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話 前女友變成毛毛蟲(2/2)
最後,三名男房客不再租房,葛雷戈的妹妹向失望的父母提議和葛雷戈斷絕關係,洋洋得意起來。葛雷戈領悟到自己必須離開的事實,氣絕身亡。
就算在以荒謬為信條的卡夫卡作品中,《變形記》也是特別怪誕荒謬的作品。老實說,就算看了兩、三次,我還是無法理解整篇故事。
「你怎麼看這個故事?」
「怎麼看……這是個很不合理的故事。一個人類某天早上醒來變成了毛毛蟲。」
明明還有很多值得思考的地方,我說出來的感想卻是這種無聊的東西,真丟臉。
「一味認定葛雷戈變形成『毛毛蟲』很危險喔。因為原文ungeziefer雖然翻譯成日文的『毛毛蟲』,但本身有更多含意,像是壞菌、蛆、怪物等等,總之是對人類有害的負面形象總稱。在現實世界裡,『變形』成那種負面形象是件很普通的事吧。舉例來說,你將來想當什麼?」
「卡夫卡。」
「沒錯,卡夫卡對吧?那是你的目標對吧?」
「對啊,因為我希望你喜歡我。」
「但你這樣的變化會讓身邊的人不知所措吧?大家一定會叫你拋棄這種愚蠢的夢想,也可能要你做一份更正經的職業。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改變當卡夫卡的意志,自然會引起摩擦,對吧?」
風香想表達什麼呢?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你要當卡夫卡的這個『變形』,只會讓身邊的人覺得困擾。」
我先前已經讀了好幾次《變形記》,聽風香這麼一說,那個每次閱讀都掌握不到的東西似乎隱隱約約有了輪廓。
「啊,原來如此。」
「雖然主角葛雷戈覺得這個世界非常不合理,但同時,從周圍的角度來看,顯現出和昨天不同變化的葛雷戈也令他們難以忍受。因為人們──或是這個世界──總是在追求方便的不變。」
我之前只從葛雷戈的角度來看故事,決定性地欠缺遭逢「變形」衝擊的葛雷戈家人視角。或許,那也可以用來說明我現在從母親身上感受到的不合理。我的感受中,也決定性地缺少「母親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視角。這是當然的,因為人類只會用自己的角度思考。
「也可以再思考看看其他狀況。假設,你媽媽或爸爸有一天突然放棄自己的身分會如何呢?」
「爸媽嗎?」
「爸爸有了情婦離家出走。這麼一來,你會罵爸爸很自私吧?」
「嗯,先不論會不會罵他,但可能不會有好心情。」
「不過,從爸爸的角度來看,一切彷佛天降甘霖般,他戀愛了,如同你無法壓抑對我的感情一樣是很自然的發展。他自己也覺得很無可奈何,但如果周圍的人不允許,即使就你們看來爸爸的行為很不合理,可能爸爸才覺得你們的要求不合理吧?」
「啊啊……這樣啊。也就是說,你想說的是只專注思考主角所看到的荒謬,絕對無法理解《變形記》,對吧?這本小說淡淡敘述了某人因為『變形』所自然引起的荒謬加成,也就是互為荒謬的現象。」
「沒錯。卡夫卡的小說很容易用荒謬這個詞帶過,但那種荒謬是互相的,只站在任何一方的角度是無法全面解析整個故事。卡夫卡沒有站在任何一邊,所以故事裡才沒有出口。若是讀者想藉由這個故事在現實世界中尋找類似出口的東西,只能去了解雙方都有各自立場這件事。」
風香的口吻從頭到尾都思路清晰,像把銳利的刀子。
「詩織的家人讓你覺得不舒服對吧?但是,以她媽媽或是彌生的立場來思考,或許就能理解她們異常的態度。不過,你一時間沒有想到那種可能,只認為那是扭曲、噁心的狀態。也就是說──你現在已經變成用詩織的角度看世界。」
「我嗎?」
不可能。不可能──
但是,我真的可以這麼肯定嗎?
「你被拖進詩織──毛毛蟲的世界了。」
我好不容易擠出力氣,輕輕搖頭。
「我是站在自己的立場。我和詩織交往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根本不是戀……」
風香不等我說完最後一個字,搖搖頭說:
「不是。這跟喜歡的心情或是留戀完全無關,是更根本、深層的問題。我也還想不到那是什麼,不過你應該能找到。因為你是要成為卡夫卡的人,對吧?」
風香挑釁地問,我內心將那句話翻譯成:「你想當我的男朋友,對吧?」
「當然。」
雖然我還沒搞清楚任何事,但仍自信滿滿地如此回答。風香滿意地點點頭,起身背對我離開。
「你要去哪裡?」
「回家,如果被月矢哥看到就慘了。」
「你沒來學校是因為你哥哥阻止你嗎?」
「不是喔,是我自己的意思。」
「來學校嘛。」
「為什麼?」
「因為我想和你說話。」
「不是吧?」
「咦?」
「只是因為你喜歡我吧?不要臉。」
風香應該有發現吧?她冷靜修正我的那股不服輸,再次令我對她更加迷戀。我焦慮難安,心情上再也無法從容。這跟上個月不同,因為當時我還沒有愛上風香。
然而,我如今很拚命吧?只是一心想獲得愛,令人不敢相信這是從前什么女生都能得手的深海楓。
「你可以再得意一點沒關係喔。」
「不用你說,我已經這麼做了。」
「差不多也該讓我得意一下了吧?」
「不行,你要先成為卡夫卡。你一定連『成為卡夫卡』這句話的意思都還不明白吧?不要臉耶。」
「成為卡夫卡」這句話的意思?
風香留下這句神秘的話語後,轉身背對我離開店內。店裡流瀉著古老的爵士樂,不過這間店裡的年輕人一定沒有一個人會留意這件事,連店長應該都只是隨便在百圓商店買幾張感覺不錯的爵士樂CD。我開始對這個沒品味的空間感到不耐煩。這是遷怒。
儘管如此,我仍舊沒有追上風香。就如她所說,因為我還無法成為卡夫卡。
相對地,我開始思考風香現在給我的題目。她說我被拉進詩織的世界了,這是什麼意思?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如果我已經被拉入詩織的世界,我可以直接和詩織對話嗎?跟如今已成為毛毛蟲的詩織對話。
6
一個人去拉麵店比較不覺得孤單。
今天是星期五,自從那天之後已經過了幾天呢?一下子就周末了。那起毛毛蟲事件強烈到我想不起來這星期做了哪些事。在那之後,我的心前所未有地深刻感覺到,自己再度失去了風香。
今天本該是直接回家,收看我平常都會看的綜藝節目「偶像挖掘鑑定團」的日子。但是我現在實在沒心情和家人面對面吃飯。昨天,母親好像在我去學校的時候,擅自進入我房間打開了電腦,似乎不知道電腦會留下登入時間的紀錄。
她點開W
ord檔,知道我在寫小說的樣子,從那之後,感覺她便以一種在看什麼髒東西的冷淡眼神看我。父親也一樣,母親一定和他分享了資訊。最近他們肯定會跟我說「有事情想談談」,兩人現在一定在尋找機會,想從我嘴裡問出關於Word小說原稿的事。
的確正如風香所說,我想成為卡夫卡的「變形」,只會讓家人覺得傷腦筋吧?
所以,我打電話回家說今天會和朋友吃完飯再回去。
風香戒斷症狀加上不時浮現的毛毛蟲影像讓我覺得好噁心。明明想忘記,那個毛毛蟲「詩織」卻不停在我面前蠕動。
所有生物中,我最害怕的就是毛毛蟲。以前國中約會的時候,我坐在公園長椅上雙手隨意擺著,一隻毛毛蟲就攀到我的手背上,令我發出尖銳的慘叫跳起來三次。
毛毛蟲,走開吧──我向自己的大腦呼籲。不然,就再多想想風香吧。
髒兮兮的電視上正在播放的「偶像挖掘鑑定團」和隔壁桌的大笑聲,聽起來全像是在嘲笑我。這也是戒斷症狀嗎?
風香風香風香風香。
最近,低吟風香的名字成了我每天的新功課。這實在很不妙,我甚至覺得自己其實再差一步就要瘋了。
「一碗豚骨拉麵。」
還有一個風香──另外一個我在腦海中說道。我開始害怕有一天,我似乎真的會講出這種蠢話。我第一次有這種經驗。所謂戀愛就是這樣嗎?喜歡的對象在腦海里揮之不去,總是不小心小聲喊出對方的名字就是戀愛嗎?
我不知道。多令人作嘔的東西啊。
一直以來,女生對我抱持的都是這種令人作嘔的情感嗎?一想到這,我便不寒而慄。戀愛是多麼噁心的東西啊。
而我就是陷入這種戀愛里。身經百戰、冷血的花花公子深海楓,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現在在這裡的,只是個腦海里全是風香的「風香中毒」患者。
前陣子在學校突然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時候也是這樣。我不小心回答了「風香」後,又改口成「封箱作業」。因為那堂是古文課,這個答案當然令老師非常困惑。全班只有同樣是學藝股長的芽琉,懷疑我原本想講的是不是風香的名字,但讓我敷衍帶過。
「來,久等了。」
老闆將拉麵送到我眼前。我邊朝拉麵「呼呼」吹氣邊舉起筷子。但不知不覺間,「呼呼」就變成了「風香」。糟糕,病情越來越嚴重,我實在太喜歡風香了。腦中之思考混入了書寫詞彙,皆為練習寫作之故。最近,我每日一定會模仿卡夫卡之風格寫一頁文章才會睡覺。如此一來,便能漸漸了解卡夫卡。我也慢慢了解到,寫作時連續出現「之」就文章而言不是太好之事。
以及,卡夫卡就只會是卡夫卡,還有卡夫卡是個天才,是獨一無二的人物,因此我永遠無法成為卡夫卡。
──你一定連「成為卡夫卡」這句話的意思都還不明白吧?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成為卡夫卡。當然,不可能成為卡夫卡本人。我大致是理解為「像卡夫卡一樣強烈的寫作風格」。
不過,那句話還有別的意思嗎?我每天拚命構想以卡夫卡為基礎的故事,前幾天我想到了一個男孩有一部分身體變成蘿蔔的故事,但有個名叫安部公房的作家已經寫過了。前例前例,什麼都有前例,我想到的點子都有人先想到。
這樣下去,不管多久我都無法成為卡夫卡。
風香風香風香。
腦袋宛如遭到詛咒般被風香浸透。不知為何,一隻巨大毛毛蟲在那些思緒的縫隙中爬行。真是夠了。
正當我搖晃腦袋時──
電視機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電視機上是個時下偶像風格的女生,不過我盯著那張臉,總覺得似乎在哪裡看過這個人。
緊盯畫面不放後,我終於知道那是誰。
那是我前幾天才看過的如月彌生。看來,她正在從事偶像工作的樣子,這件事沒什麼值得驚訝的,因為在這個時代,成為偶像比成為圖書館管理員簡單許多。彌生笑容滿面地回答主持人doggy橫山的問題。
『下一個問題對偶像來說或許是罩門,我開門見山地問了,彌生有喜歡的人嗎?』
現場傳出看好戲的騷動聲。doggy橫山每次都問偶像同一個問題。這種時候,大部分的男偶像或是女偶像會說「還沒有」或是「喜歡我家弟弟」等等,要不就是舉出從哪個角度看都無害的當紅搞笑藝人敷衍過去,然後doggy橫山就會做些毒舌的評論搞笑。
彌生會怎麼回答呢?
她忸忸怩怩,一臉難以啟齒、支支吾吾地露出燦笑,接著這麼說:
『如果是從以前就一直喜歡,現在也無法放棄的人的話,有。』
彌生說這句話時直直盯著鏡頭,眼神看起來就像直接回看電視機這一側的我。
我把喝到一半的水吐了出來。
7
當天晚上作的夢糟透了。彌生抱著毛毛蟲到處追著我跑,我無止盡地逃啊逃、逃啊逃。
──學長,請等一下。我從姊姊跟學長交往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喜歡學長了。
彌生像是知道我要往哪裡逃一樣,不管我跑到哪,都會滑溜溜地出現,抓住我的手。我甩開她的手繼續逃,不停反覆。彌生每次捉住我的手時,另一隻手就會將毛毛蟲湊近我面前。
我從惡夢中驚醒時是凌晨五點,起床時滿身大汗。或許我還是不該去如月家的。那天要是拒絕彌生的話,就不會作這種惡夢了吧?
我連早餐都沒吃,比平常更早出發去學校。
只是稍微改變上學時間,街道便展現出不同於平常的姿態。馬路上悄無人煙,車輛也還不多,只有四處傳來鳥鳴。儘管時值七月,但清晨少有蟲子,涼風靜靜吹拂。人煙稀少的街道,彷佛直接向我傳達了它本來的脈動,下意識地傾訴它的歷史與未來。
是因為惡夢的關係嗎?平常不曾留意的電線桿和房子,一個個神奇地躍入眼帘。在思考這些事情的過程中,我已經來到距離學校大約一百公尺的位置。
我剛好來到粉紅色摩鐵風格的建築物前。學校的人都稱這間「田邊醫美診所」為「田邊摩鐵」。
發現有人從那棟建築物出來後,我也不知道為何突然藏到電線桿後。我這是因為惡夢而對意外出現的人很敏感,反應過度了。不過就結論而言,這麼做是正確的,因為出現在那裡的是如月彌生。
我完全不可能從外表判斷那個人是彌生,因為她戴著大大的太陽眼鏡和疑似男生尺寸的口罩,乍看之下並不會認出是她。然而,我馬上從濃濃飄散的氣味和輪廓領悟到那個人毋庸置疑就是如月彌生。
彌生似乎沒有發現我注意到她的樣子,護士將心情很好的彌生送出大門後,她便朝著與我相反的方向前進。
這間診所在電視GG上也強打自己二十四小時營業,可應對各式各樣的個案,我腦海中甚至浮現「你的臉也能變成女明星」那句GG詞。彌生為什麼會從那間診所出來呢?答案只有一個。
彌生端整的臉孔果然是整形出來的嗎?她想當偶像到不惜這麼做嗎?
為什麼──?
『如果是從以前就一直喜歡,現在也無法放棄的人的話,有。』
昨天看見電視訪問的記憶在腦海里甦醒。難道她是為了讓我喜歡她才去改變容貌嗎?的確,只要是女生,從國一到國三我都有所了解,卻完全沒注意到如月彌生的存在。她過去的長相大概就是那麼不引人注目吧。那樣的女生為了讓我喜歡她所採取的方法,就是整形手術嗎?
我想起昨天突然對彌生萌生的感覺──來歷不明、毛骨悚然,簡直就像看到毛毛蟲時不寒而慄的感受。
「必須調查一下。」
我腦海中不斷重現風香離去之際說的話。
『你被拖進詩織──毛毛蟲的世界了。』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抵達學校,先去教職員辦公室拿鑰匙開教室的門,接著前往隔壁班。如果跟我念同所國中的認真女生──安藤未露的個性還是跟以前一樣的話,她早上應該會很早來學校看書。
如我所料,未露正邊推著紅框眼鏡邊看書,整齊的辮子給人復古的印象。
「嗨,未露。」
我一微笑走進教室,就知道她全身提起戒備。因為未露認識國中時的我,所以一開始就對我有所防備,或許甚至還覺得只要跟我對看便會懷孕。無所謂,我現在分秒必爭。
「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我記得你有一個國三的妹妹吧?」
「嗯,有是有……」
「我想請你幫我問她對三年級里一個叫如月彌生的女生有沒有印象。」
未露雖然一臉驚訝
卻馬上接受我的請求。智慧型手機的時代就是有這個好處,稍微用點小手段便能解決小小的煩惱。
結果,不到十分鐘,我便知道最想知道的事。
「我妹說三年級沒有叫如月彌生的女生。」
「沒有?」
未露雖然被我的氣勢壓倒,但仍確實地點頭。
現在導出一個結論:
如月彌生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得到這個結論後,如今我也清楚明白風香話中的含意了。
我立刻飛奔而出,前往如月家。
我恰好在走廊上遇見風香。
「你要去哪裡?」
「我要馬上回家。」
「我如你所願地來學校,你卻要走了呢。」
「……因為現在不處理的話,事情會變得很糟糕。」
「難道跟那個『變形事件』有關嗎?」
我輕輕點頭。
「祝你不會被吞進毛毛蟲的世界。」
「我不會被吞進去的,因為我喜歡你。」
這時應該要給一個吻才對──
然而,雖然在湊近風香的臉龐時都很順利,風香的手卻阻擋在我和她之間。
「會撞到吧?樓梯在那邊。」
我為什麼偏偏喜歡上這麼遲鈍的女生呢?我的感情真的會有得到回應的一天嗎?
我無可奈何,放棄親吻風香,衝下樓梯縱身奔跑,目標是S公園。我曾經在那裡遇見恐怖的毛毛蟲,發出尖銳的慘叫聲,跳起來三次。那是我第一次起疹子的地方。我必須去那裡,一切都是為了再見到「毛毛蟲」一面。
途中,我撥了一通電話,這是為了解決一切不可或缺的步驟。
話筒的另一端飄蕩著一股討厭的沉默。
「是彌生嗎?」
聽到我的問題,對方似乎終於消除了緊張。
『是……是的。』
感覺她在為不小心接了電話該怎麼辦而煩惱。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這個說法好奇怪喔,我們不是前幾天才剛見面嗎?』
故意強裝開朗的聲音。
「但我又想見你了。我現在能見你一面嗎?」
『咦?現……現在嗎?』
她現在也在學校吧。
不過,如果是為了和我見面,無論用什麼方法,她都一定會從學校溜出來。
她一定會這麼做。
因為她想見我想得不得了。
『我知道了。要去哪裡找你呢?』
「哪裡好呢?我只講『那個地方』的話,你知道嗎?」
我只留下這句話便掛斷電話。
這樣應該就能傳達了──如果她不是如月彌生,而是如月詩織的話。因為我剛剛點開的,是手機聯絡人中如月詩織的名字。
8
S公園已經充滿綠意。距離「所無站」兩站的這個地方,是我國中時約會常來的地點。這裡有巨大的水池,也能在水池裡划船。就算不做這些事,一整天坐在長椅上發呆聊天也好。
久違來訪,我過去專用的長椅上,坐著一名身穿黑襯衫的男子與姿態秀麗的女子。兩人都是成熟的大人了,彼此卻還是有種尷尬的距離感,令人想從旁推他們一把,大喊:「再靠近一點啊!」
沒辦法,我改占旁邊的長椅,坐下等待。
儘管夏日彷佛要把人煮熟的熱度令人快要發瘋,我卻必須和更勝這股熱氣、洶湧而至的恐懼戰鬥。
世界上有比毛毛蟲更恐怖的東西,等一下我必須面對的就是那樣東西。
不久,一道腳步聲接近。
我故意不看那個方向,只是平靜地繼續看著水面。
光線舞動、逃跑。影子靠近,又再離開。
我繼續看著光與影無謂的追逐遊戲。
最後,那道影子在我身邊坐下。
「要避開媒體過來很辛苦吧?」
「……沒什麼。」
她不再用彌生的口氣說話。我指定這座公園,她應該就已明白了吧?
「好久不見,如月詩織。」
即便聽到我這麼說,她還是無動於衷。無動於衷是應該的,這才是真正的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詩織的心便因為嫉妒變得跟石頭一樣冰冷。問題是,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覺得今天一定要和你談談。」
「為什麼?」
「我知道你變成這個長相的原因。」
「你又知道什麼?」
詩織用冷冰冰的聲音反問,但我並不畏懼,因為世界上除了我之外,無人能拔掉詩織身上的刺。
「你認為我甩掉你是因為長相的關係。你把自己和我在這座公園對你提出分手的那天爬上我手背的毛毛蟲同化了。醜陋的自己和醜陋的毛毛蟲。從那裡逃向全新自己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不再是毛毛蟲。你想到我每個星期都會準時收看挖掘偶像的節目,想到要變成偶像風格的長相。」
「我得到你喜歡的那種外表了。我把從小存下來的零用錢全都花完,很不得了呢。你喜歡嗎?」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這麼說:
「我會看偶像挖掘節目,是因為喜歡主持人doggy橫山的談話,偶像的外表根本無所謂。」
「無所謂?」
詩織無言以對。她的目光只在池畔游移,像是痴痴等待那裡會有什麼答案浮上來一樣。
「你太過將外表和自己連結在一起,才會覺得只要改變外表就是重生。如何?你現在的心情怎麼樣?」
詩織無語。因此我又加了一句:
「藝名是如月彌生的小姐,你現在心情怎麼樣?」
於是,詩織戴上偶像「如月彌生」的面具回答:
「是的!心情非常暢快!因為我重生了!」
「是嗎?你幸福就好。偶像啊~很厲害喔。如果過去的你真的是毛毛蟲,現在無疑已經蛻變成蝴蝶了吧?」
我眺望著池面。感覺好不可思議,我們兩人這樣並肩坐著,就像回到國中時代。
我並不是一開始和詩織交往便覺得她令人不舒服,也的確從她身上感受到一股魅力。雖然稱不上是愛,但待在有點奇特的詩織身邊,看不出對方在想什麼也不說話,只是呆呆看著池水的時光,感覺並不差。
「你知道我為什麼離開你嗎?」
「因為其他的女生變更好了,我的外表比那個女生平凡太多,完全比不……」
「不對。」我打斷詩織的話。「跟你交往期間,我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女生身上,當然也不是因為你無法捨棄菸草的關係。導火線是,我發現你一個個強迫和我交情好的人不准靠近我。你是不隨時掌控我就會不舒服的類型,所以我才會離開你。懂了嗎?我再說一次,我不是因為長相而討厭你。」
「騙人,怎麼可能不是因為長相……」
「不管長相如何,那種東西只要一個月就會變得無所謂了。重點是我們不是在一起的命。」
「命……」
「沒錯,命。」我一字一字、仔仔細細地復誦。「你不是毛毛蟲,你那時候就是一隻漂亮的蝴蝶了,只是和我不合而已。」
「只是不合而已……」
詩織的內心似乎有什麼東西崩塌了。證據就是,一滴透明的淚珠從她的雙眸滴落。
我左右撫亂詩織的頭髮,站起身。
「祝你成功喔,詩織。」
我最後輕輕敲了詩織的頭兩下,離開她身邊。我沒有信心詩織能不能分清楚,我只是講了應該說的話。儘管如此,這個世界依舊隨時可能出現不合理的事。我充分想過,詩織可能會追過來捅我一刀之類的。
然而──詩織似乎微微說了一句:
「謝謝。」
接著她開始哽咽。
不管我再怎麼接近公園入口,她都沒有追上來。離開公園時,我對鬼鬼祟祟尾隨在我身後的身影說:
「你打算一直偷偷摸摸地跟在我後面嗎?」
一轉身,便看到身穿工作服的架能風香。
「真不要臉,我只是剛好有事來這座公園。」
「在上課時間?」
「義務教育已經結束了喔。噫!」
「但這不足以構成你在這邊的理由。而且那套衣服是怎麼回事?有這麼年輕貌美的工人嗎?」
「這句話對工人真失禮。話說回來,溫柔的男人還真辛苦呢。」
看來風香目睹了一切。穿著工作服的風香一靠近我,便以手指戳戳我側腹說:
「要脫離卡夫卡的現實只有那個辦法了,對
吧?」
詩織打算藉由創造出幻想中的妹妹,說自己變成毛毛蟲,讓我感受彌生和她母親的異常,同時讓我站在同情詩織毛毛蟲的立場。正如風香所言,我不知不覺間被拉入毛毛蟲的世界。
詩織並不是真的認為變成彌生就能跟我交往,只是整形後想藉由那個不存在的妹妹做出異常行為,使我對過去對詩織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罷了。就這層意義而言,她的復仇可以說非常本末倒置。詩織費盡千辛萬苦想將我拖進毛毛蟲的世界,那大概是她守護自己尊嚴的唯一方法。
詩織的母親看起來像在跟毛毛蟲說話則是我誤會了,她只是對扮成彌生還養了好幾隻噁心毛毛蟲的詩織生氣罷了。證據就是,詩織的母親從沒喊過彌生的名字。因為對她而言,那個空間從一開始就只有詩織這個獨生女存在。
我發現了詩織的陷阱,好不容易從毛毛蟲的世界爬上來。除此之外,應該沒有其他逃脫的方法。
「我是不知道除了這個以外還有沒有其他方法啦。」風香步出公園時說道。「任何事情,局外人都沒有置喙的權利。如果你說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那一定就是現實。無論如何,你都解決了我解不開的謎題,對吧?」
「那麼,獎勵。」
我輕輕從風香身後抱住她。
「喂,很重。你在學地縛靈嗎?放開我。」
「再五分鐘。」
「不行。」
「四分鐘。」
「我說不行了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鬆開風香的手。
風香也沒有再表達更多抗拒──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我錯了。風香突然蹲下,抓住我的手臂使出一記過肩摔。
「哇!好痛……」
「哼,你太天真了。」
風香趁機跑走,我站起身立刻追上前。風香回過頭,臉上露出笑容。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你真的很不要臉耶。我可不像毛毛蟲一樣能輕易抓到喔。」
我奔跑。追上去很簡單,問題是怎樣才能捉到。
有那種不會傷害翩翩起舞的蝴蝶,且又不用抱緊蝴蝶的捕捉方式嗎?
很久以後,我想起了這時候的事。
因為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風香還很健康、我們最幸福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