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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Tape:3 工作的範圍到哪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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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一如往常地開始,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只是比平常稍微忙碌一些,然後在和平常一樣的時間結束。

「明天約十點在清澄白河站A3出口碰面。」

「要到外面嗎?」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確實找到……」

她說完「明天見」就結束對話。由於她接下來還要工作,我也沒辦法繼續追問。

隔天,當我在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抵達車站,久呼已經在約定地點等候。她身上的和服是夏季天空的顏色,宛若驅走梅雨陰暗的氣氛,粗細不同的縱條紋和白色腰帶更增添清爽氣息。腳上則穿著短靴……不,或許是雨鞋。

光是身穿和服就已足以吸引周遭目光,再加上她輕易超出一般標準的臉孔,不知引來多少經過她身邊的人回頭看……在眾所矚目當中必須主動接近她,根本是懲罰遊戲吧?

「不不,我們之前也一起外出過啊。」

我數到三,使勁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不顧周圍往前沖,直接奔向等候我的久呼。

「早安。」

我一開口就破音,連忙壓住嘴巴,緩緩地重新開口。

「你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剛到。」

嗯?這樣的對話好像在哪聽過……算了,不管它。

她今天的行李很少,只背了小小的肩背包。她沒有給我任何指示,所以我也只帶了筆和記事本,應該沒關係吧?

「今天要去哪裡?」

「全日本的書匯集的地方。」

我們排隊通過驗票口,走在前方的久呼帶我去搭半藏門線。

「那是哪裡?」

我走進剛好進站的電車,但久呼在月台上遲疑地停下腳步,最後彷佛是在廣播聲的催促下才跳進來。她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因此我也沒有特別提起。

「那對於愛書人來說是天堂吧?應該不是書店,所以是圖書館嗎?但說是全日本的書,好像太誇張了。」

車站附近有許多面積雖小卻知名的書店,平常光是逛那些書店就足夠了,但要收集全日本的書,空間絕對不夠。圖書館和大型書店的藏書量不知哪個比較多?我甚至沒想過這種問題。

提到清澄白河的圖書館,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深川圖書館。那裡的建築很吸引人,我也去過好幾次。雖然不是特別大的圖書館,不過獨特的書香和摩登風格的館內,簡直像異世界一般。

這些地方的書都很多,但要說是「全日本的書」,未免太過誇張。

我沉吟著沒有說話,她便給我明確的答案:

「是圖書館。不論是團體或個人,在日本出版的書都得交到那裡。」

「啊,難不成是國會圖書館?」

我知道地點在哪裡。以前在社會課的校外教學參觀中造訪國會議事堂時,曾經聽解說員提到國會圖書館就在附近。搭乘半藏門線,不用轉乘就可以到永田町。

「答對了。你去過嗎?」

「我原本打算十八歲以後要去看看,可是直到現在都沒去過。」

「虧你那麼愛書,居然沒去過。那裡與其說是去看書的,不如說比較像學生時代寫論文去找資料用的。」

「我手邊的資料已經太多了。」

「大家都這麼說。既然你沒去過,就得先去註冊為使用者。」

我依照指示註冊為使用者後進入總館。雖然聽說過,但這還是第一次接觸不用自己拿書就借到書的系統。

「好了,要調查什麼呢?」

我壓抑興奮之情詢問。久呼勾起食指放在下巴上沉思。

「這個嘛……不論是不是文月葉日寫的書都要調查。我猜想,至少那部作品的作者名應該不同。」

「咦?你的意思是用假名嗎?啊,不過『文月葉日』大概也不是真名。」

「我昨天調查過,這個人是在公開徵稿的活動中得獎出

道,在那之前的經歷並不清楚。」

「的確是這樣……」

我從褲子口袋裡取出折起來的便條紙。這是我影印下來的剪報資料。我交給久呼,她迅速瀏覽一遍。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寫小說的?」

「對了,關於這一點也沒有任何報導,只知道他在電影研究社負責寫劇本,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寫的吧?」

「當時他使用的名字是真名嗎?還是……」

「你的意思是他改過名字嗎?不過也有很多人公開表示自己改過筆名。作品問世很多次,應該代表有一定的實力吧?」

「對本人來說未必如此,也許那是一段挫折的歷史。」

挫折……

自己建構的生活一口氣崩壞的那一天,或許可以稱為挫折。當新的世界展開時,我相信自己已經克服了痛苦。

但是記憶浮現時感覺到的痛苦,卻不是單憑心情就能夠切換的。更何況是抱持夢想的人,如果只能透過切割過去才能向前看,很難了解到他內心有多麼苦悶。

「如果他要隱瞞……我們可以去挖掘出來嗎?」

這就好像為了調查有沒有傷口而去挖開那個部位,這樣的調查真的有必要嗎?如果是我,大概不會希望別人去干擾。

「你在說什麼?是你決定要插手的吧?」

「的確……可是像這樣好像在探人隱私──」

我想做的是這種事嗎?不是。

因為我還沒做好挖掘他人過去的心理準備就開始──不對,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我不能逃避。

如果說錄音當中包含著心意,自然會涉及某個人的人生。這麼重大的事情,怎麼可能輕易做好心理準備。

話說回來,我也不能因為沒有做好準備就逃避。如果說先前沒有機會……沒有下定決心,那麼,理解到這一點的現在就是時機。

──這才是通往未來的道路吧?

「我了解了。」

我用雙手拍打臉頰,重振士氣。

我不害怕參與他人的人生,但在此同時,我也要做好覺悟,盡一切可能負起責任。

「如果他改過名字,要怎麼調查呢?」

我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準備聽到任何答案都能立刻打字,但久呼用手背輕拍我的臉頰說:

「我以為你的表情變得認真點了,沒想到又立刻依賴別人。你應該也有一樣多的情報,自己稍微動動腦筋吧。」

「一樣多的情報?」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不過她這樣說也沒錯。反而是我對於文月先生的作品更熟悉,因此找到答案的可能性更高。調臣應該也是對此抱持期待。

「會不會是因為書籍絕版而查不到呢?」

「這裡的書都是在出版時透過仲介繳納的,所以沒這回事。」

「那麼,有沒有可能不是出版社出版的呢?對了,如果是個人發行的同人誌,一般人有可能拿到,卻不會出現在國會圖書館吧?」

雖然是臨時想到的答案,但我自忖或許剛好猜對了,心中感到得意。不過久呼接下來的話讓我立刻意氣消沉。

「你知道同人誌也有繳納義務嗎?」

「咦?真的嗎?」

「印刷數量很多的話就要繳納。我說過了,這間圖書館會搜羅國內出版的所有書籍。只有少量印刷的話,不一定會繳納,可是如果連這方面的書都要找,那會沒完沒了。」

明明出版過卻查詢不到……有這種書嗎?

這樣的書要怎麼找出來?

「基本上,那真的是書嗎?」

我不禁發牢騷,久呼嚴厲地駁斥我:

「我說過,如果連這方面都──」

她似乎沒有料到這個可能性,突然停止說話,閉上嘴巴沉默三秒鐘後,很乾脆地捨棄自己的意見。

「……對,那也許不是書。」

「咦?如果不是書,那是什麼?」

「剛剛提到他的經歷,有個地方讓我有些在意。我可以理解他參加電影研究社之後進入製作公司,可是後來又進入演藝事務所,不會轉變太大嗎?」

他在製作公司想必是從事影像方面的工作,因此,我原本以為都跟演藝圈有關,轉行並不奇怪。不過,如果他學的是劇本方面的東西,那麼進入演藝事務所的確有些突兀。

「說到演藝事務所的工作,我只能想到經紀人之類的。」

「那位作家像是做那種事的人嗎?」

我搖搖頭。我認為他在沒有特殊情況時是個溫和、友善的人,不過他給我的印象不太像是會照顧人,比較像是在滿足自己的求知慾與好奇心。

我這樣說明,久呼也低聲沉吟。

好像快要有所突破,卻又差一步。這樣的狀態讓人感到心煩。

演藝事務所是藝人聚集的地方。常上電視的人,即使不是演藝人員,似乎也有人會加入演藝事務所。

「有沒有可能不是為演藝事務所工作,而是隸屬……應該不會吧?哈哈哈。」

當時的文月先生還沒有那麼有名。

我對自己愚蠢的想法感到沮喪,久呼卻用力拍打我的肩膀說:

「你的腦筋動得很快嘛!」

「咦?難不成他真的當過演員?」

「演藝事務所旗下未必都是演員或藝人。」

久呼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開始查詢。

「雖然也會有些文化人加入演藝事務所,可是當時文月先生還沒出道,應該沒辦法加入吧?」

她小聲說「找到了」,然後給我看手機螢幕。

這是文月先生之前待的演藝事務所網站,隸屬人員分為兩類:「演員」或「劇作家」。

「咦?劇作家?真的假的?」

我興奮地追問,她把食指舉到嘴前對我說「噓」。

「如果是以劇作家身分加入,那就可以理解了。和田導演或許看過文月先生當時寫的作品上映吧。」

我差點又要大喊,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是電影……不對,是電視劇嗎?怪不得找書名都找不到。」

「我們走吧。」

久呼緩緩站起來,我睜大眼睛抬頭看她。

「去哪裡?」

「既然不是書,繼續待在這裡也沒用。我們先回去一趟。」

我們回到已經變得很熟悉的街道,外帶咖啡後走向事務所。打開客廳的門,我心中不知為何有一種「回來了」的感覺。

「話說回來,如果不是小說而是劇本,用文月先生的名字查詢能找到結果嗎?」

「不知道,不過只能從可以找的地方找起。」

我打開慣用的電腦,搜詢「文月葉日」,但得出的結果都是他的著作和電影相關資訊。尤其是在電影即將上映之際,接連出現好幾則同樣的報導,翻了好幾頁似乎都找不到想要的資訊。

「加上『劇本』這個關鍵詞吧。」

但搜尋結果依舊都是和電影相關的資訊。

「這樣根本沒完沒了。」

「的確。只好從和田導演那裡來縮小範圍。」

我改為查詢和田導演的經歷,腦中憶起自己聽打的原稿和聲音。

『《……阿拉貝斯克》和《無限迴廊》或許是相同的,所以我在電影裡也加了那個音效……』

「音效……?」

不是背景音樂,而是音效?聽到音效,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動畫。我曾經看過著名動畫的製作過程紀錄片,其中提到他們相當重視音效,會從頭開始做起。或許只是我的知識不足,但是我對於電視劇沒有重視音效的印象。不過,我也很難把文月先生和動畫聯想在一起。

強調音效使用的……戲劇……?

我腦中縈繞著有關文月先生的各種資訊。他參與過電影製作、寫過劇本,曾經隸屬於演藝事務所……發端是──落語。

「對了,音效、落語……」

「你在喃喃自語什麼?」

我轉向一臉狐疑的久呼,以幾乎要搖晃她肩膀的氣勢詢問:

「廣播也有戲劇嗎?」

他在當考生的時候突然迷上落語的契機是什麼?想必是念書到深夜時,為了保持清醒而聽的廣播節目。我雖然只有偶爾收聽廣播,但在我貧乏的知識中,也知道廣播只能透過聲音傳達,因此非常重視音效的運用。

「廣播劇……原來如此,從這方面查詢看看。」

「好的!」

我在查詢欄位輸入「廣播劇」和「阿拉貝斯克」做為關鍵詞。

瞬間改變的畫面讓我一時感到茫然。我宛若慎重摘下花朵一般,點選其中一個查詢結果

「是……是這個嗎?」

這是廣播公司的節目網站,介紹廣播劇的播放時間。我打開的網頁內容是關於《革命的阿拉貝斯克》這齣廣播劇,播出日期是文月先生出道成為作家的前幾年。幸運的是,網站上很仔細地刊載了故事情節、演出人員和主要工作人員姓名。

劇作家的名字是七月八日。

「七月又稱作『文月』,八日可以寫作『葉之日』。應該就是這個了。」

久呼平淡地斷言,但我還是不敢相信。

真的找到了嗎?

我呆愣半晌,她便拍拍我的背。

「這是你的功勞,調臣一定也會很高興。」

「不,沒這回事,只有我的話……」

只有我的話,不可能得到這樣的結果。

然而,我的發想的確也成為發現事實的線索。

「要謙虛是你的自由,不過工作還沒有結束,必須先取得這個音源才行。」

「取得音源?」

我在找到結果之後正感到安心,卻又好像被潑了盆冷水。

「如果只是告訴客戶說找到這樣的東西,沒辦法當作附加資料。最後是草草結束或是懇切仔細地說明,結果看起來完全不同。即使沒辦法得到檔案,至少也要引導客戶到可以聽見內容的地步。」

「說得也是……既然都調查到這個地步,我也希望能做得更徹底。」

不過網站上似乎沒有檔案,也沒有販售,我在最後階段遇到了障礙。

但是我不打算在這裡放棄。

「能不能聯絡廣播公司,說明情況請他們提供音源?」

久呼思索片刻後點頭說:

「也對,去問問看吧。」

我打電話到廣播公司的總機,電話轉給製作單位,然後又經過轉接,很幸運地找到負責當時廣播節目的人。

我簡單地說明原委,對方很乾脆地答應了。

我立刻打開透過傳送服務寄達的錄音檔。從喇叭播放的三十分鐘左右的短劇,描繪的是一對男女在彼此錯過之後重逢的故事,的確和《你和我的無限迴廊》很相似。

「看來這應該是正確答案,把原稿和音檔寄給調臣吧。」

相對於淡淡結束工作的久呼,我心中的騷動卻遲遲無法平息。

「好厲害,真的找到了。」

我彷佛在戲浪一般,待在還沒浸入感動波浪的地方徘徊。如果被海浪捲走,我一定又會淚流不止。

「我先前說不出口……可是我原本以為大概找不到了。事實上,做到一半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不可能找到。」

「我們不是偵探,這也不是我們原本的工作。就算找不到答案,記者也可以寫出報導;如果寫不出來,只要調臣低頭詢問當事人就行了。不會有任何損失,也沒有人會受到傷害。」

我再次感受到,她對於我的任何一句話都會認真看待。

久呼正要站起來,我伸手拉住她的指尖留住她。

就算說盡千言萬語,也無法表達內心的感謝。我希望至少能看著她的眼睛,將我的誠意傳達給她。久呼不只是與我相逢──

「久呼,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如果沒有你,我大概至今仍躲在黑暗中。不是久呼引導,而是我走到了你身邊。因為你救了我,我才能邁向未來。

這些心意,不知是否能夠從指尖與視線傳達給她。

「什……麼?放肆!哇!」

久呼撞倒椅子,勉強在跌倒前抓住桌子。

「你是故意的嗎?還是想要惹我生氣?」

「你在說什麼?我是真心的。」

我伸出手,久呼便不情願地抓著我站起來。她滿臉通紅,邊瞪著我邊整理下襬。她會臉紅也是沒辦法的,因為她摔得太誇張了。

「……你的情人一定很辛苦吧。」

「是我被劈腿……不,沒事。我現在沒有交女朋友的餘力,而且那跟現在的話題無關吧?」

「你既然沒有那個意思,更應該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免得哪天被人從背後刺一刀。我可不希望被卷進麻煩里。」

久呼能夠正確理解我的話語,但她的話有時卻像難解的謎語。即使如此,我還是感到很自在,或許是近朱者赤吧。

這或許也是有趣的變化。

「好,工作結束了,雖然早就過了午餐時間,不過還是找個地方吃飯吧。」

「咦,可是……」

「我沒辦法給你獎金,但至少可以請頓飯。」

或許因為心中爽快,我很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

我們一起進入清澄白河眾多咖啡廳當中的一家。這是由老舊大廈改裝的店,店內散發懷舊的穩重氣氛。

我吃著遲來的午餐,感受到無比充實。

能夠完成滿意的工作固然令我高興,但今天的收穫不只如此。

採訪時只存在於兩人間的交流,將會透過雜誌擴散──我彷佛可以預見這樣的未來。

「如果因為這次採訪,讓文月先生拓展作品風格,身為讀者就可以讀到更多不同種類的作品。想到這裡就好高興。」

「這是身為書迷的最大幸福吧?」

久呼似乎正猶豫著該如何切法式鹹派。

「身為書迷,我當然也很高興,不過我現在感受到的是成就感。」

「就是你說的『錄音當中隱含的心意』?這次與其說是心意,不如說是過去。」

「事實上,我很害怕會挖開他想要隱藏的傷口。不過聽了廣播劇,我才發現自己之前漏聽的地方。」

餐刀碰到盤子,發出「鏗」一聲,只有馬鈴薯丁從鹹派掉落下來,久呼默默地把它送進嘴裡。

「文月先生很高興導演知道那部作品,才會開始愉快地對話。如果只是傷痕,他就不可能那麼高興。」

「……也許吧。」

「我想到,原來也有這樣的溝通方式。能夠幫忙傳達這點,我感到很高興,也有些害臊。」

其實我應該沒有幫忙到需要害臊的程度,不過光是參與其中,就讓我有種發癢的感覺;尤其對象是自己喜歡的作家,那就更是如此。

「我覺得我現在可以自信地告訴親朋好友,自己在做這樣的工作。」

「哦,原來你以前不敢提這項工作啊?」

「我對工作感到自豪,只是個性太軟弱……太在意他人的眼光。」

我裝模作樣地咳嗽一下,然後提出最後剩下的問題:

「可是文月先生為什麼一直隱瞞這件事?」

如果之前沒有任何成果還可以理解,但是這部廣播劇都播出了。

「大概是想要重新出發吧。」

久呼很乾脆地回答。

「廣播劇是在他出道的幾年前播出的。換個角度來看,在這齣劇播出後的幾年當中,他沒有留下任何成績。幾年後,他的小說得獎了。他更改名字,或許是想改變過去的自己。」

「不過我還是覺得很厲害,是因為自己沒有那樣的能力嗎?」

「或許是自己也沒有發現到的傷痕。」

「沒有發現到?」

「可能吧?到頭來只有本人才會明白。」

她似乎心不在焉,垂落在叉子上的視線似乎看著更遠的地方。

我內心突然產生不安。她給我稍縱即逝的感覺,彷佛要到很遠的地方去。

「如果有任何想說的話,請說出來吧。」

「說出什麼?」

我感到焦躁。面對不肯輕易示弱的她,要如何讓她吐出心中的陰影呢?

「我之前說過,希望你能夠意識到我的存在。可是如果這樣會讓你難以說出口,就請你假裝我不存在。這樣一來,你應該可以說出心中的話吧?來,我不在這裡,請說。」

「請說……?」

她眨著眼睛,似乎真心感到驚訝,接著她的眼神變得稍微和緩。

「我只是有些疑惑,能夠傳達心意真的那麼值得高興嗎?」

「……」

「為了參考,我想問問你:你為什麼這麼高興?」

「我覺得,想傳達的東西能夠依照自己想傳達的方式正確傳達,這種事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所以,只要稍微能夠讓對方理解,或者能夠幫忙傳達……我就感到很高興了。」

她只回一聲「哦」,似乎不感興趣,不過她依舊轉動著叉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下個星期五我去上班的時候,久呼和調臣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桌上放著車站附近的麵包店袋子,大概是調臣買來的。

「喔,你終於來了!」

「很抱歉。讓你久等了嗎

?」

「現在還不到上班時間,你不用理調臣。」

兩人似乎已結束用餐。久呼站起來走向廚房,調臣邊整理垃圾邊換座位。我對他打了招呼,然後坐下來。

「謝謝你幫我找到答案。」

他指的應該是那出廣播劇。看他這個反應,想必是派上用場了,我感到鬆一口氣。

「我才應該道謝,能夠有機會參與這項工作。」

「順帶一提,剛剛那是幫文月先生傳話。」

「啊?」

我差點以為心臟要停止。身為一介書迷,這是極大的榮耀;另一方面,身為聽打工作者,我也感到很幸福。我很高興自己的調查得到好結果。

「因為這是沒有公開的經歷,當然不能擅自登在報導中,所以我向作者本人確認。文月先生聽了很驚訝,還很感激地說要趁這機會公開。這將會是本雜誌的獨家消息!總編也很高興。這會成為很好的報導,委託你果然是正確的。」

「別這麼說。我也多虧有這個機會,才能請久呼教我調查方式。」

我為了掩飾害羞而抓頭。調臣探出上半身,以認真的表情說:

「不不,如果只有久呼,不論發生什麼事,她絕對不會幫我找到答案。」

這也算是……絕對的信賴嗎?我的確被巧妙地利用了,不過,如果我擁有自己不知道的能力,那麼我希望那項能力可以被充分利用。這應該也是成長所需的歷程。

「對了,丹羽,聽說你說了很有趣的話。」

「有趣?我說了什麼?」

久呼回到餐桌,把馬克杯放在我們面前,然後冷淡地俯視調臣說:

「調臣,你還不去工作?」

「嗯?好吧,我差不多要走了。」

調臣很乾脆地拿起包包站起來。我盯著他,掛念著消化不良的話語,這時,他滿面笑容地對我說:

「你不是說過『自由意志的溝通』嗎?」

「調臣!」

「再見,丹羽、久久。」

久呼雖然怒吼,但仍是到客廳替調臣送行。不論如何,他們感情還是很好,或者只是久呼特別重視禮節?

我目送著兩人的背影,反芻調臣所說的話。

我說過那種話嗎?什麼時候?

……好像說過,又好像沒說過。頓悟經驗,降臨吧!

我拚命想從大腦海馬回喚起記憶,但入口堆積著太多雜物造成阻礙,讓我連影子都遲遲無法抓住。

我最終放棄,老老實實地詢問久呼:

「關於調臣剛剛說的話……」

她的身體抽搐一下,變得僵直。

──又來了。

「我說過那種話嗎?」

我裝作開玩笑的樣子,她也稍微放鬆下來。

「你想不起來的話,大概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吧。」

這只是表面話。看樣子只好靠自己想起來了。

他人之間彼此溝通是理所當然的……嗯,對了,我應該是認為,單方面的傳達也能夠成為溝通。

「錄音的內容和聽的人之間,也可以產生溝通──」

……我應該說過類似的話吧。接下來要說的,就在我心裡處理掉了。

「原來是錄音……」

「你說什麼?」

「……沒事,只是自言自語。」

──久呼排拒的,總是跟錄音有關,而且或許和「溝通」有所關聯。

可是她又以聽打為業,可說是主動接觸錄音。這種不協調感就好像勉強要把不吻合的拼圖拼上去,感覺很不舒服。然而,我手邊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線索,因此無法看到整體圖案。

久呼的嘴巴微微動了。她好幾次想要說出口,卻又改變主意收回,就好像築起一層又一層慎重的防禦

「你說過,即使不能傳達全部……只要能傳達一小部分也很高興……」

「沒錯,我說過。這是我的實際體驗。」

「如果再也見不到對方,也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傳達,你還能說出同樣的話嗎?」

她在問什麼?不過這是她首度主動依賴我,我不想做出文不對題的回應。

「……就好像沒有回覆的信吧。」

我希望自己的話語能夠稍微觸及她的心。

「我不知道是沒有答案還是無法回答……可是也只能祈禱能夠傳達給對方。而且即使再也無法見面,也能反覆聽好幾次錄音。心意會留在那裡。所以送出去之後,也只能相信,不論現在或未來,總有一天能夠傳達。」

「是嗎……」

她的樣子與其說是不接受,不如說是在猶豫。

看著她的表情,我啟動電腦。

我現在不應該繼續深入探究。

不,我不能深入是因為感到害怕。我還沒有自信能獲准踏入那裡。

沒錯,到頭來,一切都是自信的問題。

不過,即使如此……

「今天是周末,案件會不會累積很多?」

我把椅子轉向榻榻米。久呼低下頭,再度緩緩抬起時,已經恢復平常凜然的表情。

當她變得認真時,端正的容貌就看不出感情。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每當我注意到細微的表情變化,就會感到坐立不安。

拖鞋踩在地面的「啪噠啪噠」聲,開啟電腦的電子聲──除此之外,這間房裡沒有其他聲音,安靜到不自然的地步。

什麼時候,我才能聽她說出住在這種寂寞房間的理由?

獨自一人居住在寂靜的房間裡,聽見的只有受委託聽打的錄音。她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選擇這樣的生活?有一天我能夠當面問她理由嗎?

……希望到時候,她能夠回答我。

我整理了一個星期中弄髒的東西,中午過後突然心血來潮,打了通電話。

對象是之前打電話來關心我的研討課同學。一開始是輕鬆的對話,接著很自然地聊起近況。當話題中斷時,我說著「那個……」切入正題。

對方輕鬆地笑著問什麼事。我覺得好像受到鼓舞,毫不猶豫地說出心中的話:

「我現在在做聽打的工作。」

『聽打……就是聽錄音然後打成文字嗎?』

他的語氣中並沒有嘲諷的意味。

「沒錯。開始做之前,我很小看這項工作,以為只是家庭兼差而已,不過實際做了之後就覺得很厲害。工作內容有很多種,可以聽到最新的社會議題,或是演藝圈的幕後消息。」

『哦,好像很有趣。』

「內容也很有趣,不過更重要的是工作很有意義。即使是同樣的錄音,因為每位聽打者的本領不同,便會成為很不一樣的稿件。並不只是把聽到的東西轉換成文字而已。」

朋友沒有說出否定的話令我很高興,因此我起勁地繼續說:

「還有啊,我的師父是個很厲害的人。不只是技術厲害,她連錄音中沒有說出來的話、隱藏的訊息之類的都能聽出來。我也想變成她那樣……講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電話另一端傳來朋友竊笑的聲音。

『你找到喜歡的工作了,很好啊。』

「咦?」

『找工作的時候,一開始都會懷抱夢想,但是到後來,想做什麼漸漸變得不重要,目標變成好像只有找到工作。只有一小撮人可以從事真正想做的工作。即使從事自己想做的行業,也會懷疑這真的是自己想做的工作嗎。不過你找到想做的工作,也做得很開心吧?真羨慕你。』

我因為內心糾結而說不出口的話,竟然如此輕鬆就化解了。

──原來如此,感到迷惘的不只有我一個。

「謝謝你,我覺得悶在心裡的東西好像都消失了。」

『你已經那麼幸福,就別再迷惘了。我也開始覺得不能輸了。謝啦。』

掛斷電話後,我聽到好像在敲門的聲音,望向庭院,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傾盆大雨,雨水從微開的窗戶流向地板。我在連忙關上護窗板之前掃視庭院,最近這一陣子,那隻野貓都沒有來院子。

那傢伙有其他躲雨的地方嗎?這些雨滴會毫不留情地打在路上所有人或動物身上。如果它今天也來到庭院……

多想無用,我緊緊關上護窗板。

聽著激烈敲打在護窗板上的聲音,我忽然想到在音谷聽打事務所,是否也會聽到同樣的雨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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