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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話 前女友變成毛毛蟲(1/2)

目錄

1

那份「委託」突然降臨,是在酷暑有如鋇劑般黏稠的七月初某一天。

自從六月的那件事過後,風香再次沒來上學了。雖然她好像有時候會請學校讓她在保健室交作業,但不會來教室。學校說那主要是她「自發性」地想這麼做。

那真的是風香自己的意願嗎?不是月矢為了不讓她和我接觸的手段嗎?只要一思考,腦海里就不斷出現這類疑問。為了抹掉這種懷疑,我倚靠文字來填補風香造成的缺口。跟國中時代來者不拒地追求女孩子相比,這是更友善環境的舉動,對我來說也是好事。

「你最近好像哪裡不太一樣耶。」

廣瀨浩二還是老樣子,「砰砰砰」地拍我的頭想聊天。溝通方式笨拙是聰明的人特有的缺點嗎?

我揮開他的手問:「什麼不一樣?」

進入七月,教室也差不多變得悶熱,三十名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塞在其中,根本是地獄。班上女生用「簡直像待在火災現場」來比喻,教室吵成一片。「這麼說太不莊重了。」某個人說道,因為前一晚學校附近又發生火災。這是今年以來的第四棟建築物起火。天氣這麼熱,真虧縱火狂還會想點火。

「該怎麼說呢?感覺很振作。你最近不錯喔。」

浩二竟然會誇獎我,是有什麼企圖嗎?

「什麼啊?」

「是因為那個嗎?因為嘿美沒來的關係?」

嘿美,他指的當然是風香。因為戴著安全帽「helmet」,所以叫「嘿美」。不知不覺間這個神奇的綽號就在班上流傳開來了。我覺得那是個還不賴的綽號。嘿,hell,地獄。或許她真的是從地獄現身來誘惑我的吧。

「我不是說過我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嗎?」

「呵呵,是嗎?雖然你裝得一副天然呆的樣子,但你的真面目大概不是這樣。」

浩二把手伸向我亂翹的頭髮。

「還有,這顆爆炸頭。與其說是睡亂的,其實是用髮膠固定的吧?你想用天然呆當作本性的保護色。你的目的是什麼?」

「……啊?保護色是什麼?食物嗎?」

我決定裝傻裝到底,然而浩二不肯輕易放棄。

「真頑固呢。那我來推測一下吧。我想,你國中的時候雖然來者不拒地追求女生,但其實很渴望真愛。因此,為了得到真愛,你的目標是以天然呆的形象重新出發。我猜對了嗎?」

浩二的觀察真敏銳。如果說有什麼要修正的話,就是我不是為了得到愛才假扮天然呆的形象,而是在扮演天然呆的時候,愛上了架能風香。

「你說的都是誤會。我只是因為頭髮亂翹得很嚴重,要抹髮膠才能勉強控制到這個程度。我國中時很受歡迎這件事是謠言啦,一個哏。像我這種笨蛋會受歡迎,不是很好笑嗎?所以只是大家那樣鬧而已,實際上我根本不受歡迎。然後,我沒有在談戀愛,尤其是沒有喜歡那種戴安全帽的奇怪女生。要說我有什麼改變的話,是早餐吧?我不吃麵包改吃谷片了。谷片很好吃,很推薦喔。」

我裝傻到底回應後離開浩二身邊,卻察覺到自己心境的變化。我現在為了風香,一心反覆練習文筆,在掌握卡夫卡的書寫方式中掙扎。為此,連《美食獵人》和《航海王》都戒了,之前考慮買下整套《請叫我英雄》的事也暫時拋到一旁。唯一的娛樂,頂多是每星期看一次電視節目「偶像挖掘鑑定團」。

成為卡夫卡是道困難的課題。只是依樣畫葫蘆是行不通的,只會成為卡夫卡的劣質複製品。我必須繼承卡夫卡的精神,徹底確立個人的寫作風格。「致敬」當然很重要,不過風香又不是叫我寫出向卡夫卡致敬的作品,而是跟我說「請你成為卡夫卡」。換句話說,就是成為與卡夫卡相比也不遜色的作家。她對區區一個高中生下達多麼龐大的命令啊。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自己在回答這個天大難題而切磋琢磨的過程中,的確一點一滴地改變。不同於過去誰也不愛、只講道理、冷眼看世界的時候,我現在會注意生活中的各種荒謬,真摯面對與這些荒謬相關的癥結。一切都與我愛上風香這件事息息相關。

我的注意力單純地轉往寫作。就某重意義而言,我現在過的日子,前所未有地平靜、安穩。

然而那天放學後,因為某個突如其來的麻煩委託,我寂靜的日常生活突兀地畫下句點。那個委託,就像暑氣中醜陋的海市蜃樓般令人暈眩。

2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芙蘭橋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是深海楓學長吧?」

會稱呼我這個高一生為學長的,也只有國中的學弟妹。我回頭確認,一名陌生的少女站在那裡。雖然她穿著我國中的制服,但不管我怎麼搜尋記憶也不認識這位少女。是學妹嗎?

「我是。」

「我叫如月彌生。」

「如月……」

我下意識地對這個姓氏感到無言。因為這是我國中時交往過的女友姓氏,我們當時交往了半年左右。那個少女繼續說:

「我是如月詩織的妹妹。」

「……是嗎?我就覺得是這樣。」

所謂討厭的預感,就是大多會成真。

之所以對彌生有戒心,是因為我和詩織分手時分得不太好。

兩人交往的最後三個月,我到處在躲她。儘管我已經在我們經常約會的S公園提出分手,她卻硬是說無法分手。我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一直躲她躲到畢業為止。

朋友雖然說我「逃脫成功」,但直到春假結束,四月大家念了不同高中後,我的心情仍然沒有平復,因為不知道她哪天會不會闖入我家。

「詩織還好嗎?」

「……其實,關於這件事我有話想跟你說。」

看吧?來了。我提高戒備。詩織之前一直不肯分手,這次她又找了什麼藉口,派妹妹來想挽留我嗎?

「邊走邊說可以嗎?在這邊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現在站的地方,是一棟總是被誤認成摩鐵的粉紅色診所前。高中生站在這邊說話,不知情的人見狀,很有可能誤以為我們在談些不可告人的事。

彌生表示同意後,配合我的腳步邁出步伐。

然而,彌生口中吐出來的話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今天早上我醒來以後,發現姊姊變成毛毛蟲了。」

「嗯……你剛剛說什麼?」

人類只要聽到太過難以置信的話時,大腦就會判斷是聽錯了。雖然聽進了那些話語,但大腦認為「不可能」,下達反問的指令。

但彌生一字不差地重複相同的話說:

「今天早上我醒來以後,發現姊姊變成毛毛蟲了。」

「……你剛剛果然是這樣說的呢。」

我嘆氣,將彌生拉到路邊小聲地問:

「你老實說,你姊姊拜託你什麼事?」

「是真的,姊姊變成毛毛蟲了!」

彌生用彷佛寫著「純真」二字的眼睛看向我,反覆強調「請相信我」。還是堅持這麼說啊?到現在還這麼認真地主張非現實的事情,感覺妹妹也很貫徹始終,是個不太妙的人,枉費她長得這麼可愛。

「那你給我看看證據。」

我放棄地說。今天體育課上游泳已經很累了,加上我得早點回家繼續寫小說。

彌生看起來有一瞬間猶豫,但最後說:

「你現在能來我家一趟嗎?」

「你家?不要。我不想見到你姊,死都不要。」

這是真心話。縱使法律規定我必須跟她同住一個屋檐下,我也會一輩子不跟她見面。我就是不想見詩織到能下定這種決心。

「就說了,你不用擔心這件事。」

「抱歉?你說什麼?去你家的話,就算她外出好了,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證我們不會碰個正著吧?」

「百分之百保證,你不會碰到人類樣子的姊姊。」

「……你之後可能會跟她說我去你家了。」

「我不會說。應該說,我無法說。」

「無法說?」

「對。就跟我剛剛說的一樣,姊姊已經變成毛毛蟲,連話都無法說,所以你可以放心。」

什麼時候卡夫卡的現實覆蓋了這個世界的現實呢?詩織變成毛毛蟲,她漂亮的妹妹來見我?

「我知道了。總之必須去你家一趟對吧?」

雖然心想:「深海楓,你在說什麼啊?」但話已出口,後悔也來不及。要說藉口的話,這時的我是這麼想的──雖然彌生感覺腦袋有點不太正常,但似乎沒有惡意,去她家確認後馬上回家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你能跟我保證,這不是你姊姊的陷阱嗎?」

彌生認真

地看著我的眼睛回答:

「我保證。」

「……知道了,走吧。」

就這樣,我久違地朝如月詩織的家前進。然而,行進途中我很憂鬱,連彌生偶爾說的話也沒有認真聽進去,只是回想起和詩織那些彷佛令人窒息的約會。她真的變成毛毛蟲了嗎?

不可能。

不可能──才對。儘管如此,現實卻在動搖,是因為陽光太耀眼了嗎?還是因為太熱了?恐怕兩者皆是吧。

只有一件事很肯定。無論如何,七月這個時節是養毛毛蟲的絕佳季節。

3

前往詩織家的路上會經過一座菸草工廠。散發寂寥氛圍的低矮建築物周邊,突出好幾條管線,令人覺得那才是巨大毛毛蟲。工廠飄散著濃濃的菸草味,單單只是路過,味道就會沾染在衣服上好一陣子。

「從小聞菸草味長大的話,在沒有菸草味的地方就會莫名地無法靜下來喔。」

詩織這麼說,總是在鉛筆盒裡帶著沒抽過的香菸。她雖然不會抽菸,但在S公園約會時也會拿出香菸湊近鼻尖,當連這樣也聞不到菸味後,她便用剪刀剪掉香菸前端,嗅聞香菸的氣味。我從詩織這種舉動感覺到她異常的性癖好。雖然那不是造成我和她分手的直接原因就是了。

詩織家出現在眼前,那是一棟兩層樓的磚造建築,即使在菸草工廠更深處的廣大住宅區中也算特別大的房子。磚塊的顏色就像灰色和咖啡色的夫妻長年相處後,變得越來越像彼此的微妙色澤。印象中,我曾經看過這種顏色的茶毒蛾,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看到的。

詩織的房間在二樓,我沒有進去過。我只有送她到家門前兩次左右。我想起來當時她指著窗戶說那是自己的房間。

──要上去嗎?

耳畔響起詩織那時候的聲音。記憶里,那道感覺得出別有企圖和在那之外更強烈意思的聲音,令我意志消沉。和不該交往的對象發生關係後深深後悔的記憶,隨著時間流逝,也不停增加我的痛苦。

即使用「喜歡」兩字一語概括,喜歡的輕重也因人而異。就算最初以甜蜜開心的心情開始,但有人會將這段感情視為一輩子的終點。談這種戀愛的人,會漸漸不在乎戀愛對象的人生觀,無論如何都要竭盡所能掌握對方的一切。我從詩織的話語和眼神深處看到的,就是這份執著。

所以我逃開了,盡全力逃開。

然而──我現在又回到這裡。

視覺刺激著記憶。啊,那是什麼時候送她回家的事呢?那時詩織趴著般將身體貼上她家的磚牆。

──你也這樣試試看吧?非常香喔。

據詩織的說法,那些磚塊似乎深深浸染了菸草的味道。

我當然拒絕了,因為我當時已經覺得她的舉止很噁心。我應該是在那幾天後提出了分手。

「話說回來,你長得很漂亮耶。雖然你姊姊也很美,但你比她更……」

「美嗎?」彌生打斷我的話。

「嗯,對啊。」

其實我不是想講這個,我咽下去的話是「不自然」。極致的美,但僅此而已。就像都市裡的大樓,是一種感覺不到任何東西的美。

「因為我就是那樣的存在,沒什麼了不起的。對了,學長,高中生活開心嗎?」

彌生邊說邊深呼吸了一口氣,彷佛要將飄散在附近的濃濃菸草味全部吸入肺里。

「幹嘛?這麼突然。」

「我一點也不開心。」

「這樣啊……你是考生嘛,加油。」

「好的!」

她的眼睛閃閃發光,明亮得讓人有種錯覺:「現在的偶像中是不是有這個人?」另一方面,也覺得這種可愛很人工。實際上,就算說彌生是偶像我也不會驚訝。現在這個時代,每間學校都有一、兩個出道的偶像,我們學校應該也有好幾個吧。偶像的門檻降低,不管是誰都能當偶像的可能性提高了。

市場有需求,就會有供給。當然,競爭也會變得極為激烈。女生為什麼會想當偶像呢?明明不用沐浴在別人的尖叫聲中也可以活得閃閃發亮。

我站在如月家的大門前。咖啡色和灰色磚塊的色彩,相持不下的情況比一年前更劇烈。彌生則像她姊姊過去那樣,將身體緊貼在牆上嗅著磚塊的味道。

「學長也試試看。」

「不,不用了。」

「心情會很平靜喔。」

「我一直都心如止水。」

彌生當作沒有聽到我的回答似地,馬上從我身上撇開視線。不過,她立即恢復笑容離開磚牆前,愉快地說:「我帶你進去。」彌生推開大門,小跑步穿過一路延伸到玄關的石階,打開玄關門。我在彌生的招呼下,跟在她身後。

「我回來了~」屋裡的寂靜吸收了彌生的聲音。

過一會兒,一句「好~」終於遲遲回應。

「打擾了。」

我把鞋子放好,走進室內。

「你姊姊的房間好像在二樓對吧?」

「你記得很清楚呢。」

「嗯,我第一次進來就是了。」

「這樣啊,原來如此。姊姊的房間就在我的房間對面,我帶你過去。」

彌生開始爬階梯,短裙下有雙修長的腿。階梯盡頭是光線幾乎照不到的世界,陰暗潮濕。越往上走,菸草味顯得越強烈。

那裡會有毛毛蟲在等我嗎?

不久,我終於在彷佛會浸染到全身上下的味道中,抵達過去不曾踏足的陰暗世界。

腦海中浮現尚未看到的毛毛蟲。不可能的光景。那麼,什麼景象才是有可能出現的呢?對了,如果這是陷阱,實際上在那邊的就不會是毛毛蟲,而是詩織本人,或許她還會拿尖銳物品威脅我。管他的,我沒有蠢到會輕易被那種東西打倒。我會巧妙地避開,這次一定要用肯定的話語宣布分手。這樣事情就會結束、落幕。

房門開啟,我倒抽一口氣。

房裡沒有詩織的身影。

窗簾將房間遮得密不透風,放在角落的桌燈是昏暗室內的唯一光源,桌子上鋪滿乾燥的菸草。

好幾隻毛毛蟲匍匐在菸草上,有刻著黑色與綠色條紋的毛毛蟲,也有全身深綠色的毛毛蟲。大家盡情扭動身軀,伸縮前進。雖然這些毛毛蟲沒有誇張到會出現在卡夫卡的某個故事裡,但每一隻看起來都接近五公分,體型在毛毛蟲里屬中上。其中,有隻長得特別大的毛毛蟲,只有這隻毛毛蟲的大小壓倒性地和其他只不同。它極為優雅地扭動十五公分左右的身軀,壓在其他毛毛蟲身上,自顧自地來回移動。

「這是,詩織……?」

好大、好肥碩的毛毛蟲。

「其他毛毛蟲是姊姊本來養的。姊姊很喜歡菸草味,知道有昆蟲跟她一樣喜歡菸草後,就開始養棉鈴實夜蛾。這是兩個月前的事。我想,姊姊大概是因為念高中後再也見不到學長太痛苦,才開始尋求新興趣。」

想不到詩織為了斬斷對我的依戀,竟然開始養棉鈴實夜蛾的幼蟲。一股惡寒竄過背脊。想到自己被拿來跟毛毛蟲相提並論,心情實在很詭異,令人無語。

「可是,今天早上我醒來後,姊姊消失了,而且,房裡像是取代姊姊似地出現一隻從來沒看過的巨大毛毛蟲。我查了圖鑑,那好像是一種叫人面天蛾的蛾類幼蟲。」

「天蛾……?」

「一種十分巨大又醜陋的蛾。希臘名字叫styx,那一條環繞冥界的河流。我認為姊姊是不是為了表達她對你的感情已經到了無法待在這個世界上的地步,才會變成以環繞冥界的河川為名的毛毛蟲呢?」

「你認為……」

的確,跟其他毛毛蟲相比,那隻毛毛蟲的模樣看起來特別不祥、詭異。彌生暗示這個醜陋的「變身」是我造成的。

「你討厭這樣的姊姊嗎?」

彌生笑咪咪地問。雖然嘴裡那樣說,但感覺她已經接受姊姊是毛毛蟲的現實。

「……如果這真的是你姊姊的話。」

我用所剩無幾的理智回答。房裡的氣氛很恐怖,只要待在這個異常的空間中,似乎就會不小心把彌生的話當真。但若冷靜思考,詩織根本沒道理會變成毛毛蟲。

然而,彌生意外地看著我說:

「那是姊姊啊。否則,姊姊就是從密室中蒸發了。因為我早上醒來的時候,房裡的窗戶全都鎖著,玄關也是鐵煉拉起來的狀態。對吧,姊姊?」

大毛毛蟲沒有回答,只是滑溜溜地伸縮身體,慢慢前進。

此時,房門「軋」地一聲打開,一名身穿圍裙的中年女性出現在門前,是詩織姊妹的母親吧。這名中年女性若是化妝的話應該滿漂亮的,但生活的辛勞重重壓在她肩上,讓她無法盡全力留住那份美。

姊妹倆的母親板

起臉,加深眉間原本的皺紋。她的視線落在蟲籠里匍匐前進的毛毛蟲上說道:

「詩織,你又不念書在那邊……和這麼丑的……」

「媽媽,你不要說這種話!」

她們的母親用畏懼的眼神盯著那隻特別大的毛毛蟲──詩織。毛毛蟲「詩織」蠕動著宛如苔蘚般的花紋,以觸覺尋求飼料。母親像是再也無法忍耐厭惡般轉身,丟下一句:「趕快收一收丟掉。」彷佛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似地下樓了。

確認母親不在後,彌生馬上將「詩織」放在手上。

「姊姊,楓學長來了喔,你不高興嗎?」

我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學長。」彌生轉向我,若有所思地用力將「詩織」遞到我眼前說:「這是我姊姊,你可不可以將這個可憐的姊姊放在手上呢?一次就好。」

將這隻巨大的毛毛蟲放在手上?我往後仰,又退後半步。

別說笑了。我激動地搖頭,搖了好幾次、好幾次。

綠色毛毛蟲在彌生的手中左右扭動,看起來就像──盯著我不放的樣子。我的身體開始發癢。這不是個好預兆。我從小就很怕昆蟲,一接觸昆蟲便會全身發癢,嚴重的時候還會起疹子。

「我……我要走了……再……再見。」

「咦?等一下。」

「我要走了。」

我逃了開來。這裡不宜久留──我有這種感覺。待在這裡的時間越長,感官就會漸漸遭到這個空間污染而變得越奇怪。

「學長,你果然討厭姊姊呢。」

我開門步向階梯時,身後傳來這句話。

「咦……」

我伸向樓梯扶手的手上已經冒出紅色斑點,我好像應該直接去皮膚科。但是本能告訴我,這種收場方式不好。用這種方式離開的話,不如一開始就不要來。如果不想再有任何瓜葛,我應該說出比以往更明確、更能和詩織斷絕關係的話。

然而,下一瞬間彌生說的話,令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那學長可以跟我交往嗎?」

詩織的妹妹向我告白。仔細想想,或許當她跟我搭話的那一瞬間,我就該稍微考慮這種可能。面對出其不意的這句話,我只能回問對方:「啊?」

「我一直喜歡學長,這樣的姊姊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

彌生丟出掌心上的毛毛蟲。

「詩織」緩緩在窗邊的書架上著陸後,攀上橫放的字典。

「老實說,我也討厭姊姊,所以她變成毛毛蟲正合我意。你可以忘記這種姊姊,和我交……啊!學長!請等一下!」

一回神,我已經衝下樓,心想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幸好門鎖是開的。

我連鞋子都沒穿好就奪門而出。

感覺夕陽發現了我,要將我捉住。真是愚蠢的想法,夕陽就是夕陽,其他什麼都不是。

事到如今,連如月彌生美麗的外表都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那股黏著的氛圍、彌生靠近我時散發的激烈負能量,很顯然地令人萌生不悅的感覺。不過,我不明白那股不悅來自何處。

回想起剛剛的情景,身體不住打顫,此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爆炸頭就像光源氏或是唐璜呢。」

「哇!」

我還以為心臟要掉在路上了。

一回頭,戴著安全帽的架能風香就站在那裡。

戒斷症狀一口氣舒緩,身心獲得滿足。風香雙臂環抱在胸前俯視著我,看起來稍微比以前瘦了些。她的膚色不是高中生在這個季節自然會形成的小麥色,而是宛如從天而降的雪花般白皙。

她塞進安全帽里的黑髮和迷你裙下的修長雙腿踐踏著我的心。原來如此,這就是戀愛嗎?仔細想想,這是我認知到自己愛上風香後第一次和她見面。

我一說「LOVE」,她馬上回答「卡夫卡」。

明明不對。LOVE、卡夫卡,什麼暗號啊?

不過風香的臉頰看起來稍微染上了紅暈,儘管那可能只是夕陽照射的關係。

4

「你又要找藉口了嗎?」

風香靜靜地閉目問道。我們現在正位於距離如月家所在區域相當遙遠的速食店「麥卡爾當勞」內。店裡裝飾了幾張老派的爵士唱片。這幾年,老闆想走高級路線挽救近年來的虧損,拚命做了這些有點微妙的改裝,但畢竟這裡是主打便宜的速食店,感覺實在不搭調。

「說什麼藉口……太難聽了。」

我邊說邊按摩風香的手掌。

「嗯嗯,那裡那裡,太棒了,甚好甚好。」

「你的國語好奇怪。」

「啊,有點痛,好痛,我說好痛!」

「痛的地方就是有問題的地方,必須好好按開。」

風香痛的是心臟的穴道,之後在我按到呼吸系統的穴道時也發出慘叫,按摩在此暫告一個段落。

「真的不是藉口啦。」

我甩甩手消解疲勞後,大口大口吃起麥卡爾香堡。

「是藉口吧?噫!」風香邊將麥卡爾脆薯塞進我麥卡爾奶昔的吸管里,邊把鼻子湊近我的衣服說:「菸草的味道。只要在那一帶逗留一段時間,衣服就會染上這個味道。我討厭這個味道,所以不太想去那個區域。」

「但我們在那裡碰面了吧?」

「那是因為我跟蹤你。」

她的氣勢彷佛在說:「你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事?」同時,風香又往我的吸管塞了一根麥卡爾脆薯。

「你這樣塞的話,我就不能喝奶昔了。」

「你活該。」

「好過分。不,這真的不是藉口。我剛剛會在那邊,是因為有人拜託我去看看她姊姊的狀況。」

「是新型的藉口呢。無所謂,你是想和各種女生玩玩的男生,本來對我也一定不是真心的吧。」

的確,直到上個月為止,實情就如風香所說,我只是想追追看她而已。然而,現在不一樣了。我很明確地愛上風香,不,應該是大概愛上風香了。

這是戀愛……嗎?

仔細想想,由於我過去從沒有戀愛經驗,所以沒有很明確的自信斷言這到底是不是戀愛。話說回來,一般人是怎麼區別戀愛與不是戀愛的心情呢?

「就跟你說不是這樣了嘛。」

無可奈何,我決定坦白一切。我在風香的嘴裡放入一根薯條。她乖乖張嘴接受。

「那個人是我前女友的妹妹。」

「你好像有數不清的前女友呢。」

「嗯,但終究是『前』女友。」

「你想對前女友的妹妹出手嗎?」

「怎麼可能?渴望她當女朋友的人就在眼前,我才沒有那個閒功夫去碰前女友的妹妹。」

風香面無表情,對我說的話回了一句:「嗯,你很會說嘛。」又塞了一根麥卡爾脆薯到吸管中。我的吸管現在變成「絞馬鈴薯」了。

「你明明應該更專注於練習寫文章。現在是打混摸魚的時候嗎?」

的確,正如風香所說。不過,這會不會是她兜圈子要我「文章快點進步,把我搶過去」的意思呢?

我邊這麼想邊說:

「其實啊,我前女友好像變成毛毛蟲了。」

風香突然換了一副表情。

沒錯,這是恢復風香心情最簡單的方法──注射名為法蘭茲.卡夫卡的猛藥。風香對卡夫卡很饑渴,因此,只要說到跟卡夫卡有關的話題,她便會上鉤。毛毛蟲這個字眼,自然而然一定會讓她想起卡夫卡的代表作《變形記》。

「你可以再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當然。」

我遵照風香的吩咐,仔仔細細地將在詩織家的所見所聞告訴她。解釋時,細節才是最重要的部分,這也是卡夫卡寫作時很注重的事。卡夫卡高密度的濾網可以捕捉到各種細微、人們覺得無所謂的部分,再神奇地將抽象、帶點虛構的故事轉化為現實事件。卡夫卡就是這樣一點一滴扭曲讀者的現實。我也模仿這種手法,儘可能仔細地向風香傳達一切。

「你的說明技巧比以前進步很多呢,雖然還是很糟就是了。」

聽完來龍去脈後,風香說了這樣的感想。總是高高在上是風香的缺點,卻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總而言之,你逃出來是對的。」

「是嗎?畢竟我討厭蟲子,當時也沒有其他選擇就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風香說。「我是指你差一點就成為毛毛蟲的飼料。」

「毛毛蟲的飼料?」

「你真不明白耶。」

風香搖搖頭。接著,她像對待孩子似地,邊用手指戳著我的額頭邊說:

「你差一點就要捲入《變

形記》里的現實。」

「《變形記》里的……現實?」

5

「你應該已經看了《變形記》吧?」

風香特別放慢「應該」兩個字。

「當然。這個故事是在說,葛雷戈·桑姆薩因為喜歡的女孩一直沒有回信給自己而焦慮不安,不停寄同一封信出去,很LAG地沒發現對方其實討厭自己吧?」

「你在開什麼玩笑?」

風香怒不可遏地拿起麥卡爾脆薯,一副要把薯條塞進我鼻子裡的模樣。不用說,被世界上最棒的怒容瞪著,我實在心滿意足。

「我只是把葛雷戈和LAG擺在一起而已。」

「很難懂,而且不好笑。這件事很嚴重,我勸你不要再說第二次。」

每一套追求作戰計畫都失敗,最後束手無策下的笑話也被潑了冷水。為什麼我會喜歡上這麼令人傷腦筋的女生呢?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謬。

為了修正軌道,我說起《變形記》的大綱:

「嗯……某天早晨,葛雷戈·桑姆薩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變成一隻毛毛蟲。葛雷戈連怎麼移動腳都不知道,當他扭來扭去前進時,門外傳來呼喊他的聲音。自己到底怎麼了呢?呃……要講到最後嗎?」

「不用,你有好好看書就好。」

「呼。」

葛雷戈的家人聚在他的房門前,當葛雷戈現身後,所有人都陷入恐慌,面帶嫌惡。不久,家裡出現三名房客,他們請葛雷戈的妹妹演奏小提琴。葛雷戈本來就很喜愛妹妹的演奏,也曾積極請妹妹教自己小提琴。他為妹妹的演奏大受感動,現身在眾人面前,令在場所有人驚駭不已。

最後,三名男房客不再租房,葛雷戈的妹妹向失望的父母提議和葛雷戈斷絕關係,洋洋得意起來。葛雷戈領悟到自己必須離開的事實,氣絕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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