶點恐怖色彩,結果卻是個很扭曲的故事。扭曲,簡直只能用扭曲來形容的敘事口吻。不論是對卡夫卡的文風還是故事,我現在都還沒有陷入到能了解風香敬愛他的理由。基本上,書中主角本身的行為就有很多費解之處。卡夫卡的主角會漸漸偏離正軌,輕易迷失原本的意義,彷佛置身在夢中場景一般。

然而,卡夫卡筆下的世界也不是單純的幻想小說,我隱隱約約知道,那個世界與現實似乎只有一線之隔。反過來說,那些有如卡夫卡小說中沒有出口的迷宮,或許會在現實世界裡朝我們張開大口。

例如,學校所有老師都是某個巨大怪物的手下,打算用名為「知識」的醬料將我們塞滿,好好料理後再將我們吃掉之類的。雖然聽起來很蠢,但只要我們無法從旁客觀地旁觀自身狀況,就無法判斷這個假設是真相還是胡說八道,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正在看的是一篇名為〈橋〉的短篇。但說是短篇也實在太短了。

主角是一座橋,某個人從它上方經過,當那人在橋中央雙腳跳躍的剎那,橋回頭想看看那個人的真面目,那一瞬間,橋便四分五裂──就這樣。

簡直莫名其妙。如果這是長篇小說的結尾,我應該不會回頭再看第二遍,幸好這是一篇很短的故事,我覺得剛好適合用來學習卡夫卡的寫作風格,因此反覆看了好幾次。

「你應該從更有名的作品開始看的。」

「你的位子離我那麼遠,卻知道我在看什麼嗎?」

風香坐在教室第一橫排靠走廊的位子,而我則是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怎麼想她應該都沒有機會察覺我在看什麼才對。

「我只回頭一次,那時候看到了封面顏色,是岩波文庫。再加上書籤繩的位置。岩波文庫的《卡夫卡短篇集》在那個位置有書籤繩,我就知道你在看〈橋〉了。」

「不愧是風香,我更喜歡你了。」

我悄悄用周圍聽不到的音量宣告。耳畔呢喃是把妹的招術之一。我從經驗得知,在耳畔細語比直接約對方去約會的成功率還高。然而這招對風香似乎也不管用。

「那個,請不要在大白天光明正大地講這種話。」

風香緊閉雙眼,接著微微搖晃一下。

根據我的觀察,這頂安全帽對纖細的風香來說似乎太沉重,因此她的身體有時會承受不住重量而左右晃動。

「當橋放棄身分時就會引發慘劇。」

風香彷佛念咒般地說道。瞬間我還在想是什麼,看來她講的似乎是〈橋〉的內容。

「這是平常不太可能會發生的事吧?」我馬上附和。

「是嗎?我不這麼認為。」

「你覺得日常生活中會有橋放棄身分這種事嗎?你的意思是指地震還是火災這種情形嗎?」

這個國家有無數的活動斷層,無論身在何處都不能放心,近幾年這種情形又更明顯。正因為這樣,連這所高中附近的芙蘭橋都因活動斷層的影響,整座橋身布滿細微的裂痕。

再來是火災──這個國家至今仍有許多木造建築,火災層出不窮。就連芙蘭高中附近,最近也相繼發生縱火事件,似乎是同一個犯人所為,目標是女性居民外出時的房子。案子再這樣增加下去,遲早會出人命吧。

風香靜靜地搖頭說:

「故事的答案如果不是由自己找出來的就沒有意義。如果你想成為卡夫卡,更是如此。」

或許風香不是壞心眼,而是真心要讓我成為卡夫卡才會給我這項試煉。不過那不是出自對我的好感,看起來頂多只是遵循公平競爭的精神。如果我最後變成卡夫卡,她真的會當我的女朋友嗎?雖然我每天為此努力不懈,但偶爾看到風香耿直過頭的個性,又會不安起來。

「祝你幸運,作家實習生。」

風香一離開,一記攻擊就像算好時機般從後方襲向我的屁股,不用回頭我就知道兇手是誰──廣瀨浩二。因為座號在我旁邊的關係,開學以來我們不知不覺也有很多說話機會。浩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材中等,成績是全學年第一名。不過因為有種纏人的氣質,總是和班上格格不入。但本人目前似乎還沒發現這點。

「好痛……有什麼事嗎?」

「只是打招呼。對了,你和那個女生在交往嗎?」

「『那個女生』?」

「就是那個戴安全帽的……」

「啊啊,風香嗎?沒有。」正確來說,是還沒有。

「真的嗎?」浩二突然把臉湊過來說:「感覺你們感情好像很好。」

「有嗎?」

「你剛剛好像──摸了她的脖子?」

糟了,看來今後儘量避免和風香接觸

比較好,或許連在教室里和風香說話這件事都很危險,畢竟這個班上遭風香拒絕的男生就有十二個。

「我……我只是幫她拿掉脖子上沾到的髒東西而已啦。」

我故意用裝傻的語氣說道。

「嗯,反正我對那個女生沒興趣,跟我沒關係。」

「哦,在這個班上是少數派耶。嗯,你對念書之外的事都沒興趣吧?」

「你瞧不起我是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往女人心上點火。」

人不可貌相,我原本還以為浩二一定是專心致志走在處男之路上的人。

「你在很多女生心上點火嗎?」

「雖然不是每天晚上,但也不差啦。不過那不是重點,因為無謂地受歡迎沒有用,重要的是讓真命天女喜歡自己。」

「也就是說,你為了讓真命天女喜歡自己,每天自我鍛鍊嗎?」

「就是這樣。」浩二點頭。他的方法論似乎和我完全相反,我完全不需要那種鍛鍊。話說回來,我甚至沒有愛上現在的目標,只是想消除自己的污點罷了。

「如果你也想受女生歡迎的話,我可以教你秘訣。」

「……我……我沒關係,不用了。」

我拚命搖頭。這個教室里的深海楓必須如此。我看著對我的反應很滿意的浩二離開,準備回到座位上看書轉換心情。這次,一記比剛才的屁股攻擊強烈好幾倍的飛踢正中我的後背。

我採取保護動作倒下,打算迅速拉住對方再次踢過來的腳,但強壯的腳對我的這種攻擊不動如山。

「岳斗,你記住,你總有一天會因為殺了我而被抓。」

「閉嘴,假天然呆。」

岳斗是少數和我同國中的同學。善良的他願意對班上同學保守我過去的秘密。雖然缺點是會用宛如內建大聲公的音量講不怎麼好笑的笑話,卻是個令人無法討厭的傢伙。

「陪我去一下廁所。」

「我現在沒有特別想上廁所耶。」

「少廢話,過來啦!」

岳斗強迫拖著我邁出步伐。哎呀呀,往廁所的路上,我發現突然遭到飛踢的背比平常還痛。這是個不太好的預兆,因為飛踢很重的時候,就是岳斗心情不好的時候。

2

離開教室,評估我不需要偽裝後,岳斗開口說:

「我被櫻井菜菜美甩了。」

「是喔。」我邊看鏡子抓抓用髮蠟固定的一頭亂髮,邊回應岳斗。這種耍帥的態度在教室里很危險,但在廁所就沒關係了。

「是那個人家說網球打很爛卻加入網球社,只有外表是王牌等級的櫻井菜菜美?」

「沒有人這樣說吧?」

「你是什麼時候被甩的?」

「剛剛,上課前。你看,就是這個。」

岳鬥打開手機的通訊軟體給我看,上面寫著一句話:

『我們當回朋友吧。這段時間我很開心。』

「她瞧不起我啊。」

「你去跟本人說啊。」

「我們是上個星期開始交往的。」

「你怎麼接觸她的?你們不同班也不同社團,沒有交集啊。」

「我拜託人志。」

「原來如此。」

跟我們同國中的人志加入了網球社,幫岳斗介紹也是可以理解。可是,人志的介紹似乎付諸流水,岳斗和菜菜美的關係短暫而虛幻地結束了。

「才一周就退回原點嗎?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什麼誤會?」

「像是那個訊息本來是要傳給其他人而不是傳給你之類的。」

「不可能啦。」

「要不然就是你誤會你們在交往。」

「……嗯,她就是那樣想才會說這種話吧。」

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我已經做好準備接下可能襲來的飛踢,但岳斗似乎沒有那種心情。

「我們是上周一開始交往。你知道對剛開始交往的情侶來說,最大的關卡是什麼嗎?」

「做愛?」

我想到理所當然的結論,但出乎意料的發言似乎讓岳斗驚惶失措。

「白、白痴!太大聲了啦。」

「我的音量是你的十分之一耶。」

「……我忘記你是外表看不出來的那種邪魔歪道了。」

短短几個月前,我在戀愛方面是全學年最早熟的國中生,但那並非我的本意,只是順其自然罷了。我為了斬斷這種發展,創造出天然呆的個性,要不是出現架能風香這種刺激我挑戰欲的女生,我應該會以天然呆的形象貫徹高中生活。原本按照計畫,迅速將風香追到手後,我應該就會對她失去興趣說再見。

然而,距離告白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儘管我把過去成功的手法從頭到尾試了一遍,風香卻完全看不出落入我奸計的跡象。

「不是那個啦。」岳斗表情虛無地嘆了一口氣繼續說:「說到第一道關卡,應該是約會吧?我們約好星期六去『尖叫島』樂園。」

「我很喜歡耶,反正你的目標一定是那個吧?『尖叫橋』。」

「是啦。加上人志送我門票,我想說剛好免費。」

選「尖叫島」約會的理由只有這個。尖叫島其他遊樂設施非常普通,沒有一項能贏過旁邊的遊樂園,只有「尖叫橋」廣受歡迎。

受歡迎的理由在於它的恐怖。「尖叫橋」是一項和普通雲霄飛車的概念完全相反的遊樂設施。遊客在嘎吱嘎吱的音效下眼看橋軌就要斷掉時,即將過橋的列車調頭一轉,倒退前進,速度是零。據說,正因為速度非常慢,反而會一點一滴增加恐懼。

因為跟摩天輪一樣能慢慢享受,非常適合第一次約會的情侶。雖然實質上不太恐怖,卻對膽子小的人有十足的效果,即使是較為膽小的男生也能大膽提出邀請。

「我們中午前入園,在玩了兩、三項設施後的時候感覺都很不錯,她看起來也很幸福的樣子。」

「真正的幸福是無法從外表估量的喔。」

「你很囉嗦耶。」

「關於戀愛哲學,我比你厲害。然後呢?她在『尖叫橋』態度大轉嗎?」

世上有喜歡尖叫「呀啊~」讓人看到自己害怕模樣的女生,和打從心底忌諱害怕事物的女生。如果菜菜美真的很怕恐怖的東西,「尖叫橋」可能會對她造成心理創傷,也能理解她為何會一改態度。

然而,岳斗靜靜地搖頭說:

「不是那樣。」

「怎麼說?」

岳斗站在鏡子前,拉住我拚命做出來的爆炸亂發,突然拔掉其中一根。

「好痛!你幹嘛?」

岳斗像是完全沒聽見我在生氣般,「呼」地一口氣將頭髮吹向窗外,接著說:

「橋把那傢伙變不見了,就像這樣。」

3

「你說橋把她變不見?」

岳斗點頭。他說事情發生在他們在「尖叫橋」的櫃檯剪完票進場之後。遊樂設施里光線很暗,一片漆黑。唯二的光源是工作人員附在安全帽上的燈和腳邊閃著藍白色光芒的階梯。由於太過黑暗,菜菜美和岳斗在抵達列車前各自用手機照明。

他們跟隨前方工作人員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前進,階梯的終點又有另一位工作人員一一將遊客帶到列車旁,說明接下來即將啟動的設施。當然,菜菜美應該要坐在岳斗身旁才對,岳斗將手伸向身旁,打算若無其事地牽起對方的手。

「可是,我抓到的卻是空氣。」

「所以你才說橋把菜菜美變不見了?」

「沒錯。唉,我也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岳斗很確定入場時菜菜美還在自己身邊。那麼,在搭上列車為止,菜菜美應該也還在,否則工作人員會讓後面的人坐在岳斗身邊。雖然看似矛盾,岳斗身邊的空位卻是菜菜美曾經存在的證據。

「菜菜美大概是忍者吧。」

「你說的沒錯……白痴喔!」

「會不會只是太暗你沒看到,其實她坐在你後面?」

「裡面就算再暗,我的眼睛也漸漸適應了,但是當時我身邊很明顯沒有任何人。我當然也有查看前後位子,可是哪裡都找不到菜菜美。簡直就像『尖叫橋』把她變不見一樣。」

「意思是她在短短几分鐘之內消失了?」

「嗯。然後過了一個周末,我來學校就收到這個訊息。你不覺得很過分嗎?簡直像別的女生傳過來的一樣,所以我就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有個都市怪談說,只要情侶去『尖叫橋』約會就一定會分手。」

「好蠢。」

好蠢──雖然這麼想,但是我的腦

袋裡卻開始延伸奇妙的想像。

當列車準備出發後,尖叫橋從車裡找到符合自己喜好的女孩,舔了舔嘴唇心想:「我要得到那個女生。」接著,尖叫橋在列車奔馳前將少女藏在某處,隔周再把和少女相似的仿冒品送到這個世界。

既然都已經到傳出都市怪談的程度了,可見尖叫橋是慣犯。它好幾次都以相同手法將喜歡的女孩納入掌中,把仿冒品送到這個世界。

不知不覺間,尖叫橋讓世界上的女孩子一點一點都變成仿冒品──

這個想像當然不可能成真。然而,這世上有許多不可理喻的事,不這麼想就無法接受。想到這,我發現自己的思考不知不覺間受到卡夫卡小說的影響了。

「原來如此……」

正是因為將這種現實中的荒謬升華到寓言的層次,卡夫卡的小說才會和「荒謬」連在一起。

「什麼『原來如此』?」

「沒事,我自言自語。」

這麼看來,不管這件事是不是真的,毫無疑問都是卡夫卡事件吧?

「唉,女人心海底針。」我用這個感慨掩飾自己的注意力被卡夫卡引走的事實。

「不是什麼事都可以用女人心帶過!」

岳斗看穿我敷衍的態度。

「……唉,實際上就是這樣吧?嗓門大又氣勢洶洶的男生跟自己告白,因為無法拒絕而開始交往,但其實害怕得要命。接著是恐怖的第二道關卡『尖叫橋』,菜菜美的恐懼終於超過臨界點,導致失蹤。她會不會是想:『雖然岳斗平常很可怕,但或許意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我抱著這種期待,沒想到他卻要菜菜美搭「尖叫橋」,好過分!』」

「……不會,絕對不會。因為我邀她去『尖叫島』的時候,她說她一直很想搭搭看『尖叫橋』。」

實際搭上一直想玩的遊樂設施後,因為跟想像中不一樣而失蹤的話還能理解,但是,如果是在搭上一直想玩的遊樂設施前就失蹤──

「她是不是想去廁所啊?你想想,女生每個月都有那個,還有很多無法跟男生說的事。如果她是在什麼都沒準備的情況下碰到那個來,那根本不是搭『尖叫橋』的時候。她是不想讓你看到弄髒的衣服啦。好,事情解決。」

「我們去『尖叫橋』前才剛上過廁所。就算退一百步真的是這樣好了,這也完全不構成分手的理由吧?」

「也是……你有想到其他可疑的行為嗎?你們進入『尖叫橋』的入口大門之後呢?」

岳斗閉眼,雙手抱頭拚命回想。

「嗯,她按了一下子的手機,但我也是……因為那裡沒有收訊,所以我不認為會有誰聯絡她。」

「或許她是想讓你更擔心她一點。」

「唉,事到如今一切都無所謂了。總而言之,橋把她變不見,而我則是這樣被甩了。」

接著,岳斗大喊一聲:「可惡!」用力捶向牆壁,傷害自己的拳頭。

宣告下堂課開始的鐘聲響起。

我拍拍岳斗的肩膀對他說「Don’t mind」。

「打起精神來。迴轉壽司里,想要的菜一定會再轉回來對吧?」

「如果是迴轉壽司的話啦。」

春寒料峭的走廊上,微微響起岳斗陰沉的聲音:

「我再也不要談戀愛了。如果橋一定會在某個地方用仿冒品取代真人,我可受不了。我先回教室囉。」

岳斗不是真的把錯推到橋身上,但是,就他和菜菜美再也回不到去「尖叫橋」之前的意義而言,結果是一樣的。

這個世界一片黑暗。就結果來看,有可能是橋把人變不見吧?

「我深表同情。」我說。

我目送岳斗搖搖晃晃地踏出步伐後也離開了,目的地是頂樓。我想在上課前趕走體內潮濕的氣息。雖然抱歉,但我現在沒閒功夫聽朋友的戀愛煩惱。因為我身負偉大的使命,必須死命盯著文字,儘可能從中多汲取一點意義,找出成為卡夫卡的精髓。

此時,好巧不巧,我看到櫻井菜菜美邊下樓邊做著這間學校的網球社社員常做的手腕揮拍練習。我放輕腳步。

她發現我,然後──無視我。

因為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

4

來到頂樓後,我看到一名男學生背對我站著,將手靠在護欄上撐著臉頰。

「只能今天只能今天……嗯,只能今天放學後……」

這是這所高中經常看到的景色。我儘量不去看那道宛如烏鴉吃壞肚子的輪廓,看了心情也不會變好。反正應該是考慮自殺但沒有勇氣真的自殺的人吧。是為了消除死亡的緊張感,手才會晃來晃去嗎?我明明是為了趕走潮濕的氣息而來,要是在這裡看到那種人也很傷腦筋。

我朝護欄另一頭走去,仰望天空。今天的天空也盡情地劃上各種雲朵。

「喜歡看雲的人會自殺喔。」

我一聽就知道那是架能風香的聲音。

「真是粗糙的理論。我不會自殺啦。而且你不覺得這是最適合告白的藍天嗎?」

我拿出手帕鋪在長椅上,牽起風香的手引導她入座。風香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乖乖坐下,我便以雙手按壓剛剛牽著的那隻手。按摩作戰Part 2。

「你大拇指和食指之間很僵硬,可能是自律神經在作祟。」

「嗯,那邊那邊。真好,好舒服喔,你用這個方式追到了幾個女生?」

「我忘了,但現在只會對你這樣做。」

「饒了我吧。」

我幫風香按摩了一陣子後,她「啪」地甩開我的手,邊說著:「啊,好清爽。」邊轉動手指。想不到竟然零效果?不可能。還是說我之前追到的女生普遍都太好攻陷了?

「對了,你好像在廁所待很久?」

真是不可思議的女生,還以為她對我沒興趣,卻意外若無其事地掌握我的行蹤。

「你其實是我的隱性跟蹤狂嗎?」

風香怒目瞪向我說:

「不要臉耶。我以為所謂的跟蹤狂,指的是雖然對方討厭卻還是尾隨其後的人。我的定義不對嗎?」

「不,你沒錯。你不是跟蹤狂。是岳斗把我抓去廁所,他好像被甩了。」

我從視線角落捕捉到那位陰森森考慮自殺的人從屋頂下樓的身影后,花了一段時間將從岳斗那裡聽到的內容轉告風香。

下一堂課已經開始,本來這個時間應該回教室的,但我沒有理由放掉和風香獨處的時間。要打動女孩子的心,就得不惜時間。

風香聽我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後說:

「這樣就只能去看看了吧?」

「去哪裡?」

「當然是『尖叫島』。那個被橋變不見的女生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岳斗說他沒有頭緒。那麼,或許地點會告訴我們。」

「地點會告訴我們?」

「地點會說話喔。例如,我經常聆聽街道的聲音。黃昏的街道很多話喔。魔物的氣息、憂鬱頹廢的氣味、還有某種消失中的東西的悲哀與今天這一天的燦爛,街道會同時說出來。最後,再慢慢由黑暗吞噬。」

我循著風香的話語想像。明明不知道魔物的氣息、憂鬱頹廢的氣味,卻感覺到它們彷佛就存在於記憶里一樣。

「無論是地點還是物品,都有意志的力量在運作。那不是什麼神秘的東西,而是只要有人就會自然而然產生的現象。」

「所以,你才會說等一下要去聽那個地點的聲音嗎?」

風香沉默,似乎在思考。不過,她意外地皺起臉龐蹲下縮成一團。她經常這樣。風香睜大眼睛凝視著一點不放,長的話維持這個狀態五分鐘也是有的事。這段期間不管問什麼問題,她都不會回答。

我專心等待她起身。期間,我喜歡的雲朵飄過,噴射機的巨大聲響震動著耳膜。當寂靜終於重返四周時,風香站起身。

「你肚子痛嗎?」我問。

「那個來啦,噫!」她面無表情地迅速回答。

大概是騙人的吧,因為沒多久前她才說過「那個來啦」。如果剛剛說的是真話,上星期就是騙人的吧?或者兩次都是騙人的嗎?

「那就不可能去『尖叫島』了吧?」

「沒問題,如果你也一起去的話。你當然會跟我一起去吧?」

看樣子她沒想過我不會跟去的可能。這股無可動搖的自信是哪裡來的?而且,她完全沒有向我屈服的樣子。

「我知道了,我會去。放學後馬上過去嗎?還是先回家一趟再過去?」

我在腦海里想像「尖叫橋」像某種怪物說話的樣子。它用低沉模糊的聲音說:

「那兩個人分手的理由嗎?我不知道啊,嘿嘿嘿。」

我好像怪怪的,風香的思考開始污染我了。

不知道風香是不是仍心情不好,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別的方向,最後卻突兀地說:

「現在馬上溜出去。」

「咦?現在馬上嗎?放學後不行嗎?」

「不行。」

語畢,風香立刻拉起我的手奔跑。

之後,我知道了她不等放學後才去的真正理由。

然而現在,我只是因為她握住我的手而有些不知所措。因為我從來沒遇過這麼乾脆握住我手的女生。

那隻手非常冰冷,令我深深感受到五月空氣里仍然微微殘留的寒冷。

5

「尖叫島」是在我四歲時開幕的。當時,這種遊樂園已經推出得差不多,「尖叫島」的確有種慢一步的感覺。實際上,「尖叫島」開幕幾年後似乎都是勉強苦撐。

但「尖叫島」一推出「尖叫橋」後,馬上大受歡迎,來客數扶搖直上。

尖叫橋不是特別砸下高額預算的遊樂設施。硬要說其新穎之處,大概就是它的「慢」吧。總之就是慢,短短二十五公尺,列車用超級緩慢的步調前進。不過,途中橋大概會反轉三次左右,遊客會毫無預警地突然進入倒立狀態。

雖然列車感覺以一分鐘一公尺左右的緩慢速度穩定前進,但正是「橋」會引起尖叫。重頭戲就在之後。尖叫橋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音效,下一瞬間橋就如字面上所說的消失了。遊客在腳底騰空輕飄飄的感覺中降落,大約五秒左右抵達地面。遊樂設施在此畫下句點,從頭到尾人們都受到橋的擺布。

據我所知,這個雲霄飛車被認為是遊樂設施界跨時代的發明,在遊樂器材漫長的歷史上刻下嶄新的一頁。「尖叫島」老闆的這個意圖很明確,而大眾的反應也按照他的期望。

「尖叫島」單日的來客數在都內遊樂園的排名中位居上位。尤其是情侶約會時,十分需要能夠慢慢體驗恐懼的遊樂器材;既然會傳出都市怪談,也代表它擁有一定程度的人氣。岳斗會接受菜菜美的要求,也是抱著慢慢體驗恐懼更容易產生浪漫情愫的居心吧。

「看來平日過來是正確的。」

雖說是受歡迎的設施,但平日下午三點就不會有那麼多人。我們各自付了門票費入場。

「要先搭什麼呢?摩天輪之類的可以慢慢玩,之後再去鬼屋,然後……」

「你在說什麼啊?」

「咦?」

定睛一看,風香的臉靠近我眼前。我重新發現她的嘴唇是最適合接吻的唇形。

「我們不是來玩的,是為了調查你朋友被甩的理由才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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