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Tape:3 工作的範圍到哪裡?(1/2)
初夏的某個假日,好久沒聯絡的大學研討課同學打電話給我。在我關掉手機電源的期間,寄郵件表達關心的就是他。
『到底發生什麼事?我真的很擔心,以為你發生車禍、捲入犯罪事件,或者該不會是死掉了。』
「前陣子很抱歉讓你擔心了,雖然實際上也差不多像是死了一半。」
我現在可以把躲在家裡的那段時期當笑話來談,自己都感到驚訝。
有人曾對我說,時間是最好的治療藥。的確在隔了一段時間後,或許就可以癒合,假裝重新站起來。可是如果只是虛度時光,不論經過多久,我大概都無法獲得看著前方走路的勇氣。
我可以很肯定地說,只有時間不足以讓人重新站起來,還必須要有站起來的契機。至於那契機是什麼,則因人而異。
我之所以能夠踏出追求光明的步伐,是因為有聽打這樣的工作,以及教導我的久呼。
『你現在在做什麼?在找新工作嗎?』
「啊,不……我在打工。」
我在自己的回答中感到些許疙瘩。剛剛為什麼會遲疑?
『打工?要找新工作果然很難嗎?』
「嗯……也不是這樣。」
我發現我不敢老實說自己在做聽打的工作。
我以成為這行的專家為目標,是我自己想要從事這份工作。
聽打不只是把聲音轉變為文字,而是成為過濾器,把談話當時的氣氛與情境放入原稿中。我雖然還只是新人,卻做得很快樂,也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
然而聽到「聽打」,一般人首先會想到什麼?會不會跟我一樣想到「家庭兼差」呢?會不會對我說「別做那種事,去找一份正當的新工作」?
……我害怕這種否定的言論,所以無法說出口。
「久呼,你怎麼對父母親說明自己的工作?」
我知道這不是放假回來的早晨該談的話題,但仍忍不住詢問。
「啊,不過你父母親一定是采放任主義,信任你──」
「沒有那種人。」
聽她淡淡說出這句話,我不禁轉頭,看到她面無表情盯著螢幕的側臉。私人生活的片段冷冷地暴露出來。
「那種人……」
我詛咒自己的大意。
她獨居在一個人住嫌太大的房子,除了調臣以外沒有人拜訪她。我來這裡上班快三個月,沒有感覺到任何家人的影子。
我明明已經發覺了,卻只顧著沉浸在自己的煩惱中。
她的意思是指沒有人會在意,還是指沒有雙親……?
當我正要陷入苦悶的思考漩渦時,她淡淡地開始工作。
「對了,《151A》有份工作指名要委託你。」
現在時間是十點。我從六月開始上全天班,在早上開會時討論一周工作表、工作進度與分配到的工作報告,並拿到新的工作。
「文月葉日與電影導演和田房人的對談,四頁,去除贅字,有少許雜音。」
「文月葉日就是《你和我的無限迴廊》的作者吧?那本暢銷書!」
久呼瞪我一眼,讓我閉上嘴巴,接著說:
「內容是那部作品的電影版特輯,作者與導演的特別對談。聽說會刊登照片……你喜歡這個作家?」
我在開口之前便用力點了好幾次頭。
「喜歡。非常喜歡!」
竟然能替憧憬的作家工作!而且還是聽打!
久呼似乎很受不了我狂喜的模樣,閉上眼睛深深吁一口氣。她完全不動,彷佛在修養精神。
「……變更委託案,我會讓你去做其他工作。」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連忙反問:
「可是,這不是指定給我的案子嗎?我是他的粉絲,讓我做吧!」
「所、以、說!你這麼熱情,我更不能交給你!」
「為什麼!」
「像你這樣充滿私慾,有辦法好好工作嗎?」
久呼的話讓我一時無法回應。
文月葉日是在獲得小說煌煌文藝大賞之後出道,最近則獲得書店大賞等提名,是一位很受歡迎的作家。雖然沒有很聳動的作品,不過他的故事融入社會議題並探討人與人的聯繫,總是帶著溫暖,因此他出道後,每一部作品我都有買單行本和文庫本。
他雖然不是匿名作家,不過沒有公開過私人生活,即使接受訪問,照片也沒有刊登在媒體上。我讀過少數幾篇報導,對他的印象是個也能開玩笑、具有高度娛樂性的人。
這是這位作家初次的跨媒體合作案,也是第一次露出真面目的採訪。
我絕對不能眼睜睜錯過這樣的機會!
「我可以!我一定會好好地做!」
我充滿幹勁地回答。久呼的眼神仍舊帶著懷疑,不過還是不情願地答應我。
我從共享資料夾下載音檔,回想著改編成電影的那部作品。
《你和我的無限迴廊》是一對男女穿越時空、一再相逢又離別的悲傷愛情故事,正如同徘徊在無限迴廊。文月先生難得寫出具有如此強烈幻想色彩的作品,但他細心描繪人與人之間情感聯繫的特色並沒有消失。到了故事高潮,身為主角的「我」發覺到輪迴結構,為了抓住和心愛的「你」在一起的未來而奔走。讀完故事之後,我無法止住流下來的淚水。
嗯,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心中充滿感動。
正當我差點為了回憶而掉淚時,檔案剛好下載完畢。我在開始聽打前先做了一個深呼吸。
著手進行聽打工作的順序似乎因人而異,有些人會先從頭到尾大概聽一遍再開始,有些人則完全不聽就直接開始。依據接案的狀況,做法也會有所不同,例如是隸屬於聽打公司,或是個人接案。此外,接受委託的時候,確認錄音檔案有沒有毀損是很重要的事。
以音谷聽打事務所來說,久呼會在接案時確認錄音檔案,然後對我簡單說明內容和注意事項,因此我通常完全不先聽檔案就開始工作。這是因為我不想抱持錯誤的先入為主觀念,希望能更用心去聽未知的談話。為了將聽打這份工作做得更好──
「首先……」
要樂在其中!
我無法按捺心中的興奮,活力十足地按下F2鍵。
──這次推出《你和我的無限迴廊》特輯,要請原作者文月先生和擔任導演的和田先生進行對談,還請兩位多多指教。首先,最近有很多小說或漫畫改編的電影,不過和田先生過去只拍攝過原創電影吧?有什麼和以往不一樣的地方嗎?
和田:「這個嘛,我之前對於改編作沒什麼興趣。這次雖然是以小說為原案,可是加了很多改編,所以沒什麼特別困難的地方,拍得很愉快。」
──我先讀過小說,不過電影的世界觀似乎帶有更強烈的奇幻色彩。這方面有沒有加入文月先生的意見呢?
文月:「也沒有……」
──是嗎?電影的設定和情節改變幅度很大,讓我很驚訝。關於這些變更,事前說明的時候會不會讓你感到猶豫呢?
文月:「……我只說,隨便你們……」
──……也就是交由導演決定拍攝理念吧?我聽說和田導演針對變更的部分,事先製作了很詳細的設定集。
和田:「沒錯,很厚一本。基本上就是根據那本來討論。」
──真是熱情!
和田:「畢竟是這麼傑出的作品,所以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拍攝理念之類的也都寫在上面,可是文月先生叫我完全不用在意。」
文月:「都改得那麼誇張了,沒什麼好說的吧?」
──是嗎……已經變成類似外傳的作品嗎?
文月:「也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
聽不到一分鐘,我就得到某種不自然的印象。相較於採訪者與電影導演,作家文月先生的話很少,態度也明顯很冷淡。導演似乎不介意,但採訪者顯得很慎重地在摸索適當的提問。
我無法理解。這真的是文月先生本人嗎?
當然有時也會有氣氛從頭冷到尾的錄音檔案,但從那樣的錄音,往往可以推測說話者本人就是那種個性。然而在過去的採訪中,文月先生給我的印象總是溫和地說出自己的想法,絕不是那種會毫不客氣地搞僵氣氛的人……
難道以前看到的採訪是透過編輯的魔法而改變形象嗎?
我在嘆息的同時,身體感受到沉重的疲勞。我不希望自己心中對文月先生的印象繼續遭到破壞。
但是,這是我自己說要做的聽打工作,而且是首次有人指名委託的案件。我想要回應這份期待,甚至做得更好。
我用力拍拍臉頰,重新振奮精神。
這是工作,不要帶入私人情感。我要徹底成為過濾器,擷取這段採訪重要的部分。
我復誦了幾次,再度播放錄音。
我又聽打了二十分鐘左右,採訪氣氛仍舊沒有炒熱。這時記者收到簡訊,對談進入休息時間。錄音機似乎仍在運轉,我聽到和田導演邀文月先生起身,兩人的聲音遠離,他們似乎是去稍遠的地方拿預先準備好的飲料。接下來就幾乎聽不到聲音了,但中途聽到文月先生驚訝地喊了聲:『咦!』然後,兩人邊熱烈地交談邊又回到錄音機前。
我聽到兩人好像回到座位坐下來,和田導演說到:『《……阿拉貝斯克》和《無限迴廊》或許是相同的,所以我在電影裡也加了那個音效……』這時記者回來了,兩人便結束這段對話。
──真抱歉。對了,你們剛剛在談什麼?
和田:「在討論某部作品。剛剛談到哪裡?」
──呃,關於作品主題。原作和電影乍看之下完全不同,但我認為應該還是承襲了共通的基本主題之類的。所以我想請問文月先生和和田導演,你們各自是以什麼樣的主題來創作。首先想請教和田導演。
和田:「主題方面,我想要忠實詮釋原作,所以熟讀了那本書,還到處貼上便利貼,結果書膨脹為兩倍左右的厚度。」
──這個主題是什麼呢?用言語很難表達,我現在一時也想不出適當的描述方式。
和田:「就是無限反覆而斬不斷的緣分,所以我使用了很多圓形。文月先生,這點說對了嗎?」
文月:「我在寫作的時候,也想像兩人在圓盤上不斷旋轉的意象。你想得跟我一樣。」
和田:「如果拿掉那部分,就沒有使用小說做為原案的意義了。」
文月:「真不好意思,我打算好好讀完那本厚厚的設定集。」
──我也想要讀讀看。沒有預定要販售嗎?
和田:「應該沒辦法吧。因為有預算問題……」
文月:「的確。那個厚度應該沒辦法放進小冊子裡。」
──真可惜。另外……
我暫停播放,不禁想要確認這是否為同一份錄音檔案。重新開始的訪談中,出現我印象中的文月先生。
記者似乎也鬆一口氣,接二連三提出問題。不僅和田導演,連文月先生也很愉快地回答,訪談有時還摻雜著笑聲。後半段就在熱絡的對話中轉眼結束,這時,我的下班時間也到了。
回去之前,我準備去報告進度時,內心感到猶豫。
聽打基本上不需要記錄休息時間的部分。客戶為了節省經費,也常指定要略過這段時間。如果是訪談的音檔,即使不用記錄,我至少會聽一下,可是現在的狀況是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因此也無從聽打出來。
即便如此,那段時間確實急遽改變了文月先生的態度。
結束校正後,表面上工作是完成了,然而我非常在意這個變化。
久呼詫異地問我:「怎麼了?」
我在無法整理思緒的狀況下,告訴她原委。
她聽完後面不改色地對我說:
「你明天結束校正,這份工作就結束了。」
「咦?可是你不在意嗎?」
「不會。」
她果斷地說完,站起來收拾馬克杯。我追到廚房,激動地問:
「為什麼?以你的個性──」
「我的個性怎樣?」
她以銳利的眼神回瞪我。
「你又知道我的個性了?」
前所未有的尖銳拒絕令我呼吸困難。
我對久呼的確所知甚少。
我只知道她過度直接的個性,知道她獨自一人經營這家事務所,知道她獨居在這間大廈,除了我之外的訪客只有調臣和送宅急便的人。
除了工作中偶然窺見的部分,我幾乎等同於不認識她。
「只要確實完成聽打,內容的部分跟我們無關。」
「可是……」
「不要把自己的興趣帶進工作。我們被要求的是把聲音轉換成文字。」
「我不會說我完全沒有興趣。可是……不只是這樣。我認為不聽打出這裡的差異,就是偷工減料!」
久呼雖然緊閉著嘴,但還是默默地聽我的說法。
在她開口前,我又繼續解釋:
「我不是因為身為文月先生的粉絲而感到好奇。我知道記者寫出什麼樣的報導和我無關,可是,讓他們看到聽打的稿子便能想像當時發生什麼事,不正是我們的工作嗎?」
室內的沉默讓我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手機的震動打破靜默。
只有彷佛在鬧脾氣的震動聲傳入耳中。機械發出無生命而固定的頻率。
這時我終於理解過去感到不自然的理由。
不論是鳥叫聲、汽車行駛的聲音……這裡聽不見這些環境音。當手機的震動停止,即使豎起耳朵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好寂寞。
彷佛與世界隔絕一般。
「我……現在還沒有自信。所以,既然首次獲得指名的委託,我希望可以透過這份工作,對自己這個過濾器產生信心,能夠大方地挺起胸膛。因為我想要一直在這裡做下去……」
其實我有更想要問的問題。
可是我有預感,要是現在問了,她就會把我完全封鎖。我現在該做的,是展現自己的決心,希望她將來有一天能告訴我。
「標題。」
久呼仍舊看著螢幕,低聲說話。她的臉就如剛剛的震動聲一般無生命,我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麼。
「那是這個作家的作品嗎?」
她的眼睛注視我時,我感到心裡一驚。
我不太明白,但她似乎在努力壓抑某種情緒。
「我沒有聽到全部……可是應該不是。我沒聽過那樣的作品。」
「那你就從這裡去調查吧?」
久呼以無奈的口吻給予建議……可是,她為什麼顯得那麼痛苦?
她為什麼痛苦?是我把她逼入困境嗎?久呼救了我,我卻在傷害她?
我沒有任何線索。或者我只是忽略了這幾個月當中其實無所不在的線索?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她不是在罵我,也不是在責備我,而是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聲音說話。
「是!我會去調查看看!我可以在家聽錄音嗎?」
「知道了,但別忘記好好睡覺。還有,交件日期是明天。」
「好的,謝謝你。」
即使沒有言語,道歉與寬恕也能成立。這點是我在認識久呼以後才知道的。不是妥協,也不是假裝沒事。不是用直接的言語,而是用其他話語替代。
但是這種情況很罕見。
久呼的言行舉止溫柔又嚴厲,讓我被迫回顧以往的自己。這一定是因為她本人曾經走過坎坷的人生,並且自己跨越了障礙。
我感到眼頭一熱,眼淚即將潰堤,但我沒有權利在此刻哭泣,所以努力忍住淚水。
回到家後,我瀏覽從老家搬來的文月先生所有作品(包含合輯在內),確認有沒有標題是「阿拉貝斯克」的作品。
接著打開電腦搜尋,輸入關鍵字「文月葉日、阿拉貝斯克」。搜尋引擎列出數量驚人的搜尋結果,但找不到明顯的項目。
我當時聽到的是標題後半段,又反覆聽好幾次,想設法聽到前半段。正當我打算放棄時,突然聽出「……命的阿拉貝斯克」。雖然好像稍有進展,但應該也不是什麼大線索。
「唉,無計可施。該怎麼辦?如果可以找到提示就好了。」
這種時候,我就會體認到自己的實力不足。久呼可以非常輕鬆地找出隱藏在其中的東西,簡直擁有上天賜予的才能。她是以什麼觀點來看事物、採取什麼樣的途徑追蹤真相?我真想看看她腦袋裡面長什麼樣子。如果是憑直覺,我就沒轍了。
「凡人只能腳踏實地努力。」
為了尋找線索,我打開剪貼簿。剪貼簿里收集的是我感興趣的報導,其中應該有我所能收集到的所有文月先生相關報導。我不時停下來閱讀簡報,注意到一篇關於文月先生閱讀歷程的訪問,但對這篇報導沒什麼印象。
「奇怪,為什麼會這樣?」
讀了這篇報導,我立刻明白理由。報導中提到他從小喜歡自己看書,而他喜歡的書籍中竟有「陽陽」系列。我一方面很高興叔叔受到好評,另一方面也尷尬地冒冷汗。沒錯,我因為對此感到不好意思,所以當時只草草讀過。
我重新閱讀這篇報導。他在小學時喜歡上閱讀,不管是歷史小說、兒童文學、漫畫,只要是能讀的書籍都不分類別地廣泛閱讀。在準備
考高中的時期,他迷上落語,也因此在大學時期加入電影研究社,還寫過劇本(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作品,真想看看),就這樣一路進入製作公司,後來換工作到演藝事務所寫了小說出道,之後就開始我所知的文月先生作家之路。
我得知新的資訊,滿意地嘆一口氣,可是,還是沒有找到可以解決問題的線索。
隔天早晨,我垂頭喪氣地去上班,久呼擺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說:
「看來並不順利吧?」
我打開電腦、放下包包,拉起T恤的前襬搧風。濕氣很重,短短十分鐘路程就讓我直冒汗。
「我搜尋了網路,可是沒有找到類似的作品。久呼,你遇到這種情況都怎麼查詢?」
「如果搜尋過也沒有結果,接下來就是記者和編輯的工作。你已經做過你所謂的『努力』了吧?我不能讓你只顧那件工作。」
的確如此。工作不只有這一項,而且我也不再是可以花好幾天時間只做一件工作的新人。
可是這麼簡單就放棄,我又感到不甘心。
「就算要放棄,也應該努力到最後一刻吧?」
我嘗試做最後的抵抗,久呼似乎很訝異。
「你為什麼這麼執著?」
她明知道答案,卻一副假裝不明白的表情。想到她明知故問,我就為自己的無力感到生氣,因此不禁用反抗的口吻回答:
「因為這是讓文月先生和導演心意相通的重要關鍵!」
「咦?」
看到久呼驚訝的模樣,這回換我傻眼了。
她難道不是早就知情才讓我放手去做的嗎?
我觀察著她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以前以為錄音是單向通行的媒體。可是,當我們這些外人知道錄音當中的交流後,世界就會擴展開來,然後一定會以某種形式回饋給文月先生與和田導演。這也是自由意志的溝通。」
「自由……」
她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在地板上游移。
這個反應是怎麼回事?
連我都不禁感到狼狽。
「久呼,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她聽我的錄音帶時,不僅接收到我爸的心意,也能夠做出回饋。她應該早就知道這個道理。
「我不知道。」
她斬釘截鐵地回答,但是當她抬起頭時,卻必須努力裝出面無表情。
「聽打者不應該介入錄音內容。不需要什麼自由意志的溝通,反而應該保持距離,避免太過深入。」
她的口吻彷佛是在勸戒自己,接著逃避般地轉回書桌前,態度看起來像是在害怕什麼。
但她害怕的是什麼?
我想問,可是絕對無法開口。我只能祈禱她稍微理解我的心情,因此對她說:
「是你這樣教我的。」
「我沒有教你那種東西。不是我教的。」
我話中的某一部分一定是觸及了久呼心中的傷痕。我無從窺知看不見的傷口在哪裡,但此刻……只能乘機行事。
久呼平時總是態度冷淡,此刻首度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絕對不能假裝沒看見。
「請不要否定。要不是你在聽了那捲錄音帶之後叫我自己來聽打,我就不會發現隱藏在其中的心意。這是事實。」
久呼仍舊背對著我,好像默默忍受著我的話語。
「就是因為你教了我,我才停止逃避,才能相信未來。因為我相信你……所以請你也相信我!」
咦?好像哪裡怪怪的……我在說什麼?
回過頭來的久呼也呆住了。
「相信?」
被她當面這樣問,我突然感覺到相當羞愧。我希望她別那麼緊盯著我看,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變成回聲,宛如一枝枝箭刺進心中。
「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呃,那個……請你多信賴我一點。雖然說,我完全不可靠,可是至少能聽你發發牢騷,而且懂得不會把聽到的事情說出去。我這麼相信你,請你也信任我吧!」
我抓著頭想要掩飾,說話變得口吃,越說越覺得好像在空轉,想不出該如何作結。
「我雖然也會造成你的困擾,不過我不打算只是單方面接受。雖然沒辦法做什麼……但只要你意識到我的存在,有事的時候,或許我也能為你做些什麼……」
我偷窺她的表情後,心跳差點停止。
她、她在笑……嗎?
她的嘴角泛起細微到讓我不敢確定的笑容,眼睛也眯得比平常細。
這或許能認定為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笑容。今天是笑容記念日。
我依舊不明白她的感情開關,不過,我的話語應該有某一部分傳遞給她了。
「我當然有認知到你的存在。我知道你是個怪人。」
「那、那就好。」
「所以才傷腦筋。」
久呼皺起眉頭,手放在嘴前。我感到狼狽與恐慌,腦中好似獨自一人在舉行運動會。
「有、有什麼困擾?我該怎麼說、說什麼?」
「說?你在說什麼?」
「說什麼?我才想問你在說什麼。」
我正感到茫然,她便詫異地眯起眼睛說:
「當然是工作期限。」
「工作……期限……」
那是什麼?一開始是在談什麼話題才會談到這裡……啊,對了,開端是我在聽打的採訪案件。
「你不打算放棄吧?」
「可以的話,我不想放棄,不過期限是今天吧?」
她的視線朝上瞥一下,我也追隨她的視線,看到的是時鐘。
「的確是今天……可是還真慢。」
久呼今天說的話都很令人費解。
「你是指什麼?」
「就是罪魁禍首。他大概快──」
她才剛說到這裡,客廳的門就被用力打開。開門的人雙手拿著鼓鼓的紙袋,紙袋看起來很沉重,他卻顯得輕鬆自在。
「有人叫我嗎?」
是調臣。
「已經來了……」
面對滿面笑容的調臣,久呼把手貼在額頭上嘆息。
……兩人雖然都是完全照自己步調走的人,但久呼跟他在一起似乎也很辛苦……咦?
「調、調臣,你剛剛進來的時機怎麼那麼剛好?你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
「就是在你向久久熱情告白的時候。」
這個人為什麼要偷聽?而且即使聽了,身為成熟的大人應該要假裝沒聽見吧?
「我也覺得久呼和丹羽相逢是命運的安排。」
他豎起大拇指,講話的語調彷佛還在語尾加了星星,完全是在嘲諷吧?
「請別說了……」
我發出無力的悲鳴,但調臣只是回以令人泄氣的悠閒笑聲。我因為羞恥而感到精神損耗,這時聽到久呼用嚴厲的聲音呼喚我。她的臉也微微泛紅,似乎在生氣。
「把那份原稿拿來。」
她的殺氣簡直像惡鬼一樣。我心中想著這根本是遷怒,不過開始上班的時間早就過了,因此我坐在椅子上,立刻打開採訪文月先生和導演的聽打原稿。調臣從我旁邊窺探螢幕後,立刻露出理解的神情點頭。
「哦,這個啊。發現什麼了嗎?」
他柔和地笑著問久呼。久呼無奈地嘆氣說:
「你果然是為了這點才指名他的吧?」
「我也是認可丹羽的聽打能力才委託他的。不過,如果由久久來做這份工作,一定會就這樣回覆吧?」
調臣對於久呼怒視的眼神無動於衷,以溫和的笑容對抗。
「這是怎麼回事?這件工作是調臣指名我的嗎?」
我抬起頭,看到他張大眼睛,似乎覺得很有趣。
「咦?你沒聽說嗎?」
調臣平常是個溫柔穩重的人。對我來說,是個耀眼的人物。然而,有時我也會覺得這個人很可怕,彷佛一切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這份工作是否也隱藏著某種企圖呢?
調臣似乎察覺到我的懷疑,若無其事地開口否定:
「我又沒有隱藏什麼。丹羽,你在聽打這份錄音時,有沒有感覺到很奇怪?」
「前半段和後半段的差異大到不自然,簡直就像不同的錄音。」
「我只是想知道其中的理由而已。」
他溫和的笑容有種令人無法抗拒的說服力。
「記者和我都離席,所以不知道改變的關鍵是什麼。不過文月先生連內部試映會都拒絕參加,竟然這麼積極地完成採訪,是我們當初都意想不到的狀況。」
原來調臣
也在場。可惡,太羨慕了,真可恨。
我邊這麼想,邊針對陌生的詞彙反問:
「什麼是內部試映會?」
「就是只放映給演員和工作人員看的試映會。」
「咦?也就是說,文月先生還沒看過完成的電影?」
原作者文月先生沒有去看電影,足以令人猜想到其中的衝突。
「好像是這樣。所以當他突然一百八十度改變態度,當然會令人在意吧?我認為這一定會是很好的新聞題材,也嘗試自己調查,可是完全沒有頭緒,所以才拜託丹羽。」
久呼刻意發出誇張的嘆息。我聽到她口中喃喃咒罵。
「期限就是今天,未免太魯莽了吧?」
「真正的期限是大後天。在那之前有辦法解決嗎?」
調臣即使遭久呼嚴厲指責,也只是回以親切的笑容。
「這麼麻煩的調查,應該由你們來做吧?真的不行,直接去問導演或作者不就好了嗎?」
「這個嘛,為了編輯部的威信,還是希望能讓他們大吃一驚呢。」
這個威信可以由我們來代勞嗎……?
「你一開始──」
「如果我一開始就明說,你一定會拒絕吧?所以我才會拜託丹羽。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調臣的視線從久呼移到我身上。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我,就會固執地去調查嗎?」
我有些鬧彆扭地詢問,不禁有些懊悔。因為我正苦於尋找受人信賴的自信。
「不是,我相信你會用和久呼不同的方法完成工作。而且之前談到書的話題時,你說過你喜歡文月先生吧?我相信正因為你是他的書迷,一定能發現一些線索。」
用和久呼不同的方法完成工作。身為書迷的我才能發現的線索。
這麼說都很貼切。但是……
「只有這樣嗎?」
我無法完全相信。不是因為他的緣故,而是因為自己的脆弱。
「對於你現在的工作能力,我一點都不擔心。聽打的原稿也會顯現出個性。這篇採訪中,我想要的是你的個性。」
我覺得好像受到很大的誇獎。
喜悅、感動和各式各樣的感情混雜在一起,好像要從喉嚨湧出來。為了壓下這些感情,我低下頭緊閉雙眼,把沸騰的感情和空氣一起咽下去。
「這種事應該一開始就說清楚,否則會很困擾。我們也有自己的工作進度。」
「說清楚的話,你一定會拒絕吧?而且還有上次借的人情。」
久呼大概被他說中了,露出放棄的表情嘆息。這份工作如果拖得越久,大概越會增加久呼的負擔。
「我、我也會努力!」
我打起精神宣示,被她敲了頭。
「這本來就是你的工作,我只是協助你而已。」
她若無其事的態度讓我相當高興。
我明明一直像腳鐐一樣妨礙她的工作,她卻開始表達對我的信賴。這些話好似溫柔的雨水,落在我原本因為擔心造成困擾、遲遲沒有發芽跡象的自尊心上。聽她這麼說,我的自信迅速膨脹,即將突破地表。
即使想說「交給我吧」,我的技術和經驗也不夠。之前,我或許會認為只要拚命努力就有辦法,試圖獨自一人完成工作。
不過,責任並不意味著要自己一個人扛起重擔,這是好幾次的失敗和久呼教導我的。為了達成客戶的要求,即使捲入自己以外的人,也要嘗試各種手段。這是我們背負的責任。
可是……我心中產生不安。
「調臣調查過了也沒有任何結果。我同樣查過很多資料,還是找不到線索。盲目地調查不可能得到結果吧?」
我沒辦法花太多時間,更何況明天是星期六。雖然覺得假日出勤也是無可避免的,但我憑經驗知道僱主不會很高興。
「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我想確認一件事。很抱歉,明天可以請你來一下嗎?」
嚴格的僱主提出意外的要求,我立刻敬禮回應:
「當然!」
「現在做也可以吧?」
「今天有今天要完成的工作!」
久呼毫不留情地拒絕調臣的請求。
「我想要把明天的份也提前完成,所以沒時間理你。」
「真過分。」
他笑著這麼說,但還是把紙袋放在餐桌上,然後揮揮手,安靜地離開房間。
我探視紙袋,裡面是附了禮簽的稻荷壽司和海苔卷。不論如何,他還是準備了可以簡單取用的午餐。這彷佛表示他知道我們今天的工作會變得很忙……他到底事前預測到什麼程度才採取這般行動?
「喂,要開始了。」
「啊,好的。今天的工作是什麼?」
工作一如往常地開始,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只是比平常稍微忙碌一些,然後在和平常一樣的時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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