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4章 鎮守府最漫長的一天(2/2)
確實,若把流星改交給祥鳳運用,對戰況的影響或許跟在這裡救出瑞鳳沒有太大差別。
「…………我拒絕!」
「提督?」
身為一個軍人、一個長官、一個受到救命之恩的人,至今推動自己的所有價值觀,在因為痛楚而發熱的腦中不斷打轉。
我同時想起與瑞鳳相處的這段時光。
──威風凜凜地拉弓的瑞鳳;讓我躺在大腿上自我介紹的瑞鳳;會笑、會害羞、會得意地挺胸、會嘟嘴生氣的瑞鳳……
因為沒自信而逃避;特地做了煎蛋卷給我;真心擔心我的瑞鳳。
現在也是,比起保住自己的性命,她更擔心我的安危。
「我怎能丟下你離去!」
「為什麼?因為你是軍人?因為你是提督?那麼更應該放棄我,把艦載機交給其他艦娘……你、你……大可以拋下我不管!」
「你才是!為什麼要說出叫我拋下你的話?」
瑞鳳的眼淚骨碌碌地滾下。
接著搖了搖頭。
「我……很幸福!所以已經夠了!」
「幸福?你覺得作為一個艦娘,過著每天作戰的日子很幸福嗎?」
「……因為……能跟提督一同度日,還被這麼珍惜……我……是最幸運的船艦。」
瑞鳳一邊哭,一邊露出笑容,彷佛要讓我相信,她是真的打從心底覺得自己很幸福。
「……別騙我了。我才沒有……讓你得到幸福。」
「我沒騙你,這不是謊話。我跟提督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既然這樣,之後當然要相處更多時間!」
「……這……可是提督不可以因為我而喪命!」
她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一心一意想要幫助我。
那麼我自己呢?至今所說過的話都沒有絲毫虛假嗎?
若要合理考量,瑞鳳的提案確實理想。現在應該停止沒有希望的救援行動,將高性能艦載機交給仍健在的艦娘。這麼做才是「正確」的。
「……別鬧了。」
「咦?」
我終於導出一個結論。
讓我驅策現在的自己,將生命賭在這個幾乎不可能成功的行為之上,非常不合理、沒有效率、不合邏輯的唯一理由,那就是──
「因為我喜歡瑞鳳。」
瑞鳳瞪大雙眼。
「怎麼會這樣?說到底還是這個原因……我也是個凡夫俗子嘛。自出生以來第一次違反軍令,竟然是做出這種事。但很奇妙的是,我不覺得不舒暢。」
「意、意思是說……你喜歡所有艦娘……之類的?」
「我認為每個艦娘都很重要,但我可不至於沒有節操到會說我喜歡所有艦娘喔。」
「所謂喜歡,該不會是針對艦娘的性能之類的?」
「很抱歉,以性能來論我認為加賀是第一名,不然就是長門吧。」
「確實呢……那……」
這一問一答感覺會沒完沒了。
我用左手一把拍在粗木上。
「我啊!是把瑞鳳女性看待!並喜歡上你了!儘管總司令官禁止,加賀也勸誡過我!我也明知你是艦娘,是人類的希望和可能性!不是我這種一介小卒該染指的對象!」
瑞鳳的臉「唰」地紅透,甚至紅到我都不禁懷疑這是不是一顆蘋果了。
「……你、你可以……染指喔?」
「不可以!我覺得自己好沒出息!居然連自己的感情都無法隱藏!」
這可說是一生一世的大告白。我完全沒預料到在自己的人生之中,會脫口說出這種話。
我還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跟男女之間的感情事毫無關連。
羞恥心八成超越了手上傷勢的痛楚。
我不是因為痛,而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害臊而大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提、提督你……真、真的喜歡……我嗎?」
「喜歡啊──────────────────────────────!」
雖然神經密布的手部骨折所帶來的劇烈痛楚真的足以讓人慘叫出聲,但我根本忘記了手在痛這檔事。雖說其實應該痛到像是拿了烙鐵在腦袋裡面攪拌一樣。
說不定是因為太痛了,我的腦部已經開始分泌消除痛覺的物質了。
──真是太剛好了!
我因為感受不到保護自己身體的痛楚,所以能夠更放肆地頂住粗木。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我的手肘扭出了奇怪的角度,八成是肩膀脫臼,或者碎了?腿部肌肉也發出啪吱啪吱的聲音。
誰管你!
──只要能夠拯救心儀對象,就算要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我同樣有著這種想法。
瑞鳳發出慘叫:
「提督,不!你別再這樣了!」
「咕唔唔……瑞鳳!」
粗木發出「嘎吱」一聲,空出了一點,真的是一點點的一條小縫。
瑞鳳趁機抽出腳。
*
「提督!」
瑞鳳一邊喊,一邊撲到我身上。
我全身無力,整個人蹲了下去。
「啊啊啊……瑞鳳……你沒事嗎?」
「對!我沒事!都是提督的功勞!我一點傷也沒有!」
「那真是太好了。」
她的臉湊了過來。
「……提督。」
「嗯?」
「那、那個……剛剛你說過的話……就是……」
「唔……那、那是……」
因為骨折帶來的痛楚跟無論如何都要救她的心情讓我太亢奮,說出了不必要說的話。
我正在想要怎麼圓過去。
但終究還是想開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對你的心意怎麼可能有假!」
「提、提督……」
瑞鳳的眼角泛出淚光。
然後,她的臉緩緩靠了過來。
在微暗且崩毀的船塢里,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的她靠了過來。我抱住那柔軟的身體。
插圖012
我再也不會逃避了──不論是逃避面對自己的心情,還是逃避她的好意。
我和瑞鳳雙唇交疊。
柔軟的觸感非常甜美,幾乎要麻痹整個腦髓。
亢奮的情緒彷佛洶湧波浪。
交疊的雙唇分開。
──這樣就好了嗎?
畢竟我是第一次這麼做,仔細想想還真不知道怎樣做才是正確的。
瑞鳳也一樣,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然而她卻一副很幸福的樣子,羞齦地笑了。
「那個,提督……你不痛嗎?」
「……痛到要死了。」
「呀啊啊啊?不、不可以死啦!」
「不好意思,幫我一下好嗎。」
我在瑞鳳幫忙拉我一把之下站起來,已經覺得去算哪裡在痛很麻煩了。左手臂從肩膀之下完全不會動,右腳大腿使不上力。我沒辦法好好走路,只好請瑞鳳扶我。
瑞鳳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提督,你不可以死喔?」
「我才不會死……如果沒能擊沉那傢伙,我是要拿什麼臉去那個世界見我的好兄弟?」
「就、就算擊沉了也不可以死喔?」
「嗯?啊,對呢……應該說若不能擊沉RU級改,這座鎮守
府和我們都不會有明天。」
「嗯!」
我在瑞鳳的協助下,勉強離開了澡堂。
瑞鳳在更衣間迅速穿好衣服。
接著配戴艤裝,背起裝了艦載機的箭筒。
「提督,要是這場戰爭結束,我想好好地跟你聊一聊。因為我一絲不掛……又是在澡堂裡面……」
我不禁苦笑。
那確實不是一個跟女性告白的理想地點。我居然在化為廢墟的船塢里告白。
瑞鳳「欸嘿嘿」地笑了。
我突然覺得她的身子散發出光芒。
那跟深海棲艦身上的不祥氣勢完全相反,是一種輕飄飄、有著溫暖感覺的光芒。
然後,櫻花花瓣飄落。
「……這是什麼?」
是在溫暖的春日中,爽朗的晴空之下緩緩飄落的櫻花花瓣。
當我回過神來,我們理所當然地還在微暗的更衣室內,外頭依然傳來陣陣艦炮開火聲,以及飛機在空中纏鬥的聲音。
瑞鳳歪了歪頭。
「提督,你怎麼了?」
「…………不,沒事。」
幻覺嗎?
她將手按在胸前。
「呵呵,提督……我啊,總覺得現在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喂喂,不可大意喔?」
對手可是戰艦RU級改flagship,並非正面迎戰還可以輕易取勝的對手。
但是,瑞鳳的表情充滿沉穩與自信。
「雖然很神奇,但我現在有種從這裡深處湧出了力量的感覺。」
「胸口……?」
「嗯!非常溫暖……難道是因為跟提督在一起的關係嗎?」
「如果是這樣,那我也很欣慰……雖然絕對不被容許,但是,我也希望能和你結合。」
「提督,我也是。」
我們再次雙唇交疊。
*
瑞鳳出海。
真的很感謝努力爭取時間的艦娘們。
川內、那珂和神通都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她們似乎一直來回航行,擾亂敵軍的動向。
「提督,你回來得很快呢──?就算再慢慢來一點也沒關係呀。」
川內明明傷痕累累,嘴上卻講著輕佻的話。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聽到我的話,她勾出一個笑容。
那珂比出V手勢,神通則是祈禱般雙手合十。
──不難理解她會祈禱。
若瑞鳳戰敗,之前爭取到的時間都沒有意義了。
我在明石攙扶之下來到棧橋上。
環顧四周,許多受損或疲憊不堪的艦娘們跟我一樣緊盯著瑞鳳,將戰局託付給她。
RU級改的主炮,16inch三聯裝炮開火。
瑞鳳身旁揚起水柱,那是落點在極近距離下的一炮。
但沒有直接命中。
瑞鳳朝深海棲艦舉起弓。
「……之前我只是一直茫然地認為要守護世界,但現在我想為了提督而戰,而且強烈地這麼認為……所以!」
她搭上箭。
「攻擊部隊,起飛!」
射出。
飛出去的箭散放七彩磷光,幻化為十八架流星改。
飛機以貼著海面滑行般的低空飛行方式逼近RU級改。
但敵人也不會乖乖就範,以強大的炮擊火力接連擊落艦載機。
瑞鳳大喊:
「還沒完呢!」
她放出第二枝箭。
再次閃出七彩光芒。
然後出現了十二架九九式艦轟。但這些都是熟練度高的機體。
艦轟們以雜耍般的迴旋閃避RU級改那有如刺蝟的對空炮火。
領頭的九九式艦轟(熟練)投下的炸彈──
尷尬地有點偏掉了。後續機體投下的炸彈,也都略略尷尬地偏開了,沒有命中。
它們精準地故意不命中。
像是要包圍RU級改般在周圍投下炸彈。
然後,最後一架從正上方往下俯衝。
同時──
穿過炮火的流星改在極近距離下投下魚雷。
來自空中與水面下的同時攻擊!
爆炸火光散開。
不愧是最新型的飛機,連威力都不在同樣層級上。
「成功了!」
瑞鳳發出開心的聲音。
然而,炮擊卻從火光中竄出。
「呀啊啊啊────?」
只是輕輕擦過,就削去了瑞鳳的裝甲。
──居然沒有收拾掉?
從瑞鳳身後衝出去的是夕雲。
紮成辮子的淺色頭髮甩在身後,胭脂色的裙子隨風飄揚。配備在大腿上的魚雷發射管已經朝向前方。
夕雲逼近已經起火冒煙的RU級改。
「呵呵呵呵……主力中的主力,驅逐艦夕雲級一號艦──夕雲……要拿出真本事了!」
RU級改因為中彈而看不清前方,只能亂槍打鳥般胡亂開炮。
而這些炮火都被夕雲悉數躲開。
動作靈巧到連島風也不禁咂舌。
夕雲不僅是堅持到靠近過去,甚至貼到了伸手可及的距離。
只見她嘻嘻一笑。
「雷擊戰可是要這樣打的喔?」
幾乎在零距離之下放出的魚雷直接命中RU級改。
*
戰艦RU級改flagship爆炸,應該是因為引燃了火藥或燃料吧。
我在明石攙扶之下,勉強看到了所有戰況發展。
一旦緊張解除,足以讓我發出慘叫的痛楚便整個湧上。
「咕……」
明石露出苦笑。
「提督,你真的壞掉了呢,這連我都沒辦法修理了喔?」
「哈哈……總之,我會慢慢養好傷。」
「不論輸贏,這都是最後了嗎?」
「怎麼,你看到了啊?我想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只要沒有被處以極刑,應該都有時間讓我養傷吧──但這話我就不先說了。
明石繃起了臉。
「……你真的太正經八百了啦!只要不告訴總司令官……」
「我都已經違反軍令了,怎麼可以再加以隱瞞呢。只不過這樣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要道歉的話,首先要跟瑞鳳道歉哪──」
「你覺得我會被原諒嗎?」
「這個……是問說瑞鳳會不會原諒你呢?還是總司令官?」
我總覺得兩個都不太可能──不禁乾笑了幾聲,而且還因為痛楚而抽搐起來。
艦娘們高聲喝采。
戰艦RU級改flagship緩緩下沉。
我則因為渾身是傷,甚至連敬禮都沒辦法。
我在內心低語。
──岩柱!我幫你報仇了!
我覺得眼頭一陣熱。悲慘的是,我甚至沒辦法自己抹抹眼頭。
在我身旁的明石馬上就察覺了我的狀況,但她什麼都沒多說。
瑞鳳踢蹬水面,往棧橋這邊奔了過來。
「提、提督────!」
「你好厲害!做得很好!」
我回給她一個笑容。
然而她的態度卻怪怪的。
她的臉上沒有因獲得勝利而喜悅的表情,反而是因為急迫而一臉蒼白的感覺。
「發現多數深海棲艦!其、其中有四艘戰艦RU級!」
「你說什麼?」
我不禁呻吟。
明石的顫抖傳到我身上。
動搖在艦娘之間擴散。
*
我們承受了無數炮火攻擊。
瑞鳳再次放出艦載機。
但艦載機在方才的戰鬥中折損了不少,而且四艘戰艦構成的防空火力層次完全不同。
艦載機很難靠近過去。
我讓損傷嚴重的艦娘撤退回陸地上,不過船塢已經被毀了,無法為她們進行保修。
戰艦RU級排成一橫隊,逐漸縮短距離。
已經可以看見炮火。
炮彈要來了。
炮彈落在棧橋附近,揚起水柱。我在衝擊波的打擊之下,差點從棧橋上面跌下去。
我的右腳使不上力,無法撐住自己。
明石趕忙扶好我。
「提、提督!你不要緊嗎?」
「不用擔心我……明石,你快點帶著大家逃離這片海域吧。」
「怎麼可以!」
「……這樣下去我們會全滅的。」
我沒想到深海棲艦會投入如此大規模的戰力。
現在這個狀況下,該考慮的已經不是勝負,而是「要怎麼樣才能儘可能地減少損失一位艦娘」。
我咬緊嘴唇。
「……失去鎮守府真的是很大的打擊。」
「是、是啊。」
「這邊有很多艦娘已經無法開出正常船速,只能讓她們逃到陸地上嗎……」
有沒有什麼方法?
明石攙扶著我,打算邁步而出。
「那麼,提督的動作也要加快!」
「不,我已經是這個樣子了,你該丟下我。」
「請不要說傻話!要是我真的這麼做了,就會有很多艦娘不願逃離喔?」
「……什麼?」
「我也不想丟下提督自己逃跑啊!」
「為、為什麼啊?」
明石露出一副看到智障般的表情。
「喜歡提督的可不只瑞鳳一個喔!」
「………………」
我是不至於遲鈍到會說出「怎麼可能?」這種話,畢竟我還是多多少少有感覺到一點可能性。
但是在這種狀況下被這麼說,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連帶領你們戰勝都做不到……」
「聯合艦隊的戰況一定很順利!」
「是這樣就好了。」
若我們不僅失去鎮守府,連深海棲艦的前線據點也沒攻下,就真的沒救了。
不,即使那邊的作戰成功,但無法守住鎮守府,便是我的責任。
「如果能做到更充分的準備……」
「提督已經夠努力了。」
「……我認為自己已經盡了全力,但還是不夠啊!」
還有沒有什麼可以做的?是不是有機會準備得更充分呢?
我好悔恨。
明石低聲說:
「準備是嗎……話說……」
鎮守府的建築物被炸飛。
四艘深海棲艦的炮火終於開始命中設施。
炮彈直接打在了司令室所在的建築上。
紅磚碎片彷佛腥風血雨般撒下。
深海棲艦的攻擊跟著命中其他設施。
工廠的屋頂炸飛開來。
「嗚!」
──被毀了!
我因為悔恨而握緊拳頭,挫敗感讓我差點要失去意識。
工廠對鎮守府來說是最重要的設施,甚至可以說工廠才是鎮守府存在的意義。唯有工廠跟船塢是最特別的存在。
屋頂崩塌。
這座鎮守府應該無法再打造艦娘了吧。
工廠再次爆炸。
這回連牆壁都炸開了。
難道是被炮彈直接打中?不,不是這樣。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第二次爆炸來自內部,一條長而結實的腿倏地伸了出來。
──是這條腿踹破了紅磚牆嗎?
接著,從布滿黑煙的工廠內,傳出以往從沒聽過的巨大開炮聲。
空氣震盪。
飛出來的毫無疑問是炮彈。
落在排成一列的戰艦RU級們身後。
雖然沒有瞄得很準,但已充分顯示該炮射程超過戰艦RU級。
超過射程為長距離的戰艦RU級,也就是「超長射程」。
我不知道有這樣的東西存在。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身旁的明石抓了抓我軍服的袖子。
「提、提督!裡面有人!是艦娘……!」
「艦娘……」
「一定是那時候的!」
這下我才終於想起來沒多久之前,我們嘗試了本鎮守府才剛採用的「大型建造」。
明石畏畏縮縮地凝視著工廠。
「剛剛的炮擊難道是新艦娘發出的?」
她說得沒錯,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但若以艦娘的炮擊來看,威力實在太強大。
踹破牆壁的腿正往外踏出,踩碎化為瓦礫的紅磚,身形來到陽光之下。
*
巨大的主炮塔在左右兩側搖晃,那是46cm三聯裝炮。
看來像是戰艦配備的巨大艤裝上,設有四座15.5三聯裝副炮。
脖子上掛著鑲嵌金色花紋的頸圈。
象牙白色的頭髮甩動著,小麥色肌膚暴露在日光之下,並以白布遮掩了豐滿的胸部。
她正以細長的手指把玩著「九一式徹甲彈」。
眼鏡之下的紅色眼眸,睥睨著深海棲艦們。
「哼,這歡迎儀式還挺熱鬧的嘛……?我是大和級戰艦二號艦,武藏。哎,總之多指教啦。」
跟其他艦娘的威壓感完全不同。
身上背負的艤裝比扶桑級還要龐大,整體看起來威風凜凜。
我呆立原地,從乾啞的喉嚨發出聲音:
「戰艦……武藏……」
我跟她對上眼。
雖然彼此之間有段距離,但很神奇的是聲音傳得到。
「喔,你就是提督嗎?好了,現在是什麼狀況?」
她凝視著我,如此詢問。
我先瞥了水平線一眼才回答她:
「說來丟臉……現在鎮守府面臨即將陷落的局面。目前以四艘戰艦RU級為核心的敵方艦隊正在炮轟設施,船塢已遭到破壞,武器庫則空無一物。主力艦隊在別處執行任務,留守的艦娘們則都傷痕累累。」
「原來如此,還真虧他們可以逼到這個地步啊。好吧,看來這場仗……就交給我武藏了!」
只見她一蹬地面。
高高躍起。
一舉落在工廠前的海面上。
海面劇烈搖晃,大量的水形成水波牆,往四周擴散。
附近的島風被波浪淋了整身。
「呀──?」
「喔,抱歉啦……島風啊,待在我身邊會有危險喔,你稍微離遠點比較好。」
「你是戰艦嗎?速度快不快?」
「快不快?喔,速度當然不用說……我呢,很強喔。」
左右兩邊的艤裝──46cm三聯裝炮旋轉,測距儀盯緊了敵人。
巨大主炮的樣貌讓島風瞠目。
「打得到嗎?」
「哼,當然打得到。我已經透過四具測距儀掌握了跟目標之間的距離,方向、相對速度、風速、氣溫、濕度,甚至連地球的自轉和磁場都計算過了……」
「快點!快點開炮!呀────!」
深海棲艦當然不會乖乖不動,畢竟已經在射程範圍之內了。
戰艦RU級的炮火襲擊武藏。
島風連忙拉開距離,她的迴避能力果然是一等一。
但武藏是超無畏級戰艦,不可能像驅逐艦那樣靈巧。
幾發炮彈在極近距離落下。
接著甚至直接命中。
爆炸火光覆蓋她的身影。
──才剛從工廠出來就投入實戰,果然還是太勉強嗎?
湧起的黑煙被海風吹散,毫髮無傷的武藏身影出現在那裡。
「哼……這種攻擊跟蚊子咬沒兩樣。接著換我了……嘗嘗這主炮的威力吧!」
46cm三聯裝炮噴火。
爆發壓力砸在水面上,空氣轉化為物理性破壞力擴散。射出的九一式徹甲彈撕裂大氣飛出。
炮彈速度遠遠超過其他各式船艦。
若要到達幾公里外的目標,便很難以人類的肉眼追蹤狀況了。
瑞鳳在我身旁低語:
「……好厲害。」
接著──深海棲艦主力的戰艦RU級其中一艘,便永遠失去了上半身。
爆炸!四散。
只用了一發。
只用一發遠距離炮擊,就擊沉了戰艦RU級。
──這到底是哪國的威力啊!
我的身體不住顫抖。
這是基於感動嗎?也可能是恐怖吧。雖說是夥伴,但親眼看到這麼強大的破壞力,依舊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所謂艦娘……竟然是擁有這麼強大力量的存在嗎?」
武藏一扭唇,微微笑了。
「畢竟我是大和級的改良型二號艦啊。」
她甩甩一隻手。
揮開瀰漫的濃煙,她再次發射主炮。
衝擊波如方才那般擴散,蘊含凶暴破壞力的徹甲彈再次飛出。
擊毀第二艘!
武藏點點頭。
「哼……做到這點程度也是當然吧。」
周遭的艦娘興奮地大叫!
島風舉高雙手大喊:
「好強喔──!」
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看到島風這樣稱讚夥伴。我們就是陷入了如此不利的絕境,而武藏則表現出壓倒性的強大實力。
我也想對她送出誠摯的讚美。
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該做。
我向還在海上的艦娘們布達命令:
「川內!讓損傷嚴重的艦娘撤回!並一邊支援武藏,一邊用還能作戰的艦娘重新編隊!」
「嗯,好!提督,我知道了!」
就算武藏非常頑強,我還是會擔心若深海棲艦的輕巡TO級或驅逐HA級貼近後,採取魚雷攻擊會發生不測。
因此我安排以驅逐艦和輕巡為中心編組的水雷戰隊守著她的周圍。
雖然這是肩負著鎮守府的急就章半輪形陣……但幸好還是有確實派上用場。
艦娘們阻止深海棲艦接近,武藏則配合時機開炮。
武藏的炮擊威力非常壓倒性。
送出九八式水上偵察機(雖然是夜偵,但其實白天也很有活躍空間)的川內興奮地說:
「擊沉第四艘戰艦RU級了!」
艦娘們齊聲歡呼,沉浸在奇蹟般勝利的喜悅里。就在這樣的氣氛中,坐鎮半輪形陣最前端的能代變了臉色。
*
「魚雷接近過來了!」
一開始的奇襲作戰失敗後,她們便迂迴地繞開戰場,回到鎮守府。
雖然有消耗一些燃料、彈藥,但並沒有受到損傷,所以我讓她們負責支援武藏。
然後她們就發現了魚雷。
在能代身旁與她一同作戰的阿賀野嚇得快要跳起來。
「不會吧?從哪裡來的?」
兩人以配備的所有機槍瘋狂掃射海面,將逼近而來的三發魚雷擊毀於水中!
但依舊有三發魚雷鑽過能代跟阿賀野之間的空隙突破。
魚雷沖向武藏。
「快躲開────!」
然而阿賀野的大喊徒勞無功,魚雷命中剛開完炮、動作顯得遲緩的武藏。
引起爆炸!
一般來說這樣應該會直接轟沉,運氣好也是重度戰損,將無法繼續作戰。
然而武藏笑了。
「呵……很好,來打我啊!我就在這裡!在這裡啊!」
周圍的艦娘臉色全都發白,因為武藏的強健程度實在太超乎想像。
「發現新出現的深海棲艦!總覺得有點小……?」
川內說道。
啪噠、啪噠、啪噠……
對方緩緩前進的模樣,彷佛可以聽見這樣的腳步聲。
──屬於人型嗎。
新出現的深海棲艦,外觀看起來很像一個披著黑色雨衣的小孩子。
白色的瀏海之下,一對紫水晶般的眼眸散發著光芒。
身後拖著的尾巴有著鯊魚般的外型,炮塔架設於其上。
大小比戰艦RU級小了一大圈,體型與艦娘相去無幾,也就是跟人類的小孩差不多。
但從它前來的方向來看,剛剛攻過來的魚雷應該就是這個新出現的深海棲艦射出的。
我搜尋了一下自己的記憶,來自其他鎮守府的報告之中,並沒有收到關於那樣外觀的新型深海棲艦出現的情報。
──基本上,深海棲艦的體積愈大就愈強悍。依照這個法則來看,這個深海棲艦應該不至於造成多大威脅。
但從敵方的編隊來看,很明顯是將這艘新艦種視為主力。
對方朝著才剛送走四艘戰艦RU級的武藏直直過來,嘴角帶著一抹小孩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武藏則彷佛獰猛的野獸露出獠牙。
「哼……我不會客氣!開──────!」
46cm三聯裝炮齊發。
這樣一炮就可以消滅戰艦RU級。
然而,在九一式徹甲彈命中新型深海棲艦之前──炮彈被擋下了。看起來就像是某種透明球體截斷了攻擊。
新型深海棲艦毫髮無傷,緩緩地縮短距離。
──怎麼會這麼強!
我不禁發出呻吟。但是身為提督,當然不容許只是看著強大的敵人吃驚。
「現時以RE級稱呼該對象。武藏,持續攻擊!其他艦娘也開始炮擊!不要讓敵人接近鎮守府!」
*
RE級開口。
我覺得它好像說了什麼。
但聽不懂它使用的語言。
只不過,對方的表情看來遊刃有餘,那是一抹彷佛在挑釁我們的笑容。
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艦載機從RE級看起來像是尾巴的部分起飛。
我不禁挺出身子。
「它是航母嗎?」
但它確實發射了魚雷,難道以艦種來說是水上機母艦嗎?
狀況惡化了。
這邊幾乎所有艦娘都耗光了艦載機,已經沒有留下可以爭奪制空權的航空戰力了。
如果是派出去的攻擊部隊艦娘,身上倒是配備了許多高性能艦載機……
而且RE級放出的艦載機強得誇張。
儘管龍鳳和祥鳳讓僅存的艦載機升空,然而不僅數量不足,每一架飛機之間的性能差距也太大。
我們就此喪失了制空權。
RE級尾巴部位上方的炮塔開火了。
「嘻嘻嘻。」
小孩般的臉龐看起來就像在笑。
武藏承受炮擊。
「唔啊啊啊啊!」
被炸飛了。
她部分艤裝粉碎,一挺15.5cm三聯裝副炮毀損。
看來RE級的主炮威力也跟其他深海棲艦不同層級。能夠挺過戰艦RU級炮火的武藏,被這一發轟成了中度戰損。
儘管武藏承受了巨大創傷,依舊挺身面對敵人。
「還沒……還沒完!我還沒有沉!我可是大和級!超無畏級戰艦武藏!」
武藏的主炮開火。
然而無法給予RE級有效打擊,難道被躲開了?
還受到反擊。
武藏又被炸飛。
即使她非常頑強,但承受好幾發威力超越戰艦RU級的炮火,當然不可能平安無事。
46cm三聯裝炮扭曲變形,失去浮力的她往海水中下沉,淹沒了膝蓋。
儘管如此,武藏還是一心想應戰,不過她已經喪失攻擊火力。
RE級笑了。
它高聲大笑,聲音聽起來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裡面出現的惡魔。
鎮守府再次承受炮擊。
紅磚粉碎四散,艦娘們居住的建築崩毀,餐廳被炸飛,連甜品店間宮也起火燃燒。
「提督,這裡很危險!」
瑞鳳拉了拉我制服的袖子。
「…………」
我一部分的意識聽著她的聲音這麼說,卻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該怎麼辦?
該怎麼做才好?
沒辦法。
我什麼也做不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個人什麼也做不了。戰爭的結果在開打前就已經註定。
能夠投入更多戰力者將會獲得勝利。
我仰望天空。
瑞鳳也同樣看了過去。
深海棲艦RE級放出的漆黑艦載機朝著這邊過來。
機腹配備著可以把我們連同棧橋炸得灰飛煙滅的炸彈。
──那就是我的死法嗎?
要結束了嗎?
到此為止了嗎?
雖然準備工作相當不足……
漆黑的艦載機──
爆炸四散。
「咦?」
下一秒,輕快的引擎聲傳入耳中。
HA四三二一型──氣冷雙重星型18汽缸渦輪引擎的粗重聲音,和30mm機槍的連射聲響徹雲霄。
──是烈風改。
是我交給攻擊部隊的艦上戰鬥機。
我低聲說道:
「……加賀。」
我將視線轉往海上。
水平線盡頭可以稍稍瞥見艦娘們的身影。
始動部隊返航後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