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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Tape:4 不該聽打出心意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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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最近都沒看到那傢伙呢。」

午休時間開始前,我完成一份案件,使勁把雙手舉向天花板。延展到背部的肌肉放鬆之後,停滯的血流循環到全身上下。

「那傢伙?」

在書桌前進行文書工作的久呼望向我。

「剛進入梅雨季節之前,有一隻野貓會到我家院子。最近可能是因為常關上護窗板,所以沒看到它。啊,我會把原稿寄過去。」

最近都沒看到野貓來院子裡。梅雨季結束之後進入盛夏,但天氣狀況仍然說變就變,隨時有可能下起豪雨,因此隨身得攜帶摺疊傘。在如此不穩定的天氣,也不能把飼料一直放在外頭。我製作的簡易小屋也被風雨推倒在牆邊,還沒有修理。

「你該不會在餵它吧?」

「……有時候會餵。」

久呼打從心底發出嘆息。

「你打算養那隻貓嗎?」

「沒有……我以前撿了一隻虛弱的小貓,很快就死掉了……在那之後,我就不敢養動物。」

「你如果不打算養,就忘了那隻貓,也不要再餵它。」

「可是我真的只有偶爾餵它。我覺得它好像是我的同志,沒辦法丟下它不管。」

「別搞錯了。你有家可住,想求助的時候,周圍也有人一定會幫你。但那隻貓沒有家,也沒辦法求助。你們哪裡算是同志?」

我說不出話來。即使是在庭院一對一面對面時,我是待在屋檐下,它則在沒有屏障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我只是在安全的地方看著它。

我感到很慚愧。

「還有,你沒有考慮到後果就採取行動,有可能會縮短那隻貓的性命,也可能造成鄰居的困擾。」

「困擾?」

「如果它生病怎麼辦?誰要送它去醫院?它知道有人餵它之後,如果不自己去覓食怎麼辦?糞便誰要處理?它亂翻垃圾怎麼辦?」

「這……」

「你如果沒有決心要養,就不要理它。」

野貓既然活著,不可能只靠一時的食物生活。它會大小便,每天也需要食物。生病時不知道有沒有人能夠幫他,最壞的情況下還有可能傳染疾病。

我默不作聲,久呼又給我致命一擊:

「既然它沒有出現,那不就剛好嗎?」

久呼的話很有道理。如果不打算徹底照顧它,一廂情願的夥伴意識,對野貓一點幫助都沒有。

可是,我內心還是有一部分無法割捨。

「我要去買午餐。久呼,你想吃什麼嗎?」

這種時候最好的方式就是轉換心情。今天絕對稱不上是好天氣,不過吸入雨水沖刷過的空氣,胸口鬱積的煩惱似乎就會消散到外面。

「幫我買菊川的大阪燒。」

「好,我出門了。」

大阪燒啊……

我腦中浮現大阪燒,嘴巴已經準備好迎接醬汁和麵粉的和弦。我決定午餐也吃這個。

我撐開傘,以輕快的腳步走在小雨中。

「哇~這天氣能不能想想辦法啊?」

我拿著煎好的大阪燒要離開店家時,外頭下起了傾盆大雨,店裡的人便建議我在店內躲雨。這個建議雖然誘人,但這陣雨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停,而且大阪燒每分每秒都會變冷。

我下定決心,把傘拿得像長槍一樣,把溫暖的大阪燒抱在懷裡保護好,沖入大雨當中。

雨水轉眼間就浸入鞋子。在即將到達事務所所在的大廈時,雨突然停了。我感覺到打在身上的雨滴消失,天空中甚至看得到晴朗無雲的地方。

「如果馬上要停就早說嘛!」

我朝不特定對象發牢騷,收起雨傘。

踩著濕漉漉的鞋子走進入口後,我才想到不能這樣走進玄關。

我在自動鎖輸入房間號碼,一接通就用窩囊的聲音說:

「抱歉,可以借我毛巾嗎?我剛剛淋雨了。」

「……知道了,我會準備好。」

我聽到一如往常冷淡的聲音,穿過打開的玻璃門。

「我回來了~」

久呼剛好來到玄關,手中捧著好幾條蓬鬆柔軟的毛巾。

「我設法死守住大阪燒了。沒想到雨這麼快就停,早知道就待在店裡等雨停。」

「真的。」

她把毛巾塞給我,拿了裝大阪燒的塑膠袋準備回去。她轉身時,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如果你感冒了,我會很困擾。」

她不是受不了我,而是替我擔心。真是難懂,不過我還是有點高興。

我蹲在玄關脫鞋,用毛巾包住腳,溫暖的感受讓我吁一口氣。

「久呼,謝謝你,毛巾我會帶回家洗乾淨再還你。」

「不用了。」

「不行。既然借用了,我就要洗得松鬆軟軟的再還給你。」

吸水後扁掉的毛巾並不是新品,看得出是很珍惜使用的毛巾。沒有脫線,觸感柔軟舒適。我不懂得如何將毛巾洗得松鬆軟軟,所以回去一定要立刻上網搜尋。

「什麼啊?」

我聽到小聲噴出的笑聲,迅速轉頭看她。

不過久呼已經恢復若無其事的態度,把午餐擺在餐桌上。

……她剛剛笑了?

「你在幹什麼?不快點吃,好不容易死守的大阪燒會變涼喔。」

「好、好的,趁熱吃掉吧!」

開始通勤後經過四個月,最近久呼有時會有種好似會讓人看見新表情的感覺……不過也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

正當我咂嘴擦拭嘴唇時,對講機的鈴聲響了。調臣總是不打招呼就直接進來,送宅配的片桐應該也不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如果久呼預定要和人見面……就不可能這麼悠閒地吃午餐。

我不禁轉頭看久呼,她也看著我,歪頭表示不解。看來她同樣不知道是誰。這麼說,難道跟當初的我一樣,是臨時造訪的稀客?

久呼拿起對講機的聽筒,訪客的臉映在螢幕上。是我不認識的女士,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荒川阿姨……?」

久呼茫然地喃喃自語,似乎認識這個人。不過,與其說她是因為突然的來訪而驚訝,倒不如說是為來訪本身感到驚訝。

『嗨,久呼嗎?那個……好久不見。有人送我太多桃子,希望你可以收下一些……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來訪的女士語調有些僵硬。久呼似乎也感到猶豫,沉默片刻才戰戰兢兢地按下打開大廈入口的按鈕。

螢幕變暗後,她仍舊站在原地,低著頭好像在想什麼。

我當然也看得出她的狀況怪怪的。

我可以留在這裡嗎?我感到猶豫,但也不敢開口問她。

在我們兩人都無法開口和動彈時,有人敲了門,這個聲音彷佛讓靜止的時間再度流動。久呼以安靜的腳步聲走向玄關,我立刻聽到門打開的聲音。從走廊傳來連綿不絕地像是在辯解的說話聲,若不仔細聽,會以為是愛說話的太太單方面在聊天,但聲音顯得不自然地開朗。

進門的是和久呼的身高相仿、身材有些豐滿的女人。久呼稱為「荒川阿姨」的這位女士一看到我,身體瞬間變得僵硬。那與其說是面對陌生人的反應,不如說是對於久呼以外的人在場感到畏縮。

我果然不應該待在這裡嗎?

「真是的,久呼。你男朋友來了,就跟我說一聲嘛。」

荒川阿姨雖然快速說道,卻完全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

「那個是來打工的丹羽。」

竟然稱呼我為「那個」……不過她肯介紹我已經算好了,對吧?

我低頭鞠躬。這位女士以嚴峻的眼神盯了我好一會兒,突然拍一下手說:

「丹羽先生,我好像在哪裡……哎呀!你該不會是寫故事書的丹羽先生他們家的陽向吧?」

「是的。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你偶爾會和他一起到雜貨店買東西吧?那是我的老家。那么小的小孩子,現在竟然已經長這麼大了……你總是充滿自信地把商品拿到櫃檯,然後因為計算錯誤就哭出來。」

「等、等一下,不用提這種事情吧!」

「原來你從小就是這種操之過急的個性。」

「我已經想起來了,所以拜託請你談正事吧。」

自己都不記得的黑歷史,竟然會被挖掘出來……

我意氣消沉地站起來,替兩人稍微拉出椅子,然後準備玻璃茶杯。在兩人閒聊時,我把麥茶端到餐桌。

餐桌上擺了兩顆荒川阿姨帶來的大桃子,上面覆蓋密密麻麻的絨毛。雖然說是別人送的要分享,但也未免太高級了吧?

我猶豫著該坐哪

里,最後坐在久呼旁邊。

「謝謝你送的桃子。」

久呼低頭道謝,把桃子拿來面前後稍微推到旁邊,然後緊盯著荒川阿姨。她應該也知道久呼在催促什麼──快說出真正的要件。這似乎也是久呼面對不希望待太久的客人時,採取的應對方式。

對了,這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如果是從以前就住在這條街上,那麼就算認識也不足為奇……

我可以問這個問題嗎?

久呼默默等候對方開口,荒川阿姨的視線則落在手上,扭扭捏捏地似乎不知該如何切入。要是沒有契機,這樣的僵局顯然無法打破。我下定決心開口問:

「荒川阿姨,你在久呼小時候就認識她嗎?」

銳利的視線從我旁邊射過來,但是我假裝沒注意到。阿姨得到較容易聊的話題,恢復活力與饒舌。

「這個嘛,從久呼他們住在這裡之後就認識了。她念高中的時候,早上還幫我們送報紙。」

久呼去送報紙?我無法想像!

「那是──」

「荒川阿姨!」

久呼的聲音相當尖銳,足以中斷更多回憶往事的聊天。

「也對,一直聊往事不是辦法。在那之後,我也很在意你的情況……不過我不知道你在這裡從事這樣的工作。」

荒川阿姨取出一張傳單,和吸引我來到這裡的傳單是同一張。

『有沒有無法忘懷的聲音?我們會替您聽打出錄音與回憶。』

「我想說,也許可以拜託你……真抱歉,我用了卑鄙的手段,編造理由來訪。可是如果不這樣做,我覺得自己會失去勇氣。」

她邊說邊取出一卷錄音帶和一個白色信封,放在餐桌上。

「我希望你聽打這卷錄音帶。我相信可以把它交給你。」

荒川阿姨的身形似乎變得比剛走進房間時更小,臉上失去血色,低著頭似乎在等候罪行宣判。

久呼以嚴峻的眼神看著那捲錄音帶。她抬起頭準備要開口,看到荒川阿姨的模樣又閉上嘴巴,拿起錄音帶站起來。

她回到書桌,把錄音帶插入錄音機。隨著喀嚓一聲,錄音帶開始轉動。久呼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感覺到心跳加速,無言地守護著她戴耳機的背影,但她聽不到一分鐘就停止播放錄音帶。

她如幽靈般無聲地站起來,毫無生氣地回到餐桌前。我總算看到她的臉,像紙張一樣蒼白。

錄音帶里到底錄了些什麼?

她顯得很痛苦,彷佛承受著責罰,讓我無法開口詢問。她似乎只要再受到一點小小的衝擊,就會整個人崩潰。

久呼喘著氣,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說:

「我無法接受這卷錄音帶的委託。」

和當初對我說的話一樣。

我那時搞不清楚狀況,因為遭到拒絕而發火,結果在調臣的慫恿下向久呼學習聽打。

然而即使在那時候,她也把錄音帶聽到最後才做出判斷。只讓她聽一會兒就按下停止鍵的錄音帶,不知道暗藏什麼樣的心意。

荒川阿姨茫然地抬起頭看久呼,然後緊閉嘴巴低下頭。

「這是寄給你的,不是我該聽的東西。」

「可是,久呼──」

「留給你的東西,必須由你自己去聽,否則就失去意義。即使打成文章,也和原本的錄音不同。」

久呼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荒川阿姨這時總算抬起頭,露出痛苦的笑容。

「……久呼,你變得不一樣了。的確,不這樣的話……可是,阿姨也是因為知道那時候的你,才覺得可以拜託你。」

荒川阿姨緩緩站起來,凝視著久呼,但久呼沒有回應這道視線。

「我只要大概知道錄音帶里在講什麼就行了,不需要寫成很詳細的文章。然後,如果裡面只有道歉的內容,就不用告訴我,直接丟掉吧。我的要求只有這樣……」

她深深鞠躬,沒有再看錄音帶或信封一眼就回去了。我很在意信封里裝了什麼,偷偷打開來,結果看到寫著「薄禮」的和紙包著一萬日圓鈔票。

我原本以為是委託信,不禁驚訝地站起來。

「等等……久呼,這個……怎麼辦?」

她仍舊一動也不動。我聽到玄關的門已經關上。

這樣下去,兩人都會把剛剛的事當作沒發生過。

我拿起信封和錄音帶,跑去追荒川阿姨。

我了解不想聽錄音帶的心情,也了解久呼為了不知名的理由而無法聽打這卷錄音帶。

可是,我不能坐視錄音帶被當作不存在!

幸好我一走出大廈便追上荒川阿姨。

「荒……川……」

我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但阿姨還是回頭了。

我從來沒有從高樓層沿著樓梯跑下來,沒想到會這麼辛苦。我抓著快要癱軟的膝蓋,設法調整呼吸。在這段期間,荒川阿姨一直撫著我的背等我開口。

當我似乎總算可以說話時,先做了一個深呼吸。

嗯,這樣應該可以講話了。

我確認呼吸平穩後,把手上的錄音帶和信封遞向荒川阿姨。因為握得太緊,所以信封變得有些皺。不過我到這裡就停了下來,沒有想到要說什麼。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我看著手中的錄音帶,回想起自己那一天的心情。

我知道錄音帶里有重要的內容,卻又不敢自己聽,陷入兩難的局面。如果是信,還可以從字跡或稍微瞥見的字詞預測內容,但是錄音帶在播放前,很難想像裡面錄了什麼樣的話語、什麼樣的心意。

所以才更害怕。

「我也遇過同樣的情況。錄音帶沒辦法偷窺裡面的內容,所以我沒有勇氣聽……可是我又想知道裡面的內容。在這種兩難的局面中,一想到可以交給其他人幫忙聽,就覺得得救了。」

「陽向,看來你也經歷了很多事呢。」

荒川阿姨露出鼓勵的笑容,但她的笑容也像在拚命忍耐自己的痛苦。

「我也被久呼用剛剛的話語拒絕,結果惱羞成怒,還跟她吵架。」

「跟久呼吵架?哎呀,真是的。」

這回她露出自然的笑容。我鬆一口氣繼續說:

「或許也因為這樣,她讓我自己聽打,結果變成我就繼續在那裡打工了。所以,我可以理解自己聽的恐懼和痛苦……」

克服障礙自己聽過之後,才會有所發現。不過那捲錄音帶剛好是拯救我的聲音,這次卻未必如此。因此,我不能把錄音帶硬是推給荒川阿姨。而且久呼聽了十幾秒就拒絕的錄音帶,我也不能擅自接下委託。

因為這是指名久呼的工作委託。

我雖然明白……但也不能就這樣把錄音帶還給荒川阿姨。荒川阿姨看我只向她遞出錄音帶,卻不把錄音帶還給她,便溫和地拍拍我的手臂,好像在說她明白。

「這卷錄音帶是我媽媽寄來的。她有一天拋棄了家庭和家人,什麼都沒說就離家出走。那已是幾十年前的事,我早就忘記了,沒想到她現在才……」

小時候叔叔帶我去的雜貨店總是洋溢著笑聲。身為雜貨店老闆的伯伯總是慈祥地看著小孩子七嘴八舌地選擇商品,偶爾遇見的阿姨同樣親切和善。所以,我從來沒有想像過那裡隱藏著這麼悲傷的事件。

……這樣的錄音帶,即使不敢聽,甚至感到嫌惡,也是無可厚非。對於想要聽聽看內容的荒川阿姨,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溫柔。

「即使聽了,事到如今也不能改變什麼。」

她說完準備拿走錄音帶,但我握緊錄音帶對她說:

「也許沒辦法馬上辦到……不過,這卷錄音帶可以讓我保管一陣子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服久呼……可是想要傳達的心意被當作不存在,現在的我沒辦法坐視不管。」

我以懇求的心情抬起頭,看到荒川阿姨困惑地皺起眉頭。

「如果不打算聽,不管拖到什麼時候都不會改變。的確……」

阿姨似乎在說服她自己。

「阿姨該不會是很急著要吧?」

「沒有,沒關係……反正我自己也沒辦法聽。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至少讓我知道內容,或許比較好吧。不過別太勉強,只要你有這個心,阿姨就很高興了。」

荒川阿姨以誠摯的眼神看著我,握著我的手輕輕拍了拍。我感覺到小小的勇氣從她手中流過來。

「我知道了。」

我點頭,把信封遞給荒川阿姨。

「沒關係,這就當作是打擾你們的費用──」

「這件工作還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不能事先收費。等到聽打完成的時候,再請阿姨直接交給久呼吧。」

荒川阿姨看

我不肯退讓,笑了出來。

「你頑固的個性還是沒變。寫故事書的丹羽先生不論怎麼安撫你,你都不肯放開零食──」

「過去的事就請阿姨別再提了。」

我垂頭喪氣地說。阿姨用力拍我的背,我差點被這股力道彈出去。

「不過你真的漸漸變帥了喔。加油吧!」

「漸漸……嗎?哈哈。」

我感覺到背上麻麻的疼痛,接受荒川阿姨的好意。荒川阿姨的表情比剛造訪事務所的時候開朗多了。

阿姨用充滿活力的聲音跟我說「拜拜」,準備要回去,在踏出腳步的瞬間突然喊了聲「啊」,回頭對我說:

「久呼就拜託你了。」

我不理解為什麼拜託我,也不知道她要拜託我什麼,可是看到荒川阿姨認真的眼神,我只能點頭。

「好、好的……」

要拜託的話,應該拜託調臣而不是我吧?交給他就不會有任何問題。還是說,荒川阿姨不認識調臣?

──調臣和久呼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或許其中……

不對──我搖搖頭。荒川阿姨似乎很久沒見到久呼了,而且,除此之外還可以想到很多緣由導致阿姨不認識調臣。

不過久呼和調臣好像是從小認識的……那麼應該從以前就……

我覺得好像用了錯誤的公式求出答案,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懷著這樣的心情回到事務所。

打開大門,房間裡難得在播放音樂。曲子剛好結束,有個圓潤的男中音開始說話。久呼好像是在聽廣播。

久呼坐在我對面的座位,晃動著玻璃杯中的麥茶,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她似乎想要透過廣播的音樂,勉強恢復平靜。

「很抱歉,我沒辦法坐視不管。」

她瞥了我一眼,再度把視線放回玻璃杯。她大概看到我手中拿著錄音帶。

我一直覺得久呼和錄音的關係很奇特。她明明從事聽打工作,卻似乎在迴避某些錄音內容。

她無法接受私人性質的錄音內容,內心深處彷佛埋藏著牢牢鎖住的箱子,調臣卻引導她從事這樣的工作。

如果要拜託久呼接下荒川阿姨的錄音帶,就必須了解她在逃避什麼,並且開啟那道鎖。

「久呼,你為什麼會從事這項工作?」

「你問這個問題要幹什麼?」

這個問題以前被她輕輕帶過。那時我下定決心,當我做好當面問她的心理準備後,有一天一定要再問一次,只是沒想到這個機會這麼早就來了。

久呼瞪著我,似乎在抗拒。我過去沒有面對這道視線的氣概,但現在已沒有退路。我回看她,這時她的視線突然動搖,然後朝向下方。

「我換一個問法。為什麼你有不能接受的錄音內容,卻選擇聽打這樣的工作?」

她雖然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但還是像喘氣般吐出回應:

「……因為,我有想聽的東西……可是……」

這句話是現在式。這麼說來,她還沒有聽那樣東西。那一定是她鎖起來避免接近的東西。

會不會是寄給久呼的私人訊息?

「可是那和荒川阿姨的錄音帶是不一樣的吧?你為什麼不接這份委託?」

「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因為你都不告訴我!」

廣播播放著緩慢的爵士樂。舒服搖擺的節拍和此刻的氣氛很不搭調。

「……我本來打算在你說出來之前都不問,可是你一定……永遠不會想要主動說出口,所以我才要問。」

輕快的鋼琴旋律,節奏分明的小喇叭,操縱節拍的鼓聲,自由、圓滑、不受拘束的音樂──和現在的她剛好相反。

我現在正打算強行打開被牢牢鎖上的鎖。

「你為什麼……問了也沒用。」

她露出我不曾看過的想哭表情。我把她逼到如此痛苦的地步,但此刻暫且不去思考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你為什麼不接這個工作?」

「我說過,那不是我該聽的錄音!」

「本人沒辦法聽,就幫忙代聽並且打成文字,這也是聽打的工作吧?」

「除了收到錄音的本人之外,沒有人能夠汲取其中真正的心意!特定的訊息就算給第三人聽了也沒有意義!旁人根本不應該去聽!」

我感受到彷佛有東西在眼前彈開的衝擊。

久呼對於寄托在錄音中的心意的強烈執著,還有她拒絕的理由,都和她教導我的相反,她本人卻沒有發現。

──簡直就像是詛咒。只對特定錄音施加的詛咒。

「久呼,你以前說過,我們是過濾器。有些東西是第三者才能發現的吧?」

「不只是這樣!我沒資格聽打給其他人的訊息。」

「為什麼──」

廣播的音樂戛然而止,DJ以急迫的聲音通知:

『插播緊急消息。』

我們的注意力轉向廣播節目,氣氛稍微緩和下來,卻又立刻遭到破壞。

『××航空由○○飛往△△的班機,墜落在**。這班客機上共有八十三名乘客、十名機組成員,共九十三人搭乘……』

以平淡語調播報的快報,被很大一聲「砰」的聲音掩蓋。我聽到異常的聲音轉頭,看到久呼倒在地上。麥茶從打翻的玻璃杯灑出,沿著餐桌腳流到地板上。

「久呼!」

我匆忙跑過去,看到她的臉色比紙還要蒼白,呼吸也很急促。她的手指像是在打字般抽搐,蠕動的嘴唇好像要說話。

我在驚慌中,腦袋一角浮現一一九這個號碼。

「對、對了,叫救護車……」

我想要從掛在椅子的包包里拿手機,卻被拉住。久呼用不自然彎曲的手鉤住我的T恤。

「久呼,請放開我。」

但她在痛苦的呼吸中仍輕輕搖頭。

「為什麼?我們必須求救!」

「……調、臣……」

「你要找調臣?可是……」

「沒……關係。」

久呼的手鬆開T恤,我這回總算湊近包包取出手機。在猶豫之後,我打了電話給調臣。

嘟嚕嚕嚕嚕……等待接聽的悠閒鈴聲讓我感到焦慮,心中的不安也更加增長。打電話給調臣真的能救久呼嗎?

我祈禱著調臣趕快接電話,這時突然聽到大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你們怎麼沒鎖門?真不小心。」

調臣悠哉的聲音不是隔著手機,而是直接傳進耳里。

我以求助的眼神看向他,他立刻轉為嚴肅的表情跑向我們。他側眼看著我在一旁慌張失措,扶著久呼讓她側躺,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對她說話。

「久呼,你還好嗎?怎麼了?」

他緩慢的語調並沒有顯得緊張。

「新……聞,墜機……」

「剛剛收音機播報了墜機的新聞。」

我補充說明,調臣卻沒看我,改以強硬的口吻訓誡:

「丹羽,你先別說話。」

「可是總不能勉強她說話……」

「沒關係,只是過度換氣而已。久呼,吐氣、吐氣、吐氣,然後吸一點點。」

她依照指示,痛苦地反覆小口呼吸,臉色逐漸恢復,紊亂的呼吸也漸漸變得自然。

「你今天先睡吧,我和丹羽會回去。」

她一開始有些猶豫,不過還是點點頭。

調臣擦拭潑灑到地板上的麥茶,然後用手臂支撐久呼的腋下與膝蓋,將她抱起來迅速走到走廊上。

這段時間我完全無法插手,只能呆呆癱坐在地上。

當我看到調臣再度出現的身影,感到眼睛一熱。

「調臣,我……」

我想到久呼在搭電車時,也總是努力壓抑著緊張。

導火線或許是墜機的新聞。

可是如果在那之前,我沒有逼問她呢?使她壓力大到倒下的,不是我嗎?

她明明救了我,我卻……是我……

我不敢繼續想下去,腦中縈繞的只有猶豫的句子。

我到底想要向他求救,還是希望他責備我?我抱著無法決定的心情等他開口。

但調臣單膝跪在我前方,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

「讓久呼安靜地睡一下。」

「可是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如果又發生那樣的狀況……」

「不要緊。這不是第一次,久呼可以自己處理。」

不是第一次?

調臣看過久呼變成那樣的狀況好幾次?

我相信了他反覆說的「不要緊」,緩緩站起來,拿著包包跟

在他後面走出客廳。

穿上鞋子之前,我轉頭回望房內走廊。

我不知道兩間房間當中哪間是臥室。以一般僱主和員工的關係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今天,我卻追求更多而踏入私人領域。灑到地上的麥茶可以擦拭,但是說出口的話會滲透到心中。今天早上我沒有想到會迎接這樣的一天,但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

那麼,我只能繼續往裡面走。可是……

我還在猶豫,門就關上了。

走出大廈後,我垂頭喪氣地走著。走在前方的調臣回頭,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彷佛剛剛的事沒有發生過。

「丹羽,你接下來有時間嗎?」

「啊,有的。今天的工作也沒了……」

我邊說邊感到沮喪,他便不由分說地拉著我走。

「那就跟大哥哥去喝一杯吧。你可以喝葡萄酒嗎?」

「可以,可是我現在沒心情……」

「沒關係,這附近有很多店。」

他帶我去的是距離大廈只有幾分鐘路程的咖啡廳。他以熟練的態度點了兩杯氣泡葡萄酒,又點了一些可以佐酒的食物。

「喝醉之後,就有可能不小心說溜嘴吧?」

喝酒只是藉口。我端正姿勢點頭,準備聆聽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我感到口很渴,坐下之後端上來的水一下子就喝完了。杯子裡的水喝光後,我就無事可做,只能晃動杯里的冰塊,發出喀啷喀啷聲安撫焦躁。坐在對面的調臣在滑手機。

冒出來的汗水被冷氣吹涼時,服務生將兩杯葡萄酒端上桌。我們各自拿起酒杯舉到嘴前,感覺好像某種儀式。

「可以先告訴我當時的狀況嗎?」

「好的。」

我屏住呼吸,緩慢而慎重地開口,儘可能有條有理地說明。

「詛咒?的確如此。你說的新聞是這起墜機事件吧?」

調臣給我看的是新聞網站的報導。他剛剛在用手機搜尋這則新聞。

起飛地點是國外,乘客的生存機率很低,目前正在墜落地點進行搜索。現在還不確定是否有日本籍乘客搭乘,正在加速調查是否為恐怖攻擊──這是一起令人心痛的墜機事件。

「她應該不是因為這起事件太嚴重才變成那樣吧?」

久呼之所以倒下,是出於其他理由,但我不敢憑臆測說話。調臣再度操作手機,給我看一則舊新聞。

這次他給我看的不是網站新聞,而像是自行保存的新聞報導。日期是十年前,報導內容是悲慘的墜機事件。我從記憶角落喚起這則新聞:這起事件不是發生在日本,但因為機上有幾名日本乘客,因此在日本也受到大幅報導。看到墜機死亡的乘客名單,我心想果然沒錯,同時不願相信的期待也消失了。

「這個叫音谷遠呼的人是……」

「她是久呼的母親,也是她唯一的家人。遠呼女士出差的早晨,母女倆才剛吵過架。在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

「唯一的家人?那她父親呢?」

調臣搖頭,大概是表示和這件事無關。

「總之,久呼在高中時失去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家人。我和她重逢,是在她母親的喪禮上。」

「你說你們從小認識,原來是騙人的……」

說騙人並不正確。當時他沒有仔細說清楚,是我自己擅自想像。我尷尬地笑了笑,請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的母親是朋友,後來我們家就代為照顧她,並成為她的主治醫生。我大概就是負責監視的吧。」

「監視?」

聽到這個危險的詞,我的喉嚨抽搐一下。

「主治醫生,是指你的……」

我突然感覺到,自己之前隨隨便便詢問他「工作是什麼」的答案非常深刻。

「沒錯,我父親開了一間身心精神科診所。當時久呼沒有哭,只是一臉茫然。如果我母親沒有照顧她,她大概就會忘記吃飯睡覺……忘記生活。人在遭遇無法接受的事情時,或許真的會忘記自己還活著吧。」

「所、所以才……啊,可是她現在可以自己一個人生活,表示……」

「嗯,醫生判定她可以正常過生活沒有問題。久呼也很謹慎,不過再怎麼注意,有時造成心理創傷的原因還是會突然出現在眼前。」

我沒有點頭,只是低下頭,心中湧起苦澀。要不是我戳到她拚命保護的東西──

「丹羽,你只是湊巧時機不好。也許你在後悔自己不知道狀況還逼問她,但是我不這麼認為。」

「我明明知道久呼有牢牢鎖起來保護的部分,卻沒有想到程度有多嚴重……我以為只是和我經歷的小創傷一樣。但其實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我們的器度差很多。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這是她說的。她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果真沒錯。

我什麼都不知道,卻連想都沒想,輕鬆地以為她如果願意接受荒川阿姨的委託,或許就能夠改變什麼。

──久呼就拜託你了。

荒川阿姨知道過去發生的意外才這麼說。她沒有想到我並不知道這件事。

我誤以為自己進入音谷聽打事務所之後,視野稍微變得開闊。然而,我不但沒有追上做為目標的人物,還天真地挖開她的傷口、扯她的後腿。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像久呼和調臣那樣呢?

「就是因為你不知道,所以才適當。」

「咦?」

調臣意外的話語,讓我一時忘記自我厭惡的情緒。

「我當初覺得就是因為你不知道,才能夠成為久呼的救星,所以也沒有特地告訴你。如果你要怪的話,不應該責怪自己,應該怨恨我才對。」

他的語氣如此輕鬆,讓我呆住了。我知道他有所隱瞞、想要誘導我做些什麼,但我不會因此怨恨他。

因為他的策畫全是為了久呼。

「你說的心理創傷……應該不只是墜機吧?和錄音有什麼樣的關係?」

調臣喝光葡萄酒,被碳酸嗆到咳了幾下。他把空酒杯靜靜地放回餐桌上,又向店員加點白葡萄酒。

「遠呼女士……也就是久呼的母親,在墜落的飛機上,用自己手機的錄音功能留給久呼一段訊息。」

「錄音……訊息……」

我終於看出其中的關係。

「她到現在都沒辦法聽那段錄音吧?可是,如果是最後的遺言,應該還是會想聽──啊。」

我想起自己先前也不敢替手機充電。

「因為她們吵過架……她害怕裡面不知道會錄下什麼樣的話。」

調臣小口地喝著葡萄酒,像是要讓我想像般,用慎重的口吻說:

「在連遺體都找不到的殘骸當中,奇蹟似地只有那支手機回到她身邊。久呼沒辦法聽的不只有母親留下的訊息,還有來自四面八方、祈求遠呼女士安然無事的語音留言。對她來說,那正是黑盒子,裡面塞滿關於那起意外的一切。久呼在播放語音的瞬間倒下,之後有一段時間沒辦法聽任何聲音。」

連環境聲音、自然的聲音都聽不到,只聽得到自己回聲的那間寂寞房間,或許就是當時事件導致的影響。

「在那種狀態下,她為什麼要從事聽打工作?」

「不是勉強逼她做,這是治療的一部分,而且她因為資質很好,所以能夠獨立開業。就只是這樣而已。」

治療的一部分……先讓她克服對聲音的恐懼,再用聽打克服對錄音的恐懼……大概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

「在此,我想要拜託你一件事。」

調臣難得說話有些吞吞吐吐。他再次一口氣喝完葡萄酒,才開口說:

「你可以繼續在久呼身邊工作嗎?」

我今天不知道是第幾次感到驚訝了。他還沒繼續說下去,我就連忙插嘴:

「我並不打算辭掉工作。我想要靠這份工作養活自己,而且久呼是我的目標。所以說,這是我的台詞……當然也要我沒有被解僱才行。」

我越說越沒有自信,聲音也越來越小。調臣輕聲笑說:

「這點不用擔心。就算久呼要炒你魷魚,我也會拒絕。我說過了吧?我是負責監視中途放棄治療的患者。」

調臣總算恢復平常輕鬆溫和的態度。我對於自己的未來稍微感到安心。

「你雖然過度耿直而有些不知變通,不過我認為你具有碰到牆壁就破壞前進的力量。你應該可以帶她越過阻礙。」

潑出來滲透進去的東西無法復原。不過因為是大人,也可以使用假裝沒看見的小手段。如果像現在的調臣這樣,用和平常一樣的態度來往,一開始雖然會有些尷尬,但痕跡就會像一直存在的東西一樣,逐漸變得看不

見。

看不見但仍舊存在的東西,找機會又可以讓對方察覺。調臣之所以拜託我留在她身邊,是因為看到我能做的事情。

「我知道了,我會打破牆壁往前進。」

我明白地宣言,他便稍微苦笑著補充:

「……你要稍微手下留情啊。」

面對他不安的表情,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雖然決心不再犯同樣的錯誤,但也知道自己沒有說服力……只能笑著掩飾過去。

隔天,我和平常一樣去上班,久呼顯得有些驚訝,以懷疑的眼神看著我,似乎在問我為什麼要來。但是就如我昨天所決定的,我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從閒聊轉移到工作話題。她一開始有些不自在,但也逐漸回到平常的模式,到了中午前已完全恢復日常生活。

不過我一直惦記著荒川阿姨的錄音帶。

阿姨是因為信任久呼才來拜託她,我不能自作主張地聽那捲錄音帶。

我深刻了解無論如何都沒有勇氣自己聽的心情。

可是面對受到詛咒、無法聽錄音訊息的久呼,我沒辦法強逼她接受委託,因此寸步難行。

我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情況下,迎來周末。

星期六,我難得造訪居酒屋。

我是來參加以前同學「講堂」(本名大隈)在這裡舉辦的研討課同學會。

店裡聚集了比我預期中還要多的人,大家熱烈談論往事、最近的牢騷、不在場者的醜聞等等。我也一再換位子,和熟悉的臉孔分享重逢的喜悅。直到即將解散的時候,我才有機會和主辦人講堂好好說話。

「當幹事真辛苦。」

「嗯,如果大家更早回覆就輕鬆多了。」

「真抱歉。」

我直到報名期限快截止時才回覆,只好低頭道歉。

「上次你在電話里提到很有趣的工作怎麼樣了?我們那裡偶爾也需要聽打,很耗時間。」

「如有需要,請洽詢本事務所。」

我用開玩笑的口吻遞上事務所的名片,講堂會心一笑地收下名片。講堂在食品製造廠擔任企畫,偶爾需要替產品上市前的試吃座談會之類的錄音進行聽打。

「講堂,你應該比我忙吧?」

「嗯,活動一個接著一個來,還得重新檢討既有的商品,每天都沒有喘息的空閒。不過我做的是自己想做的工作,部門的前輩和夥伴也都很好相處……」

他把燒酒調酒的杯子舉到嘴前,停止說話。他似乎想到某件事,表情變得陰沉。

「發生什麼事?」

「不是發生在我身上的問題。我們職場的人都很友善,也都很有活力,不過也有人沒辦法跟上這麼忙碌的步調……有個後輩從一個月前就一直請假,當他要來上班似乎就會產生排拒反應。我知道他很努力,也沒有人發覺他苦惱到這個地步。」

我在新聞節目聽過好幾次。每當有人因為精神狀況被逼上絕路而過世,身邊的人就會這麼說。

「如果事先發覺」、「如果多注意一點」,之所以會像這樣責備自己,是因為心中只有後悔。但現實中,往往自己都只能努力撐過今天而已。除非特別仔細觀察,否則不會注意到他人細微的變化或小小的求救信號。不去正視這樣的矛盾,是對於自己的不知情所做的懺悔。

勸對方如我那般逃走是很簡單的事,但我也聽說,越是認真的人,越沒辦法找人諮詢或丟出求救訊號。

「後來我發現,跟我同期進公司的業務員也有這樣的人。我們公司因為請假制度很完善,所以我只能期待他好好休息後,能夠重新恢復活力。」

能夠發現已經算是運氣好了。

「講堂,如果你發現苦惱的人會怎麼辦?」

「我會跟對方談談,如果有需要就立刻帶去醫院。」

「如果那個人已經去過醫院,也可以過正常的生活,可是心裡還是留下很大的創傷呢?」

講堂聽到有些離題的問題,詫異地皺起眉頭,不過還是認真思索。

「那代表還沒治好吧?不去醫院,或許是本人自作主張放棄了?」

我想起調臣說過的話。他說久呼放棄治療。她果然是覺得繼續去醫院也沒用,所以放棄了嗎?

「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只要陪伴那個人就可以了吧?」

他講得很乾脆,我不禁驚訝地反問:

「只要陪伴?」

「嗯。有些時候,只要不是自己一個人就能得救吧?而且,就算停止去看醫生,或許自己也會嘗試各種方法改善。只要在一起,不也能在這方面幫上忙嗎?」

我喃喃地說「這樣啊」,然後把開始融化的冰淇淋送進嘴裡。就如清爽的檸檬滋味在嘴裡擴散,講堂的話也好像逐漸滲透到我僵硬的思考縫隙間。

她是為了治療而從事聽打,至今仍舊在做。而她還懷抱「無法聽」的痛苦。

──久呼沒有放棄。

我能為這樣的久呼做什麼?如果可以不只是傷害,而是提供微薄的幫助……要怎麼做?

「我今天真是來對了。每次都謝謝你。」

「嗯,下次社團聚會也來吧。」

講堂是因為一直都很有人緣而受到仰慕,還是因為自身人望而吸引大家聚集到他身邊呢?不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講堂是個好人。

解散後,就如蜜蜂分蜂一般,要續攤的人群緩緩朝車站的反方向移動。我猶豫之後走向車站,並且拿出手機。等待接聽的鈴聲響了很久,最後我把電話掛斷,但在到達車站時接到對方回撥的電話。

『餵?』

聲音顯得有些疲倦。我平常只看到他從容大方的模樣,因此感到很歉疚。

「調臣,對不起,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嗯,有一點時間。你會主動打電話來,還真難得。』

他一定是在忙碌中撥空回電給我。我迅速切入主題:

「你上次說,久呼放棄了治療。關於這件事,我有些問題想要請教。可以的話,希望能找令尊談談。」

他沉默一會兒,害我懷疑是不是電話斷線。接著他很明確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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