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Tape:2 「工作」是什麼?(2/2)
那家店沒有近到可以順便過去,而且她手上並沒有拿其他東西。
「我因為工作去了一趟赤坂,所以買了蛋糕過來。Shirotae的起司蛋糕,送禮很受歡迎,也很適合搭配咖啡。」
「你老是翹班,沒造成其他人困擾吧?」
「真過分。我做的工作夠多了,而且我吃完這個就要回去。」
接著他用久呼也聽得到的聲音,裝模作樣地在我耳邊悄悄說:
「剛剛那個問題,你也問看看久久吧。」
他指的應該是「工作是什麼」的問題。我瞥了久呼一眼,見她皺起眉頭……我大概可以預料到答案。
調臣哼著大概是自創的歌曲,把潔白光滑的小蕾雅起司蛋糕擺在盤子上。熱呼呼的咖啡和起司蛋糕分配到各自的座位後,久呼邊用叉子切蛋糕,邊用狐疑的眼神看著我。
「你從剛剛就……有什麼事?」
「咦?沒有。」
「你不論是表情或說話方式都很容易透露心情,你沒有自覺嗎?」
我的確不擅長隱藏秘密,可是我好歹當過上班族,應該也多少學會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
「呃,這個問題很奇怪,但我純粹只是感到疑惑……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生氣。」
「你不快說,我就要不耐煩了。」
這麼一來就更難啟齒了。我連忙一口氣說出問題:
「請問你為什麼會開始做這份工作?」
「你問這個要幹嘛?我沒必要回答你。」
「這……雖然是這樣沒錯……」
「丹羽現在正在煩惱。他是第一次愛上工作。不論是雜誌、漫畫或是其他人的經驗談,都想要拿來當作參考。初戀就是這麼回事吧?」
雖然的確就如他所說……可是比喻成初戀,讓我感到很不自在。
「無聊。」
久呼不屑一顧地回應。我鼓起僅存的勇氣追問:
「那、那麼,你在工作的時候,最重視什麼?」
「喔,這個反擊不錯。」
調臣幫我撐腰。久呼似乎總算放棄,嘆了一口氣。
「……回應需求。」
「原來如此。久久的做法不論往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來說,都是只回應我要求的部分。」
久呼默默無言,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你說『往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來說』是什麼意思?」
我一問,兩人就彼此互看幾秒。然後,久呼又把注意力轉回蛋糕上,調臣則露出有些困窘的笑容。
「她叫我閉嘴。」
「閉嘴……?」
剛剛那一瞬間的視線交會原來交換了那麼多訊息。這兩人的關係果然難以捉摸。
「你既然在煩惱,就煩惱到底吧。」
「她的意思是,自己找到答案比較能夠從中學習。」
「……我沒有那樣說。」
我朝默默吃蛋糕的久呼鞠躬,心中充滿感謝。
在其他人身上找不到答案。我必須自己尋找答案。即使如此,我還是有揮之不去的焦慮──我希望趕快獨當一面,早點從礙事的傢伙變成有用的人。可是越是焦急,就越覺得自己在空轉。
對此,久呼對我說:儘管煩惱吧。她向我保證,可以不用焦急沒關係。
雖然她給我煩惱的時間,但我也不能像學生一樣優雅地度過痛苦掙扎的日子。我總算開始吃蛋糕。蛋糕隨著柔軟的觸感切開,讓我聯想到沒有出口的思考之牆上出現龜裂。
久呼曾說過,透過聽打傳遞心意的工作幾乎等同於無,但我不這麼認為。即使只是一般錄音,也是因為有聽打的必要才會委託我們。雖然有可能只是因為太忙而沒時間自行處理,可是我現在已經知道,也有像上次客訴時的那種「有特別需求的聽打」。
重要的不只是詳細記錄。客戶有他們希望的記錄形式,我們的工作必須要滿足他們的需求。久呼說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不過「往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來說」是什麼意思?
「好。」
調臣站起來,吸引我抬起視線。
「我該回去了。在椅子上睡覺也有極限。」
「在椅子上睡覺?」
「雖然有人帶睡袋去睡,可是我總覺得那樣會一輩子回不了家。校對結束前,地板上可以說是屍橫遍野。」
他用這麼開朗的笑容說出這種殺氣騰騰的話……我心中對編輯部門高雅的印象瞬間崩壞了。
「調臣,那件事拜託你。」
「OK、OK,沒問題!」
我邊思索是什麼事情,邊向調臣點頭致意。這時我忽然想到,他會不會是聽久呼談起我的事,特地來鼓勵我呢?
「謝謝你。」
「很好吃吧?那家店氣氛也很好,很適合去轉換心情。」
我由衷地道謝,他卻一如預料地扯開話題。不過這就是調臣。所以我也笑著回答:「有機會的話。」
這樣就行了。即使不
直接說出來,有些事情也能夠傳達。
我理想中的聽打,一定也是同樣的道理。
走出大廈後,我踏上平日的歸途。
以前即使在夜晚,我也追逐著映照在地面的路燈反光行走,但現在能抬頭仰望月光皎潔的天空走路。和陌生人對話時,我還是會有些緊張,不過至少在買東西時,我已經可以看著對方的臉清楚地應對。
我忽然起了念頭,想要聽聽促使我恢復勇氣的人的聲音。
封印的智慧型手機在刪掉忙碌的通訊APP後,就沒有忘記充電過。如果是郵件訊息,便能依照自己的步調,在自己希望的時間打開來閱讀。
電話鈴聲響了三次左右,聽到「餵」的回應聲。接電話的聲音和我預期的相反,是沙啞的男人聲音。是父親。
「……你現在可以那麼早回家了?」
我相當驚訝,沒有先打招呼就開始說話。父親毫不遲疑地回答:
『最近可以。再過一陣子,新人結束研修後會分配到各部門,到時候又會變得有點忙……你那邊怎樣?稍微習慣了嗎?』
「我以為我已經習慣,結果上次犯了大錯,給僱主添了麻煩。我也得到警惕了。」
『幸好你有個好上司。』
「對呀……」
父親原本就不多話,不過多虧久呼,我現在可以想像在簡短的話語中塞滿多少心意。我一直以為自己跟父親不像,不過我們兩人都無法直接說出內心的感受,這種笨拙的性格或許還挺相似的。
「老爸,你為什麼選擇錄音帶?」
把我連結到聽打……連結到久呼的,就是那捲錄音帶。雖然已經知道它代表的是雙親的關愛,但我還沒有正式詢問父親是基於什麼想法而錄下那捲錄音帶。
父親沉默片刻,然後簡潔地說:
『因為我覺得那樣剛剛好。』
「什麼意思?」
『我也想過寫信,或者直接見面。可是面對面時,有些話無法說出口吧?要保持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的距離,我想到錄音帶或許最適合。可是一旦面對錄音機,我又不知道該錄些什麼。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又擔心那些話會傷害你。』
「……原來你一直跟我一起在煩惱。不過,為什麼要說那是叔叔的遺稿呢?」
『在我煩惱的時候找到阿周的遺稿,重新體認到弟弟做的事情非常了不起。我也可以絮絮叨叨地說自己想說的話,不過,如果比喻成可以想像的東西,就可以傳達出言語以外的東西。』
我對其中一部分產生共鳴,另一方面也有不能接受的地方。
「可是你突然叫我聽打那捲錄音帶……如果我沒有發覺到爸爸的意圖,你打算怎麼辦?」
『那樣的話,我大概會送下一卷錄音帶過去吧。』
「為什麼會想要一直做那種拐彎抹角的事?你沒有想過我可能根本不理它嗎?」
我並不是要把父親當傻瓜,可是試過一次對方沒有發覺,不是應該改變戰術才是上策嗎?
『你媽媽很擔心無法跟你取得聯絡。可是你臨走前說過要去阿周的家,既然知道你在哪裡,便能稍微安心。如果強硬地打開你封閉的門,只會讓你受傷吧?』
「……嗯,的確。」
『語言一旦脫口而出就會改變型態。但如果是錄音,便會保留原來的樣子。你可以重聽好幾遍。現在不聽,以後有心情也可以聽。只要你願意聽,什麼時候聽都沒關係。一次聽不懂,也希望你可以聽好幾次。而且利用錄音帶的話,就不用在意你會看到我擔心的表情。』
「這樣啊……」
與其說父親不懷疑我,倒不如說他是信任我。不論花多少時間,他相信我都能接收到他想要傳達的訊息。
現在,我有時還會回顧那段逃避的日子。我為什麼會那麼頑強地拒絕這個世界?周圍明明還有人可以接納我。
不過正是因為現在已經跨越障礙,才能這麼說。
對於信任我到底的雙親,還有讓我發覺到他們用意的久呼,我不論如何感謝都感謝不完。如果錄下來的話,她應該會聽完我想要傳達的所有想法吧。
我果然還是想要從事那樣的工作。
「謝謝。」
『怎麼了?突然打電話來,只有這件事嗎?』
「這個嘛,還有什麼事呢……我忘了,所以還是算了。」
我又低聲說一次謝謝,然後掛斷電話。
當初回到老家時,其實就可以問這些問題。可是一旦有時間促膝長談,又會因為害羞而說不出口。
──無法直接說出口的話……
看不到表情的優點,或許就在這裡。
如果沒有聽打的過程,我或許會覺得一再寄來的錄音帶很詭異。只讀聽打的文章,我應該也不會接收到任何訊息。現在,每次看到聽打的文章,我心中就會喚起父親的聲音和幼時的記憶。
一次都沒有聽過、只看文章,和聽過之後讀的文章是不同的。
「原來如此……」
聽打的內容不只是對話。
每個客戶「希望如何聽打」的需求都不同,但是要怎麼做,才能掌握客戶的需求呢?
隔天上班時,我還來不及放下包包,久呼就把公事包遞給我。這個公事包滿重的,裡面究竟放了什麼?
「這是什麼?」
我詢問的時候,她則在書桌前整理自己的東西,包括攜帶用的筆記型電腦、連接線、IC錄音機……她披上披肩後,轉過來對我說:
「今天要出門去做採訪的聽打,你也拿著那個跟我來。」
「什麼?我可以一起去嗎?」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久呼便皺起眉頭說:
「我就是叫你跟來。」
她不等我回答,逕自走向門口。我連忙追上她的背影。
訪問是以兩位年輕創作歌手的對談形式進行,地點是東京某處攝影棚。雜誌訪問據說常在攝影的休息時間或空檔時進行。我是第一次去那種地方,也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藝人,因此緊張勝過好奇心。
久呼表情僵硬地搭上電車,看起來也和平常不太一樣。
「我跟去真的沒問題嗎?」
我戰戰兢兢地問,她便發出冷笑。她自己還不是緊緊抓著吊環。
「我也不期待你在那種場合可以完整記錄訪談。在那裡沒辦法重播或暫停,你以為你辦得到嗎?」
「唔……當然不可能。」
從地下鐵看到的車窗成為映照出自己的鏡子。久呼的倒影似乎呆望著遠方,喃喃說道:
「今天的工作與其說是聽打,不如說是去感受他們是怎麼錄音的。」
「也就是說……」
是什麼呢?我努力思考。
「錄音不只是單純的儲存裝置。」
「……還差一點。」
她說完就沉默不語,我也無法繼續追問。
不過,我覺得似乎慢慢接近久呼想說的話了。我現在還不知道明確的答案,因此慎重地拉線,以免線突然斷掉而迷失方向。
車內廣播報出抵達的車站站名。因為在想事情,所以時間很快就過去。我聽著反覆播放的站名,在車門打開的同時,預期著自己追求的答案近在眼前。
調臣在入口等我們,帶我們進入攝影棚旁邊的小房間。小房間裡有兩個即使是對音樂不太熟的我都有印象的藝人,愉快地在和記者聊天。
「哇,好像真正的工作現場……」
我為現場的氣氛震懾,幾乎覺得自己來到異世界。其中我最在意的是周圍的聲音。沒有遮蔽的空間充滿雜音。
工作人員在旁邊匆忙地來來去去。如果是錄音檔案,可以透過錄音機的功能消除一些雜音。即使有喧囂的背景音,在聽打時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只要是無法辨認為語音的雜音就沒關係。可是,這裡到處都有現場的聲音,音質應該會被判定為「惡劣」吧。
調臣很自然地加入現場的談話,久呼則在房間角落的簡易桌上迅速打開電腦,我也急忙仿效她。
調臣簡單介紹我們後,兩位藝人興奮地說「這樣會比平常更緊張啊」,不過當記者開始說明企畫內容時,立刻切換了表情。雖然周遭仍舊喧囂,氣氛卻驟然改變。我突然體認到,周圍都是專業人士,不論是藝人、記者,還是久呼……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沒有人期待我能做什麼,連我自己也不期待。過度自信的氣勢此刻已經被壓垮了。
不過,我至少得明白自己被帶來這裡的意義。
我緊盯著筆記型電腦,突然有人用讓我感到疼痛的力道拍打我的背。打人的久呼以平常的表情看著正前方說:
「太緊
張的話,會沒辦法聽進任何東西。」
她表現得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實際上卻仔細觀察我的舉止。她會說出粉碎我期待的話語,卻不會予以否定。
總有一天,我還是想要知道久呼為什麼選擇這份工作──等我能夠說出自己的答案,回應她信賴的那一天。
在我兀自緊張的狀況下,訪問很平和地開始了。
兩名藝人似乎同時踏上音樂這條路,但兩人的路途總是剛好相反:一個在光明,另一人就在陰影處;其中一人暢銷時,另一人則沒沒無聞。當腳踏實地的努力開花結果,歡聲與逆境就彼此互換。
有一段時期兩人嫉妒對方,但越過那個階段後,他們可以平靜而輕鬆地談論現在和未來。記者引導的方式也很巧妙,不時穿插他們自己和周遭的消息,還有社群網站上的發言等,令人驚嘆到底是從哪裡得到這麼龐大的情報量。他有時也會提出令人捏一把冷汗的問題,卻能夠透過巧妙的時機,講得像笑話一樣。
我很快便放棄打字,聽到一旁傳來久呼高速敲鍵盤的聲音也不在乎。我在腦中記錄著進入耳朵的聲音,透過肌膚感受訪問的氣氛。
過去,我沒有想到訪問是在這么小的攝影棚角落進行,今天才知道記者的搭腔與提問是測量著如此緊張的攻防距離。訪問大致上按照企畫內容進行,但有時也會觸及驚人的內心話。
這會變成什麼樣的報導呢……
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和緊盯著螢幕的平常相比,似乎更能夠聽進談話的內容。
「那就差不多這樣。謝謝你們。」
不知不覺中,將近一個小時過去了。
調臣邊道謝邊關掉IC錄音機,但在那之後大家還是繼續歡談。
「對了,這傢伙最近生了兒子。」
「哦,恭喜恭喜。什麼時候誕生的?」
看來是私人話題,也因此對話速度較慢,即使是我的打字速度也能跟上。我很自然地把手放在鍵盤上。
「五天前。」
「啊?那還真是最近的事。取了什麼名字?」
「還沒決定。名字就像是父母給予的導引吧?比寫歌詞還要責任重大。」
說話的人雖然以笑聲掩飾,但似乎真的很煩惱。
「我想到兩個名字,可以問問你們覺得哪個比較好嗎?」
「喔,什麼樣的名字?」
「既然已經鎖定為兩個,應該很快就能做出決定吧?」
「其中一個是平假名的『うた(歌)』,因為我自己就是做音樂的。另一個是漢字的『道』,希望孩子走出自己的人生。」
「嗯~真難決定。你太太怎麼說?」
「她覺得『道』比較好。」
「你應該也覺得『道』比較好吧?為什麼還要煩惱?」
「我擔心會不會太奇怪。太過標新立異的名字好像容易遭人批評。」
「不不,『道』是很好的名字,也充滿意義。」
「是嗎……那就決定用『道』了。我明天就去正式登記。」
「在心裡已經算是決定啦。」
談話告一段落,記者催促藝人們去別的地方拍照。這時我也停止打字,儲存原稿。我呆呆地反芻著現場的氣氛時,久呼冷冷地對我說:
「這部分沒必要記錄下來。」
「咦?可是對話……」
「調臣關掉錄音機的時候,工作就結束了。」
也許是這樣……如果是錄音,不會知道沒錄到的這段對話存在。可是……對於久呼的說法,我無法順從地點頭。
久呼已經將電腦等器材全部塞入包包里,我也將資料存到USB隨身碟,關閉電腦準備回去。這時,調臣回來了。
「丹羽,辛苦了!第一次來現場,感覺如何?」
回想起現場感受到的興奮,曖昧不明的心情立即煙消雲散。
「我沒有想到錄音的另一邊是這樣的場景,感覺大開眼界。」
「那真是太好了。對不對,久久?」
調臣似乎無法停止竊笑,眼中閃爍著光芒,似乎在暗示什麼。
「今天很感謝你,讓我也來打擾。」
「不不,如果丹羽沒來,就沒有意義──」
「調臣!」
久呼連忙阻止,但調臣完全不掩飾得意的笑容。我覺得他好像在暗示我詢問理由,因此無視久呼銳利的眼神,戰戰兢兢地問:
「……這是怎麼回事?」
調臣似乎正等著我問,立刻開口說:
「其實原本沒有必要請你們來採訪現場,今晚寄出錄音檔案,後天中午以前完成聽打就行了。可是久久說:『我打算讓丹羽了解現場的氣氛。不需要付車馬費,但幫我準備好場地。』」
最後那句大概是在模仿久呼吧,可是一點都不像,而且好噁心。不過,我稍微能夠想像她是用多麼粗魯的說話方式提出要求。
我瞥了久呼一眼,還沒道謝就遭她先發制人。
「工作結束了,快點回去!」
「是、是的……」
我把視線轉回調臣。他憋著笑意揮揮手。
「久呼,等等我。」
我看她獨自一人走入電梯,連忙呼喚她,用手撐住即將關上的電梯門。開啟的門關上後,狹小的空間裡就只剩下我們兩人。
久呼直視著門,看也不看我一眼,頑固的態度彷佛打算遺忘我的存在。
「久呼……」
我小聲地呼喚她的名字,她的身體便微微顫抖一下。我明白她不是要忘記我,相反地是意識到我的存在,心底深處變得溫暖。
她不只是靜靜旁觀我煩惱掙扎,還丟下救援的繩索給我。
我忽然看到她的頭髮捲入披肩中,便伸出手撈起來。頭髮的觸感比想像的還要光滑,讓我也流暢地說出率直的想法。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無須言謝。你快把手拿開。」
她為什麼總是突然轉成武士口吻呢……?
久呼的視線低垂,朝向我不在的地方,耳朵有點紅。她的態度之所以粗暴,或許不是因為冷淡,而是因為她比我更不擅長和人打交道。
「你特地找機會讓我來到採訪現場,可是我根本沒東西可以回報。」
「你不用在意那種事……」
唾棄般的語調顯得更加生硬。我很想設法回報她這種笨拙的善意,於是脫口說出閃過腦袋的點子:
「你來奴役我一天吧,我會做任何事情。啊,最近不是流行執事咖啡廳嗎?像是喊『歡迎大小姐回來』之類的──好痛!」
直到久呼用靴子的鞋跟狠狠踩我的腳,我才發現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我痛到說不出話,蹲在地上。這時電梯門剛好打開,她便迅速走出去。電梯的門無情地關上。
我胡鬧得太誇張了!
幸好這台電梯沒有馬上移動。我按下按鈕,門立刻打開。久呼站在入口,兇狠地瞪著我。
看到她怨恨的眼神,我頓時小聲道歉。她沒有回應,只是將放入電腦的包包推給我。她轉身背對我往前走,我捧著變成兩人份的沉重行李緩緩追上她。
久呼仍舊面朝前方,低聲說:「笨蛋。」
「是。」
「下次再說那種話……」
「我知道。」
「……笨蛋。」
「……是。」
我不曾想過和久呼默默走在一起會如此尷尬。她的怒氣是否已經消了呢?她似乎還板著臉……不不,這和她平常的撲克臉有什麼差別?
我仔細觀察她的臉想要得到線索,她便明顯地豎起柳眉。
「你有什麼問題?」
「呃,不,那個……」
我不能問她有沒有生氣,邊走入電車車廂邊想到適當的問題:
「今天的訪問也會立刻寫成報導嗎?」
久呼嘆一口氣說:
「這是雜誌用的報導,所以在發售前不會公開。今天帶你來有收穫嗎?」
「當然有……我很想這麼說,不過可以先跟你對答案嗎?」
她稍微挑起眉毛,催促我繼續說下去,但她的眼神仍舊相當犀利,害我不敢隨便亂說話……沒想到她的怒氣持續這麼久。
「你曾經說過,每個客戶要求的東西都不一樣。我一直都不懂,該如何掌握客戶想要的是什麼。並不是每次都會有明確的指示,那麼要如何看透呢?」
會議、演講、討論會、採訪……內容各不相同,要如何判斷客戶的需求呢?我覺得自己置身於迷宮深處,然而只要看到光線,出口就近在眼前。
「應該要想像使用的目的,
推測對方的需求吧?」
久呼的眼神頓時變得柔和。雖然仍舊面無表情,但我現在能夠感受到她的表情變得稍微和緩。
「像這次的訪問有記者在場,錄音是以要重寫成報導為前提。記者是寫文章的專家,所以聽打時,不用太在意句尾或說錯的部分是否要保留,應該留意的是要記錄可以讓人回想起當時談了些什麼。」
「也就是說,氣氛很重要。」
我連連點頭,然後又突然停下來。
「那麼,演講或會議聽打呢?這些不知道會用在哪裡吧?」
「的確。不過你聽過應該就會了解吧?各式機構或公司、團體的錄音檔案會有一定的特徵,大概可以想像是要擷取部分段落刊登在公司內部的報紙上,或是做為會議紀錄保留下來……事實上,如果在接工作時由我們訂定規則,就不用想這麼多了。」
「可是沒有固定規則,就是你的優點吧?」
「你別想得太天真。提供大公司沒辦法做到的細膩服務,也是一種經營戰略。」
「可是你能想到這一點,是因為有同理心吧?」
久呼滿臉通紅,抬起眼珠子看我。她的眼眶濕潤,身體似乎在顫抖。
「你、你不要緊嗎?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
她把臉轉向另一邊,簡直像個小孩子。
這次到底是觸怒了她哪根神經?我實在想不透。
也因此,我不知道該不該道歉……還是別做多餘的事吧?我在心中對自己深深點頭。
久呼映在車窗上的臉仍舊有些泛紅。她緊抓著吊環,另一隻手貼著額頭和臉頰,好像在吸收熱度。
我們兩人的視線一在玻璃窗上交會,久呼便立刻低下頭,但她的視線又像蟲子在爬般緩緩上升。她有些羞澀地看著我,低聲說一句:
「……我們是過濾器。」
「過濾器?」
「我們會幫客戶過濾掉他們認為是雜音的東西。我認為,客戶要的只是他們需求的資訊。」
「也就是說,要省略不必要的內容?」
「省略……好像也不太對。」
她說完沉默不語,似乎陷入思考,過了片刻才說:
「對了,大概像是切割之後加以強調吧。」
切除多餘的枝葉,強調出造型。
刪除不必要的語尾與感嘆詞,強調出氣氛。
說得很妙。
「就這樣……你試試看吧。」
「咦?試什麼?」
「聽打今天的採訪。我已經請調臣立刻把錄音檔案寄來。我會把檔案放在共享資料夾。明天你在家工作,期限是明天結束前。完成後,就上傳到共享資料夾。」
「可是你在現場已經聽打過了吧?」
我曾想過,就算不是工作,我也想聽打看看。在掌握現場氣氛的此刻,我有自信不會重蹈遭客訴的原稿那樣的錯誤。可是,我已經夠礙事了,還要麻煩她讓我重做已經結束的工作嗎……
我正在猶豫,久呼就斬釘截鐵地問:
「別想那麼多。你要不要做?」
「請、請讓我做!」
我來不及多想就順勢回答。
久呼用搶奪般的動作從我手中拿走電腦包,立刻走向大廈的方向。不過她走了三步左右又停下來,轉頭對我說:
「別勉強。」
她總是指摘我一投入工作就忘記休息。在家裡工作,意味著沒有人會提醒我。
「是!」
我向她敬禮,她則以懷疑的眼神看了我一陣子。
「我真的會注意。」
「那就加油吧。」
她冷淡地向我道別,頭也不回地回去了。
當她的身影消失後,我使勁開始奔跑,目的地是超市。
我把今天的晚餐、明天的早餐、午餐、晚餐,還有幾種飲料和提神飲料都放進購物籃里,最後又想到要買巧克力。我提著喀啷作響的大包塑膠袋踏上歸途,在等待電腦啟動時把該冷藏的東西放入冰箱。
打開雲端共享資料夾,錄音檔案已經上傳了。調臣和久呼的工作速度都很快。
重點是要讓記者容易編寫成報導,因此要刪除雜音,留下現場氣氛。判定不需要的語尾和沉吟就刪除,但如果是可以呈現氣氛的部分則果斷留下來。歌名、團名等專有名詞要上官方網站查詢,力求正確。
即使周圍有很多雜音,錄音品質很難稱得上良好,我卻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聽過錄音內容。
我把錄音全部重聽一次,在腦中描繪今天見到的情景。今晚我先查詢曲名及不懂的詞彙,打出開頭的引言,然後就關閉電腦。
如果我忍不住太投入地聽打,搞不好會熬夜把它做完,這麼一來就馬上違背和久呼的約定了。
我吃完少量的晚餐,早早進入被窩。首度親臨現場,好不容易找到答案,興奮之情仍舊沒有平息,使我遲遲無法入睡。
我可以理解到調臣說他因為好奇心而進入出版社的理由。還有……
「對了,我是第一次和久呼一起外出。」
她穿著淺藍色花卉圖案的和服和黑色短靴,乍看之下是奇特的組合,卻意外地很適合。不過,上班族背的那種男用肩背包,怎麼看都格格不入。久呼似乎對於穿著搭配沒有太講究。
走在和服美女身旁,很難不吸引旁人注目。我知道那些視線不是朝向我,但還是感到不自在,因而在變得不舒服之前拱起背,像以前一樣盯著地面走路。然而久呼毫不在意那些視線(或者是她已經太習慣了),背脊挺得很直。
她為什麼能夠那麼堅強地做自己?我已經超越羨慕,對她只有尊敬。
她一定是有強韌的「芯」,才能讓自己站得筆直,就如粗蠟燭的火焰較不易熄滅。
那樣的「芯」是何時形成的呢?是天生的特質,或是在人生路途中逐漸形成?不……我有時也會窺見她宛若風中搖曳的火焰般脆弱、心思好似飄到遠方的模樣。我雖然無法幫上任何忙,但看到那樣的她,有時我會覺得應該去替她擋風,避免她消失。
我想著這些事,不知不覺睡著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難得作了個好夢,可是吵人的貓叫聲驅走了幸福的幻影。
我張開眼睛,朝陽已經射進屋內,好像沒有關上護窗板就睡著了。
昨天明明那麼疲勞,今天腦袋卻非常清醒,看來我睡得很熟。
除了叫聲之外,不久前還加入好像在削東西的「唰唰」聲。我來到屋檐下,看到野貓伸出前腳在外廊磨爪子。
「住手!」
我大聲斥責,它就往後退開,警戒地看著我,但不打算離開院子。它好像在撒嬌般繼續喵喵叫,這是很難得的現象。
「你該不會是肚子餓了吧?」
它像是回答般喊了聲「喵~」。我該不會讓它記住來這裡就有人給它東西吃吧?
「我沒東西可以給你吃。」
即使我這麼說,這隻野貓還是很厚臉皮地繼續喵喵叫,像是在說:「我知道,你一定是藏起來了吧?」
我無奈地從廚房拿出貓罐頭,裝在紙盤裡擺在放鞋的石板上。野貓仍舊保持警戒,不過見我離開就緩緩接近,狼吞虎咽地吃起貓罐頭。
我看了一會兒它吃東西的模樣,自己也決定吃早餐。我邊吃著咸麵包,邊喝牛奶把它吞下肚。吃完後,我沖了濾泡式咖啡。我已徹底染上聽打時喝咖啡的習慣。
準備萬全後,繼續做昨天的工作。
我常常覺得不知不覺中時間就過去了,因此設定了手機鬧鐘,一小時一定會休息一次。即使如此,或許是因為人曾在錄音現場,或許是因為事先已完成調查工作,因此在傍晚前就順利結束聽打。接著校正後,工作就結束了。
然而,還有一件讓我掛心的事。
就是關於我昨天在現場時,唯一能夠聽打的訪談後的對話。
這段對話沒有用IC錄音機錄下來,久呼也說不需要記錄。和訪問內容無關的藝人小孩名字,或許是無關緊要的事情,我卻無法忘記這段對話。或許因為那是最能呈現兩位藝人真實個性的對話。
我插入USB隨身碟,把那段對話加在最後。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下定決心,輸入之後又刪除,刪除之後又復原,深思熟慮後,最後決定把加上對話的原稿當作成品。
校正也順利結束,只要按下Enter便能上傳到雲端共享資料夾。即使到這個時候,我還是感到惶恐。
──不,我不會後悔!
我鼓起勇氣按下按鍵,共享資料夾順利更新了。雖然遲早必須結束,但一旦結束又感到依依不捨。之前在聽打
工作中,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我仍舊感到茫然,往後躺下去。
總覺得胸口好像開了很大一個洞。
這是虛無感嗎?是因為結束那份工作感到寂寞嗎?
我的心告訴自己,不是這樣。
「……原來,這就是成就感啊……」
喃喃自語的瞬間,我感覺到心中湧起幸福。
就是這個。我在聽打這份工作中追求的,就是這個。我終於親手掌握到一件重要的東西。
──即使每一卷錄音帶都隱藏著心意的想法只是幻想,即使錄音里並沒有隱藏任何東西,聽打仍舊是把言語傳遞給接收者的中繼點。
我把右手伸向仰望天花板的雙眼前方。
我曾經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切,但在遇到這份工作後,發覺到自己心中還留下許多東西。我也找到希望,相信今後會得到更多東西。
彷佛作夢一般。該不會是有某種神奇的力量在運作吧?
這股力量的來源一定是──
「哇!」
手機響起,害我嚇了一跳。畫面上出現「音谷聽打事務所」這幾個字。
「喂!我是丹羽!」
『……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聽得見。』
不愉快的聲音傳來,我便壓低聲量。
「對不起……有什麼事嗎?該不會我的稿子又出了什麼問題?」
我感到焦急,久呼以毅然的態度反問:
『最後一段對話不在錄音里,你為什麼要放進去?』
她的聲音很嚴厲,幾乎可以算是質問。
「那是因為……我覺得很重要。雖然和訪問無關,但我不認為那是沒用的部分。」
隔著電話的嘆息好像直接灌入我的耳朵。
『我應該說過,調臣覺得到那裡就可以了,所以才關掉錄音機。』
「可是……你也說過,正因為是個人事務所,才能提供更細膩的服務。」
「……」
我把她的沉默視為後盾,鼓起勇氣說:
「我覺得那段對話是當天兩位藝人最真誠的地方。雖然確實和訪問無關……可是,我覺得有必要記錄下來!」
『你知道這是多餘的吧?』
她嚴厲的口吻不僅沒有變得和緩,反而更加強硬。
「……是的。」
做最後決定的是久呼。即使被刪除,我也無可抱怨。
但是,我能夠確實說出自己下判斷的基礎。光是這樣,我就覺得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我知道了。』
久呼以冷淡的聲音說完,掛斷電話。
也許是我太過自以為是──直到此時,心中才湧起後悔的情緒。我努力壓抑這樣的心情,告訴自己那是我的工作。
別後悔。因為我有自信,已找到一直迷失的自我了。
隔天上班時,久呼並沒有提到那份原稿的事。過了幾天,平常的工作景象也沒有什麼變化。
我完成一件工作向她報告時,她若無其事地說:
「直接寄給客戶吧。」
「咦?不用修正嗎?」
「不修正也沒關係。你至少會寄信吧?」
「會是會……」
我恍惚地回答,久呼便有些不服氣地皺眉說:
「會的話趕快去做!千萬別忘記附加檔案。」
「好的,非常樂意!」
我用居酒屋店員的口吻回應後,迫不及待地打開寄件軟體。
難得寫商業書信,我有些緊張,不過還是附加了原稿檔案,最後再重新檢視一次,屏氣按下寄出按鈕。
畫面立刻切換,不過總覺得好像局外人一樣沒有現實感。
我不知花了多少時間,才達成這麼簡單的目標。雖然說我的稿子並不是已經不用雙重檢查了……
即使如此,我仍踏出很大的一步。
我感動地沉浸在喜悅中時,事務所的電話響了。久呼接起電話,立刻降低語調說了聲「哦」。電話另一端傳來調臣爽朗的聲音。
久呼說了幾句似乎是工作內容的話以後,把聽筒遞到我面前。
「找我?」
我用眼神詢問:「不會是搞錯了吧?」可是她冷淡地回答:「沒錯。」於是我詫異地接過電話。
「喂,我是丹羽。」
『啊,丹羽嗎?上次真謝謝你。』
上次應該是指訪問藝人那次吧?
「我才應該謝謝你,給我那麼寶貴的經驗。」
我不自覺地低頭,聽筒另一端傳來嘻嘻笑的聲音。
『不是那件事。聽說那份聽打是你做的?』
「啊,是的。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沒有。反而是記者說要我代為道謝!他想要送生日禮物給採訪藝人的兒子,可是想不起名字而傷腦筋。因為你最後加上那段,幫了他一個大忙。』
「咦?」
他剛剛說什麼?因為得知名字而幫上大忙?那就沒有白費功夫了……咦,可是……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禁詢問久呼而不是調臣,但她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看著螢幕。
「你直接寄出去了?沒有刪除?為什麼?」
電話另一端的調臣問我怎麼了,我回答沒事,他便再度道謝,然後結束通話。
這段期間,我一直看著久呼。
「你不是覺得,那雖然是多餘的,但應該要留在原稿里嗎?」
她淡淡地回答。我不知道應該道謝還是表達歉疚,因為猶豫不決而僵在原地。
「我認為工作就是只回應對方的要求。」
我沒有出聲,只是點頭。
「可是我認為,你可以去尋找你自己的做法。」
「久呼……」
我心中充滿感動,說不出話來。我想要說些什麼,再次呼喚她的名字,但還是找不到適當的詞語。
我感到眼睛熱熱的,為了掩飾而低下頭。
「我真的很幸福。」
我擠出回答,努力避免變成哭聲。當我抬起頭,看到她已經戴上厚重的耳機。
想要學習聽打。
不只是單純對內容感興趣。
而是因為我發現,答案不只一個,可以連結到形形色色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