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章 真理函數之普通形式如下。(2/2)
很簡單,這男的非殺不可。
我非得用壓倒性的偏見與憎恨,狠狠痛宰這男的不可。
我滿腦子都在想這個。
但是思緒無法形成具體的形象。
恐懼與焦慮,支配著我。
魔法,我的魔法。
魔法施不出來了。
「那個~」
突然傳出一個非常慵懶的聲音,與這緊張的氣氛一點都不搭。
樋口回頭去看,我也轉頭望去,原來中萱同學已經醒了,擺著個內八腿,忸忸怩怩地低頭抬眼看著樋口。
「看兩位玩得這麼盡興,實在不好意思叨擾,不過呢……」
「怎樣?」
樋口起身,往中萱同學走了幾步,腦袋又微微抖了幾下。我心想不妙,樋口的興趣轉向中萱同學了,得把他的注意力拉回來才行。什麼都好,快說點話啊我。
「尿尿。」
「嗄?」
中萱同學這句話,讓我的思緒煙消雲散,目瞪口呆什麼也說不出來。就連一路掌控整個情勢的樋口,似乎也被問了個措手不及,張嘴發愣,發出可笑的喊聲。
「尿尿,我快尿出來了。」
「唉,那就隨便你啊。尿出來又不會怎樣,這種小事情我不會生氣啦。」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挺寬大的呢,樋口說了張開雙臂。他的模樣看來非常滑稽,似乎是步調被中萱同學打斷之後,拼了命要重振旗鼓。
「可是很髒啊。」中萱同學抱怨,樋口回答:「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反正你等等就要死在這裡啦。」我聽得出他拼命想保持口氣冷靜,但卻帶著藏不住的煩躁,以及更明顯的困惑。
「咦~?不好不好,我今天的內褲超可愛,我超中意的好嗎?」
「就說誰管你啊?隨便你啦,別以為這樣我就會鬆開你喔。」
樋口看起來真的很拼命,感覺是一個努力把自己弄瘋的男人,深怕輸給一個真正的瘋子,只好盡力展現出更瘋狂的模樣──我恢復了冷靜的思緒。感覺那些支配我思緒的恐懼與焦慮,一時海闊天空,這就是俗語的芒草看成鬼嗎?
「那你幫我脫。」
「嗄?」
「你不用鬆開我沒關係,幫我脫內褲吧。我可以退一百步答應尿出來,但是真的不想弄髒我的內褲,打死都不要。」
「你是怎樣……?是真的搞不懂狀況嗎?還好嗎?」
最後樋口的口氣聽來是真的擔心中萱同學的精神狀態,結果樋口比我更快恢復冷靜,他的瘋狂已經化開了。
「就說我不好了啊!你知道人嗨過頭會想尿尿,如果憋尿憋到極點也是會嗨起來啊!懂嗎?嗯嗯~~我嗨起來了……來了啦~~!」
「就說我聽不懂了啦!」
「幫我脫個內褲又不會怎樣!啊,我知道了!你裝得這麼壞,其實連女生的內褲都沒脫過對不對!」
「嗄?你是真的有搞懂現在的狀況才講這個嗎?」
中萱隨口的激將法,激得樋口不自主還擊,他正常地火了,很正常,一個正常男人受到正常惱人的激將法,正常地火了。
「啊,你是不是怕技巧不好,可能會被女生笑這樣?處男威能會不會太高啦?你只要從女生胯下拿掉一塊布就好嘍!不怕不怕喔~」
這就只是一塊布喔~♪中萱同學奇妙地扭動身體,還配著節奏哼起歌來。
「……吼,受不了耶。」
最後樋口拗不過中萱同學,將手上的日本刀一刀插在木地板上,緩緩走向中萱同學,蹲下來把手伸到裙子裡面去。樋口的手摸到了內褲的邊邊,樋口的臉,和中萱同學的臉,靠近。
「嗯。」中萱同學喊了一聲。
中萱同學閉上眼,微微抬頭。
她的雙唇微張,唇縫之間隱約可見亮白的門牙。
更裡面似乎有股微微的氣息,那是紅潤綿滑的舌頭。
乍看之下,似乎是要向樋口索吻。
樋口停下手,默默看著那張臉。
一秒鐘。
雙眼,盯著中萱同學的唇。
他的臉靠了上去,就像被那唇給吸走一般──
喀啪!
我應該是全程緊盯不放的,卻沒能見到那一刻。
一回神,樋口脖子以上的部分完全消失了。
「喝!」
中萱同學立刻將雙腿縮到胸前,然後猛力向前一踢,原本樋口的身體就要倒向中萱同學,被這一踢,沒了腦袋的上半身緩緩往後倒,再過個一拍,剖面突然噴出大量鮮血。中萱同學「哇啊!」驚呼一聲,用力轉身勉強躲開了大噴血。
「喔~安全了。好險喔~制服差點就弄髒了啦。」
制服貴到受不了好嗎,中萱同學說著舔了一下嘴。那對又小又薄的可愛嘴唇,油光閃亮。
樋口的身體沒了腦袋,當然動也不動。
死了。
我想他應該根本沒時間體認到自己的死,也不必再害怕死亡的可怕,死了就結束了,失去了,永遠不會回來。
「啊,可是這要怎麼辦?我們最後還是被銬住啊!」
咦?其實是大危機!卡關了?中萱同學喀喀喀地猛搖手銬,大呼小叫,我看了忍不住笑出聲來。
「啊──你等一下喔。」
剛才支配著我的恐懼與焦慮,隨著樋口的死而消滅,思緒整個清澈。冷靜下來,專心致志。
愛與勇氣與信心,成為魔法。
我右手拿出魔法解鎖器(魔法少女道具:能夠解開一切的物理鎖),勉強活動銬在背後的手,解開手銬。然後起身,也幫中萱同學解開手銬。
「嗯,謝嘍。」中萱同學隨口道謝,站起身來稍微舒展筋骨,確認沒有受傷,突然就開始脫起制服來了。
「咦,等等,是怎樣?」
突然一個大放送鏡頭,我有點不知所措,但中萱同學三兩下脫得剩下內衣一套,理所當然地說:「咦,不脫掉會弄髒啊。」然後接著說:「啊,就算我們都是女生,還是麻煩你轉過去一下比較好喔,有點害羞。」
她說了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一百八十度往後轉。我這下整個面壁,感覺她在我後面連內衣褲都脫了。
「咦?咦?」我整個混亂。
「不可以糟蹋食物。」
她在我後面這麼說,然後傳出劈哩啪啦的恐怖聲響。
「咦?啊,所以結果來說,你真的到處吃男人就對了?」
看來目前我身後,是一個樋口被吃個乾乾淨淨不留痕跡的惡爛場面。
死亡危機解除令我安心,以料想不到的形式報了血海深仇令我失落,事情驟然落幕令我錯愕,當下發生的惡爛場面令我一頭霧水,該想的事情整個飽和,我實在懶得想,乾脆胡亂收尾說:「隨便啦。」總之現在不要想太多了。
隨便啦,只要最後帳目對得上,細節就不那麼重要了。
「妖刀村雨,屬性是水,效果是恐嚇與忽略。」
小海坐在披了五彩繽紛馬卡龍花樣棉被套的床上,優雅地蹺起那雙線條藝術的美腿,這麼說著。
「這很常見吧?只要某個感覺很差的東西放在那裡,現場氣氛就會很凝重。妖刀村雨的恐嚇效果就是這種狀態的延伸,對眼前的人類造成恐懼與焦慮,在一定範圍內大力散發討厭的感覺。」
「所以就算樋口殺得這麼海派,也沒有被任何人目擊,就是這個原因嘍。」
我靠坐在貼滿美樂蒂貼紙的書桌上,這麼問她。
「那其實沒有強到可以算結界,只要你想進去,也不會碰到任何物理上的障礙。不過它會給你一種討厭的預感,讓你忍不住迴避,忍不住移開視線,效果真的是很窮酸。可是這樣窮酸的效果,只要躲進比較沒人看見的地方,似乎就很難抓到狐狸尾巴了。」
「效果太窮酸,所以幾乎沒有反噬造成的扭曲,也就不會被美德給捕捉到了。」
「而且更是硬克了魔法少女啊。」
小海像外國人一樣誇張地張開雙臂。
「魔法少女確實是能使出稍微強過對手的魔法,但是魔法少女的魔法泉源,來自愛與勇氣與信心。所以要是勇氣敗給了恐懼,就使不出魔法。這不是能量大小的問題,只是對沖而已。」
「可是總結起來,終究只是一個物件賦予區區人類的一個小小異能。區區的人類,不可能讓鬼感到恐懼啦。」
所以村雨的結界對中萱同學沒用。中萱同學貫穿了村雨的結界,從賓館窗戶目睹了樋口殺害「那個女生」的景象,樋口感覺被人盯上,只將頭顱帶走,中萱同學就前來確認情況。當時我的頭顱已經被美德修復回來,就是這樣一個狀況了。
「震驚社會的連續殺人魔,吃人的man,竟然被正牌食人鬼給吃了,真是笑不出來,只能說這就是井底之蛙吧。」
小海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蹺著的雙腿往上一收,靠著反作用力從床上站起身。
「好啦,總之謝謝你,這下我的腿終於回來了,姑且跟你道個謝嘍。」
哪有,這只是我自作主張,終究只是我腦袋裡上演的獨角戲。我腦中瞬間浮現以上許多說詞,但我一句都沒有說出來,只回她:「不客氣。」既不輕浮,也不隆重,恰到好處。希望這是一句恰到好處的「不客氣」。
「你變乾脆了。簡直跟我是不一樣的人格了。」
跟地獄簽約的「那個女生」一心想為小海報仇,一心想成為小海,雖然都沒能實現,連整個人格都被改寫,真要講究起來,在那個被殺的當下,明科惠這個人格的連續性就已經遭到質疑。如今我這個人格,基本上應該是根據小海所造出來的才對。
「但這終究是那個女生所嚮往的回澤小海,源於幻想的無敵棕發美少女,這就悖離了原本的小海了。」
再加上死過一次又重生回來,自我的一貫性更值得質疑。真要說起來,連我也完全搞不懂我是哪一個,這個我又究竟是誰。
「但是我想啦,這種事情,應該不罕見才對。」
小海說了,走向我來。
「用一個自己嚮往的對象來改寫自己,或者死過一次再重生,也是每個女生都會不小心使出來的魔法。因為每個女生都能用魔法啊。」
小海小小的手掌貼著我的臉頰,感覺冰冷,柔嫩。
「你看,比方說有人看了一部電影,就深深受到電影影響,大大改變想法不是嗎?這樣一來,看那部電影之前的那個人,跟看過電影的那個人,就不能算是相同人格了。可是說到底,那個人還是那個人啊。」
其實就是這麼回事啦,我隨口下了個結論。
「現在的你,跟很多人都有點相似,但不會與任何人相同。我覺得這樣不賴,現在的你就這樣就好。」我說。
「也是啦,人終究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逃出自我肉體的牢籠。只能面對當下的狀況,努力過關斬將而已。」我回答。
我不知道這個我往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但是開始了,總算要從這裡開始了。
不固執己見,也不隨波逐流,更不故步自封,抬起頭,挺起胸,打直腰杆,輕鬆自在又快活。
我們無限的可能,連神明都算不出來。我們未知的未來,要盡情揮灑。
這不是人家給我的魔法,而是我的,我專屬的魔法。
好了,往後能走到哪裡去呢?
我要說的這個故事,就到這裡結束。
這故事情節跳來跳去,有時讓人摸不著頭緒,搞不好結局還令你憤怒大罵:這到底是要講什麼鬼?但我若是要完整傳達所有細節,精準而沒有任何遺漏,這就是我目前最好的表現了。或許有其他人能夠把這個故事講得更有條理,更好聽,但很遺憾,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講述這故事,或者嘗試講述這故事。請看開點接受事實吧。
我不希望有什麼被改變。
只希望有什么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