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紅蓮之王與幽明鏡君 第三話 為播下種子而掀起的戰爭(2/2)
這時,天使抱著的包包里傳來愛麗絲的聲音。
「奇怪?愛麗絲?你的聲音怎麼會從那個包包里傳出來?」
『包包?啊,我知道了,這是小丑的本體吧?她們的情報妖魔被我的撲克牌騎士狠狠打倒,所以現在由我掌控了!』
看樣子,電子戰最後是由愛麗絲獲勝。
「姆克羅!姆克羅怎麼樣了?」
『咦?你是誰?我沒有殺死那個小丑喔!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害我這麼費事!』
被天使這麼逼問,怕生的愛麗絲慌了起來。
「先不管那個啦。愛麗絲,調查結果如何?」
『啊,抱歉。她們所說的經歷應該是真的喔,而且部分聯盟成員也有參與製造。聯盟里好像有人提供「青之醫術師團」協助呢
。』
如此說道的愛麗絲,似乎透過小丑調查了她們的事情。
『人類各國和聯盟都想儘可能消滅自己曾經參與的證據。她們因為沒辦法向兩方求助,才會來尋求鬼柳憐生的幫助。看起來,她們利用可憐遭遇接近,然後進行自爆或暗殺的可能性很低。你們打算怎麼做?』
「抱歉喔~我們鬼柳家沒辦法養你們。」
「只能將你們引渡回聯盟,然後被暗地滅口處分;或是放你們走,讓你們死在路邊了。」
聽了燦和磷的回答,天使的表情滿是絕望。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啦,如果要幫助你們,就必須阻止人類各國和聯盟湮滅證據,然後還得成立專門治療那個超特殊症狀的團隊,花上天價預算進行成敗只能聽天由命的大手術──」
「就算手術奇蹟似的成功了,到時也得面對關於你們在『青之醫術師團』所從事之暗殺行動的複雜審判,以及身體是人造人這一點在法律上的爭論。」
「要付出的勞力和承擔的風險如此巨大,即便你們幾個一輩子做牛做馬也划不來啦。」
「因此,在舅父把那種瘟神像撿流浪貓一樣地撿回家之前……」
「先一步將之驅除,是我們身為眷屬的工作。」
「你們放心,我們最擅長狠下心了♪」
燦和磷語畢,以左右對稱的姿勢舉起鐵錘。
若是她們就這麼揮舞鐵槌,天使的腦袋恐怕會被左右夾擊,當場粉碎。
假使此時此刻有東西會阻止她們……
『等等。』
那就只有她們的「王」──鬼柳憐生的聲音了。
事實上,燦和磷的鐵錘是在即將碰到天使耳朵的那一刻緊急停止。
茫然的天使癱坐在地,吸血鬼和繃帶女也恢復意識。
『抱歉讓你們兩個操心了。不過,請你們把她們幾個帶回來。』
哎呀呀……燦和磷同時伸手扶額。
『既然你們向我求助,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忙。我會設法解決你們的難題。』
少女們察覺到這個說話聲的主人,正是自己求助的對象「緋紅龍王」。
然後,朝著對他來說應該是瘟神的少女們,他如此說道:
『已經沒事了。』
──至於在「鬼神會」和「櫻刀」的戰鬥這方面,「鬼神會」已展開反攻。
「新招,無比閃亮的劍!」
直正從棍棒中,釋放出長約兩公尺,蓄滿威力的光劍。
與其對峙的「櫻刀」隊員利用障壁阻擋了電漿,然而那其實是障眼法。直正向前突進的棍棒戳中對方的右側腹,使其吐血。斷掉的肋骨刺進肺部。
「可惡!這些傢伙根本是喪屍!」
其他隊員擋在傷者前方,忍不住破口大罵。
直正雖然也受了傷,不過傷勢已被憐生的遠距魔術所治癒。
鬼柳家的士兵也是一樣。即便手臂不見也能再生出新的,被刀刃刺中的腹部連內臟也一併治癒,斷掉的骨頭也被重新接好。他們所給予的傷,在獲得勝利之前全都被一筆勾銷。
「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這下完全相反呢。」
一如直正所言,無懼受傷的狂戰士的突擊,在這裡成了合情合理之事。
「就連武士大師也傷痕累累,劍法也變遲鈍了。對重傷進行緊急處置的期間不僅讓人有機可乘,也會對幫忙掩護的同伴造成負擔。」
他們「櫻刀」也有在進行緊急處置,可是他們沒有像憐生那樣的治癒魔術。
憐生的廣域觀測和遠距治療,以及花蓮的魔力,正逐漸為「鬼神會」帶來勝利。
──才這麼想,炯人就伴隨著巨響被震到直正身旁。
「喂,隊長!拜託你識相點,怎麼可以輸啦!」
「啊,真是的!都是因為你拒絕少爺的治癒魔術才會這樣啦!」
「喂,武藤!你乾脆讓他解脫算了!我會幫你作證,說這是必要措施的!」
「誰快來幫我一下啦!」
面對部下的怨言,炯人吐著鮮血一面高呼。
『判定為致命傷,開始進行治療。』
才聽見憐生的說話聲傳來,炯人的身體就被施以治癒魔術。
『你或許輸了名聲,不過我會讓你打贏這場比賽的。』
「傻子,我說了我要單挑。」
炯人邊說邊站起身,將目光放在與他交戰的大城將勝身上。
大城將勝的整條左臂從肩膀消失不見。大概是遭到燃燒魔術零距離射擊吧。
一隻眼睛和側腹出血,剩下的右臂則將刀插進地面,單膝跪地。
『投降吧,大勢已定了。』
「我絕不退讓。我早就捨棄這條命了。」
大城將勝厲聲拒絕勸他投降的憐生。
「假使聯盟宣布獨立,勢必會與採取阻止行動的人類各國爆發戰爭,而人類各國大概會選擇赤枝宮作為決戰地吧。」
大城將勝把刀當成拐杖站起來,部下守在他的周圍。
「在國內有妖精人自治區的國家中,日本將會是聯盟獨立的最大受害者。不只是經濟,就連防衛方面,妖精帝國這個新國家都將把勢力版圖延伸至內陸。再加上日本鄰近『方舟』,屆時無疑將會在列強與聯盟的戰爭中被迫站上最前線。」
大城將勝將軍事上的現實,擺在憐生這名年輕的「王」面前。
「到頭來,人類各國最終還是會輸給聯盟吧。可是就算會輸,在聯盟獨立之前儘可能回收該地區的『內容物』,是軍事的基本原則。因此人類各國才會開啟戰端,即便只是一時也要壓制赤枝宮,企圖接收『大圖書館』的術式等有價值的東西。」
──必輸無疑的戰爭未必沒有挑戰的價值。
在過程中奪取有價值之物,然後在有利條件下同意停戰,讓出勝者之名。這也是一種戰略。
「整件事情無關日本的意志。列強會把只想開打的援軍送進來,不惜耍手段也要開啟戰端,儘可能回收赤枝宮的好處後收手,之後再承認獨立。最後留在日本的,就只有與聯盟之間的宿怨,或是因此繼續延燒的紛爭。」
大城將勝的表情之所以扭曲,並不是受傷的關係。
「你的存在會掀起戰爭。因為你這個『王』的出現,這樣的未來肯定會發生,日本將會遭受聯盟和列強的踐踏……!」
他的眼中燃起憎惡的火焰。
「如果殺了你就能防止此事發生,不管幾次我都願意賭上性命,殺死你。」
將手擱在刀柄頭上的獨臂武士,以金剛力士般猙獰的神情宣示。
「管你治療也好,重生也罷,無論多少次我都會繼續揮刀。這個國家有多少人,我就殺你多少次。」
阿修羅般的氣勢令直正和憐生退怯。
「──下令吧,憐生。」
炯人對憐生提出要求。
這場戰爭的勝負顯而易見。炯人的意思是要憐生扣下扳機。
「他都已經說得如此明白了,你也得趁現在脫胎換骨才行。好了,快下令吧,要不然我們搞不好會因為同情他們,結果失手而死喔?」
被迫下決定的憐生一時沉默以對。
直正蹙起眉頭後,下定決心似的垂下視線,等候「王」的決斷。
「……!」
鬼柳家的技術室──透過廣域觀測關注戰場的憐生,頓時說不出話來。
炯人逼他下的決定,是以「王」的身份命令部下殺敵。
如果是戰士,這是應該早就有所覺悟的事情,而世上的國家領導者有時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身為「王」,憐生也得在該做決定的瞬間那麼做不可。
可是,憐生是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而且是醫生不是戰士,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名極度害怕自己和他人死去的少年。對那樣的他而言,這是個痛苦欲絕的決定。
不把性命當性命的人,還有因為不是直接動手就能矇騙自己的蒙昧之人,是不會懂這種痛苦的。
『等待「王」的命令!在那之前,一律禁止攻擊和防禦!』
炯人下達驚人的指令,直正和鬼柳家的士兵全都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我們是誓死效忠「王」,團結一致的魔術師團!讓他瞧瞧我們所有人的決心!』
他以自己和所有士兵為人質,強迫憐生做出決定。
此舉儘管嚴苛,然而就讓人容易下決定這層意義上,卻也充滿溫情。
(我知道,我應該開口,應該下令,應該做出決定……說啊,快說啊我……!)
都被逼到這個地步了,憐生的口中依舊發不出聲。
這個抉
擇或許會如同大城將勝所言,使得赤枝宮陷入紛爭。
憐生呆站在這個過於沉重的決定前方,緊握衣襟,目光閃爍。
──一個溫暖的觸感包覆憐生的背部。
是花蓮從背後摟住了憐生。
花蓮把臉埋進憐生的背部,用環繞腹部的手用力抓著他,微微顫抖著。
她也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而且比誰都懂憐生心中的掙扎。
花蓮想不出能夠解決問題的話語。
她所能做的,就只有將此刻面臨巨大痛苦的憐生擁入懷中。
但是,那份心意傳遞到了憐生心中,他的表情逐漸不再沉痛扭曲。
(對了……要是我被殺了,花蓮也會……)
憐生靜靜地吐氣,將自己的手疊在花蓮手上,抬起頭。
「『緋紅龍王』鬼柳憐生願扛起全責,向緋紅色魔術師團下令。」
原本不動的嘴巴動了,原本凍結的頭腦開始運轉,內心則是堅韌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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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殲滅敵人!並且活著凱旋歸來!」
此刻,他用自己的話,命令部下掠奪性命。
「日本最強的武士!如果你們要為了上億國民殺死我一人,那就來吧!不過,我也要為了後世的幾百億人類殺死你們!」
憐生如此宣言。他瞪大雙眼,手持杖,猶如從王位下達敕令的王者。
「治癒魔術和生產魔術,以及其他將來或許會被創造出來的魔術,那些無疑能夠讓人們的生活更加安穩。為了創造更好的未來,我要請現代的人們流血!」
任誰都覺得這樣的他宛如魔王。
決定為了現在活著的人類所看不見的未來,在現代掀起戰亂之人,即便看在後世眼裡是霸王,對現代人而言卻無疑是惡魔。
於是,如今「緋紅龍王」踏上了那樣的一條路──人稱「霸道」的道路。
──視死如歸的「櫻刀」,和炯人、直正等緋紅色魔術師團展開激戰。
勝敗已見分曉,然而隊員為了保護滿身瘡痍的隊長,依舊向炯人進攻。
代替被困住的炯人,直正突破敵人的前線。
「我也會奉陪到底的,憐生。」
如此說道的直正,從棍棒中釋出光劍,從刀距之外大大揮落。
對此,大城將勝以一隻手臂,將觸及不到對手的刀高舉過頭。
結果如何任誰都很清楚,事實上也的確一如眾人所料。
(啊……這樣就好……)
大城將勝靜靜地閉上雙眼。
(與其在赤枝宮掀起紛爭後,對同個國家的人民刀劍相向……這樣就好。)
「櫻刀」向自成立之初便視為宿敵的「王」挑戰,最後陣亡。
這麼死去也值得了──仿佛生錯時代的武士抱著這樣的想法,就此咽氣。
◆
「『櫻刀』瓦解,村上博士去世,不幸的少女們也遭到壓制。」
愛德華宣告透過通訊聽聞的盟軍的勝利。
「京都內閣所發動的暴行,似乎沒能讓我方任何一人喪命。」
「哎呀呀,輸得真徹底……」
平方和泉苦笑著承認自己的失敗。
地點是鬼柳家所有的運兵車,車內有左右對面式的座椅,平方和愛德華彼此相對而坐。平方被戴上手銬,左右兩旁有鬼柳家的士兵監視著他。
愛德華為了回去也一起共乘,先前化為武器的侶魔已經靈體化,褐膚美男子的臉孔從骷髏面具中顯露出來。阿德瑞娜也化為半透明的幽體,飄浮在愛德華身旁,用骨頭通透可見的手腳做伸展。
「所以,你為什麼會在那裡?」
對於愛德華的提問,平方裝傻反問:「什麼意思?」
「你是談判專家。為了讓『櫻刀』襲擊憐生的行動成功,直到安排當地協助者為止是你的工作。一旦戰鬥開始,你的任務就等同結束,你沒有理由要待在作戰區域。」
「可是你人卻在村上博士身邊。多虧如此我們才能逮到你,之後政府要將你領回可得費好大一番心力。你的行為既對作戰沒有貢獻,更有違職責。」
無法理解這一點的阿德瑞娜也開口追究。
「恕我僭越,不過你們沒有權限審問我──」
平方正想搬出法條反駁,喉嚨忽然就被骨鞭抵住。
那是從阿德瑞娜實體化的腰,誘人的臀部曲線伸出來的「尾巴」。
「既然你人在作戰區域,那麼就算被視為敵人遭到殺害,也很正常吧?」
「原來那個鞭子是尾巴啊……啊,抱歉,我願意坦白,所以請你將那個拿開。」
眼見看似蜈蚣的骨頭兇器陷入喉間,平方只好投降,阿德瑞娜於是將骨鞭收回。
「我不認為你是無能之人。稍微機靈一點的人只要看過你的經歷就一定會這麼想。」
愛德華說出平方和泉這名談判專家的能力。
「你曾經前往紛爭地帶,讓原本彼此反目的反政府勢力攜手合作,成功奪取政權;也曾反過來造成失和,讓巨大黑手黨瓦解。你不是用子彈,而是靠著名片和言語操縱大局,比拙劣的戰士揮舞武器更能成就大事。」
就這層意義上,愛德華也始終對平方保持警戒。
「很抱歉,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不過我覺得你這個人並不單純,應該現在就當場殺死你。」
愛德華一讓山羊骨槍現身,平方便像是已經死心地開始自白。
「老實說,這次的作戰計劃從一開始就很粗糙。即便『櫻刀』再精銳強大,要他們以小隊規模攻陷『鬼神會』根本是不合理的要求。照理說應該……算了,就算以大部隊進攻,屆時陸上警備隊一出現,結果大概還是一樣。」
平方預測得沒有錯。聯盟警備隊的兵器水準單就品質來說,堪稱世界第一。
「因此我緊急跟『赫派托斯』的村上博士接觸,又跟潛伏在赤枝宮的人造兵少女們提議合作。」
能夠在短期間內達成這一點的機智與交涉能力,正是他的厲害之處。
「我會留在博士身邊,也是因為我認為這樣對作戰成功有所幫助。」
「──司機,停車。」
突然間,愛德華以強硬口吻下令。
司機儘管一時受到驚嚇,仍將車子開到路肩停車。
「我感覺你是故意講個沒完好爭取時間。至於爭取到時間後會發生什麼事,那就是抵達目的地的鬼柳家本邸。假如你會留在作戰區域內,也是故意想被捕……」
在愛德華說出推測的過程中,阿德瑞娜也察覺到了。
「潛入妾身等人的大本營──接近鬼柳憐生才是你的真正目的,是嗎?」
平方的表情依舊帶著笑意。那不是不知所措,而是有如面具般的笑容。換句話說,這個推測離標準答案很接近。
「變更目的地,改為前往我家『地獄寶座』的總公司。我們組織雖然規模小,但畢竟是冥府的後裔,拷問設備可是相當齊全。」
平方從愛德華的話中感受不到一絲虛假。
不久,他一副放棄似的垂下視線,吐了口氣。
然後,當平方睜開一度低垂的雙眼時──其中一隻眼睛散發出金色光芒……
接著,眾多巨大昆蟲的腳現身,穿破平方和泉的眼球,襲向周圍的人們。
車子從內部遭到嚴重破壞。
自阿德瑞娜的骨鞭和鉤爪噴出的火焰,從內部破壞了堅固的車體。
愛德華從破洞中滾出,頭暈目眩的他按住一隻眼睛。
(我的眼睛……是因為被從平方體內飛出來的「那個」擦過嗎?要不是阿德瑞娜破壞車子,我就會在密室里全身都被……對了,阿德瑞娜!)
他一轉頭望去──就見到阿德瑞娜在空中慘遭磔刑。
從車內如枝葉般竄出,看似昆蟲腳的尖銳物體,貫穿她的身軀和頭部,將她高舉在半空中。就連骨頭通透可見的手腳、鉤爪和骨鞭尾巴,也不分強度,一律遭到貫穿。
「阿德瑞娜!」
愛德華不禁吶喊,並且用雙手的骨槍射擊蟲腳,將其粉碎。
他接住墜落的阿德瑞娜。刺入體內的蟲腳逐漸消滅,患部連一點傷痕也沒留下。
「喂,等等,這是開玩笑的吧?」
見到懷裡的阿德瑞娜沒有反應,愛德華不由得慌亂起來。
眼神空洞的阿德瑞娜看來處境十分危險。
不久,她的全身失去實體,變成幽體,接著又漸漸淡化成連身影也看不見的靈體。
就這樣,阿德瑞娜從愛德華的臂彎中消失。
只留下在蕩然無物的空中舉著雙手,神情茫然的
愛德華一人。
「…………」
愛德華對周圍發生的騷動充耳不聞,直視車子的方向。
平方和泉從嚴重破損的車內走出來。
其模樣十分怪異──「某種東西」以右眼為中心,從頭部冒出來。
才心想那是好幾隻巨大的蟲腳,就見到上面開著看似食蟲植物,像是有毒的花瓣。有著毒菇般花紋和質感的枝幹延伸,動物的下顎露出獠牙,上面覆蓋著魚一般的鱗片。
那種醜陋魔物的混合體,從平方和泉的右眼往上空延伸。
簡直有如冬蟲夏草──讓人聯想到寄生在飛蛾幼蟲或蜘蛛上的菌類,從其屍體延伸出子實體這種怪異的生命型態。
平方和泉以那種生命型態發生在人體上的姿態,走在馬路上。
「平方啊────!」
愛德華發出怒吼,朝著平方連續射擊骨槍。
愛德華的散彈槍和打樁槍擊中平方全身。
(唔,不對,這是……)
愛德華看著倒在地上的平方,張口結舌。
那不是平方──不是身穿上班族風格的西裝,而是穿著黑色裝甲服;不是穿皮鞋而是安全靴;手裡拿著平方所沒有的棍棒型觸媒的,鬼柳家的士兵。
(幻術……不對,沒有幻術反應!)
愛德華望向別處,結果在那裡見到平方和泉的身影。
和剛才一樣,他讓右半邊的臉延伸出魔物混合體,徘徊似的走著。
「是這樣啊,原來我已經中了你的招……」
像是在回應一般,只出現在肉眼中的魔物混合體,將頂點朝四方展開。
結果只見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上半身,以寄生蟲欲脫離到體外似的動作出現。
「『幽明境君』──達比多.帕皮亞斯!」
擺脫物質桎梏的幻覺之「王」,達比多.帕皮亞斯現身。
從前,乙姬曾對花蓮說過──神靈的強大力量若對人類施展,將會帶來災難。
這裡就發生了一個例子。
他出現的地方,是發生車禍事故的住宅區。時間雖是深夜,但由於城鎮各地都發生了戰鬥,因此大半居民都因為車禍的聲響而驚醒。
達比多.帕皮亞斯會讓認知自己的人,產生使其心中不安具象化的幻覺。目擊者越多,認知的深度就越發增強,別人所見的幻覺也就開始傳播。
於是,目擊者的惡夢從身為根源的黑色長袍魅影中滿溢而出。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伴隨著達比多的歌聲,「火災」從長袍下擺流出。
從車禍事故被聯想到的「火災」,從達比多身上好比熔岩流一般釋放出來,橫越馬路,令周邊住宅起火燃燒。放眼望去,整座城鎮正逐漸陷入火海之中。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同時對「恐攻」的不安,也開始讓爆炸聲和槍聲具象化。
持槍士兵和犧牲者的幻影,也從火焰中浮現。
也有人從達比多的樣貌產生對「怪物」的恐懼。
那些恐懼同樣也被具象化,齜牙咧嘴的魔獸、巨大昆蟲、飛天怪魚、會動的屍體等怪物群充斥視野。
儘管那些全部都是幻覺,然而對目擊者來說,卻是他們確切「感知」到的現實。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達比多在混亂的中心,以男女老幼混雜的聲音唱著《小星星》。
(周邊居民也跟我一樣,出現將同伴誤認為敵人的現象。把家人和周邊居民視為危險人物或怪物,甚至開始起了衝突……)
錯亂的人們所帶來的二次損害,正急速擴大當中。
(光是現身就能造成如此混亂嗎……只是出現在城鎮裡,人們就會集體陷入恐慌!)
可怕的事實是,這樣的現象並非出自達比多的意思。
從達比多的角度來看,完全是見到他的人類擅自害怕,產生幻覺,彼此相爭罷了。
「可惡的瘟神……!」
光是現身就能令人失去理智,招致心因性的痙攣和呼吸困難、暴力行為。
毒害精神的瘟神──「幽明境君」正是這樣的存在。
『哎呀呀,每個見到我的人都會說類似的話呢。不過沒關係,反正我已經習慣了。』
達比多以令人不快的口吻開口說話,並且在身體前方晃動衣袖,行了個禮。
『我是「幽明境君」達比多.帕皮亞斯──然後他是我的眷屬,平方和泉。』
「很遺憾,其實我自幼時看見你之後,就只會因為你會不定時出現而感到困擾。」
令人驚訝的是,平方對達比多說話的口氣毫不拘束。
達比多依然從平方的右眼延伸出來。當然,因為達比多的身體是幻象,所以並未撕裂平方的身體,但是他居然能夠在與那個瘟神緊密接合的狀態下保持理智,這一點實在教人吃驚。
「眷屬?原來你是『幽明境君』的眷屬……」
「不過在我看來,我只是被惡靈附身就是了……這個幽靈王只要沒人認出他就會消失,所以他為了讓自己隨時都會被認知,擁有一定能夠憑依的人數。很不幸的,我也是其中一人。」
平方以從一隻眼中生出達比多的模樣聳肩。
『你講話好過分喔,也不想想你靠那隻「魔眼」度過了多少難關。』
達比多將身體彎曲成問號的樣子,窺視平方的臉。
「是啊,一旦被這個惡靈附身,那個人就會得到無法以常理解釋的『知覺』。但是跟他一樣,憑既有的觀測技術『觀測不出任何東西』。」
平方指著自己的右眼說道,那裡正是達比多的「根本」。
「……眷屬能夠分得『王』的力量,而掌管知覺的『幽明境君』的權能是以視覺為主,限定在這方面發揮作用嗎?」
愛德華總算明白自己直覺平方「不單純」的原因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喔。因為擁有這個『魔眼』的人,死後會成為他的一部分。賦予力量的代價是死後要交出靈魂,根本就是惡魔嘛。」
平方指向群聚於達比多下半身的人臉群。
不分男女老幼,十多張人臉正在嘆息、發笑、害怕、哭泣著。
愛德華用槍指著平方。他心中升起必須儘快取平方性命的使命感。
「你要開槍嗎?」
平方開口詢問,然後對沒有立即開槍的愛德華接著說:
「不開槍才是明智的做法。因為搞不好會跟剛才一樣,你現在所見到的我,其實是幻覺讓你以為是如此的其他人。」
仿佛在肯定這句話一般,平方和達比多的身影忽然消失。愛德華趕緊張望搜尋,結果在身後發現兩人蹤影。平方以與消失前相同的姿勢,好像從一開始就在那裡似的繼續說。
「即使你以為你現在正拿槍指著我,實際上卻有可能是指著反方向。而在你槍口另一端的,說不定是因為和父母走散而哭泣的孩子。」
愛德華就是因為如此才沒能開槍。
「如果在場所有人都失去意識,他大概就會當場消失,到其他眷屬身邊避難吧。可是要在這個集體恐慌之中,順利讓目擊者昏睡非常困難。」
平方邊說邊沿馬路而行。
愛德華正打算將骨槍指向他──就被卡車撞飛。
(車子?我完全沒注意到,我的視覺和聽覺都被矇騙了……!)
司機一臉像是要逃離什麼的神情。他大概在撞上愛德華前一刻,都沒有看到愛德華吧。卡車因為駕駛失誤,衝進附近的店鋪。
(誘發事故……這種事情正到處發生……!)
倒在馬路上的愛德華,因折斷的右手皺著臉起身。
『對了,順道一提──』
達比多過度扭轉從平方右眼延伸出的身體,轉身說道。
『會產生幻覺的,未必只有人類喔?』
公山羊骨槍突然在愛德華的左手中抖動起來,讓槍口彈跳指向別的方向。
(!連侶魔也會產生幻覺嗎?)
愛德華的骨槍「石刑使者」擅自朝別的方向發射散彈。
而在那個方向的,是從剛才撞飛愛德華的卡車下來的司機。
散彈槍命中頭部出血的男性司機,司機因此噴血倒地。
(將侶魔靈體化!)
愛德華強制讓原本憑依在自己身上,作為武裝的所有侶魔靈體化。
(靈體化的侶魔無法對外界產生認知,這樣應該可以避免受到影響……)
對於不小心誤射的司機,他只能祈禱這次誤射只是一場幻覺。
(可是連侶魔都開始攻擊自己人,這種事情要是發生在有許多魔術師的赤枝宮,可不是開玩笑的!)
愛德華想到可怕的可能性。
「該不會對神靈也有效吧?」
一想到既然連侶魔也會產生幻覺,同樣的事情說不定也會發生在神靈身上,愛德華不禁目瞪口呆。
「若是普通的魔術師,可能頂多誤射一人就沒事了,但如果是『王』或神靈做出同樣的事情,免不了會帶來一場大災難。『幽明境君』!你到底想見憐生和花蓮做什麼?」
愛德華按著斷掉的手臂逼問。
達比多沒有回答,繼續把平方當成貨運員朝鬼柳家走去。
愛德華試圖徒手制伏平方。
可是他一觸碰,平方就立刻消失。達比多的幻影隱藏了平方的所在位置。平方的本體想必是拋下撲空的愛德華,正悠哉地走在路上吧。
「平方和泉!你想利用那個怪物引發什麼?那個幽靈和龍神的力量若是相互衝突,屆時會發生什麼事情難以想像!最壞的情況,日本搞不好會從地圖上消失啊!」
愛德華極力勸說。
「因為沒有其他東西能夠當作王牌了啊……」
平方用不祥的語氣回答。聲音在四面八方反響,掌握不了他的所在之處。
「大城將勝所說的赤枝宮紛爭確實即將發生。再這樣下去,日本恐怕會變成好比從前的中東那樣的紛爭地帶。唯獨這一點,我一定要阻止。」
平方吐出好似怨恨這個世界的語氣,加快行走速度。
「只要能夠成功,我情願利用這個惡魔,受他擺布。」
平方和泉下定決心似的說完,朝鬼柳家的方向前進。
「為了開創逐漸走投無路的國家的未來,你想把『幽明境君』當成骰子去砸憐生嗎?你看起來像是個凡人,實際上腦袋卻相當不正常……」
「是啊,這個我有自覺。」
平方露出自嘲的笑意。
「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大概是達比多的幻覺令『王』或神靈暴走失控,對周邊市區造成龐大損害吧。那樣正好。」
平方對啞然失語的愛德華,做出瘋狂的發言。
「神靈的存在被認為跟核子彈頭一樣危險。如果神靈因為『原因不明的幻覺症狀』對市民造成危害,屆時將受到全世界的譴責,列強也就有充分的理由要求交出鬼柳憐生。就算這個要求被拒絕,他的魔術開發也會被視作等同開發核子武器的威脅。」
平方將神靈失控這樣的大災難視為良機,滿心期待。
儘管他明知那麼一來,不要說無辜百姓了,就連自己也無法倖免於難。
「風險太高了,不像是國家會做出的決定……你是擅自這麼做的嗎?」
「我這麼做都是為了避免戰爭。為此我什麼都願意做,即便是賭上一些國民的性命。」
愛德華終於明白自己錯看平方和泉這個人了。
乍看很正常,實際上卻比精神異常者更加瘋狂──他就是這樣的人。
『哎呀呀,你好像把我當成什麼邪惡的存在了呢。』
達比多用聽似靦腆的語氣說道。
『可是我只是來幫朋友的忙喔。』
「來幫忙?幫誰?」
愛德華狐疑地反問,可是達比多沒有再開口說話。
「……看來好像只能探聽到這裡了。」
『就是啊。全員啟動對抗術式!恢復現場的治安!』
愛德華淺淺一笑──鬼柳憐生的聲音隨即在通訊上響起。
隨後,所有幻影便從愛德華的視野中消失。
戰火的景色煙消雲散,顯現出一般的住宅區。空無一物的空間裡,只剩下害怕逃竄的市民身影,以及發生事故的車輛這些真實存在的東西。
『我要治療你的右手,別動啊。』
愛德華聽從憐生的話,放鬆右手,接受遠距治療。
活動手指,確認恢復狀況後,愛德華轉頭瞪著某個方向。
只有平方和泉一人,滿臉驚訝地站在原地。
「你該不會看得見我吧?不,你看不見『這個景象』嗎?」
神情愕然的平方的位置雖然有點遠,不過是馬上能夠追到的距離。
「這是利用知覺魔術刻意封閉自己的五感,然後藉由以觀測魔術獲得的影像和聲音認知外界的術式。本來這麼做完全沒意義,還會讓人在戰鬥時變得遲鈍──但是能夠觀測到『幽明境君』的技術並不存在,因此現在我們看不見『幽靈』。」
在愛德華說明的同時,周遭也有了動靜。
「對錯亂的市民施打麻醉槍!因為他們有可能會把我們看成是怪物,所以要立即射擊!不要讓侶魔實體化!讓侶魔維持靈體狀態,只獲取魔力就好!」
炯人對部下下達指示。
士兵接連朝逃竄的市民擊發麻醉手槍,然後將他們運出這個區域。
「抱歉,愛德,我來晚了!」
直正跑到愛德華身旁。他解除狼人的型態,手裡只拿著棍棒。
「阿德大姐呢?」
「她被『幽明境君』打倒了。雖然好像沒有死,不過現在處於靈體狀態。」
愛德華也沒有叫出侶魔,而是取出作為備用武器的手槍,瞪著平方。
說起那個平方,他顯然對於只有自己認知達比多的這個狀況充滿危機感。
「自己利用特殊術式防止認知,接著讓沒有術式的一般民眾鎮定下來,最後只要殺死我這個唯一認知者,就沒有人會看見『幽明境君』……」
『嗯~將我與此處相連的「眼睛」確實正不斷減少呢。』
達比多在平方上方偏頭,一副像在說「真傷腦筋耶」的樣子。
直正和愛德華雖然已經看不見達比多,但是感覺得出來事態正在好轉。
「我們沒有理由在這段期間將你放任不管。」
愛德華快步逼近平方,以武術修養深厚的鐵拳毆打他。
平方甚至不及防禦就這麼挨拳。接著愛德華又揪住快要倒下的平方前襟,給了他腹部一擊;見到平方呻吟著屈起身體,愛德華又緊接著朝腹部施展膝擊,令他痛苦地蹲在地上。
「這是對阿德瑞娜的補償。獻上你扭曲的腦漿吧。」
『住手,愛德華。與其那麼做,不如快點回來治療阿德瑞娜。』
愛德華一將手槍指向平方的後腦勺,憐生立刻出聲制止。
「我太不冷靜了……抱歉,我先回去了。」
愛德華簡短道歉後,便將平方交給直正,逕自跑向鬼柳家。
『你就是平方和泉嗎?雖然我看不見,不過「幽明境君」也在吧?』
撿回一命的平方,一邊被直正用棍棒抵著,一邊抬頭。
『你就是鬼柳憐生嗎?沒能跟你說話真是遺憾啊。』「──他這麼說。」
平方忍著疼痛,代為轉述達比多的話。
『既然這樣,你轉告他──我現在還無法幫助你,也沒辦法讓你得到解脫。假使其中一樣是你所期望的,就再等一陣子吧。』
聽了憐生的話,不止平方,連達比多也沉默不語。
憐生的發言,將達比多這個惡靈當成患者,以及一個人來看待。
『是嗎……你是這樣看我的啊……』
唯獨平方一人,為達比多流露出喜色的語氣瞪大雙眼。
「差不多可以了吧?這傢伙是最後一個了。」
炯人走過來朝那樣的平方射擊麻醉槍。
失去平方這個最後的楔子,達比多.帕皮亞斯的身影逐漸淡去。
『真是一模一樣呢。』
消失前一刻,達比多說出口的那句話,殘留在漸漸睡去的平方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