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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紅蓮之王與幽明鏡君 第五話 轉世(1/2)

目錄

緋山夜見復活之後,從憐生背部長出來的巨樹隨即分解成魔力光。

紅色魔力光朝夜見匯聚而去,化為覆蓋她裸體的衣服。

包覆全身的緊身衣和重要部位的裝甲──像是將憐生的活體甲冑變成女用的服裝。

「嘿咻……哇,我的腿還是第一次這麼有力呢。」

夜見從消失的巨樹上,降落在凍土上。

一旁,從巨樹根部被解放的憐生背部流著血,昏迷不醒。

花蓮伸手觸碰他的背,以紅色魔力光治癒後讓他躺在地上。

「你……」

花蓮眼中充滿前所未有的憤怒。

「對他……」

魔力爆炸似的釋放出來,在她的右手凝聚,形成小太陽。

「做了什麼啊!」

花蓮不假思索且毫不留情地,將那股龐大魔力砸向夜見。

紅光吞沒夜見,令身後的凍土和海面蒸發,在海上引發長如山脈的水蒸氣爆炸。長達十公里的紅光消失後,海洋變成淺谷,蒸氣則化為雲朵。

「這可真教人驚訝。」

儘管承受了龍神認真釋放的超強威力,夜見依然健在。

由於腳下的凍土融化,她於是飄浮在空中,身上連一根頭髮也沒燒焦。

在她身後,周圍的海水流進化為凹谷的海中,凍土則在天搖地動中不斷龜裂。

「雖說是前任了,不過怎麼會有侶魔這麼過分,對契約者動手啊?」

花蓮張口結舌,其他眷屬紛紛趕到她四周。

燦和磷在花蓮的左右兩旁舉起鐵錘。後方不遠處,白羽站在憐生前方展開障壁。

「你們剛才有看到嗎?她既沒有阻擋也沒有使其轉向,魔力一碰到她就消失了。」

直正讓侶魔憑依在自己身上,化為狼人,在棍棒中蓄積雷光。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現在似乎不是睡覺的時候。」

然後,恢復意識的愛德華和阿德瑞娜也在憐生左右兩旁舉起武器。

炯人和鬼柳家的士兵也就定位要保護憐生,然而炯人卻在他們之中狂冒冷汗。

「夜見學姐?」

這時,燈意外地出聲了。

「你是夜見學姐對吧?是我,我是鬼柳燈!是在赤枝宮和你同窗過的燈!」

燈用備受衝擊的神情,呼喚夜見。

「鬼柳燈……啊,小燈!對不起,因為我剛復活,記憶還有點模糊。哎呀,你已經完全像個大人了呢……說到這裡,我這次睡了多久時間啊?」

面露喜色的夜見在見了燈後泛起微笑,接著忽然想起這件事,疑惑地問。

『大約十七年喔,小姐。』

「哎呀,是幽靈先生──莫非讓我復活的人是你?」

『大概是上個月吧,我感應到你醒來了,因為太迫不及待,於是忍不住就……』

夜見和達比多親昵地交談。這件事讓周遭所有人頓時明白了。

「達比多.帕皮亞斯是為了將她從主人身上帶出來,才採取行動嗎……」

白羽儘管為此真相大感訝異,依舊不停找機會逃脫。

「夜見學姐──不對,緋山夜見小姐,我問你。」

燈改變以前的稱呼方式,以「王」的屬下而非學妹身份,面對夜見。

「你究竟做了什麼?」

像是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早有預感似的,燈臉色蒼白地逼問夜見。

「就跟那位幽靈先生說的一樣啊。啊,原來如此,你們因為有預防幻覺產生所以認不出他。」

夜見注意到燈等人的對抗術式。忘了這一點的達比多,也為自己的發言感到難為情。

「──我從移植給那孩子的靈髓中獲得『王』的力量,重新化成肉身了。」

夜見指著倒地的憐生,這麼回答。

「獲得『王』的力量……?」

「是啊。你應該沒忘記我以前註定要死吧?」

燈當然還記得。記得從前那個坐在輪椅上,紅顏薄命的她。

但是現在的夜見,黑髮變成鮮紅色,臉上的血色和體態也充滿了生命力。

「我是為了創造出能夠拯救自己的醫療魔術,才把成為『王』當成目標。只不過到頭來,我的身體還是撐不下去,即便建構出理論,最後依舊沒能成為『王』。所以,我將希望寄托在我的孩子身上。」

夜見用視線指向憐生。燈冷汗直流。

「只要那孩子繼承我的靈髓、花蓮及我的靈魂,他或許就會承襲我的遺願成為『王』。他說不定會掌握住我沒能觸及的龍神魔法則,悟出化成肉身的魔術,讓我從靈髓中復活──這是我的一場賭注。」

夜見的這番話,令所有人啞口無言。

「呃……咦?這個人在說什麼?」、「那已經超越賭注的範疇了吧……」

一如傻眼的燦和磷所言,夜見的話實在太過荒唐無稽。

「嗯,我懂你們想說什麼。那個理論從前提條件開始,就是建立在妄想上。靈魂這個概念會依附在靈髓上的根據是什麼?如何保證移植後靈魂會被保存下來?讓靈魂從中復活的化成肉身魔法則真的存在嗎?這些問題全都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不過呢──夜見的雙眼閃耀著異樣光芒。

「班廷、凱庫勒、拉馬努金(註:弗雷德里克.格蘭特.班廷是加拿大著名的醫學家、諾貝爾獎得獎者;弗里德里希.凱庫勒是德國有機化學家;斯里尼瓦瑟.拉馬努金是印度數學家),還有愛因斯坦,他們都是從荒唐無稽的夢境中創造出偉大的發現。世上有一種人會先深信結果再建構理論,而我也正好也是其中一人。實際上,我的計劃相當成功呢。」

語畢,夜見嫣然一笑。

的確,如果計劃實現了,就表示她的理論是正確的。話雖如此──

「為了那種理由……!」

憐生恢復意識,為自己在半夢半醒間聽到的夜見的話,大聲質問。

「你是為了那種理由才提供我靈髓嗎?明知自己之後會死,還讓老爸替你動那個手術?動那個會害自己妻子死去的手術!」

「是喔?啊,不過你放心,你需要移植靈髓的事情是真的,而且他應該也不曉得是我讓你的身體變成那樣。」

夜見一臉為丈夫感到自豪地說完,在場所有人臉上都沒了表情。

「覺得失望嗎?對不起,我這個人只要能夠活下去,不管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不只是憐生,還有曾經耳聞憐生母親的人,全都愕然失語。

把靈髓讓給自己孩子後死去的事跡,讓他們過去一直想像她是個宛如聖母的人物。

豈料這竟是個天大的誤會。

利用所有人,如果沒有能讓自己活命的技術就自行創造;要是來不及實現,就把一切賭在死後復活這個等同秘術的可能性上。

將稀世才能耗費在自我保存上的瀕死天才,自戀的化身──這才是她的核心。

「當然我也心存感謝喔。不管是對持續延長我余命的丈夫、收留並保護我兒子的燈、花蓮,還是引導我復活的幽靈先生。然後最重要的,我也感謝繼承我的生命活下來,並且實現我的宿願成為『王』的那孩子。」

夜見讓雙手手指在臉的前方互碰,用傻氣的笑容微微傾首。

「你要孝順父母喔,小子──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

夜見的笑容,將憐生這名少年心中的純粹,粉碎得體無完膚。

在此同時,燦和磷已經忍耐到極限了。

鬼火鐵錘同時開炮,擊中夜見,猛烈的火柱在凍土上竄升。

「可惡的喪屍老太婆!見人家沒回嘴,居然就在那邊隨便胡說八道!」

「你給我再死一次!」

燦和磷的龐大火力,使得凍土產生長時間的強震。朝四周望去,裂痕已然擴散。

「喂,這個冰塊好像要沉了耶!」

直正大喊。所有人互望一眼,想起避難的必要性。

凍土因為被花蓮和雙胞胎融掉大半,無法支撐自身重量而即將裂開。

所有人為了逃離,跑向「小烏丸」。憐生也在花蓮的攙扶下,被她抬著奔跑。

「哎呀,真糟糕,你們可以等我事情辦完再走嗎?」

夜見的說話聲才傳來,燦和磷製造的火柱便被吹散。

夜見以低空滑行的姿態高速移動,擋住憐生等人的去路。

「哼,給我徹底成佛吧!」

炯人從旋棍中釋放熱線和雷擊,卻同樣在觸及夜見之前就消滅。

炯人儘管納悶,仍揮舞手上的旋棍。帶有雷擊的旋棍的長邊,一打中夜見的臉龐──旋棍立

即消失,接觸部位就這麼無聲地分散成魔力光。

「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夜見像是在確認使用感似的說完,球狀紅光便在她的四周擴散。

一與紅光接觸,炯人的手臂就遭到分解。他趕緊向後跳開,讓傷勢停留在手肘。

「喂,等一下!不管什麼東西只要一碰到就會消滅是怎麼回事……?」

炯人瞠目結舌,鬼柳家的士兵立刻代替他釋放各種魔術,卻同樣都消滅了。

(治癒魔術……!)

憐生見到炯人受傷,反射性地想要施展治癒魔術。

(發動不了?)

憐生伸出去的手中,只產生了細微的魔力光,沒有發動治癒魔術。

這時,原本扶著憐生的花蓮突然化為幽體,穿透憐生的手臂,摔倒在地。

「為……為什麼?我怎麼會幽體化了?」

花蓮吃驚地看著自己的手。她馬上試著讓自己實體化,身體卻還是呈半透明狀態。

「我不是說過嗎?我接收了『王』的力量。」

不受任何人阻擋地,夜見站在憐生和花蓮前方。

直正從正側面橫掃光劍,光劍卻突然消失;愛德華的槍擊和阿德瑞娜的骨鞭也遭遇相同的下場。白羽來到憐生前方展開花瓣障壁,卻一碰到夜見,該部分就被抹消。燦和磷試圖用鐵錘毆打,但卻中途就遭到制止。

「也就是說,小子你現在已經不是『王』──花蓮也不是神靈了。」

夜見的話,說明了憐生無法使用魔術,以及花蓮失去實體的原因。

因為龍神的力量不要說憐生了,如今也傳送不到花蓮身上。

「只不過,我也因為是強行奪取的關係,沒能完全掌握這股力量。」

仔細一瞧,夜見全身散發出細微的魔力光。

儘管詳情不明,但是感覺得出來,她的肉體並非處於穩定的狀態。

「嘿咻。」

夜見微微舉手,生出強大的念力。

除了憐生和花蓮外,其他人全都好比被無形巨人的手橫掃過般地飛走。

他們被震到廣闊凍土的高空,直正神情錯愕,白羽啞然無語,燦和磷則調整姿勢,試圖利用鬼火鐵錘飛行。可是,他們所有人都被迫遠離憐生。

目睹同伴如樹葉般飛散的景象,憐生和花蓮一臉茫然。

「雖然不忍親手殺害你,但我可不能留下會對我生命造成威脅的因子。」

親手殺害──夜見帶著笑容,明白地這麼說。

憐生伸手想將花蓮護在身後,卻沒能碰到幽體化的花蓮,

「不可以!」

而這個時候,花蓮竟然衝到憐生前方,展開雙手。

「花蓮……!」

憐生明知自己碰不到花蓮,仍不禁朝她伸手。

可是夜見卻搶先一步,將手猶如鉤爪似的張開,抓住花蓮的脖子。

消滅現象雖然沒有發揮作用,夜見的手卻觸碰到早已幽體化的花蓮。

「謝謝你這麼愛我兒子。但是對不起,我也需要你。」

脖子被揪住的花蓮企圖掙脫那隻手,然而明明對方碰得到自己,花蓮的手卻穿了過去。可能是頸子被勒住的關係,她連聲音也發不太出來。

「放開她────!」

憐生腦中某條理智線斷掉,原先動彈不得的身體頓時有了活力,猛地撲向夜見。

然而夜見只是朝憐生一瞥,便生成念力,將他震開。

憐生的身體重摔在凍土上,翻滾彈跳了好幾次才在遙遠的後方停下來。

花蓮哭著伸手,卻觸碰不到憐生。

「花蓮你放心,你們說不定會在某一次輪迴轉世中重逢啦。」

夜見才這麼說完──花蓮身上就發出聽似產生裂痕的聲響。

事實上,她的身體早就出現好比玻璃即將破碎的裂縫。

然後──一下就粉碎四散。

花蓮原本所在的地方,留下一個蛋大小的發光體,而夜見連那個也一併捏碎。

「────」

從遠處的冰塊上,憐生親眼目睹那幅景象。

不止思考,甚至是全身所受到的撞傷、骨折的痛楚,也從意識中消失。

就連燦和磷從天空降下呼喚他,他也完全聽不見,只是茫然地望向夜見。

「這下需要的東西大致都齊全了。」

自從夜見讓花蓮消滅後,包覆全身的紅色魔力光變得更加強烈。

「咳咳……!」

夜見突然咳起來,之後就見到她捂住嘴巴的手上沾了鮮血。

「……意思是,我還是『另一邊』的居民嗎?」

『大概是你在另一邊待太久的緣故吧。要完全復活可能還需要花一點工夫。』

聽了夜見遺憾的語氣,飄浮在空中的達比多這麼回應她。

達比多為了防止第三者從外界介入,一直在旁邊利用幻覺進行干擾。

「如果剛死倒還說得過去,但是死去多時者的生命,比起復活更傾向於轉生──這就是這個人界的生命之道。」

夜見一臉忿恨地眺望天空。夕陽正好完全沒入水平線之下。

緋山夜見以與死後隨即復活的憐生、死後仍留在現世的達比多不同的模式脫離死亡,卻似乎也因此產生相異的結果。

「我本來還想用和平一點的方式解決問題,但是沒辦法了。」

夜見望向天空,見到聯盟警備隊的大軍逐漸集結。

「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改寫這個世間的道理了。」

夜見投身海中。達比多也追了上去。

見到那一幕後,憐生便在猛烈的暈眩侵襲下,失去意識。

在太平洋某處,「方舟」以南,日本東南方的遙遠海上──紅色火焰燃起。

儘管是海面,火焰仍不斷擴散延燒,並且伴隨著紅色魔力光,持續覆蓋夜晚的漆黑大海。直徑瞬間超過一公里、十公里,甚至達到五十公里之多。

在那樣的海域裡──花朵不停綻放。

在海面上仿佛星光閃爍綻放的花朵,就在水面綻放這一點來說宛如蓮花,至於花的形狀則看似彼岸花。

可惜的是,美麗的海洋花園僅存在一時。

花園海洋忽然急劇起泡,花朵不斷往上空延伸。花朵下方有如蛇般蠢動的常春藤,常春藤上盛開著大量相同的花朵。好似藤蔓的無限花序的常春藤,與附近的常春藤互相纏繞,不停上升,充斥整片發光海域。

常春藤繼續交纏,逐漸形成巨大花瓣般的形狀。

最後完成的,是一朵規模大如島嶼的蓮花。

「放眼眾多異界,有好幾個世界的死者都會以某種形式復活。」

一棵混雜著緋紅色的黃金巨樹,聳立在蓮花的中心。

「那些世界分別以各自的道理保持秩序。而在無盡的歲月中,因與異界接觸而改變法則,讓原有面貌丕變的世界也並不罕見。」

擁有一頭鮮紅色長髮的龍人緋山夜見坐在黃金樹的樹枝上。

「我即將引起的,簡單說就是那種事情。既然這個世界不承認死人復活這件事,要我去死──我就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利用魔法則抹去那個法則。」

意思就是,改寫發生在這世上的生死規則。

「為此,我需要你的幫忙──花蓮。」

夜見撫摸黃金樹,而花蓮就位在黃金樹的深處。

嚴格來說,是她的靈魂、她的意識,被保存在黃金樹的中心。

她的身體無法動彈。現在她的身體不是半人半蛇,而是這整片海上蓮花和樹海。不知是如何辦到的,總之夜見將其改造成如此。

(憐生先生……)

朦朧感應外界發生之事的花蓮,內心只想著憐生一人。

在聳立於蓮花宮殿內的黃金樹塔這座牢籠中,花蓮一味地向所愛之人求救。

確實聽見花蓮的求救聲,鬼柳憐生睜眼醒來。

「嗯,我馬上就去。」

此時他正身在醫療艙中。他透過橢圓形的透明蓋子,望見看似病房的天花板。

(沒有魔力……我和花蓮的契約被奪走了嗎?我現在連魔術師都不是了。)

儘管如此,他仍姑且復原到能夠活動的程度。

「是我,麻煩誰來跟我說明狀況。」

憐生一呼喊,同伴立刻衝進病房。

「抱歉,憐生──千言萬語都無法表達我內心的歉意。」

「你要怎麼處置妾身的性命都無妨,但是請務必放過『地獄寶座』和我的夫君。」

率先開口道歉的,是愛德華和

阿德瑞娜。

「──你們能夠作戰嗎?」

對著如此問道的憐生,愛德華投以堅定的眼神。

「那當然。即使有百萬個敵人,我也會挺身而戰。」

「既然這樣,你們就立下戰功,洗刷污名吧。處分的事情等之後再說。」

憐生給了他們洗刷污名的機會,延後審判。

「哇啊~舅舅太天真了啦~」

「你大可先沒收財產,再將他們貶為奴隸呀。」

燦和磷一臉不悅。白羽則是沒有異議,只為憐生平安無事感到慶幸。

「呼~她們兩個總算是安分下來了……」

「真是的,她們直到剛才都大吵大鬧個沒完呢。」

直正拭去額頭上的汗水,愛麗絲則顯得一臉疲憊。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你們沒有受重傷吧?」

「是的,主人。我們已經利用主人創造的治癒魔術術式,接受過治療了。」

失去花蓮的憐生,現在無法使用治癒魔術。

但是因為前幾天化成肉身的魔法則被解析出來,現在已經試作出第三者也能使用的治癒魔術術式。手臂遭到分解的炯人等人也正在接受治療。

「現在除我以外的人,也能使用治癒魔術了嗎?這麼一來,就算我無法恢復『王』的身份,那個術式也會保存在世上,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憐生說完,白羽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憐生察覺到她想說什麼。

「花蓮還活著,我要去救她。」

聽到憐生語氣堅決地宣示,原本想告知花蓮已死的白羽訝異地瞪大雙眼。

「你們身為眷屬的魔力還在嗎?」

「是沒有消失……這樣啊,確實如此。」

經憐生這麼一問,愛德華發覺足以證明花蓮還活著的證據。

「眷屬的魔力是神靈所賜予的。既然魔力還在,就證明王妃殿下依然存活。」

阿德瑞娜語畢,燦和磷也安心地吐了口氣。

「只不過她跟我之間的契約,好像和靈髓一起被搶走了。」

憐生將意識轉向自己的背脊。靈髓本身似乎已利用化成肉身的術式再生。

「憐生,所以你那個年輕的老媽究竟是什麼人啊?」

「坦白說,比起我,大姐或一文字先生恐怕還比較清楚。」

憐生才回答完直正的問題,病房裡就出現新的訪客。

「哎呀,如果是這樣,那雙方都到齊嘍。」

正想請她過來,燈恰好就來到病房。

「你好像恢復意識了呢。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然後隨燈一同現身的,還有一文字史紀及飄浮在空中的半人半紙詩乃。

「一文字先生,你特地從赤枝宮過來嗎?」

「畢竟事態嚴重啊。我已經聽說發生什麼事了,還有令堂的事情也是。」

聽聞虹美原的騷動後趕來的史紀,提起憐生的母親緋山夜見。

「我在沉睡的時候,透過花蓮的眼睛看見緋山夜見。緋山夜見在宛如巨大蓮花的神域裡,企圖改變人界。」

聽了憐生這番讓人懷疑他是否發狂的話,史紀微微睜大雙眼。

「你的夢境恐怕是真的。剛才我們也正在談論這一點。」

「看樣子,你和龍神締結的婚姻契約並未完全消失。」

詩乃也泛起微笑,說憐生和花蓮的連結沒有完全中斷。

「這麼一來,即使在這種狀況下,還是能夠找出一線希望……」

史紀認真思索後,看著床上的憐生,臉色一沉。

「造成這個事態的人是我母親,我得阻止她。更重要的是,我非救出花蓮不可。」

救出等於是自己另一半的伴侶──憐生的意念,打動同樣身為「王」的史紀的心。

「既然你有那份覺悟,我也不能不做出回應。」

於是,史紀決定說出原本猶豫該不該告訴憐生的話。

「──當心了,看來世界的命運已被託付在我們手中。」

一文字史紀甫抵達虹美原,首先就去謁見了三女王。

「緋山夜見在外界讓龍神的神域化成肉身,企圖使其與人界連結。」

自女神像中現身的七彩貴夫人,糸這麼告訴史紀。

「神域的化成肉身……!」

獲准起身的史紀張口結舌,詩乃也眉頭緊蹙。

神域是在介於人界與異界之間,空無一物的領域,通稱──境界中創造出來的異界。

『其他神靈就算創造出神域,也只會存在於一時。但如果是龍神的權能,就有可能使其成真。既然她是掌管創世的神格,這樣反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聖賢從黑色女神像中開口。她的語氣聽來甚至相當愉悅。

『那個被創造出來的小世界,大概會讓內部的魔法則,也就是吸收死去的生命,使其轉生成其他生命的龍神之道,對這個世界持續產生作用吧。她打算將以往不存在的死後世界融入這個世界,加以改造。』

利用創世權能改造現世。緋山夜見正企圖憑藉壓倒性的龐大力量成為支配者,創造出另一個天地,做出比前往那裡更加危險的事情。

「在妖魔界與人界的交點發生的天地異變,還有侵襲我們故鄉,以世界為單位的環境變動。她正企圖引發與那些規模相同的現象。」

糸的宣言,等於是預言這個世界的毀滅。

嚴重程度,跟發表太陽閃焰將灼燒地球是一樣的。

「緋山夜見的目的恐怕是改變生命之道。例如模糊這世間的生死界線,讓已經死去十幾年的自己也能夠復活。」

對於詩乃的推測,史紀、糸、聖賢都沒有提出異議。

「假設這個世界的根本之道變成那樣,不論人類希望與否,都會被置於那個條件底下。人會在死後被迫以類似幽靈的狀態,滯留在她創造出來的靈薄獄(註:出自猶太教,意思是「地獄的邊緣」)中。只有極小一部分的強韌靈魂會保存下來,獲得復活的機會,除此之外則會在飽嘗恐懼之後消滅。」

即使在場成員皆異於常人,沉默仍籠罩四周。

讓死者得以復活的世界或許善良。可是,像達比多那樣的狀態感覺一點都不舒服,而且復活的機會也只會降臨在夜見那種精神超凡的人身上。

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變成死者在死後也只會受苦的世界。

「不僅如此,如果這個世界的復活條件放寬了,各種生物有可能死後會混合在一起,產生類似魔物的生物。魔力環境的大幅變化也會改變咒症的發生條件,新種的咒症恐怕會因此暴增。」

聖賢接著補充她心中的預測。

『可是,那還只是為達成緋山夜見的目的,所做的最小限度必要改變所帶來的影響,屆時很可能會產生更大規模的劇變。生死界線模糊之後,現在活著的人說不定會同時猝死;即便存活下來,也可能因為不適應新環境而滅亡。』

史紀充分領會事態的嚴重性之後,開口說話。

「陛下,此事已嚴重到您應該盡全力阻止了。」

史紀抱著決心說完,糸沉默一陣後才回答。

「我會請『普及者』補強人界的根本之道,將影響抑制在最小限度;並且請『聖賢者』持續觀測神域,逐一報告正確的未來預測。至於我,則會以自己的神域守護『方舟』及聯盟加盟都市,保護居民的安全。」

儘管每一件事都唯有她們才能辦到,史紀卻不禁為最後的部分眉毛一挑。

「我是透過設置在『方舟』和加盟都市的傳送魔術觸媒試作機,發送力量進行保護。由於勉強擴大範圍會讓效果減弱,因此頂多只能顧及各都市和周邊地區。」

「……意思是,範圍以外的人類各國會被捨棄嗎?」

「需要下此決定時就會這麼做。」

糸神情漠然地肯定史紀的問題。

「那麼,請至少組成剷除緋山夜見的精銳部隊,阻止她的大魔術──」

『評議會不會出動聯盟警備隊。』

聖賢冷淡地回應語氣焦慮的史紀。

『現在「方舟」南方的海上,出現了推測是龍神神域的大規模結構體。』

聖賢所說的,是緋山夜見在太平洋上製造出來的蓮花宮殿。

『可是這個現象也許是受到達比多.帕皮亞斯的影響吧,並未在觀測魔術上產生反應。「冥王」那時有愛德華.馬丁尼茲這個可觀測的目標,可是這次是集體幻覺。不僅同樣觀測不到緋山夜見在外界的神域,以該神域為起點發生的世界改變,就現況而言也只是我們的妄想。因此,聯盟警備隊無法採取行動,也不能向全世界通知這個事態。』

「怎麼事到如今了還說這種話……」

史紀怒目逼問女王。眼前事態已到了他不得不這麼做的地步。

「縱使能夠將緋山夜見的復活所造成的影響抑制在最小限度,之後混亂的環境也會變得不適合妖精人移居。這應該也會嚴重妨礙陛下的大方針才對。」

「史紀,冷靜點。」

制止他的人是詩乃。從她一反常態直呼其名的舉動,可以感受到她的「認真」。

史紀因此冷靜下來,重新思考。女王應該也明白他的指謫才對,那為什麼──

『針對化成肉身魔法則的使用之道,緋山夜見替我們做了一項有意義的實證。』

聖賢做出解答。

『創世──神域的化成肉身開創了我們所期盼的新世界。你懂嗎?「大圖書館之主」。那個化成肉身的魔法則如今也已掌握在我們手中,我們已不需要再執著於人界了。』

見史紀驚訝得說不出話,詩乃於是代替他開口。

「讓緋山夜見證實創世的大魔術,『方舟』也能因此獲得創世魔術,在人界之外打造出理想環境的世界,讓妖精人和妖魔移居到那裡──與移居地僅限於人界時相比,這樣遠遠能夠實現『方舟』的大目標。」

詩乃的話,讓史紀察覺三女王兇殘的意圖。

「莫非陛下打算對這個事態視若無睹,和緋山夜見合作……?」

三女王從緋山夜見的創世中,找到了技術性的價值。

畢竟那可是「創造異世界的魔術」,跟生產魔術的規模截然不同。

『如果「方舟」要展開創世事業,勢必需要她的協助。就這層意義上,她可以說是比鬼柳憐生更為優秀的「王」。既然能夠得到創世的魔法則,那就把人界讓給她吧,之後再跟她進行交涉就好。因為我們──』

「聖賢,讓我來說吧。」

糸制止似乎想扮黑臉的聖賢,自己語氣篤定地說。

「身為代表這個『方舟』的女王,比起冒險拯救人界,我認為應該以保住同胞的性命為最優先,並且得到創世的魔法則。」

七彩貴夫人以從前出現在人類面前,表示友好時相同的笑容說道。

「跟我們所肩負,由幾億物種、幾兆個體所組成的妖魔群的未來相比──」

貴夫人的笑容如此宣告。

「我對地球人的滅亡不感興趣。」

從史紀口中聽聞三女王的決定,憐生等人啞然失聲。

「陛下雖然允許我們自己採取阻止行動,但是聯盟不會給予協助。」

面對史紀吐露的事實,愛德華和阿德瑞娜緘默不語。

「啊~也就是說,女王打算把人界賣給舅舅的媽媽,採取守勢是吧?」

「只要是為了國家和妖精人的未來,就算對方是喪屍也願意鞠躬哈腰,女王陛下真了不起♪」

燦和磷諷刺地說完,憐生輕嘆一聲開口。

「至少她們會保護『方舟』和聯盟。」

既然三女王已有所準備,會在緋山夜見的計謀成功後儘可能拯救生命,那麼也算是有了一層保障。

「不管怎樣,只要阻止緋山夜見的大魔術,其餘就不必擔心了。」

見憐生發此豪語,同伴也堅定決心。

「既然如此,就必須破解緋山夜見的異樣力量。」

白羽的話,令其他同伴回想起之前的慘敗。

「緋山夜見如今已獲得龍神的力量,和三女王、達比多.帕皮亞斯,以及成為『冥王』的馬丁尼茲一樣,都是同化型的『王』。」

聽了這番話,愛德華露出訝異的表情。

「為什麼緋山夜見會沒事?我要是沒有憐生的治癒魔術,肯定會一蹶不振……等等,難道這才是答案?」

「一如你所想像的,緋山夜見在復活的同時,就已經將自己的大半肉體妖魔化。」

經史紀這麼一說,眾人想起夜見的外表確實是擁有角和尾巴的半人半魔。

「據推測,她就是藉此大致克服生前孱弱的身體,而且她還擁有超越人類極限的強韌靈脈。她身為魔術師的性能極高。」

這一點,憐生等所有人都已實際感受到了。

「不僅如此,緋山夜見還讓身為龍神化身的花蓮小姐,成為自己的侶魔。」

成為侶魔?見憐生皺眉,詩乃接著說明。

「同化型的『王』也能透過多重契約擁有侶魔一事,已經由那位『冥王』證實了。緋山夜見會粉碎花蓮大人的身體,想必是為了殺死她之後,讓她的靈魂以侶魔身份復活,再加以控制。她打算讓身體是專門為此而打造的花蓮大人,承受創世這個龐大魔術的負荷。」

憐生聽了這些話,忍不住咬牙切齒。

「另外,那個消滅魔術應該也是源自龍神的魔法則。」

史紀將話題拉回到夜見的魔術上。

「龍神的神名是『運命者』,其涵意不只是將生命送達森羅萬象,也代表著回收世上逝去的生命。鬼柳你過去體會到的魔術是前者,緋山夜見所使用的魔術則是出自後者的權能,也就是──死亡。」

說出不祥的字眼,史紀繼續推論。

「嚴格來說,比起死亡,說是『回收生命』更為貼切。這裡的生命不僅限於生物,也包括維持物體構造、產生物理現象之活動所不可或缺的要素。生命遭奪走的對象會不著痕跡地消失,被奪走的生命則會成為掠奪者的食糧。」

「噢~不是無效化而是吸收啊。像是吞食魔法後變成MP那樣?」

「正是如此。如果用來攻擊,則會把對手所有的HP都吸收光,使其當場死亡。」

直正以電玩來舉例,不料史紀竟流暢地順著那個例子說下去,讓直正嚇一跳。

「『生命之塵』──這是我老媽緋山夜見的論文題目。」

憐生想起前陣子從史紀手中收下的,母親緋山夜見的論文。

「她將利用魔術製造出來的模擬物質所欠缺,唯獨天然物質才有的物體暫時命名為『生命之塵』,在論文中做出能夠觀測並操控該物體,方可達成『以魔術創造真正物質』的結論。換句話說,就是花蓮的能力。」

在場聰穎的成員,立刻就發現時序的怪異之處。憐生也不寒而慄地接著說。

「緋山夜見在花蓮成為龍神,引發那種現象之前,就預測到那個魔法則,並建構出以此為基礎的術式理論。簡直就是預知能力者。」

「我想,她恐怕也接收了達比多的魔眼吧。然後在神靈學系進行的神靈契約中,試著與龍神的神域接觸。因為當時她有所『感知』,才會成功建構出理論。說起來,她正是生命魔法則的第一人。」

史紀利用幻影畫面確認學生時代的紀錄,一面說道。

「然後緋山夜見讓自己的靈魂在你的靈髓中沉眠。她的靈魂開始出現復活徵兆,是在你成為『王』的那一天;而她恢復意識,則是在你差點被法蘭肯斯坦解剖的時候。」

所有人回憶起憐生背上出現巨樹時的事情。

當時將法蘭肯斯坦消滅的神技,也許就是尚未成熟的吸收魔術吧。

「達比多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透過魔眼感應到緋山夜見的復活。之後,他為了讓緋山夜見復活,刻意接近鬼柳你,並在復活後和緋山夜見一同消失,前往神域。從達比多的行動來推測,他似乎也有協助緋山夜見改變世界。說不定生命之道產生變化後,達比多也會從那個亡靈狀態中獲得解放。」

史紀也從達比多.帕皮亞斯過去的行動,推測他的真正目的。

「話說回來,那個神域裡面是什麼樣子啊?如果要作戰,就得闖進去吧?」

聽了愛麗絲的提問,詩乃開口回應。

「在無窮無盡的巨大樹林中,有著大量的龍種妖魔。其數量多到足以掀起魔獸戰爭。」

雖然沒有影像,不過接近神域以肉眼目視的人做出這樣的報告。

「換句話說是這麼回事嗎?」

直正用冒著冷汗的苦笑,確認我方將要挑戰的對手。

「一個是會讓觸碰到的物體當場死亡的超級模式老媽,一個是攻擊完全無效的無敵狀態BUG幽靈。而我們得打敗他們和無窮無盡的龍,救出花蓮。」

就連直正也發現我方即將挑戰的任務難度極高。

「應該不是完全沒有攻略法。」

「我是有想到可能有效的術式,問題反倒在於我們能否對抗數量龐大的龍種。」

憐生和史紀並未絕望。兩位「王」的堅定態度,令其他人也燃起希望。

「──既然如此,那就說來聽聽吧。」

這時,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在病房裡。

那是一名身

穿嚴肅黑色套裝,腰際佩帶軍刀的壯年男性。

而他的身旁,有一名穿著水母般禮服的女童。

「聽完之後,我再決定是否要響應一文字先生的號召。」

「我很期待你的計策喔,龍王先生♪」

鳴海瀧德,以及神靈乙姬。

從前上演過激戰的「水葬之王」夫婦,此時再次出現在憐生面前。

「進度感覺差強人意耶。」

緋山夜見的大魔術正逐漸完成準備。

那是緋山夜見生前所設計,沒有留下紀錄,只烙印在自己靈髓中的術式。成為同化型的「王」之後,得到超人般腦力的她,知道這個術式並無矛盾與不完備之處。

「是你吧?花蓮──沒錯,都是因為你提不起勁的關係。」

原因就出在被變成蓮花宮殿的黃金巨樹,這個巨大活體觸媒的花蓮身上。

花蓮很清楚──現在自己這棵巨樹,正讓無形的樹根爬向人界,猶如寄生蟲般加以侵蝕。並且企圖改變事關全世界生命的結構根本部分,使其原有面貌丕變。她也知道,世界之後將會變得宛如魔界。

「沒錯,就是這樣。不過,和你親近的那些人一定不會有事的啦。女王會利用我的術式創造別的天地,而他們想必會在那裡悠然自得地生活。以長遠來看,我這邊會拯救更多生命就是了。」

夜見從黃金樹的枝頭上對花蓮說。

「而且,這樣真的好嗎?假設他來了,並且成功從我身邊搶走你和王位,到時他應該會很辛苦吧?」

花蓮感受到夜見的惡意,想要捂住耳朵,身體狀況卻不允許她那麼做。

「他今後想必會繼續完成偉業,身心也會因此受到許多人的傷害。然而不知感恩的愚眾卻不會為他所流的鮮血感到罪惡。」

或許是這樣吧。但既然那才是他自豪的生存之道──

「這樣啊……花蓮,你不懂什麼是疼痛對吧?」

夜見說了令人一頭霧水的話。花蓮有痛覺,而且她也經常被憐生捏臉頰。

「就算你有打鬧程度的感覺,但是你應該不曾受過傷吧?比方說……」

夜見的手一觸碰黃金樹──花蓮的意識便受到前所未有的劇痛侵襲。

黃金樹為之震顫,樹幹與樹枝磨擦作響,大量花朵和葉子散落。

「剛才那是劇痛,是被刀刃刺傷的程度。然而他一直以來都被比這更劇烈的疼痛侵襲,今後也將一再承受那種感覺。疼痛就是如此沉重、令人絕望的東西喔。」

花蓮不曉得這一點。如果她有平常的實體,她大概會抱著身體哭泣吧。

「只要你肯幫我,我就讓他再也不必承受那種感受。」

夜見用慈母般的語氣對她說。

「我會將他從『王』的重責大任中解放,讓他在女王創造的新世界裡,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當然,我也會讓你的意識與這個身體分離,以一介妖魔的身份──不對,我甚至可以讓你變成人類回去。」

夜見的提議在花蓮腦中迴蕩,支配了她的意識。

宛如被魔女提議拿聲音來換取雙腿的人魚公主一般。

「你只是乖乖地待在這裡而已,不會有人責怪你。所以你放心吧。」

夜見用仿佛哄孩子睡覺的口吻,對花蓮低喃。

連那是利用心理魔術所做的暗示,花蓮也沒能察覺。

『哎呀呀,你做的事情可真壞心呢。』

神域裡響起達比多的說話聲,夜見目不斜視地回答。

「說到這裡,幽靈先生你感覺如何?」

『太舒服了,怎麼會有如此純粹的世界啊!離我所追求的涅盤寂靜只差一步。我那遭受詛咒的命運,大概也將隨這個世界的化成肉身有個了斷吧。』

雖然看不見身影,不過達比多似乎對這個神域十分滿意。

涅盤寂靜是自所有煩惱中解放的寂靜境地,也就是「開悟」。

身為知覺化身一直飽受苦惱的他,不論死去或復活,都是他所追求的寂靜。

『對了,他們好像已經在外面嘍。』

「哎呀,他們來搶人啦?男生就是這樣。」

聽了達比多的通報,夜見站在樹枝上,從蓮花宮殿的頂端眺望水平線。

「但是對不起喔,我不打算讓會對我生命造成威脅的東西留在這世上。」

夜見一以女武神的姿態走在樹枝上,神域的「龍」隨即出動。

除了四足且有翅膀的典型外,還有看似精明的獸型、像猴子一樣攀爬樹枝的龍人型、像魚一樣在空中遊動的巨龍、在樹幹上爬行的蛇龍,以及在天空飛翔的翼龍。

「雖然我之前裝成很有母愛的樣子,放過你一次,可是既然你會帶給我死亡,那就休怪我無情了。」

如此低語的夜見手中,出現一把三叉長槍。是質感與憐生所使用的長槍類似的樹木長槍。

手持長槍,率領龍神的「紅蓮之王」準備為生存而戰。

一艘有如鯨魚的大型飛行船,飄浮在蓮花宮殿的北側。

「聯盟警備隊不是不能出手嗎?」

「聽說是『火葬之王』幫忙安排的。他大概也想向『幽明境君』報一箭之仇吧。」

甲板上,直正和愛德華彼此交談。

「鬼柳,這個給你用。」

而在飛行船內,一文字史紀將一個細長的黑色盒子擺在桌上。

「我的長槍?」

打開蓋子──裡頭是一把槍柄如蛇般交纏,擁有雙叉槍頭的樹木長槍。

「你還記得嗎?這是你成為『王』那天,在常盤墓園跟小沼地冰魚交戰時,和尊夫人一起製造出來的長槍。我請人把當初被提交作為樣本的長槍帶來了。」

史紀的話令憐生瞪大雙眼。之前確實有過這麼一回事。

「由於這不是你而是花蓮大人製造出來的長槍,因此並非模擬物質,而是以天然物的狀態存在。經過調查,這是足以稱為『槍型妖魔』的武器,也確定擁有強大魔力。」

詩乃解釋的同時,憐生觸碰長槍柄。

「如果讓這把長槍成為侶魔,應該可以恢復身為魔術師最低限度的力量。」

史紀如此說道時,那個現象已然發生。

憐生一握住長槍,全身立刻散放出紅色的魔力光。

活體甲冑包覆身體,強化纖維外套被製造出來,各種活體魔術也強化了肉體。

詩乃微微睜大眼睛。見到憐生恢復力量,白羽的眼中重燃希望。

「憐生,還有一件事。虹美原分公司將你拜託的東西送到嘍。」

身在同一個房間裡的燈,將一個包裹交給憐生。那是一般宅配公司的包裹。

「那是什麼啊?」

「是魔術觸媒。我想帶在身上,以防萬一啦。」

憐生敷衍笑答,迴避他人對內容物的追問。

由於已準備齊全,憐生等人於是從船艙前往甲板。

「──看來你好像不再是累贅了呢。」

一來到甲板,鳴海瀧德和乙姬便迎上前來。

「對於前來助陣一事,我再次向你表示感謝。」

儘管想起先前一戰,雙方的重逢是有些尷尬,憐生仍向鳴海鞠躬致意。鳴海則是哼了一聲。

「緋山夜見的野心一旦達成,『蛟』在人類各國的分公司將會受害。不管是培養至今的地盤還是今後的計劃,一切都將化為泡影。我不能坐視不管。」

「等一切結束後,我們來談談魔術的事情吧。我的生產魔術和你的有機魔術如果配合得宜,將可有效率地生產糧食,對你應該也會有利。我會幫你,所以你也助我一臂之力吧。」

「……臭小子,才想說你好像稍微示弱了,結果又給我來這招。我果然那個時候就該取你小命。」

「你這人真不可愛,遲早會為此付出很高的代價。」

鳴海和乙姬對說話目中無人的憐生不悅地哼聲。

「好了好了,同樣身為肩負赤枝宮未來的『王』,你們兩個也該和解了啦。」

在史紀的調停下,憐生和鳴海的眼神變得柔和。

然後,三名「王」定睛注視正面。

那是一朵猶如島嶼的巨大蓮花。在葉片陸地與花瓣障壁上,可以隱約窺見龍的身影。

「哇嗚~是龍慶典耶。我深深感覺到生命有危險了~」

「姐,沒事的啦!因為我們有全自動人型障壁冰魚妹妹!」

「你們沒把我當人看?而且連武器也不是,居然是障壁!」

燦和磷害小沼地冰魚不知所措。

身為鳴海的眷屬,她似乎也會加入這場戰爭。

「我們從

這邊看到的是影子,實際上那些全都存在於外界。異界似乎就快完成了。」

詩乃在眼中點亮看似梵文的符號加以分析後,史紀點點頭,向全員宣告。

「首要目標是奪回龍神花蓮。這麼一來,即便緋山夜見和達比多.帕皮亞斯仍健在,異界創世也會停止。所有人完成你們各自的任務吧。」

史紀一拍手,憐生等人和鳴海等人便開始移動。

為了阻止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侵蝕世界的「紅蓮之王」和「幽明境君」,赤枝宮的眾「王」率兵挑戰龍神的神域。

在以蓮花宮殿為中心的龍神神域一端,細微的光芒擴散開來。

出現在與現世交界處的那個光芒,是祖母綠色的文字。

文字的侵蝕一擴大成環狀,鯨型飛行船便從其中央入侵。

「首先讓神域與神域重疊,作為從現世通往這邊的道路。」

船頭上,外表化為打字機盔甲和色紙下半身的詩乃這麼說。

她從紙頭髮中釋出文字列洪流,而在她的身旁,

「然後從第一招開始,就以最強的一擊掌握局勢。這應該是基本常識啦。」

水母公主乙姬延伸半透明發光觸手的下半身,高舉雙手。

海水從船下方猛然躍出。仿佛飛龍一般被汲上天際的大量海水,在乙姬手指著的前方互相纏繞,以倒下的高層建築似的規模──被釋放出去。

激流撞上蓮花宮殿的城牆,接著就見到由巨樹編織成的城牆瞬間不斷被溶解。本來就有如災難的激流里,乙姬的權能也就是溶解萬物發揮了作用。

乙姬繼續汲取海水,增加水量,終於讓激流的前端抵達黃金樹。

那道激流──被黃金樹的表面彈開。

「我是不是把體積做得太大了啊?雖說是末端,不過身體居然會被低階神格所溶解。」

夜見從在激流直擊下搖晃的巨樹枝頭俯視樹幹。

站在甲板上的一文字史紀,透過觀測魔術確認了那幅情景。

「敵人沒有利用吸收魔術迎擊,看來吸收魔術的射程果然有其極限。然後道路已經打開了。」

史紀單手拿著書型的魔術觸媒,朝詩乃一瞥。

「詩乃小姐,請務必小心。」

「……你也是。」

對於史紀的叮嚀,詩乃神情害羞地停頓一會兒才簡短回答。

在此同時,鯨船的「嘴巴」──前艙門逐漸開啟。

鯨船的嘴巴里,應用力系魔術的飛機彈射器徐徐點亮燈光。至於其後方的箭頭型飛行船「小烏丸」,則是已在推進器中蓄積能量──然後猶如大炮一般被彈射出去。

詩乃和乙姬以高速飛行追趕在後,她們只用手觸碰機體的雙翼,與其並行。

「樹正在再生,得趕快穿過去才行!我可不許載著我老公的船掉下來喔!」

乙姬對船內說完,機體便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前進。

機體穿過被乙姬貫穿大洞的蓮花城牆,目標是中央的黃金巨樹。

巨樹周邊林立著體積較小的大樹,樹枝纏繞,形成一片叢林。「小烏丸」一闖進叢林中央──周圍就出現眾多的龍。

上空和左右有翼龍和魚龍,地上和枝頭上有四足龍和蛇龍,無論何者全都在口中蓄積紅光,瞄準「小烏丸」。

然後,好比將花蓮所使用的紅光縮小規模的光線,從上下左右前後湧向「小烏丸」。「小烏丸」無法避開以立體格子狀傾盆落下的紅光。

「毋須擔心。」

切花白羽平靜的說話聲一響起,機體便被花瓣障壁所籠罩。

以超高密度密集的大量花瓣障壁,將龍群的紅光反彈,使其偏移。

並且讓遭到反射的紅光擊中其他龍。

『正面被堵住了!要繞路嗎?』

機內響起螢的聲音。巨大樹林讓樹枝交纏,在「小烏丸」的前進路徑上,建構出上下左右長達數百公尺的障壁。

「不!全速前進,不要剎車!」

結果只見機體上方的艙門開啟,武藤直正探出上半身。

直正利用機體和自己本身的障壁抵擋風壓,從棍棒中釋出光劍。

「奧義!超級閃亮的劍!」

以突刺動作被延伸的巨大光劍貫穿樹木障壁,機體於是衝破那個洞。

可是在障壁的另一頭,早已有許多龍在等待著。

這次不是炮火,而是突擊。每一頭龍都擁有與這具機體相當的巨軀,即便是白羽的花瓣障壁,也無法完全抵擋大質量的衝撞。見到眼前的危機,直正──

「──亂舞!」

持續釋出巨大光劍,從戰場豪邁地揮舞。長度超過三十公尺的光劍像在描繪雜亂網眼似的舞動,將周圍的巨龍群一一打倒。

頭暈的直正一掉進船內,艙門隨即緊閉。

巨大樹林也已突破了一半。只要再繼續前進,就能抵達中央地帶。

──才如此心想,紅色閃電就冷不防刺中「小烏丸」的單邊機翼。

「我正忙著拯救自己的性命,可以不要來打擾我嗎?」

是緋山夜見。她在中央巨樹的枝頭上,從用單手高舉的三叉長槍中釋出紅色閃電。紅色閃電將遭擊中的機翼分解,看來她似乎把吸收生命的魔術做成閃電狀釋放出來。

機體失去平衡,逐漸下降。儘管在努力操控下免於猛力撞上巨樹,但機體仍朝著根部所在的海面落下,激起大量水花滑行,最後擱淺在浮於海面的巨樹樹根上,將船頭刺入根部才停下來。

「速度是不錯,可是不適合狙擊耶。」

夜見看著「小烏丸」墜落,輕輕揮舞手上的長槍。

因為從夜見的方向來看,機體被擋在巨樹後面,所以無法從這邊追擊。

「雖然我不擅長活動身體,不過也只能接近敵人,把他們收拾掉了。」

語畢,夜見跳下巨樹的樹枝,理所當然似的飛翔。

只要接近對方並使用即死魔術,就會像凍土一戰那樣,由夜見單方面地結束這一切。

在如此堅信的夜見面前,

「出來吧!觸手player!」

乙姬坐在海怪上闖了進來。

載著向上豎起食指的乙姬,超巨大頭足類從海中竄出。

從前與花蓮交戰時也曾出現的海怪,從口中噴出溶解液,攻擊夜見。

「!」

夜見在周圍展開即死魔術,接觸到紅光的溶解液立即被分解成魔力光。

雖然觸手緊接著逼近,但是夜見一揮舞長槍,觸手同樣也遭到分解、截斷。

夜見將長槍指向乙姬,釋放出紅色閃電。乙姬連忙躲到海怪後面,結果就見到被用來防禦的海怪觸腕煙消雲散,可是觸腕又不斷再生。

「那個術式作為攻擊手段的性能有漏洞,那就是會隨著射程延伸而變細。」

夜見一回頭,詩乃早已飄浮在她身後的上空。

仔細回想,在夜見擊落「小烏丸」之前,詩乃就已經從機體的機翼上消失了。

「哎呀,出動兩名神靈阻撓我?你們還真看得起我耶。」

夜見微笑著說。詩乃和乙姬聯手阻止她追擊「小烏丸」。

「不,或許未必如此──」

夜見在三叉長槍的槍頭中蓄積閃電,一面將微笑轉為嘲笑。

「既然神格不如花蓮,那就構成不了威脅。你們應該至少把三女王帶來才對。」

夜見的豪語也不能說是過度自信,畢竟她有殺害花蓮的實績。

「愚蠢。你能夠打贏花蓮大人,明明就是你從『緋紅龍王』手中搶走契約的關係。」

詩乃說完讓紙頭髮擴散,在其表面浮現出細微的文字。

「在你心中,性命好像比地球還重要,可是在我們看來卻比罌粟籽還要微不足道。」

用冷酷語氣如此斷言的詩乃,將手朝向夜見,在打字機盔甲上敲響鍵盤。

「我對你唯一的期待,就是值得留下紀錄的死去模樣。」

另一方面,載著憐生等人的聯盟警備隊的鯨船,則是遭受龍群的攻擊。

「不可以失去退路。你們好好守著,不要讓那個魔方陣有任何損傷。」

史紀在甲板上,對為了確保退路而留下的魔術師下令。

鯨船的背後是這個神域的邊界面。詩乃創造出來的祖母綠文字列在那裡描繪出環狀,製造出宛如魔方陣的隧道。

「畢竟這個神域正在創造死後的世界,要是創世完成時我們身在其中,我們就會成為死後世界的居民了。」

史紀用溫和敦厚的笑容說出可怕的話。

飛行系的龍群如鳥群一般接近

滯空的鯨船。

龍群釋出紅光,卻被包覆船體的多重障壁擋下。

「我這個人討厭爭執,所以這半世紀以來,我每天都會練習障壁魔術。」

好幾本書在史紀周圍打開,發揮作為魔術觸媒的功能。

他所發動的,是曼荼羅障壁、無效化障壁等多種障壁魔術。

「擊落敵人的工作,就交給那些年輕人去做吧。」

史紀才說完,就見到百枚冰刃襲向朝這邊飛來的翼龍群。

雪花造型的冰刃,猶如巨大手裏劍在空中盤旋飛舞,斬落翼龍的頭和翅膀。

「居然要我留守……我本來還這麼想,可是現在看來,這份工作搞不好是最吃力的。」

那是小沼地冰魚從甲板射出的冰刃。與燦、磷交戰以來不斷努力修練的她,活躍表現完全不辱「水葬之王」的眷屬身份。

『撲克牌騎士,所有牌卡!』

愛麗絲.卡斯戴拉一聲令下,五十二具無人機飛出鯨船。

那是裝有飛行套件的無人魔動甲冑。見到外觀設計有些復古,且帶有細微損傷的機械兵團,史紀訝異地瞪大眼睛。

「侶魔憑依型的無人機……而且那是村上博士的『百機兵團』對吧?」

『我是從之前那一戰得到的!只不過我的侶魔是五十二個,所以沒有百機那麼多啦!』

愛麗絲不是從甲板,而是在船內的通訊室里遠距操控無人機。

村上博士的遺產「馬口鐵軍隊」如今改頭換面,成為情報通愛麗絲所操控的撲克牌騎士團,向龍群展開突擊,不斷贏得戰果。

(大多數的龍果然是湧向突擊部隊。我得趕緊支援他們才行。)

史紀在掌握憐生等人戰況的同時,忽然抬頭仰望上空。

「好了,操縱天候的術式本來是環境禁咒,不過既然是在這個異界裡,應該就另當別論了。」

一如他所說的操縱天候,雷雲逐漸在蓮花宮殿的上空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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