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Tape:2 「工作」是什麼?(1/2)
我深深鞠躬,後腦杓承受眼前的人盯著我的視線,幾乎感覺到刺痛。
「拜託,請讓我在這裡工作。」
我像是要領獎般伸出雙手,手中拿著紙袋,裡面裝滿清澄白河的人氣巧克力店「Artichoke Chocolate」的各種巧克力。這是上次的謝禮以及進獻品。
「久久很喜歡這家店。丹羽,你真會選!」
聽到調臣俏皮的口吻,我抬起頭,不過關鍵的久呼仍擺著一張苦瓜臉。
「在徵人的公司很多吧?現在也有很多外包工作──」
「那些都要有經驗的人,或是在招生。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從基礎開始學習聽打!」
這是我首次遇見打從心底想要從事的工作。我拚命堅持,絕對不能錯過。
「那就更應該去報名參加講座之類的!」
「和那些地方比起來,我認為跟你學習可以學到更多!如果沒辦法讓我在此兼差,就讓我拜你為師吧!」
久呼的表情變得更加苦澀,調臣則故作驚訝地說:
「天啊,這是久呼第一個弟子,這下子只能接受了。」
「我的方式是自成一派,沒什麼可以指導的技術,只是憑自己的感覺進行。」
「可是我之所以會覺得聽打很有趣,都是因為你的指導。我想要學習你的工作方式。而且,就算自成一派,你的技術也是超級一流的,根本不成問題。」
「哇,這是真的,你這下子只好教他了!」
調臣用兒童節目大哥哥般的說話方式支援我,可是我很擔心他會不會讓久呼更加煩躁……
「跟你無關吧?」
「怎麼會無關?如果丹羽跟在你身邊成長,我就可以交給你更多工作。其他部門都很積極在刺探,我剛好覺得很困擾,不過這麼一來便能解決問題!」
「我也會努力,希望能早日成為戰力!」
「哇,真可靠!」
「你們不要隨便……」
我抱著直到她答應都不抬起頭的決心,彎下腰深深鞠躬。
「對我來說,只有你才能當我的師父!求求你!」
久呼發出「唔」的呻吟,激烈咳嗽。我聽到調臣拍拍她的背,用驚嘆的口吻說:
「看,你也明白了吧?你只能雇用丹羽。這是上天的安排。這個選擇可以讓彼此都得到幸福,不是嗎?」
「喂,等……咳咳。」
我感覺到手中的重量突然減輕,抬起頭看到久呼依舊板著臉噘著嘴巴,但還是收下紙袋。
新事物開始的四月,我就這樣獲得在音谷聽打事務所工作的許可。
我在音谷聽打事務所的第一個星期,把交代的功課帶回家做,然後晚上到事務所對答案並學習基礎。開始工作後,我正式搬到叔叔家,設置了電腦並申裝了網路。
一周後我改從中午開始上班,進行久呼選的案件,就這樣過了兩個月左右。這些案件都是距離交期的時間較長、錄音品質又比較好的委託。
轉給我的工作,幾乎都指定要去除贅字,也就是省略發語詞之類多餘的部分。習慣之後就比以前做過的逐字稿(毫無省略、一字一句正確記錄的稿子)進度更快。
聽打十分鐘的錄音,平均要花的時間據說是一小時。開始工作的一個月,我為了無法打破這個一小時障礙而感到不耐煩。
除此之外,即使以為好不容易完成了,重新檢視時仍會發現很多漢字轉換的錯誤。校正時明明盯著畫面盯到都要穿孔了,還是會有很多沒看到的地方。
我完成之後,久呼當然會再檢查一次,因此不用擔心成品的品質,可是,這樣想必也造成她很大的負擔。
然而,讓我感到更煩悶的是──
──我不是因為想做這種事才加入音谷聽打事務所。
剛剛聽的錄音中的聲音,在我腦中縈繞不去。
歐吉桑、歐吉桑,全都是歐吉桑,永無止盡。
那是一場會議紀錄,透過錄音聽到的聲音每個聽起來都一樣。我甚至不知道在場有幾個歐吉桑,從A開始分配的人物表已經超出Z、AA,編號來到MM。當NN歐吉桑開始說話,我的煩悶到達最高點,注意力終於渙散。
這兩個月來,久呼給我的工作都是會議紀錄、演講、社會議題相關的座談會、特殊業界的三人會談等等音檔的聽打。具體來說,都是些嚴肅的工作。
我當然知道,工作會有各種不同的類型。
可是,可是我想要做的是──
「你的表情好像很不滿。」
久呼拿著咖啡壺經過時對我搭話。這句話不是抱怨也不是諷刺,大概只是單純的感想。我不禁說出無法釋懷的疑問:
「聽打的工作都是這種的嗎?」
她似乎立刻就察覺到我的意思,拿著自己的馬克杯坐在椅子上。她也替我的馬克杯倒了剛泡好的咖啡,帶著苦味的香氣頓時紓解我的疲勞。
「坦白說,類似你之前帶來的工作或是你期待的工作,幾乎可說是沒有。」
「可是,也有像調臣委託的訪問內容聽打之類的工作,不會全都是艱澀的內容吧?」
「那種工作對你來說還太早。怎樣,你後悔了?」
「與其說後悔……像這樣每天聽歐吉桑的聲音,我都覺得自己要迎接歐吉桑危機了。」
坐在榻榻米檢查紙本原稿的調臣噴笑出聲,但我的訴求可是非常切身。
「至少應該要附資料吧?」
「如果對方肯附,的確會很有幫助。」
「你不要求對方附資料嗎?」
工作的聯絡窗口當然是久呼。她會詢問錄音內容、時間長度、交期等等,只要條件妥當就會接下工作。
「我會向對方確認。不過如果對方說沒有,我也不會多問。」
「他們為什麼不給?應該不是很困難的事吧?」
譬如,顯然有資料當底本的會議錄音檔,只要直接把那份資料附上來就行了。
「也許是擔心情報泄漏,也許是自認不需要,也許是因為怕麻煩。」
理由好像一個比一個惡劣。
「如果是我委託的工作,就會儘量在郵件上大概寫出談話者和談話內容。」調臣說。
「可是交期很短,而且不問我這邊是否方便。」
「這代表信賴。我知道你不可能沒有聯絡就放棄工作啊~」
這樣的對話聽起來也很恐怖。
接著調臣站起來,說他要去開會就離開了。久呼也回到書桌前,戴上厚重的耳機。
我確認沒人聽見後,深深嘆一口氣。
『我們會替您聽打出錄音與回憶。』
調臣製作的音谷聽打事務所傳單是這麼寫的。我雖然不至於幻想工作都如宣傳詞所說……可是,什麼時候才能遇到那樣的工作呢?
「還是說,那種工作──」
我努力把久呼斷言「沒有那種工作」的句子逐出腦袋。如果連我都說出口,感覺就會成真了。
就如久呼救了我,我也想要聽打出隱藏心意的錄音檔案。我告訴自己,為了在這樣的工作來臨時能夠參與其中,現在必須多培養實力,接著再度面對螢幕。
使用耳朵聽辨字詞,然後使用大腦讓它成為通順的日文──持續進行這項工作,需要非比尋常的注意力。久呼雖然要我每隔一小時就休息一下,但是當我做到一個段落時,常常兩小時轉眼間就過去了。就如我現在意識到時間的時候,也早已經過了一小時半。
我拿下耳機,雙手舉向上方伸一個大懶腰。
「久呼,我要泡咖啡……」
我剛開口就閉上嘴巴,因為她正在講電話。
「是的。很抱歉,我們沒辦法接下這份錄音的聽打。如果可以,我會介紹其他公司……是嗎?那麼如果還有問題,請再聯絡我們。」
她難得拒絕委託讓我很驚訝,不過更讓我驚訝的是,久呼自己拒絕了工作,卻似乎努力在忍耐痛苦。她的表情不是因為無法接下工作而遺憾,似乎是這通電話本身讓她痛苦。
久呼發現我盯著她,便恢復平常若無其事的態度。
「做完了嗎?」
「啊,還剩下校正,然後就可以上傳到雲端。」
「我知道了。我待會兒要出門,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她邊說邊把攜帶物品俐落地丟進包包。我戰戰兢兢地對披上薄披肩的久呼說:
「我還剩下一點點,希望可以把它做完……」
她如此迅速地準備好出門,讓我煩惱該不該說出口,她卻很乾脆地點頭。她從書桌旁的五斗櫃取出備份鑰匙,丟到我手中。
「鑰匙用完
放在信箱裡。不要做多餘的事,馬上回去。知道嗎?」
「是,當然!」
本來應該很輕的鑰匙,感覺卻比任何東西都要沉重。
這不只是鑰匙,也是讓我獨自留在這間房裡的信賴證明。
我自顧自地沉浸在感動中,她以詫異的表情問:
「真的不要緊嗎?」
「是的,交給我吧!」
她直到最後都皺著眉頭,可是似乎在趕時間,因此匆匆出門了。
我默默地繼續工作,把檔案上傳到共享資料夾時,電話響起。
這個未曾預料到的狀況讓我僵住了。
在我的認知中,負責接電話是新人的工作,但委託電話具有高度專業性,所以平常不會讓我接,或許也有部分是顧慮到我有社交恐懼症。
可是現在這種情況呢?
也許是久呼有事打電話回來。或者,如果是客戶有急事聯絡,至少應該留言轉告她比較好。
要不要接電話?這不是問題,問題是,我有辦法接電話嗎?
……接陌生人打來的電話很棘手。
我緊張地屏息,鎮定心情之後拿起聽筒。
「喂,音谷聽打──」
『啊,你該不會是深津吧?音谷小姐不在嗎?我有一份很趕的工作,可以拜託你們嗎?我和兼差人員都忙不過來。』
會不會是調臣公司的人?
「那個,我是來打工的,音谷小姐目前人在外面。」
『什麼?她什麼時候找了打工的人?』
我聽到尖銳的聲音有些膽怯,但還是設法回答:
「那個,所以說,我沒辦法接受……」
『既然是音谷小姐看中的人,應該沒問題吧?我有一份很急的工作,只要像平常一樣粗略的稿子就行,可以幫我儘快弄完嗎?錄音大概二十分鐘而已,很短。』
「那、那個……」
『我找不到人幫忙,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內容很簡單,別擔心。是最近很受歡迎的偶像的訪問,談話內容也很有趣,拜託你。』
怎麼辦呢?我內心產生糾葛。
和人數眾多的會議錄音相比,訪問應該比較容易分辨出人物。訪問對象是偶像,應該也能輕易找到資訊。更重要的是,這份錄音檔可能充滿說話者的心意……
「交、交給我也可以的話,我願意接下這份工作。」
『太好了。我馬上寄過去,希望你儘快完成。』
對方似乎很急,立刻結束通話。
不到幾分鐘,電子郵件就寄來了。我下載利用檔案傳輸服務寄送的檔案後,打開聽打用軟體。
這是一段大約二十三分鐘的資料。這樣的話,應該只要三小時左右便能回覆客戶。
我懷著獲准打工時的興奮心情,跳入聲音的世界。
開始工作後,我驚訝地發現它和會議紀錄的性質完全不同。談話幾乎都在記者主導下進行,對話內容比我想像的更能進入腦中。
比較難的是去除贅字。會議紀錄和演講可以明確分辨什麼可以省略,可是,訪問或許因為是一對一談話,所以會有很多停頓或猶豫的部分。
到底該刪除多少呢……反正記錄詳細一點,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吧?
我除了刪除確定無用的句尾語氣詞之外,幾乎是用接近逐字稿的方式完成聽打。雜音和從旁插入的無關對話……或許也該保留。我把不敢自作主張刪除的部分全都留下來。
我非常仔細地反覆校正,結束時已經過了三小時多一點。
我維持緊繃的神經,把文字檔附加到郵件寄給客戶,同時副本給久呼。另外也寄信給久呼,為自己擅作主張地接下委託而道歉。
除了第一次獨力完成工作的緊張,心中也懷著自認做得不錯的自負。我深深吁一口氣吐出疲勞,轉動僵硬的肩膀和脖子,帶著清爽的心情終於離開辦公室。
這次之後,久呼會不會對我刮目相看呢?從明天開始,她或許會給我不一樣的工作──期待像氣球般膨脹,輕飄飄地浮在我頭上。回程的腳步變得輕快,我興奮到難得在很愛聊天的便當店買了晚餐。
隔天上班時,見到久呼以嚴肅的表情面對電腦高速打字。她平常是像清流般平靜地觸碰鍵盤,今天則顯得有些粗暴。
我雖然好奇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看氣氛似乎不宜開口。
我泡了咖啡回來,原本面對書桌的久呼轉向我正坐。看到她的姿勢和銳利的視線,我更不敢主動開口。
「昨天我不是說過,不要做多餘的事嗎?」
「咦……」
我立刻想到她說的話,以及自己做的「多餘的事」。
「該不會是我接的聽打工作出問題了吧?」
背上流下冷汗。
如果只有我被罵就算了,不過,既然是音谷聽打事務所接下的委託,就不只是自己一個人的問題。
「你可以先解釋,為什麼要擅自接下這份工作嗎?」
「因為對方說,像平常一樣粗略的稿子就行……」
「你知道『像平常一樣』的『平常』是什麼嗎?」
久呼給我工作的時候,都會交代錄音檔的長短、交期等工作條件與大致內容、注意要點。這意味著,已經有人先給我應當遵循的道路。而在接到久呼驗收過的回饋時,除了紅字的錯字、漏字以外,我並沒有去思考到底哪裡有問題。我以為,只要處理的案件數夠多,經驗值便會上升……太自以為是了。
「我昨天回來就立刻接到客訴電話,問我剛剛的聽打文稿是怎麼回事,還說音谷聽打事務所怎麼會交出這麼馬虎的成品。」
「怎、怎麼會……是我擅自接的工作。」
聽到「馬虎的成品」這樣意外的客訴,我受到的衝擊更大了。
對我來說,我以為自己儘可能記錄得很詳細了;可是對客戶來說,卻是馬虎的成品。
為什麼……哪裡出問題?然而,比這種困惑更深刻的感受是:
「我犯了天大的錯誤。」
我害公司失去信賴。一旦被貼上標籤,即使是誤會導致的,也很難撕下來。關於這點我有切身體驗。
「我把它列為最優先急件,重新處理之後寄出去了。後來又打電話去問事情經過,對方說自己也有錯,所以就這樣和解。那位客戶雖然容易發火,但氣消得也快。這次雖然沒有留下禍根,可是,有些時候不只是處理客訴便能了事。」
「對不起。」
「每一位客戶都是把不能泄漏出去的資料交給我們。我們在拿到資料的同時,也接受了對方的信任。你要好好記住這一點。」
我無言地點頭。
我只是對於自己覺得有意思的工作感到意氣昂揚,只著眼於自己想做的事,沒有考慮到自己處理的是什麼樣的工作。
有客戶委託才有工作,我卻把它當成自我實現的工具,好像熱衷於新玩具的小孩。
真慚愧。我明明因為視野狹窄而嘗過一次苦頭,現在卻又同樣地搞不清楚狀況……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會成為大人?
「所以,我昨晚應該完成的工作是在快天亮的時候才完成;交期在今天上午的工作,則是剛剛才完成;小睡一下後,還得做其他工作。我今天沒有多餘的心力照顧你,你可以回去嗎?」
久呼忍著呵欠,淡淡地對低著頭的我傳達事實。
平常總是很沉著的她此刻難掩睡意,顯示狀況的嚴重程度。我沒有勇氣違逆她的命令留下來。
「好的……」
我勉強擠出聲音,雙腳卻因為懊悔而無法動彈。
久呼已經重新面對書桌,開始寫東西。
我能夠假裝沒發生什麼事,就這樣回去嗎?
如果現在因為害怕而躲避,下次來的時候,我一定更不敢問。就是因為一直逃避,我才會變得無法信任自己。
「回去之前,可以告訴我客訴的問題到底在哪裡嗎?」
我不想重複同樣的錯誤。
「如果不將這次的失敗經驗應用在往後的工作,我學不到任何東西。」
久呼深深嘆息,但是我不退縮地盯著她。
無言的室內,印表機發出了格外響亮的聲音。
原來如此,這個房子安靜到不自然的地步。
聲音停止後,久呼把印表機吐出的一疊紙用釘書機釘起來,又在一旁的另一疊紙上貼了便利貼,然後將兩疊紙都交給我。
「你當然得好好學習,不然會造成我的困擾。」
她彷佛要接著問:「難道還有別的路走?」
我為了回應她的信任,很明確地點頭。
我沒有心情直接回家,因此來到清澄庭
園,繞了園內一圈後,走到茶室風格的涼亭附近時,因為受不了日曬便到涼亭內納涼。坐下後,我拿出久呼給的兩疊紙張。這應該是我聽打的原稿,以及久呼重新改過交出去的稿子。上面貼的便利貼上寫著網址,不知道是什麼網站。
我重新檢視自己的原稿,接著看了久呼的稿子。內容當然是一樣的,雖然句尾和文章比我的原稿更為簡略,但她的稿子明顯更容易閱讀。
答案應該在原稿當中,我卻完全搞不懂。該從中讀出什麼訊息呢?
花了將近半小時比較後,我的肚子發出很大的聲音。
明明沒有找到任何類似答案的線索,心情卻放鬆下來。我抬起頭,看到熟悉的傢伙。
「這裡也是你的地盤嗎?」
「喵~」的叫聲彷佛是在回答我。是常來院子的那隻野貓。
這裡距離我家雖然沒有很遠,不過貓究竟可以徘徊到多遠的距離?這隻野貓看起來似乎原本是有人飼養的,難道不會想要待在同一個地方嗎?
「我想要待在那裡。」
面對貓,我不禁說出心裡話。不,正因為對象是貓,所以才說得出口吧。
野貓似乎在說「誰管你」,掉頭進入草叢中。它強韌的態度讓我羨慕。
越是不好的回憶,似乎越會深刻地印在心裡。這個惡夢一定永遠不會消失。
「惡夢……」
身為新人的現在,或許最好還是乖乖依照指示工作。可是那樣的話,只是當個助手而已。直接從客戶手中接下案件、達到客戶的要求,讓對方滿足並得到相應的報酬與信賴──這就是音谷聽打事務所的工作,我昨天卻破壞了它。
如果是夢,不知該有多好。可是,我不能把它當成一場夢。我這次的決心並沒有簡單到可以逃避及放棄。
我徹夜未眠迎來天亮,把攤開在茶几上的原稿塞入包包,忍著呵欠走出家門。
回家後我又重讀好幾次原稿,可是每次重讀就更加無法理解,好像踏入太深而迷失方向。
這天我像平常一樣,在大廈入口輸入房間號碼,難得聽到應答。
『早安。我馬上開門喔~房間的門開著!』
今天一早調臣就來了。我知道不用和久呼單獨相處,稍微感到安心。
客廳內傳來調臣開朗的說話聲和久呼淡淡的吐嘈。他們雖然否定在交往,甚至連兩人默契十足這點都否定,可是從外人看來,這兩人在一起的氣氛彷佛築起自己的世界。
現在這麼說可能太晚了,不過,我會不會只是來添麻煩的呢……?
想到這裡,伸出去準備開門的手就停了下來。調臣聽到門發出「嘎」的聲音,轉頭和我四目相交。
「丹羽,你的黑眼圈好嚴重。睡眠不足嗎?你是不是熬夜看書?還是打電動?」
「……我又不是學生,不會做那種事。」
調臣聽了我的話嘻嘻笑,又以認真的表情問:
「說真的,你怎麼了?還裝出這麼假的笑容。你睡不著嗎?」
他很自然地伸手摸摸我的額頭,宛如對待小孩子,我忍不住把臉別開。昨天我還充滿幹勁地決心要挽回自己的錯誤,但是到頭來仍找不到任何答案,只能繞著「還能不能待在這裡」的自卑思考迴路……太悲慘了。
「沒什麼,真的。」
「大概是還在介意前天的錯誤吧?」
我在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的調臣面前被指出這點,不禁低下頭。
「原來是這種事啊?丹羽,你還真是纖細。」
調臣一副稀鬆平常的態度回答,我驚訝地抬起頭。
「我自己都不知道寫過多少次悔過書。久久剛成立事務所的時候,也總是和客戶吵架。」
「……你要揭瘡疤揭自己的就好,不要捲入其他人。」
「反正工作就是這麼回事。像這樣慢慢學到各種東西就會向前進。不過如果什麼都不學,只會跟我說『真抱歉~』,我就會想要讓對方明天沒辦法來上班。」
調臣笑咪咪地說,我不知道他哪些話是認真的,內心有些惶恐……尤其是對於後半段,感覺好像看到不該看的恐怖黑影。
「可是丹羽煩惱到睡不著,所以沒問題。」
我感到眼睛熱熱的。
這裡的人為什麼都會讓我聽到我想聽的話、給我安身的地方?
我努力忍住眼淚,鼓起勇氣說:
「我重讀了好幾次原稿,可是越看越不了解。」
「哦。」久呼以漠不關心的態度啟動我使用的電腦。「你至少知道差別吧?」
「我像平常一樣很仔細地記錄,你的原稿則依照指示,只有粗略記錄,可是很容易閱讀。我之前不曾因為太仔細而被指責過……真正的『去除贅字』,可以省略那麼多嗎?」
「去除贅字沒有『做到哪個程度正確』這種明確的標準,全憑聽打員的感覺。」
「那為什麼……」
「為什麼呢?」調臣喃喃反問,臉上笑嘻嘻的。「因為是憑感覺進行,所以不管是什麼樣的錄音聽打,我通常都拜託久久幫忙。」
「也就是說,你信賴久呼的感覺?」
如果「感覺」亦是實力之一,該如何磨練?現在連指導手冊都沒有,我只能一再嘗試。這樣一來更讓我頭痛了。
或許是因為我的表情太過絕望,調臣立刻補充:
「不是這樣。這種『感覺』可以慢慢熟悉,不是天生的,所以不用悲觀。」
「那到底是什麼?」
「剩下的就是想像力和努力。喔,我該走了。丹羽,下次見。」
調臣匆匆離去後,正使用我電腦的久呼叫我過去。
「你看過這個網站了嗎?」
她打開的是藝文雜誌的網路資訊網站,上面有最新資訊與專欄等,和紙本雜誌的內容似乎不一樣。
便利貼上的網址就是這個網站。
「我看過了……但還是不理解有什麼意義。」
「那時候大概還沒更新吧。」
久呼打開最新消息欄中的一則報導。
這是我前天聽打之後被客訴的採訪報導。
「這是……這麼快就寫成報導了?」
久呼說過,她是在昨天黎明前修正後寄出去。在那之後只有一天多一點的時間。
「之所以會那麼急,有一部分也是因為網站的更新時間很急迫。運氣太差了。」
原來也有這樣的工作……
我專注地閱讀這則報導。由於重讀過好幾遍,我大概記得聽打內容,可是文章變化大到讓人難以想像中間穿插了聽打過程。
文章的開頭和結尾加入記者的想法,採訪內容也將聽打原稿做更進一步的整理,並且更換前後順序,好讓讀者能夠很自然地閱讀。即使如此,也沒有破壞聽打時聽到的現場氣氛。
「好厲害……」
「這就是我們的工作最後的結果。」
「原來會變成這樣。」
這則報導當中完全看不到我們的影子,讀者大概也沒有人會想到。
「我們做的就是這種連存在都不為人知的工作。你在意的是心意之類的吧?那麼與其做聽打,還不如去當文字工作者,比較會處理到那方面的東西,不是嗎?」
久呼用手指梳著垂到胸前的亮麗長發,又說了一句:
「如果你比較喜歡那種類型的工作,就去拜託調臣──」
「不是!久呼,你不懂!」
我忍不住站起來,牢牢抓住久呼的雙肩,朝著瞪大眼睛的她道出自己的熱誠:
「這個工作或許真的不太有人注意到,可是我想要的不是引人注意,或是在別人的話語中寄託自己的想法。我想要抽出錄音中的心意,傳達給應該接收到的人!所以我才會選擇久呼!」
「好、好吧……」
久呼滿臉通紅,雙腳癱軟。我扶著她坐在椅子上。久呼靠在椅背,雙手捂住臉。
她該不會是覺得我只是個門外漢卻愛作夢,或是說話太熱情很可恥,所以感到全身無力吧?她在雙手後方不知道喃喃自語些什麼……
「那個,你不要緊吧?」
久呼抬起頭,臉還是有些紅。她狠狠瞪我一眼,以對抗的態度果斷地說:
「不要緊!」
接著她拍了拍臉頰,叫我坐在椅子上。我坐下後,久呼警戒地把自己的椅子稍微挪開……我到底做了什麼?
「你聽打的原稿也沒有錯,結果卻被罵了。為什麼?」
我昨天還苦思不解,宛若進入迷宮當中,現在卻好像突然看到出口的標示。
「呃,大概是因為不適合編寫成這則報導。」
「那
麼,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呃……那位編輯想要久呼那樣的聽打方式,我卻用替平常面對的客戶聽打的方式完成。」
我聽到鬆一口氣的聲音,抬頭看到久呼臉上展現前所未見的和藹表情。
「你好像稍微懂了。你覺得我們的工作是為了什麼存在?」
「為了什麼?」
我沒有想過這種事。
「因為沒有時間、因為不想多花功夫……簡單地說,是因為有這樣的需求。錄音當中不論是多微小的細節,都塞滿了情報吧?」
「你之前說過,客戶是信賴我們才把資料交付給我們。剛剛調臣也說,他相信你的感覺。」
「所以呢?你覺得他們要求的是什麼?」
「……去除贅字?」
「如果只是去除贅字,就不會有前天的客訴。這點你應該知道了吧?」
我現在了解到刪除並不是簡單的事,可是除此之外還要求什麼?
我正歪頭思考,久呼就站起來說:
「客戶不只是一個人。無數的客戶為了各自的理由委託我們。我們不只是把聲音轉換為文字的機器。」
她說完就回到座位上開始工作。直到下班時間,她都沒有再度提起這個話題,我也不敢主動詢問,只好低著頭走出大廈。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都無法忘記久呼謎語般的話語,悶悶不樂地度日。
我們不只是把受到委託的錄音聽打出來。
受到委託的意義、我們所做的工作意義究竟是什麼?
最根本的問題是,工作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彷佛拿著糾纏在一起的細線而找不到線頭,焦慮與煩躁加在一起,讓我坐立不安。當我隨著怒氣打字時,聽到錄音中摻雜著些許異音。我停止播放,聽到是對講機在響。
平常會立刻去應門的久呼不見人影,我這才發現眼前有一張看似留言的便條紙。我瞥見上面有「外出買東西」的字樣,連忙跑到門口。
站在門口的男人穿著似曾相識的制服,操作著手中的機器,看到門突然打開驚訝地抬起頭。他掛在腰際的鑰匙圈發出「鏘啷」的聲音,整個人則散發著某種輕浮的氣息……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送宅急便的男人泛起友善的笑容,爽朗的態度讓我解除緊張。
「你好,我是貓貓宅急便的送貨員!」
他完全不隱藏對於久呼以外的人來應門的好奇。
「久呼小姐不在嗎?」
「是的,她好像去買東西了。」
我想起留言的內容,送貨員便笑出來。
「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真有你的。啊,請在這裡簽名。」
「真有你的」是指什麼?
「簽我的名字就行了嗎?」
我一問,送貨員便歪頭說:
「你應該不是小偷吧?」
這不是單純的問題。我連忙否定:
「我是來打工的!」
我邊說邊在收據上簽名,送貨員忽然喊道:
「啊!你就是丹羽先生。噗、哈哈,太好了。」
「咦?怎麼了?」
「丹羽先生,你就是一個人窩在那間透天厝的人吧?原來你看了傳單啊。我就想說和久呼小姐工作的人會是什麼樣的怪人,原來如此!」
對於「怪人」這個稱號,我很想當面提出反對意見,但我更在意的是其他字眼,於是拚命追溯記憶。宅急便、傳單這些單字在記憶底層合而為一……
「啊,你是那時候的送貨員?為什麼宅急便的送貨員要發傳單?」
「是調臣先生拜託我的!他希望我可以在自己的送貨區域內發傳單。」
我深深嘆一口氣。這明顯是超出工作範圍的要求。
我無力地說:「那不是你的工作吧?」
送貨員張大眼睛回答:
「又不會造成工作困擾,也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既然是老顧客的小小要求,沒必要拒絕吧?」
他說得也的確有理。這種事只要在送貨時順便進行即可,非常簡單。可是,即使每一件事都是小事,累積起來難道不會變得很麻煩嗎?
我忽然很想問他──
「你認為工作是什麼?」
「咦?怎麼突然問起這麼艱深的問題?」
送貨員雖然感到驚訝,但還是露出友善的笑容。這個男人兼具輕浮與爽朗的特質,給人奇特的印象。
「工作……是為了薪水吧?」
「那麼,你為什麼會選擇當宅急便的送貨員呢?」
「你問我這個問題?你問囉?」
不知為何,他非常高興地追問,我有些錯愕地回答「對啊……」之後,他仍舊沒有收斂的樣子。
「我是『乘鐵』!」
「陳帖?」
透過聽打這份工作,我已經習慣瞬間理解語意,可是,我無法判斷他說出來的詞應該轉換為哪些字。
「我是電車宅,其中專攻搭乘的就叫『乘鐵』!」
他這樣說明,我腦中總算浮現出現實的文字。
「哦,你的意思是你喜歡搭乘電車嗎?」
「不是喜歡而已!是熱愛!」
這裡是公共的走廊。聽見他大聲告白,我連忙在嘴前豎起手指。如果有人只聽到這段,恐怕會以為我被他告白了。
「喜歡搭電車,應該從事電車駕駛或車掌之類的電車相關工作,比較接近喜歡的事情吧?」
我率直地提出疑問,他無法掩飾竊笑,搖頭說:
「你不懂,完全不懂。從事電車相關工作的確可以每天接觸電車,可是我喜歡的是搭電車,不是只駕駛既定路線,也不是站在月台上只能目送電車。而且,我絕對不能容忍擠滿人的電車。請聽好,要享受最棒的車窗風景,就要遵守禁慾原則。平時一直壓抑想搭電車的心情,欲望達到最高點的時候才在假日搭車!我認為這正是『乘鐵』的精髓!」
我被他的熱情吞沒,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不過可以體會到他真的很喜歡搭電車。因為太過喜歡電車而選擇別的工作,這種「工作」的動機很耐人尋味。
「那麼你也不是特別想當送貨員吧?」
「的確,這是取捨過後的選擇。可以不用搭電車通勤,而且可以領到能夠盡情搭電車的薪水……」
「這不是你想做的工作,可是,為什麼你會這麼愉快地幫忙發傳單、做額外的工作呢?」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我在他眼中看到自己咄咄逼人的模樣,才首度感到羞愧,不禁低下頭來。
先前的喧囂好像沒發生過,空氣變得靜止。
「雖然是采消去法選擇的工作,不過我並不覺得這是隨隨便便的工作,做了之後也會碰到愉快的事,覺得這是值得努力的工作……當然也會遇到討厭的事。」
我抬起頭,第一次看到他的名牌──片桐行。知道名字後,他就從一般送貨員變成認識的人。我把視線抬得更高,看到他靦腆的笑容。
「有時只是為了工作搬運貨物,卻受到很隆重的感謝,就會覺得做這個工作真好。任何事情都是這樣吧?」
即使微小,也有覺得美好的瞬間。一次次的累積,便足以使人感到幸福。
「也許吧。」
片桐看一下手錶,低聲說:「糟糕。」
「真抱歉,你還在工作中,我卻問了奇怪的問題。」
我對他道歉。他將貨物慎重地交給我,由此似乎可以窺見他的工作態度。雖然我覺得輕浮的外表讓他有些吃虧……
「別這麼說。我也常常跟久呼小姐站著聊天,所以沒關係!想要送貨的時候,請記得找貓貓宅急便!」
他轉身離開時,我朝著他的背影說出剛剛忘記說的話:
「謝謝!」
他拿下帽子鞠了躬,轉身以矯健的步伐離開。
雖然是以消去法選擇的工作,片桐還是在其中找到工作的價值與喜悅。「工作」是什麼?我有一股欲望,想要詢問所有見到的人這個問題。
我知道詢問他人的答案也找不到自己的答案,可是,我覺得當我接觸他人內心深處的熱情,或許也能點燃自己心中的燈火。
「你站在門口做什麼?」
我抬起頭,看到調臣溫和地笑著。
「剛剛有宅急便的人過來。」
「久久不在嗎?真奇怪。她突然出門嗎?」
他的表情顯得很遺憾。我告訴他,久呼好像出去買東西。
「這樣啊。那麼,這個就來得剛好。」
他提起手中的盒子,哼著歌走進屋裡。
我準備要泡咖啡,他卻阻止我,然後
從冰箱裡擅自拿出事先泡好的麥茶,並拿了兩個杯子來到餐桌。
「那個……我來泡咖啡吧?」
「沒關係,不用。大概馬上就要來了。」
馬上就要來了?難道是說咖啡會自己走過來?
我感到詫異,調臣則面不改色地端起杯子喝茶。
「上次的煩惱解決了嗎?」
「這個嘛……我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對了,你認為工作對你來說是什麼?」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這是心理測驗之類的嗎?」
「我想到很多事情。姑且說是為了培養想像力的手段吧。」
我露出笑容,調臣也揚起嘴角,似乎覺得很有趣。
「你變得會說話了嘛。我選這個工作有很多理由,不過最大的理由是好奇心吧。我想要看看這個廣大的世界。」
「好奇心?所以選擇出版社?」
「仔細想想,可以滿足好奇心的工作有很多,像是研究員之類的……最適合的大概是偵探吧。」
臉上掛著溫和微笑,個性卻很精明的調臣去當偵探……生意應該會很好。
「我之所以從各種工作當中選擇出版社,大概是因為讀過記憶深刻的書。丹羽,你是怎麼選擇之前那份工作的呢?」
「我什麼都沒想,只是隨波逐流,『跟大家一樣』或『當然要儘可能進入大公司』,所以沒有認真想過為什麼會有現在這個工作,或是我真正想要做什麼……」
和原本預定安穩度過的幾十年相比,跌落深淵後首度掌握到的光明顯得更加可貴。
「我……我是因為想要像我拿錄音帶來的那次一樣,從事擷取心意的聽打工作,才會待在久呼身邊!可是……」
「不一定都是你想做的工作吧?大部分都是很沉悶的工作……你想辭職了?」
調臣的話把我努力藏在心中的想法硬是拉出來,攤開在眼前。我因為害怕,自己也迴避這個問題。
因為害怕。
我擔心自己又要逃走。
不過令我驚訝的是,即使聽他這麼說,我也能保持平靜。
「我並不想辭職,只是還沒有發現這份工作真正的趣味。」
「真正的趣味呀……丹羽,你能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
「沒這回事……只是我有點在意某件事情。」
「什麼事?是沒辦法問久呼的事情嗎?」
我點點頭。
「久呼說,因為客戶有需求,才會有聽打這樣的工作……可是,她當時為什麼要我自己聽打?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明白那時候被拒絕的理由。」
「哦,那件事啊。那不是我應該回答的問題……希望你有一天可以直接問她。」
我正要反問這是什麼意思,調臣就改變話題:
「丹羽,你喜歡看書嗎?」
「咦?我很喜歡看書!尤其是──」
接下來,兩人就熱絡地聊起推薦書籍,我也記下幾本書的書名。
「然後啊,下次……啊,久久好像回來了。」
我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接著是細碎的腳步聲。這時調臣站起來,從廚房取出盤子。
「調臣,原來你也來了。」
「你還說這種話,不是已經買了三人份嗎?」
「三人份?」
什麼東西三人份?
我望向久呼,看到她提著在日本成立第一家分店而出名的外資咖啡廳紙袋。她來到餐桌前,就如調臣所說的拿出三個杯子。
「你是……特地去買這個嗎?」
「……我是買其他東西順便買的。」
那家店沒有近到可以順便過去,而且她手上並沒有拿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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