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紅蓮之王與幽明鏡君 第五話 轉世(2/2)
一如他所說的操縱天候,雷雲逐漸在蓮花宮殿的上空形成。
一本魔導書在史紀的頭頂上方自行翻頁,裡頭所記載的複雜術式正準備將神域的天候變成雷雨。
「好好利用這一場及時雨吧。」
神域的龍群朝墜落的「小烏丸」蜂擁而至。
四足獸型的龍跑過樹根所形成的地表,跳躍巨樹之間的海面。
領頭的龍一逼近墜落的機體──藍色火焰的龍捲風旋即以機體為中心狂吹大作。
藍色火焰將獸龍舉上空中燒焦,並且焚毀好幾棵周邊的巨樹。
「好~乖好乖。停停停,冷靜下來吧『炫毗(註:古事記中的火神,全名為「火之炫毗古神」)』。」
周遭被燃燒殆盡後,鬼柳炯人的安撫聲一響起,火焰龍捲風便平息下來。
機體的艙門開啟,炯人來到冒煙的巨大樹林裡。
先前化為龍捲風的藍色火炎朝炯人聚集後,以怪異的惡鬼妖魔模樣現身。形狀有如勾玉的鬼火互相啃咬彼此的尾巴,從鬃毛燃起藍色的火焰。塊頭很大,一個勾玉就有輕型汽車那麼大。
「這就是二哥的侶魔啊……難怪你很少使用,因為火力太強大了。」
繼炯人之後,憐生也步出機體。其他乘客也對炯人的侶魔看得入迷。
「只不過問題是,對手的數量多到無法就此全數消滅。」
炯人環視四周,只見免於被火焰龍捲風消滅的後續龍群,再次朝憐生等人逼近。
「看樣子,好像只要減少多少,某個地方就會再生出來呢。」
這次輪到鬼柳燈讓自己的侶魔具現化。
那是讓人聯想到螢火蟲的大量細小鬼火。和愛麗絲的紙牌型侶魔一樣是群體妖魔。
鬼火群被朝上空全方位地釋放,像在描繪星星軌地道似迴旋,將龍一一射穿。
「畢竟人家常說輪迴轉世嘛。說到這裡,我想起學姐以前很相信靈魂這種東西。」
「的確,神靈學系的同期里,沒有人比得過她這位鬼才。」
教人意外的是,開口回應燈的人竟是鳴海。
鳴海瀧德和憐生的雙親是同窗一事,憐生之前並不知情。
「自從我得知你成為『王』,而且是緋山夜見的兒子開始,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結果我的預感果然成真了。」
鳴海看也不看憐生地這麼說完──一頭海蛇型的巨龍突然從一旁的海面躍出。
憐生等人和一同前來助陣的鳴海眷屬紛紛準備應戰。
可是唯獨鳴海仿佛早就預料到似的,早已拔出軍刀。
然後,他像是用刀尖輕挑海面一般,將軍刀往上一揮。
繩狀的高壓水流,從正下方將大海蛇砍成左右兩半。接著他轉動手腕,將軍刀左右晃動,水流便像鞭子般地舞動,把大海蛇切成圓片。
「快去收拾你母親的爛攤子吧。」
鳴海回頭望向這邊。憐生等人無不為鳴海的絕技瞠目結舌。
(因為只要周圍有水,就不必費工夫形成水,施展技術的速度於是劇增……)
鳴海的魔劍術,是以水為媒介的溶解魔術。
其步驟是先利用形成魔術製造所需的水,然後一邊以力系魔術操控,一邊施展溶解魔術。但是既然已經有水了,三種魔術就省去了一種,整體效率因而大增。
「嗯?」、「下雨?」
燦和磷抬起頭,只見樹海里不知為何下起雨來。
正當眾人納悶之際,憐生等人腳下的地面突然產生細微震動。
「居然連地底也有!」
愛德華甫察覺,大小無數的蛇龍隨即從樹根形成的地表中現身。
憐生等人和鬼柳家的士兵擺出備戰架式──然而異狀發生了。
雨水在空中靜止。那個現象讓人還以為時間停止運轉。
「是一文字先生啊。他真是機憐。」
鳴海一說完,靜止於空中的雨水便聚集起來,等間隔地形成水球。
之後水球變成冰柱的形狀,並且被施予溶解魔術,朝蛇龍群傾盆落下。
結果,從地底現身的大群蛇龍被溶解液樁子貫穿,全數喪命。
在眾人一片啞口無言下,南瓜和蕪菁從燦和磷手裡的鬼火鐵錘開口。
『一文字史紀借著操縱天候讓天空降下雨水,接著鳴海瀧德施展溶解魔術,誘導雨水往何處落下,溶解身在烏雲下方的敵人。這招搞不好能讓一整座都市化為泥水呢。』
『蠢死了!一旦兩位「王」聯手施展大魔術就是這樣啦!』
得到在海上又是雨天這種最佳環境的「水葬之王」,稱他是萬夫莫敵都還嫌客氣了。
「我們不能喪失逃離此地的手段。這裡交給我和幾名部下就夠了──去吧。」
鳴海主動表示要保護「小烏丸」。螢則從機內高喊:「我會把機體修理好的!」
「我們走!花蓮在中央的樹里!」
憐生回過神來朝目標奔跑,眷屬和鬼柳家的士兵也跟在他身後。
稍微將時間往前回溯,在開始作戰之前──
「我們可以利用那些人造兵所擁有的搶奪契約術式,來奪回花蓮。」
病房裡,被鳴海問到有何勝算能夠擊敗緋山夜見的憐生如此回答。
「啊,確實。」、「不過,聽說好像沒辦法奪走『王』的契約耶……」
見到燦和磷分別作出恍然大悟和納悶的反應,史紀思考一會後發言。
「我想那個術式以前之所以無法搶奪王位,是因為使用者本身的條件不足以成為『王』。如果使用者是鬼柳,就有可能成功。我來準備術式。」
大概原本就覺得需要用到那種術式吧,史紀採納了憐生的點子。
「再來是對付緋山夜見的方法……可以使用屠王術式。」
直正用拳頭敲擊手掌,發出「哦!」的呼聲,可是馬上又滿臉疑惑。
「要怎麼打中她?不論是刀還是魔彈,都突破不了那個吸收障壁耶。」
「不用一直想著要突破,只要從沒有障壁的地方命中她就好。」
雖然憐生這麼說,但是看在直正眼裡,緋山夜見根本就像是布下全方位障壁,甚至還會使用飄浮魔術,對地面進行防禦。白羽和愛德華也沉思究竟哪裡有機可乘。
「在緋山夜見沉睡的這十七年間,誕生了許多她所不知道的魔術。」
史紀用一副早已和憐生有相同想法的樣子點頭,做出保證。
「我馬上就能準備好需要的術式──『大圖書館』正是為了這種時候而存在。」
某樣東西越過緋山夜見的障壁,命中她的肩膀。
肩膀爆炸,骨肉飛濺,全身仿佛裂開似的出血。
(有東西埋在
裡面?)
夜見毫不猶豫就將長槍扎進肩膀,挖出裡面的異物。
(魔彈?我是何時被打中的?術式是──)
被勾在槍頭上的東西是魔彈。可是她不記得自己有遭到槍擊。
「強制自爆術式──也就是屠王術式。」
「將術式寫入觸媒的技術,本來就是我的權能。子彈則是可以當場生產。」
飄浮在空中的詩乃說完,從髮絲間朝空中釋放出綠色文字。
夜見受到強烈的危機感侵襲,她立刻飛離原地。
結果就見到子彈伴隨著綠色文字列,出現在夜見方才所在的地方。
(子彈憑空出現?)
夜見一邊讓右肩再生,同時對那個現象詫異不已。
乙姬的溶解液和海怪的觸手,則是在即死魔術下如微風般失去效力。
「那個吸收生命的魔術如果運用在防禦上,確實是有如銅牆鐵壁。對象喪失生命的速度完全脫離物理法則,相當於即刻死亡,而且無論怎麼增加物量和速度都無法突破。甚至還能正確分辨有害及無害的物體。」
詩乃只是從頭髮往空中釋出綠色文字群,並沒有直接攻擊。
可是,被釋出的文字在融入空中後,忽然就將魔彈運往夜見。
「但是理所當然的,你無法讓那個術式在自己體內發揮作用。」
夜見朝詩乃釋放紅色閃電。可是,將吸收生命的力量具象化成閃電狀的即死之矛,卻因為詩乃的身影消失而撲了空。
「既然如此,只要將屠王觸媒直接植入你體內就好。」
夜見一四處飛竄,鮮血就從大腿和側腹噴出。她用指甲從體內挖出魔彈。
「原來如此,傳送魔術……在我沉睡的期間被實用化了啊。」
儘管夜見因內臟損傷而吐血,她仍識破詩乃的攻擊手段。
「雖然拿那個蜘蛛女當作參考讓人很不愉快,不過和她不同,只是到處逃竄是躲不過我的攻擊的。」
詩乃語畢又釋出綠色文字,融入空中的文字將魔彈傳送至夜見所在之處。由於是利用空間跳躍越過障壁,因此無法防禦。
(不管怎樣,我只能到處移動,分散目標了……!)
夜見以全速飛翔,然後朝巨樹的樹枝一蹬,突然改變路徑。
她從三叉長槍中釋出紅色閃電,攻擊詩乃和乙姬。詩乃利用傳送魔術,乙姬則拿海怪當擋箭牌,閃避攻勢。她們都對即死閃電十分警戒。
在那段期間,夜見的手臂、腿等部位依然遭受傳送狙擊,因而破裂。
對身為同化型的「王」的夜見來說,利用魔力暴走使其自毀的屠王術式很有效果。
(雖然只要集中運用魔力就能減輕損害,可是那樣一來就無法對抗兩位神靈。)
夜見緊咬沾染鮮血的牙齒,沖向海怪。釋放吸收魔術的長槍砍裂觸手,直達頭部。接著她直接插入長槍,讓紅色閃電滲透至體內。
海怪的巨軀瞬間遭到分解,化為大量水蒸氣,掩蓋夜見的身影。
「愚蠢,你以為這樣我就看不到你了嗎?」
傳送狙擊命中夜見的背部,強制自毀術式侵襲全身,使得她的眼睛和嘴巴也噴出血來。
眼見夜見受到相當的損傷,連消滅障壁也展開不了,乙姬於是操控水流。
乙姬的溶解水流吞沒夜見,逐漸將她溶解得不留痕跡。
「死了嗎?」
「連一個身體細胞都不留了。不過……」
正當詩乃和乙姬交談時──紅色閃電冷不防飛向乙姬的頭部。
「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
勉強躲過的乙姬,頭髮遭即死閃電粉碎。
朝閃電的來處望去,只見附近的巨樹樹幹上,長出一條握著長槍的女人手臂。
『──死亡啊,切莫驕傲。』
不顧夜見的聲音吟誦著詩句,詩乃和乙姬持續展開攻擊。
乙姬的溶解液剜挖巨樹,詩乃的傳送狙擊也確實命中,唯獨夜見的手臂和長槍在空中飛散。
『你是命運與偶然,王侯與絕望之人的奴隸。你與監牢、戰爭、疾病比鄰而居──』
類似現象接連發生。
夜見從周圍的樹木和樹根中「復活」。
儘管每次都像打地鼠一樣被殺死,卻仍一再復甦。
『罌粟籽和咒語皆能令人們沉睡,甚至比你的一擊更能使人入眠──』
然後,居然開始同時出現多個緋山夜見。
雖然大多數都只有手臂或上半身,詩乃和乙姬仍識破每一個都是正牌貨。
即死閃電從四面八方落下,掠過詩乃和乙姬身體的次數因而增加。
『所以你不必驕傲。』
夜見所吟誦的,是描寫死亡不具力量的詩。
乙姬的溶解水流令周邊的巨樹消失無蹤。詩乃和乙姬飄浮在開闊的空中。
「在短暫的睡眠之後,我們將永遠甦醒。屆時將再無死亡。」
詩乃接著朗朗吟誦出夜見所念的詩句。
其內容與夜見的一生,以及這個神域有相通之處。
「「死亡啊,你才將逝去。」」
夜見和詩乃異口同聲地說。
在遠處復活之後,夜見再次來到詩乃和乙姬面前。
「是約翰.多恩(註:英國十六、七世紀的玄學派詩人)啊。以製造出你這種死人來說,這首宗教詩的復活思想太陳腔濫調了。」
與說出的話語相反,詩乃的語調莫名充滿慈愛。
「呃,無視不管殺死幾次都會復活這一點好嗎?」
「這裡可是為了讓死者復活而存在的異界,有什麼好驚訝的?」
聽到乙姬冒著冷汗這麼問,夜見笑著反問。
「我說你啊,你又不是電玩角色,被殺死這一點並沒有改變耶?」
乙姬的意思是每次被殺死,應該都會感受到痛苦和恐懼才對。
「你要不要也習慣看看?」
夜見陰鬱的目光,令乙姬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我看過你的病歷了。簡直就像咒症的展示目錄呢。」
詩乃說話的同時,一面朝夜見的頭部傳送狙擊屠王魔彈。
夜見不顧一切地前進,儘管腦袋有三分之一破裂了,她仍瞬間再生,展開突擊。
「原因是從棲息在死後世界的妖魔變成妖精人時『轉變失敗』,結果造成這種仿佛身體主動想要死去似的,吸引眾多咒症上身的靈媒體質。除非徹底改造身體,否則無法痊癒,而當時並沒有魔術能夠辦到這一點。」
詩乃邊說邊利用傳送魔術逃離,乙姬則是把海怪當成擋箭牌,驚險萬分地躲避閃電。
「是每天都會瀕死一次的遭遇,養成你那種激進的精神嗎?」
詩乃的話聽起來,像是對夜見產生學術興趣似的。
夜見試圖和乙姬打近身戰。但如果和會布下吸收魔術障壁的夜見交手,光是捉迷藏玩輸了就會當場喪命,於是乙姬利用高速水流沖走自己,四處逃竄。
夜見看穿她的路徑,釋出閃電,詩乃則利用傳送魔術幫助乙姬逃脫。
「看來要在這個神域裡成功復活,那種精神力不可或缺呢。」
對乙姬抗議遭到粗魯對待的聲音充耳不聞,詩乃繼續對夜見傳送狙擊。
身上濺出血花的夜見到處飛竄,並且在途中製造出眾多長槍。
帶有即死雷擊的樹槍仿佛具有意志一般,朝著詩乃和乙姬突刺。
眼見長槍貫穿海怪逼近,詩乃利用傳送魔術將其送回給夜見。
「這還用說嗎?」
夜見利用障壁擋下並分解自己的長槍。看樣子若同為即死魔術,便會以魔力差距分出勝負。
「我才不會對只是活過然後死亡的人,施予復活的恩惠。」
夜見在空中將身子一扭,結果只有手腳的皮膚因傳送狙擊綻開。在攻防過程中慢慢對傳送魔術握有「預感」的夜見,讓詩乃的傳送狙擊只是擦過自己的身體。
「如果不是歷經眾多苦難卻還是堅決拒絕進入極樂淨土,儘管一直置身在戰勝不了的恐懼中仍緊抓住這條命不放的人,我才不承認對方有資格復活……!」
夜見將長槍插進附近的巨樹。
「只有懂得生命價值的人,才有資格在這世上生存!」
結果就見到巨樹的樹枝和樹幹開出花朵,朝各個方向發射多道雷光。
因為這是一般的魔術,所以詩乃和乙姬利用神靈的魔力布下障壁,順利抵擋了攻勢。
可是,把雷光當作障眼法釋出的即死雷擊,粉碎了詩乃一綹頭髮。
「她的手法變熟
練了耶。」
「緋山夜見終其一生,完全沒有餘力去練習作戰。看來她應該是把從『緋紅龍王』身上奪來的靈髓當成課本,從中學習技術了。」
乙姬和詩乃以驚嘆的語氣交談。
夜見發出笛聲般的呼吸聲,利用治癒魔術修復傷口。
說來諷刺,她那副在流血和痛苦中,堅決為生存而戰的猙獰模樣,竟與鬼柳憐生十分相似。
(糟糕,差距急速縮小了。)
(動作快啊,「緋紅龍王」……)
乙姬和詩乃在深深的危機感中,再次與緋山夜見展開攻防。
緋紅色魔術師團不斷進擊。
眷屬以憐生為中心圍繞四周,由炯人打前鋒的魔術師持續開路。
他們用劍和棍棒打退接連出現的陸棲龍,用熱線和火球擊落從上空或從樹上降下的龍。鬼火系的侶魔大顯神威,傷勢則是利用治癒魔術治療。
最後,他們抵達位於神域中央地帶的黃金巨樹的根部。
「如果是從這裡開始,應該就沒問題──我要開路!你們阻擋敵人!」
憐生將長槍插入地面。
同伴圍繞在他四周,白羽全力展開花瓣障壁,眾人則將障壁上刻意製造出來的縫隙當成槍眼,從中發射炮擊。只見火線如刺蝟般全方位地被發射出去。
在槍林彈雨驅趕龍的同時,憐生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佛羅倫斯利用花蓮的力量創造了神域。假使以花蓮製造出來的長槍作為媒介物,即使是已經不是「王」的我,應該也能辦到類似的事情──)
眾多紅色樹木出現在憐生的周圍。
樹木化為森林,一面成為保護同伴的障壁,同時將其前端繼續延伸。
樹幹彼此纏繞,變成更為龐大的巨樹,然後將神域裡本來就有的巨樹樹幹、樹枝當成支柱,不斷向上成長,最後抵達囚禁花蓮的黃金巨樹。
樹幹的前端分枝,抓住黃金巨樹,與其融合。
完成一條從憐生等人所在的地表,通往花蓮所在之處的紅色巨樹橋樑。
「好大……」、「舅父,你完全成為怪物的一員了。」
望著憐生製造出來,有如高層建築的巨樹,燦和磷一臉愕然。
「還沒完,還得困住龍群才行。」
憐生治療破裂的靈脈後,行使更為大型的魔術。
橋的周邊再次出現紅色叢林,並且擴大範圍,掩埋一部分龍神的神域。森林的樹木不斷變形,製造出與愛德華交戰時也曾使用過的樹兵和樹獸大軍。
軍隊襲向周圍的龍。
公鹿用角刺穿四足龍;燃燒的樹鳥纏住翼龍,用火翼將其包覆;樹兵則用棍棒擊潰蛇龍。就算遭到反擊而倒下,大軍也會透過自我再生復活。
「如果是這個神域,應該可以半永久地自我再生,持續作戰。」
憐生從地面拔出長槍,走向樹橋的根部。
旁觀整個過程的周遭眾人,用充滿畏懼和驚嘆的目光望著憐生。
儘管失去花蓮,仍身懷如此絕技──「緋紅龍王」的威勢非但沒有黯淡,反而益發壯大。
「如果所有人都爬上去會成為攻擊目標……憐生和眷屬去吧!其他人從地面以對空炮火掩護!」
炯人一聲令下,憐生和眷屬衝上樹橋,拔腿跑向黃金巨樹。
(花蓮……)
憐生望向戴在自己右手上的戒指型觸媒。
『我把奪回契約的術式寫入戒指型觸媒了。事情如果進行得不順利,將會奪走緋山夜見的性命。』
出擊前,史紀對憐生這麼說明。
「妾身也看到了,花蓮大人就在那棵黃金樹中……應該說,她就是那棵巨樹!」
「既然如此,只要趕跑擋路的傢伙,和她接觸就行了!」
阿德瑞娜和愛德華才說完,周圍就出現飛行系的龍。
炯人和燈等人雖以炮擊將大半擊落,但有一隻逃過一劫的四足翼龍降落在橋的前方。龍展開翅膀咆哮,像是在說別想通過這裡。然而──
愛德華的雙手連續發射打樁槍和散彈槍,使得龍渾身是傷。
不僅如此,他還揮舞斬斷空間的劍「切割者」,砍下龍的腦袋。
最後阿德瑞娜為以防萬一,揮舞鉤爪,將龍的巨軀打飛到橋旁。
憐生見了愛德華的模樣目瞪口呆。
「愛德華,那個型態……」
「我已經掌握住了。變成『冥王』也不全是損失。」
愛德華的手槍變成護手的形狀,融合憑依在雙臂上。
「現在是展示新技術的時候嗎?」、「龍的數量增加了!我們要被包圍了啦!」
燦和磷從鬼火鐵錘發射炮火,擊落大型翼龍。
由於龍不論倒下幾次都會復活,因此總數並未減少。而且復活的地點,正是憐生等人正要前往的黃金巨樹周邊。換句話說,這裡是敵人密度最高的地方。
「但是,只要克服這一關就沒問題!」
白羽展開花瓣障壁,使翼龍群釋出的紅光偏移方向。
「動作快!」
憐生以念力格鬥〈PKC〉急速奔馳,跑上樹橋的坡道。
此時他們已來到半途。就在距離花蓮只剩下一半路程的這時──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現在最不想聽見的童謠,令憐生等人全身不寒而慄。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黑色長袍魅影飄浮在憐生等人慾前往的黃金巨樹前,也就是橋的終點處。
『──My fair lady.』
堪稱是一切開端的「幽明境君」,達比多.帕皮亞斯就在那裡。
「我才想說怎麼都沒見到他……!」
在不由得停下步伐的憐生等人之中,直正抽動嘴角這麼說。
「怎麼辦?明知反應會變遲鈍,還是要使用對抗魔術嗎?」
「等等,好像怪怪的。」
聽了愛德華的提議,阿德瑞娜定睛觀察達比多。
「那傢伙的幻影實體化了。」
從達比多的下擺跑出來的幻影魔物群,正在啃咬憐生的橋。
「喂,怎麼會這樣?幻覺居然變成實體,這太奇怪了吧!」
「而且還啃咬橋樑,企圖讓我們掉下去……!」
一如燦和磷所言,怪異昆蟲和魔獸群的獠牙,正在削減樹橋的表面。
「主人,觀測魔術產生了些微反應,疑似是魔力和靈體活動。」
白羽利用觀測魔術進行分析後,詫異地提出報告。
「是這個神域……這個神域的化成肉身和復活魔法則,也對他產生了影響。」
『正是如此。』
達比多展開雙臂,肯定憐生的推斷。
『緋山夜見的靈薄獄正逐漸完成。多虧如此,原本連是生是死都分不清楚的我的身體,似乎也將有個分曉。嗯~看樣子好像會往復活的方向前進呢。我可以感覺到,我的知覺正漸漸縮小成一個個體。啊,這感覺多麼平靜啊……』
連在達比多說話的同時,被從長袍中釋放出來的怪物也不斷沿橋而下。
燦和磷的炮擊,粉碎長有昆蟲腳的怪獸、擁有魚頭的野獸等怪物。
「可以打倒!」、「既然這樣!」
燦和磷接著也朝達比多發射炮擊,可是這次卻穿透了達比多的身體。
「看來以他現在的狀態,物理攻擊似乎還起不了作用。」
「可是他卻能夠進行實體攻擊?也太狡猾了吧!」
白羽皺著眉頭說完,直正發出猛烈抗議。
『我漫長的亡靈生活終於即將畫上休止符了,所以你們就放過我吧。等到這個神域完成,我也復活之後,到時就算被殺死我也無所謂。』
達比多似乎是為了阻止憐生搶回花蓮才現身。
「沒問題──我馬上就讓你解脫。」
憐生語畢,將長槍刺入樹橋。
他對樹橋施展治癒魔術,被達比多的幻獸啃食的部分因而再生。
達比多見狀嘆了口氣,舉起雙手。
長袍下擺擴大到幾乎覆蓋景色,眾多幻獸從其表面探頭。
任誰都看得出來,為數龐大的幻獸正準備湧向憐生等人。
「若他所言屬實,那麼我有辦法。最重要的是沒時間了。」
憐生拔出長槍,重新舉起。
的確,依照達比多的說法,緋山夜見的目的正逐漸達成。沒有
時間繞路了。
「我們要突破重圍!全力開路吧!」
憐生下令的同時,所有人急速奔跑。
達比多的幻獸群猶如土石流般湧現,淹沒橋樑和空中,不斷逼近。
──在覆蓋天空的巨大樹海的高處,朝黃金巨樹延伸的紅色橋樑上。
──「緋紅龍王」一行人劃開雪崩般湧上的大群黑色幻獸。
鬼柳憐的紅色樹槍亂舞,劈裂前鋒。
來到前頭的燦,揮動南瓜火球熊熊燃燒的巨大劍玉將敵人燒毀。
像是要填補縫隙一般,磷發射蕪菁大炮,貫穿並炸裂眾多幻獸。
切花白羽以舞蹈般的姿態上前,用兩把大鐮刀劈砍幻獸,同時以花瓣障壁保護主人。
武藤直正化為狼人衝出來,揮舞光劍,大範圍地橫掃敵人。
儘管如此仍不斷進逼的大群幻獸,被愛德華的槍劍和槍擊粉碎,漏網之魚則遭到阿德瑞娜的骨鞭和鉤爪的黑色火焰制伏。
憐生舞動雷火槍,燦和磷同時炸裂炮火,白羽的大鐮刀和花瓣保護同伴;直正用棍棒擊碎,愛德華以大劍刺穿,阿德瑞娜則運用肢體擊退敵人。
他們絡繹不絕地搶著到最前頭,逐漸突破幻獸的雪崩。
以憐生這名「王」為中心,龍王的眷屬一面超越、被超越,同時不停地加速向前,朝著更上方前進。
『啊……』
達比多用普通青年的聲音,自然而然地口吐感嘆。
『如果我也是那樣的「王」就好了。』
感嘆著,假使自己沒有變成這樣的亡靈,能夠正常地成為「王」──或許就能夠像那樣被同伴圍繞著,一同面對困難,成就偉業吧。
「──!」
鬼柳憐生終於抵達那樣的達比多眼前。
用雷火槍殺退幻獸的他,握住沒有持長槍的右手拳頭。
對達比多.帕皮亞斯使出物理攻擊,而且只憑普通的鐵拳──見到他的動作,不僅是同伴,就連達比多本人也感到納悶。
然後,憐生的拳頭就這樣觸碰到達比多浮現從容笑意的臉,施展了治癒魔術。
(既然你說你現在正逐漸復活……)
紅色魔力和化成肉身的魔法則所帶來的恩惠,從憐生的手滲透達比多全身。
(我就搶先一步治癒你的身體!)
憐生的拳頭扭曲達比多的頭部,逐漸陷進去。
沒有五官的漆黑臉頰歪斜,頭部朝後方移動,身體也隨之傾斜。
憐生飛撲使出的右拳,擊中達比多.帕皮亞斯的臉孔,將他打倒。
『啊……咦……?』
達比多一副不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的樣子,倒在樹橋上。
『好……好痛?』
憐生的長槍刺進他的心臟部位。
槍頭確實傳來疑似是心臟的跳動。達比多比誰都感到吃驚。
『啊────────────────!』
仿佛想從體內逃出來一般,幻獸從達比多全身滿溢而出。
眷屬儘管訝異,仍揮舞武器,打倒襲向憐生的幻獸。
「既然一度復活了,這次你就能死去了吧?」
語畢,憐生從槍頭釋放出即死閃電。
達比多全身因此粉碎,黑色碎片和瘴氣四散。
黑色碎片和瘴氣散去後,現場就只剩下憐生和長槍。
「喂,那不是緋山夜見的……」
「既然看過本人的論文,又見過實際示範,自然能夠依樣模仿。」
對著戰戰兢兢確認的直正,憐生邊回答邊重新握起長槍,望向黃金巨樹。
「主人!」
白羽才出聲警告,就見到翼龍群朝著憐生等人周圍接近。
「大概是高度太高了,所以很難從地上掩護!」
「這是我一直想說的台詞第三名!這裡交給我,你先走吧!」
愛德華和直正舉起武器,白羽、阿德瑞娜、燦和磷也點頭。
於是憐生將龍群交給他們應付,獨自朝著黃金巨樹的樹幹──花蓮所在之處跑去。
──花蓮感應到憐生等人正在接近。
(不可以……憐生先生……不要過來……)
她當然也想見到憐生。好想立刻衝出這裡,緊抱住他。
那份心情也表現在黃金巨樹上,令部分樹幹散發出紅光。
知道花蓮就在那裡,憐生不停奔跑。
翼龍釋出的紅光在他腳邊炸裂,使得憐生摔倒在地。
雖然他馬上就站起來,施展治癒魔術,但見到他頭破血流的模樣,花蓮還是不禁怯懦。
『只要你肯幫我,我就讓他再也不必承受那種感受。』
一旦緋山夜見的目的達成,憐生就會從「王」這條殘酷艱辛的道路獲得解脫。
儘管知道那將會使這個人界陷入危機,然而對花蓮而言,憐生能夠平安度過一生才是最重要的。
與其保護這種滿是紛爭的人界,還不如在三女王所創造的理想國里,兩人一同生活。
「──花蓮!」
憐生感應到了花蓮那樣的心思。
可能是因為距離接近,原本快被斬斷的婚姻契約於是開始產生反應吧。
(你這個渾蛋!)
是啊,憐生的確也不想受傷,也想安穩地過日子。
假使立場相反,假使今天世界讓花蓮身肩重責,飽受威脅,他大概也會詛咒世界吧。
(能夠跟我兩人一起生活的理想國……?)
但是,縱使那是能夠得到的……
「那種東西──我跟你一起打造就好了啊!」
也沒必要依靠緋山夜見。只要有憐生和花蓮便已足夠。
因為三女王想要的創世魔法則,說不定能夠靠憐生和花蓮的魔術開發實現。
然後更重要的是──花蓮現在想要的東西,應該要憑他們兩人自己去獲得才對。憐生將這份意念蘊藏在話中。
大概是花蓮接收到那份意念了吧,紅光在黃金巨樹的樹幹上脈動。
那裡是憐生製造的橋樑終點。接下來,只要將右手的戒指型觸媒扔向那裡──
「!」
這時,紅色閃電忽地令憐生的右手飛散。
(緋山……夜見……!)
緋山夜見從遠處的巨樹枝頭,用長槍指向這邊。
全身的血漬和傷痕,說明了她與詩乃、乙姬陷入激戰,但她仍乘隙朝憐生使出一擊。所幸閃電只是掠過,只有對右手造成損傷。可是──
(觸媒……!)
用來恢復與花蓮之間的契約的觸媒,連同右手一起碎裂消散。
見到這個結果,附近的眷屬,沒能阻擋夜見的詩乃和乙姬,還有從遠處的飛行船利用觀測魔術關注情況的史紀,全都面露悔恨的神情。
儘管如此──憐生還是用治癒魔術讓右手再生,向前邁進。
夜見再度與詩乃、乙姬交戰,其他人也轉而前去攻打緋山夜見。
「花蓮!」
在那樣的狀況下,憐生終於抵達花蓮面前。
憐生將右手伸進外套口袋,取出一個小盒子。
是他在出征前,拜託燈請「鬼神會」的虹美原分公司送來的東西。
居然還有備用的?──夜見瞪大雙眼這麼心想,然而那並不是搶奪契約的觸媒。
『────』
目睹的所有人全都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憐生在黃金巨樹前方單膝跪地,打開小盒子,向前遞出。
在點亮巨樹的紅色光芒之中,花蓮也就近看見了那個。
「再一次──跟我結婚吧。」
憐生遞出訂婚戒指,呼喚花蓮。
那只是男性向女性求婚用的,普通求婚戒指。
在左右世界命運的這個場合,這個瞬間,憐生將那隻戒指遞到花蓮面前。
『────』
花蓮所棲宿的黃金巨樹上紅光閃爍。
接著,裂痕般的紅光從憐生面前往黃金巨樹的樹幹擴散。
隨後就見到巨樹的頂端粉碎四散,樹的高度降到和憐生一樣高。
從那之中──
「嗚噎────────────!嗚哇啊────────────!」
花蓮的哭聲在黃金巨樹上響起。
「嗚哇──────────!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花蓮以人形癱坐在地,扭曲可愛的臉龐,遠吠似的號啕大哭。
那副模樣,如實地說明她已回到憐生身旁。
「神域停止活動
了……?」
一文字史紀從甲板環顧四周。
原本在神域中運作的復活魔法則和神域的化成肉身,全都靜止下來。
或許是受到這一點影響吧,龍群也停止動作,掉落地面,逐漸分散成魔力光。
「……與神靈之間的契約,必須在『王』及其伴侶到達神域後才會履行。」
詩乃從別處微笑著眺望憐生和花蓮。
「雖然是前所未見的形式,不過條件確實是滿足了。他們確實重新締結了婚姻契約。」
一面聽詩乃這麼說,乙姬望向正在和自己交戰的緋山夜見。
可是夜見也出神地望著憐生和花蓮,停止動作。
「啊……」
見到兩人結合的瞬間,原本遺忘了的記憶在夜見腦海中復甦。
就她的主觀感受,那是發生在短短几年前,憐生出生前不久的事情。
功刀成治同意成為孩子父親的幾天後──
他也像那樣以命令般的粗魯口氣,向夜見遞出戒指。
沒能收下──明明知道收下對自己比較「有利」,為何我卻拒絕了他的求婚呢……
「……你真的長大了呢。」
望著仔細想想跟他十分神似的憐生,夜見此刻終於有了這樣的感受。
對於滯空呆站的夜見,詩乃和乙姬都沒有攻擊她。
看見花蓮毫髮無傷,憐生姑且放心地吐了口氣。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等待用手指拭淚的花蓮冷靜到一定程度,憐生才帶著苦笑開口。
「所以…… 你的答覆是什麼?」
「嗚嗚嗚嗚嗚!」
花蓮用手包覆憐生手上的戒指,點了好幾次頭。
「!花蓮,你……變成實體了!」
花蓮發出「唔咦?」的怪聲,確認自己的身體。
花蓮以人形的模樣實體化,就連身上的白衣也跟著產生變化。
「我有腿了……」
花蓮觸摸自己的腿,稍微動一動後,驚訝地瞪大雙眼。
「……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感覺挺不錯的。」
憐生再次握起花蓮的左手,仔細確認無名指的位置以免搞錯之後,套上從小盒子中取出的戒指。
在渾身顫抖的花蓮注視下,戒指微微發光,吸附在手指上。
那是無論幽體化或實體化,都能配合產生變化的侶魔用特製裝飾品。
「我們──重新結婚吧,花蓮。」
「────好!」
花蓮的雙眼先是散發濕潤的光芒,不久臉上便勾勒出陽光燦爛的笑容。
憐生一伸手,花蓮便衝進他懷裡,兩人雙雙倒在黃金樹上。
「…………」
同伴從下方不遠處,仰望那幅情景。
見到白羽眼角含淚低下頭,阿德瑞娜神情溫柔地把手擱在她肩上。
至於燦和磷兩人則是一臉呆滯地從口中吐出魂魄,直正和愛德華見狀拼命呼喚她們。
而在遙遠的下方,炯人和燈等鬼柳家的士兵也明白髮生了什麼狀況。一方面也因為周圍的龍群消失,他們同時發出勝利和祝福的歡呼聲。
「好了……」
憐生在黃金樹上站起身,花蓮也在憐生伸手攙扶下,用兩條腿踩在地上。
原以為可能會不習慣,沒想到雙腿竟穩穩地支撐住身體,她於是開心地開始跳躍。
「花蓮,抱歉,不過現在還有正事要辦。」
「是,我明白。」
憐生說完望向一處,花蓮也點點頭,神色緊繃地望著同一個方向。
「差不多可以了吧?」
緋山夜見對著憐生和花蓮說道。
在其左右,詩乃和乙姬擺出備戰架式,但是憐生揮手制止她們。
「我已經搶回花蓮,你的大魔術宣告失敗了。這個神域也很快就會維持不下去。」
憐生摟著花蓮的肩膀宣示,花蓮滿臉通紅。
「是啊,你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但是,我還有逆轉的機會。我只要殺死你,再次讓花蓮成為我的侶魔,然後重新展開創世大魔術就好。」
見到夜見用恐嚇的眼神泛起微笑,花蓮也投以銳利的目光。
「再這樣下去,我將會死去。人界的生命之道裁定了我的死亡,無論這副身體接受何種治療都是一樣。如果不改變世界的基準,我就只有死路一條。」
她的死亡沒有被推翻。
即便憐生用盡各種辦法,一旦神域崩毀,她便會失去性命。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會死,我不想死。不管要使出何種手段,我都想活下去──我問你們,有這種想法和為此採取行動,真有那麼罪孽深重嗎?」
夜見對憐生等人提出發自內心的疑問。
「就算是罪孽深重好了,我難道非得放棄唯一的活命手段不可嗎?世界會大亂?許多人會死去?是啊,那樣的確是罪孽深重,我也感到很自責。可是……」
夜見用空洞的雙眼,微微傾首。
「──我為什麼要關心我死後的世界呢?」
她那自我本位的疑問,卻是身而為人的一份正義。
一旦她死了,她的世界就結束了。只要死去,世界的命運便與她無關。對她而言,其他人即將迎接的未來就像微粒子一樣,小到根本不存在。
與其為了保護那種「不存在的世界」而死,還不如選擇自己活著的世界。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憐生握起拳頭,沒能回答她的問題。
「我也……不想殺了你啊……!」
憐生吐出悲痛的心聲。儘管彼此之間沒有骨肉之情,他依舊不是一個能夠對母親痛下毒手的男人。
「憐生先生……我來。」
花蓮走上前去。
「我來設法對付她。」
花蓮這番堅定的宣言,使得憐生不禁張口結舌。
就在這時──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黑色長袍魅影宛如爆炸似的 ,再度從空中現身。
「達比多.帕皮亞斯?」
不止憐生,萬萬沒想到他還活著的眾人也出聲驚呼。
『事情還沒完呢,鬼柳憐生、緋山夜見,你們得徹底了結我們所有人才行。』
達比多的模樣變得比以前更加紛亂。
黑色長袍中,眾多臉孔反覆擴張收縮。
應該有頭部的兜帽底下只有一片黑霧,說話聲則是從全身響起。
(對了,之前有說過他是「群」……)
看來,剛才憐生消滅的達比多只是「其中一人」。
但是達比多是以達比多.巴恩斯為首的幽靈集合體,必須全部消滅才行。
「既然如此,幽靈先生,你要不要幫我?再這樣下去,你會失去死去的機會喔?」
『我不要那樣,絕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達比多的臉孔群同時睜大金色眼睛,看著憐生。
他們一直想要纏住能夠帶給自己寂靜的希望。
憐生受到渴望自地獄得到解脫的死者的眼神震懾,反抗似的握住長槍。
「花蓮,你辦得到嗎?」
「沒問題!」
憐生一決定將夜見交給花蓮,花蓮便開心地斷言。
然後,她在雙手中製造出長槍。
她的長槍和憐生的一模一樣,就連架式似乎也已將憐生的技巧銘記在心。
「既然這樣,我們就快點把事情解決,回家去吧。」
「然後接下來──哎呀,還是別說那種像在立死亡旗的話為妙。」
憐生輕輕一笑,花蓮也恢復平常的模樣。
兩人背對著背,憐生與達比多,花蓮則與夜見對峙。
就這樣──為了做出最後了斷,兩人衝上前去。
──花蓮朝緋山夜見突擊。
對著如箭般急奔而來的花蓮,夜見擊發即死閃電──卻被彈開。
夜見目瞪口呆。包覆花蓮,混雜著金色的紅光,擋下了即死閃電。
(無法完全吸收生命……?)
多到無法完全奪走的生命力──以產生生命的力量,對抗掠奪生命的力量。
不知是經過思考還是憑直覺,總之花蓮辦到了這一點。
花蓮橫掃蘊藏相同現象的長槍,穿破夜見的吸收障壁。
結果,花蓮衝上前去將長槍一揮,夜見的身體便被打飛至遠處。
──憐生朝達比多.帕皮亞斯突擊。
在黃金巨樹的頂端,達比多的身影不斷巨大化,變成模樣古怪的巨人。
長袍下擺如斗篷般翻飛,兜帽內依舊被黑暗所籠罩。
在既非有機物亦非無機物的身上,雙肩、雙膝、胸口和手背都出現死靈面具。
化為幻影巨人的達比多,睜大各個面具的眼睛,盯著鬼柳憐生。
「仔細想想,如果當初你沒有和緋山夜見見面──」
憐生把長槍插在地上,鬆開手。
他避開達比多伸向自己的一條手臂,跳向心臟部位,用右拳毆打胸口。
治癒魔術從右手擴散至達比多全身,幻影巨人因此變成實體。
同時,眾多紅色樹木以插進地面的長槍為中心,斜向延伸。
樹木刺進達比多的巨軀後繼續成長,將他運往上空。
長槍插在其中一棵延伸的樹木上。憐生拔出長槍,沿著樹木往上跑。
「緋山夜見就不會想要與龍神締結契約,我也不會成為『王』。」
達比多將貫穿身體的樹枝折斷甩開,各部位的臉孔發出吶喊。
然後他鑽過樹木之間,沖向憐生。
「我搞不好甚至不會出生。」
憐生在樹木間立體地來回跳動,將長槍刺進肩上的臉孔,施展即死魔術。
一張臉孔粉碎後,只見看似女性的臉龐靜靜地流淚,逐漸散去。
「你所留下的魔術,也成為對後來的魔術師而言不可或缺的存在。」
達比多揮舞手腳,攻擊憐生。
得到實體的手腳雖然粉碎憐生腳下的樹木,卻打不到憐生本人。
攻擊方式非常粗糙,簡直就像手腳的臉孔為了尋求憐生所賦予的死亡,爭先恐後地逼近一般。
「你過去的所作所為,雖然絕對不值得稱讚──」
憐生的長槍讓構成達比多的臉孔群一一成佛。
不知不覺間,幻影巨人就只剩下埋在心臟部位的一張臉孔。
「但是達比多.巴恩斯──你的誕生並非沒有價值,也絕非是個錯誤。」
憐生將長槍插入那最後一張臉。
「再見了,大前輩──過去辛苦你了。」
在浮現笑容的憐生面前,幻影巨人碎裂四散。
憐生的長槍刺中了一名長相平凡的青年。
他恐怕就是達比多.巴恩斯,在前人的錯誤中誕生,人界最初的「王」。
胸口被刺穿的青年靜靜吐息,泛起淺淺的微笑。
出現超過半世紀,在漫長的流浪生涯中引發災難的「幽明境君」,此刻終於被他所渴盼的寂靜包圍,在龍神的神域中散去。
花蓮和夜見的長槍在空中互擊。
「我完全不懂你的痛苦!」
「這種時候就算說謊,也應該說懂才對吧!」
花蓮一揮動長槍,便生出大量火鳥,沖向夜見。
夜見一揮動長槍,即死紅光便粉碎鳥群,餘波甚至截斷巨樹的樹枝。
「我也沒辦法讓你復活!」
「我想也是!所以我──」
「也沒有道理叫你一聲婆婆!」
「你在說什麼啊?反而叫我婆婆才合乎道理吧?」
撞碎被截成兩半的巨樹,兩人墜向海面。
「會不想死,想活下去是理所當然的!可是──」
兩人光是移動就令海面分開,一旦猛烈衝撞便掀起水柱。
在飛揚的海水化成的大雨中,雙方的槍頭互相纏鬥,讓紅光彼此對峙。
「你活下來之後想做什麼?」
「我哪有餘力去想那種事情──」
「你騙人!只是不想死去的人,不可能做出這麼無法無天的事情來!」
花蓮一邊說出心裡的想法,同時舞動長槍。
「你究竟想要什麼?」
夜見從長槍中釋出紅光,將擋下攻勢的花蓮震向後方,雙方拉開距離。
(想要什麼?我復活之後想要做什麼……)
夜見自問自答。她感覺自己除了不想死以外,好像還有別的理由。
在思考的期間,她依舊釋放即死閃電。
可是花蓮搪開閃電,逼近夜見,然後將長槍一掃,把她震飛。
夜見的背部猛力撞上黃金巨樹的根部,衝擊力道令枝葉紛紛掉落。
「啊……已經到極限了啊……」
夜見坐在樹根上,用背靠著樹幹。
「神域崩毀的同時,輪迴將會把我帶走。在你被奪走的當下,我就……」
花蓮站在夜見前面,俯視全身逐漸分散成魔力光的她。
「啊,對了……」
夜見看著花蓮的左手呢喃。她的眼神空洞,意識似乎已經模糊。
「我想要……收下……成治的戒指……」
浮現在夜見腦海里的,是憐生的父親功刀成治。
「不是這樣的身體、這樣的自己,等我變成更值得自豪的人之後……」
要不然就沒有資格收下。她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自己那副比起健康云云,只想著讓自己活下去的醜態,讓她第一次為自己感到羞恥。
「可是……他為什麼不活到我回來為止啦……!」
見到淚水從夜見的眼角滑落,花蓮明白了。
倘若這才是她所追求的東西,是她對生命執著到想要復活的理由,那麼她的宿願早在功刀成治先一步離世時就註定無法成真了。
甚至忘了這一點,一心只想復活的她,如今才終於察覺這個事實。
「我本想……這次一定要對他說……我愛他……」
留下最後這句話,夜見停止呼吸,身體徐徐分散成紅光。
原本只對生命心懷執著的她,臨死之前吐出不是對生命,而是對愛的依戀。
「……!」
花蓮拭去淚水,飛離現場。她必須在神域崩毀前逃離才行。
因為她──也有個想對他說「我愛你」的人在等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