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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緩慢地,懷抱著痛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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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周一,黑崎回來上學了。白石同學以及別班的美黃川同學已經跑到黑崎的座位旁聊天。美黃川同學高亢又清澈的聲音就算離稍微遠一點也聽得很清楚。

「真不愧是你。」

我把書包掛在書桌旁,剛到學校的赤城從我背後這麼說。

「說真的,我沒想到你那麼快就解決了,果然黑崎同學很信任你呢。」

赤城笑著說,我搖了搖頭。

「──不,我什麼都做不到。」

赤城臉上浮現了問號。

那空曠沒有家具的高級住宅、那位刻薄,大概也沒有住在一起的黑崎姐姐。以及蘊含著複雜事情的黑崎家。我越是了解黑崎,謎團就越深,像是溺水一般漸漸沉了下去。

「她大概抱著我們難以想像的巨大難題。」

「……發生什麼事了?」

「不少事。但黑崎自己也相當在意,我也沒辦法詳細說明。」

「是嗎?」

赤城並沒有深究,反倒是轉換心情,一邊開朗的打著招呼,一邊走進黑崎她們的圈子裡。

我偷偷看了一下柴原同學的座位,她把包著繃帶的手放在桌上,雖然被許多朋友包圍著,仍舊錶情鬱悶地坐在位置上。

「唷。」

我跟著赤城,也向白石同學、美黃川同學還有黑崎打了聲招呼。

「啊,是黑井!」

「早安,黑井同學。」

兩人同時看了過來,白石同學一臉安心的樣子,像是想向我傳達什麼訊息般,眼神十分柔和。

「禮拜五謝謝你,黑崎。」

黑崎依舊姿勢端正地坐在座位上。

「……不會,我才該道謝。」

「小麻由跟黑井同學發生了什麼啊?」

『我去她家拿講義給她。』

『……秘密。』

我和黑崎同時開口。周遭的三人愣了一會,接著立刻做出反應。

「咦──那什麼意思?總覺得好色情喔。」

美黃川同學這麼說,赤城則是意味深長地小聲說「你啊……」,他們似乎都覺得我和黑崎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白石同學那穩重的表情中滲出了深深的疑惑以及憤怒。

「不對我什麼都沒做啦!不如說什麼都沒做成……」

「什麼都沒做成……?」

白石同學重複著我的話語,那高雅的笑容現在顯得相當可怕。

「所以說不是那個意思啦!就只是一起吃飯而已!」

美黃川同學突然跳了起來。

「什麼!太狡猾了!」

「是啊,黑井同學!太狡猾了!」

兩人來勢洶洶的朝我逼近。

「我們下次也要去麻由由的家裡!」

美黃川同學的這句話,使我朝不一樣的方向擔心了起來。不行啊美黃川同學,黑崎的家是個很敏感的問題,雖然我心中這麼想,但是也無法對不了解狀況的美黃川同學解釋。

「……嗯,不過要等一等,下次要先和黑井一起去買家具。」

雖然黑崎意外的沉穩對應,但並不是我該安心的時候,站在一旁的白石同學身上竄起了殺氣,我立刻全速逃離現場。

「啊,等等,別跑!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問題不管怎麼解釋大概都會被誤解,而且殺氣騰騰的白石同學太恐怖了。黑崎的說法實在是不太妙。她真該學學赤城說過的在團體中生活的技巧,或是看氣氛的訣竅。

這天的體育課,我和赤城坐在體育館旁的空地上稍作歇息,此時山田也跑了過來。現在男生正分成四隊在打籃球,正好輪到我們的隊伍休息。

在體育館的另一邊,女生們正吵吵鬧鬧地打著羽毛球。黑崎和白石同學一組,看起來與其說是比賽,不如說是在交互接球。

「餵黑井,別老盯著女生看,眼神很下流耶。」

山田用令人煩躁的口吻這麼說,我和赤城一起轉頭看著他,詢問怎麼了。山田走到我們面前坐下,臉湊了過來。

「我調查了翻修的內容,現在的體育館倉庫有間地下室。」

又是那件事啊,赤城小聲地抱怨。體育館裡迴蕩著球類彈跳的聲音、奔跑的腳步聲、羽球互相擊球的聲音,以及女孩子悅耳的嗓音。

「然後呢?」我催促他說下去。

「我想要去調查一下,你們也一起來吧。」

「我不要。」

赤城馬上回答。

「什麼嘛,真是掃興,那黑井我們走吧。」

「我也不要,好像很麻煩。」

「……說不定跟黑崎有關係喔?」

「啥?為什麼?」

「因為她說不定就是謠言中的遊蕩人士啊。」

山田十分乾脆,甚至看起來有些高興地這麼說,而我對他的語氣起了怒火。

「你的意思是那個遊蕩人士就是黑崎?」

他一副無所謂地的點點頭。

「為什麼?」

「班上的女生說,最近晚上常看到在街上閒晃的黑崎。」

我想起柴原同學在病房裡說的話,這些謠言大概就是從她傳出去的吧。然後就這麼傳到了山田的耳中。

「當然還沒確定,但是可能性很高。」

聽著他那宛如中二病患者的說法,我不禁一面想著「這傢伙沒問題吧?」,一面覺得越來越不高興。把黑崎作為靈異事件的材料來使用,讓我這個見過黑崎哭臉和她那複雜的家庭關係的人有些難以忍受。但山田不知道這些內幕所以沒辦法,我用理性強行壓抑住怒火。

「為什麼你會認為那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地下室和黑崎有關啊?不是一點證據都沒有嗎?」

「所以現在才要調查她們有沒有關係啊?你們不幫忙就算了,我自己去。」

聽到他這麼說,我咂了聲舌站起身來。

「那就快點搞定吧。」

山田看了看手錶。我們的休息時間還剩五分鐘。

雖然我不想陪他做這種愚蠢的事情,但是一想到黑崎我就坐立難安,只能強迫自己做出行動。

體育館倉庫就在我們休息位置的附近,大門總是敞開,體育課時走進裡面也不會顯得不自然。

倉庫里的牆壁果然全部都刷得雪白,跟山田所找到的過去體育館倉庫的照片完全不同。雖然墊子和計分版、球籃等等東西扔的滿地都是,但是絲毫沒有老舊的感覺,就算不同的照明程度可能會有差距,但是這裡完全沒有那張照片中的詭異氛圍。

我們兵分兩路,開始調查起體育館倉庫。

我很快地發現了可疑的地方。至今為止從未特別注意過體育館倉庫的地板,但仔細一看,有個地方被金屬架給框了起來,上頭裝著明顯是後來才追加的蓋子,蓋子上還有個鑰匙孔。金屬上有摩擦過的痕跡,但不像是最近才留下的。邊長大約一公尺,有一半被排球的籃子給壓著。

「山田,你看這個。」

我呼喚正想要移開墊子的山田,他立刻跑了過來。

「喔喔!」隨後驚呼了一聲。

「應該就是這個,幹得好黑井!打開看看吧!」

為了不被他人看見,山田把體育館倉庫的門關上,接著移開蓋子上的排球籃。

鑰匙孔的附近嵌著一個埋藏式的迴轉把手(與在一般家庭地板上使用的種類相似,雖然粗細不同但是形狀一樣。)山田轉了轉它試圖打開蓋子。

「不行。」

他用力沒多久便放棄了。

「大概是上了鎖,希望這不是直接鑲嵌進去的。」

山田從蓋子上離開後,我也試著拉了拉蓋子。

當我用力的瞬間,感覺我所施加的力量全都回到了我的手上,完完全全拉不開。但是能稍微感覺到一點震動。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那蓋子確實有動作。

「這應該不是直接封死的,剛才有稍微動一下。」

山田用手撫著下巴思考。

「那麼接下來得找到鑰匙才行。很好,只差一步了。」

倉庫門外,體育老師吹響了哨音,表示交換隊伍的時候到了。山田似乎因為完成了目的而感到滿足,健步如飛的衝出門外。一直充斥著的急促腳步聲和球的彈跳聲停止,只剩下羽球的互相擊球聲和女孩子的聲音在體育館內迴響。

『聽說這間高中的體育館倉庫會傳出呻吟聲。』

腦內突然浮現文化祭時山田所說過的事。

我將蓋子上的灰塵拍掉,耳朵貼了上去。

體育館內響起的無數腳步聲透過地板被增幅了數倍,巨大的音量灌進我的耳內。我試著集中意識。

然後聽見表面的震動聲

之中,潛藏如同風聲般……或者說像是男性的假聲一樣……細小又高亢的聲音。

脊椎突然竄起一股涼意,我反射性的把耳朵從蓋子上移開。

接著站了起來,無人的體育館倉庫依然像是什麼都沒發生般雜亂的放著體育用具。

心跳逐漸加快,那個聲音彷佛在呼喚著我一樣。

我心中膽小又迷信的部分,正在告誡著我那是不該聽見的聲音。

餵──球場上傳來了赤城的聲音。我用力搖了搖頭,將那詭異的聲音帶來的恐懼和生理上的厭惡感拋到腦後。

那應該是地下空洞所產生的風聲,也有可能是體育館內的震動在地下共鳴而造就的聲音,這是最為可信的想法。在我心中那注重理性的大半部分這麼下了結論,想到這裡,呻吟聲的謠言也說得通了。

大概是因為氣壓或濕氣的變化,才讓地下的空洞中發出了像剛剛如同呻吟一般的聲音吧,體育館倉庫有地下室這件事沒有任何人知道,要是沒有人在的漂亮的體育館倉庫傳出了剛才那樣的聲音,任誰都會覺得毛骨悚然,這可是上好的都市傳說素材。

黑崎不可能是幽靈,當然也不會是可疑的遊蕩人士,黑崎跟這間地下室一點關係都沒有,我這麼做出結論後,往球場移動。

◇◇◇

當天晚上,我一邊準備期末考,一邊發簡訊給黑崎。打算跟她商量下個周末找一天去入谷市的家具量販店。

儘管是考前的周末,但只要想到獨自待在那空曠房間裡的黑崎就令我坐立難安。雖然不懂一個人住的黑崎感受著怎樣的孤獨,但只要家裡有些擺設,有些自己喜歡的東西的話,多少也能排解些寂寞。

三十分鐘前我就寄出了簡訊,但是直到現在都還沒收到回信。會不會是沒有注意到呢?

數學的問題集正好解答到一個段落,我在自己答錯的部分上畫圈做了記號,打算之後再重新檢查一次。

我離開書桌,把手機放上茶几,接著坐上沙發。

然後打開進入休眠模式的筆記型電腦,在搜尋引擎上輸入了「黑崎」、「麻由」。搜尋結果瞬間就跑了出來。有名字相似的人的社群網站,以及一些和這個名字有關企業網站。

雖然我不覺得這種調查方法可以理解黑崎家裡的事情,而且還有種自己變成跟蹤狂的感覺,但打從自黑崎家回來的那天晚上起,同樣的疑問不斷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黑崎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她會持續過著那種異常的生活?

這令我非常在意。

數分鐘後,雖然打開了不少可能有關聯的網頁,但是無論哪個頁面都沒有黑崎麻由的相關情報。雖然名字里有「黑崎」的企業或是有名人也不在少數。要找出能解決我心中疑問的情報,手邊的線索實在太少了。

──果然只能直接問她了嗎。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在關鍵字前又加了「入谷市」。接著打開出現在最上方的網站。

《社會福祉法人心仁會所營運的看護設施即將延著西部線正式進軍首都圈,以下是對溫心照顧代表黑崎壯二的獨家採訪(要看本文章請先登錄白金經濟電子版的會員)》

──西部線。我們的城鎮,還有入谷高中就在它的沿線上。

『因為和西部財團有工作所以到了附近。』

黑崎的姐姐對她說過的話再次閃過我腦海。

雖然沒有根據,但總覺得兩者間有所關聯,我接著搜尋了「黑崎壯二」這個人。網路的百科字典上有專門的記事,我的心跳猛烈地加速了起來。

『在關西圈內經營看護設施以及健身房的溫心照顧董事長。從T大法學系畢業後,前往美國留學取得了MBA。妻子是T大法學系的副教授,黑崎美千代。』

我隨意瞥過百科中那長長的文章,「這個」黑崎家是在從數個世代前就醫師及政治家輩出的厲害家族。

不知為何,黑崎住的那棟高級公寓浮現在我的腦海里。該不會黑崎她跟「這個」黑崎家,或是跟黑崎壯二有這什麼樣的關聯嗎……

我仔細的瀏覽一遍和黑崎家有關的人們的記事,但是裡頭並沒有和叫做黑崎麻由的女孩子有關的情報。

──不行。這樣調查只會變得加更疑神疑鬼的而已。

我關上瀏覽器。這個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開始震動了起來,是黑崎的回覆。

『不好意思,我去洗澡了。謝謝你傳訊息,隨時都可以。』

我向黑崎提出了集合的時間和地點,這次很快就收到了回信。

『沒問題,我很期待。』

我把手機放到桌子上,寧靜的房間內響起了物體碰撞的聲音。

我再次坐上沙發,用力吐了口氣,雙親還沒回到家,現在家中只有我一個人。我拿起放在桌上的隨身聽,戴上耳機,然後從新買的古典鋼琴專輯中,選了吉諾佩蒂開始播放。

我閉上眼睛,將腦袋放空,委身於音樂中。總覺得要是這麼做的話,就能和黑崎的那個房間連結在一起。

時間來到周六的上午十一點。

我和黑崎約在入谷車站的剪票口見面,雖然是藉著氣勢而決定的,可是在乘坐電車時仔細一想,和黑崎兩人獨自在假日出遊還是頭一遭。

黑崎之前還是連在速食店點餐都會有問題的狀態,這次去家具店大概也是第一次吧,我必須好好地帶領她。但當我置身於不停搖晃的電車內時,忽然又開始擔心起自己是否能夠好好表現。

我走下十點五十分抵達入谷車站的電車進入站內,黑崎早已在剪票口等待了。雖然穿著便服,但是那修長的身材,長而艷麗的黑髮,以及身上環繞的那股神秘氛圍,毫無疑問都是黑崎的所有物。

我朝她走近,為了消除緊張乾咳了幾聲,接著向她搭話。

「──早安,黑崎。那個──你這麼早到啊?」

黑崎轉頭看著我,無表情的嘴角微微地上揚,露出了大概只有熟識的人才能看出來的淡薄微笑。

「……我剛剛才到。」

黑崎的大衣底下穿著之前在百貨公司買的白色襯衫和米黃色的裙子,套上褲襪的細長雙腿底下是雙純黑色的輕便皮鞋。黑崎文靜的氛圍和這套服裝相當的搭配,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成熟。

我打量起自己身上的便宜牛仔褲和搖滾襯衫,外頭披著素色的連帽外套,這完全是「普通的高中生」的打扮,自信心感到有些受挫,但畢竟邀她來買東西的人是我,可沒時間讓我垂頭喪氣,我重新振作起精神說:

「我們走吧。」

黑崎點了點頭。我們並肩走在假日的市區街道上,朝人煙稀少的郊外走去。

我們經過國道和高速道路,在設有加油站和廣大停車場的家庭餐廳的道路上行走,雖然經過的車輛絡繹不絕,但人行道上的行人卻很稀少,周圍也沒有民宅,幾乎都是大型店鋪。

「還好今天不怎麼冷。」

聽我這麼說,黑崎也點了點頭。今天是大晴天,陽光有如初春時分般溫暖。

我們一路上幾乎沒有聊天,黑崎是個不怎麼說話的女生,而我也不是聒噪的人。和先前一樣,我與她之間的氣氛並沒有變僵,我心中的緊張也逐漸溶解,消散在晚秋乾燥的風之中,周圍只有車子的引擎聲及呼嘯而過的風聲,還有黑崎的皮鞋發出的清脆聲響。

步行約二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位於國道沿路上的家具量販店。

這是一間設有屋頂停車場,占地廣闊的店,車子一輛接一輛地駛進了停車場。

似乎因為今天是假日,所以有不少人來光顧。

「就是這裡。」

黑崎點點頭。

「……好大。」

「嗯,從小裝飾到大型的家具應有盡有,一般生活用品在這裡都能找的到。不過因為是量販店所以沒什麼時髦的東西。」

「……黑井喜歡這種店嗎?」

我們穿過自動門時,黑崎開口問。

「我喜歡室內裝潢,把房間弄得舒服點,學習跟讀書都會比較輕鬆。」

起初黑崎似乎是被出入口處的食器跟調理工具吸引了目光,視線會不時地往那個區域看,於是我朝著黑崎視線的方向移動,輕便皮鞋隨著她的步伐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興趣十足地看著平底鍋和咖啡壺。她會自己做飯,或許是因為喜歡做料理吧。上次她做的漢堡排也十分美味。

接著我們搭著電扶梯來到展示大型家具的二樓。

二樓展示著沙發和床、桌子等物件。因為是量販店,造訪的客人基本上都是和家人同行。

「雖然我有些不負責任的帶你過來,不過你身上有那麼多錢嗎?如果不夠的話今天純粹看看也行,要是有喜歡的東西的話,我可以下次再陪你來。」

「……沒關係。家裡寄來的錢還有剩。」

「是嗎?」

我們穿過展示沙發的角落,來到各種床鋪並排的區域。

「……哪種比較好呢?」

黑崎的手指按壓著附近的床墊,這麼對我問。

我環視起周圍的床。

隨即發現一張北歐古典風格的床,有著女性風格的曲線設計,頂部設置著不會顯得突兀,給人清爽感覺的架子,顏色也是頗具高級感的深褐色。

「這張怎麼樣?」

我指著剛剛注意到的那張床。黑崎走了過去,先是撫摸床板,隨後打量起整張床的構造。

「……就買這個吧。」

「決定得真快!」

我忍不住吐槽了她。但這張床結構堅實,應該還算合適。而且設計上也是店內最適合年輕女性的,價格也算是適中。

黑崎拿起一張寫著「請拿這張卡到櫃檯結帳」的卡片,表情似乎有些滿足。

床鋪展示區的角落,擺著一張像是會出現在童話故事中的粉紅色床鋪。我認為這實在過於花俏……這時有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緩慢地走了過去,坐上了那張床。

後頭跟著一名莫約三十出頭的年輕女性,應該是她的母親吧,兩人似乎在商量著什麼。

這對年輕母女間的互動使我不禁心頭一暖。

見到這副光景的黑崎自言自語似地說:

「……真可愛。」

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懷念。

我和黑崎在販售大型家具的區域選購了一套沙發、茶几、桌子、椅子還有床鋪搭配床墊及棉被的組合。

負責櫃檯的中年女性收銀員用彷佛見到珍奇事物般的眼神看著我們兩人,兩個高中生一起買那麼大量的家具的確罕見。

雖然我們花了不少錢(畢竟是量販店,所有的東西都比市價還要低廉。但我還是被大量購買結帳的總金額給嚇了一跳。)但黑崎看起來就像是社會人士所以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但別人又是怎麼看我的呢?雖然美黃川同學說我很成熟但應該比不上黑崎。弟弟?那又讓人覺得不滿。我稍微挺起胸膛裝起成年人的模樣。

「您希望怎樣的配送方式?倉庫里都有存貨,如果住在這附近的話今天就能送到您府上。」

「怎麼辦?我是打算幫忙組裝啦。」

「……那就今天送來吧。」

「明白了。我們需要計算運送時間,請在這裡寫上您的住處。」

黑崎在櫃檯人員遞出來的紙上寫上了住址和電話號碼。

辦完這些手續後,我們回到一樓又買了點東西(我買了筆桶和靠背用的枕頭,黑崎買了塊蓋在膝上的毯子。)大約中午過後我們便離開了量販店。

街上照射著刺眼的陽光,國道上行駛著大量的車輛,人行道上的行人也逐漸多了起來。

「要直接回家嗎?他們說大概四點會送來。」

「……我想稍微散個步。」

「那我們去公園走走吧。」

入谷市的郊外與黑崎的公寓之間,有座入谷市森林公園。

我們在公園前的便利商店裡買了罐裝咖啡,我買了微糖,黑崎則是買了無糖的種類,因為還沒吃中餐,我順便買了幾顆肉包。

公園旁有座圖書館,畢竟是被稱為森林公園,裡頭種植著大量的樹木。公園中鋪著長約兩公里,可作為慢跑場地的人行道,還有草坪修剪整齊,約有兩個足球場大的廣場。

廣場有許多人,有的在傳接球、有的在踢足球,還有些人在遛狗,我們一面看著他們,一面漫步在人行道上,隨後找了個木質的長椅坐了下來。這裡和市區有一段距離,是個安靜的地方。現在天氣十分晴朗,也沒有什麼風。

我們喝著咖啡,看著廣場上的人們以及周圍的樹木。

「你能吃這個嗎?不介意的話請用。」

我向黑崎遞出裝著肉包的紙袋。

「……這是什麼?」

「肉包。沒吃過嗎?」

黑崎點點頭,接著從袋子取出一個市面上常見,價格在百元上下的肉包。

「……好好吃。」

黑崎咬了兩口之後這麼說。真是太好了,我也繼續吃了起來,我與她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大口啃著肉包配咖啡。

廣場上有幾名看似小學高年級的男生正在練習托球,長椅旁整理好的枯葉堆上,幾隻小鳥蹦蹦跳跳地往裡頭鑽,似乎正啄食著什麼。

當我吃完肉包,喝起剩下的咖啡時,黑崎開口說:

「……黑井相信幽靈嗎?」

她忽然蹦出這句話,由於太過突然,使我無法把它當作話語來理解。

──她是個幽靈。

柴原的話語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在我回話之前,黑崎默默地看著她腳邊的小鳥,側臉一如往常地看不出表情。

「我不信。」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不過,怎麼突然這麼問?」

「……例如說,你腦袋裡會突然浮現出不認識的人的聲音或是身影嗎?」

「沒發生過耶……黑崎你呢?」

有種當初我聽見體育館倉庫地下的聲音時,毫無根據地那股恐懼感即將再次甦醒的預感,我隨即搖了搖頭。

她以既不肯定也不否決的曖昧方式回答,接著咬了一口手上的肉包。

咀嚼了幾口,隨後吐了口氣。

「……果然是這樣,不存在的東西就是不存在呢。」

黑崎自言自語地說,之後便一直注視著公園內的景色。

◇◇◇

這天傍晚,早上買的家具送到了黑崎家。床和桌子是拆成零組件送來的,因此決定最後再組裝,我們首先把沙發和茶几放進客廳。

雖然擺設還很少,不過比先前好多了,總算有了點生活感。

床和讀書用的書桌則搬進放鋼琴的那個房間裡。

家具的組裝相當簡單,我們花了三十分鐘左右便組裝完成。

將書桌放到鋼琴旁邊,床鋪則倚著牆擺放在鋼琴對面。

作業時間花了約一小時,總算趕在太陽下山前完成,鮮艷的紅色夕陽光照進了黑崎的房間。

「……謝謝你,一直都對我這麼好,我很高興。」

布置作業結束後,黑崎這麼對我說。

如此直接地被她感謝,我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別在意,這是我自己想做的。這樣有別人要來也沒問題。美黃川同學她們真的會來嗎?」

我笑著說,黑崎也露出了笑容。

「……我想小羽衣她一定會來的。」

「我想也是。」

「……真的非常謝謝你。要不要喝杯咖啡?」

「嗯。」

我和黑崎回到客廳,坐上剛布置好的三人座沙發。黑崎和上次一樣在蔚房裡泡起咖啡。

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喝著,由於屋內很安靜,因此我非常在意坐在身旁的黑崎。穿著褲襪的雙腳併攏,白色的襯衫在胸口畫出柔和的曲線,烏黑的秀髮整齊垂下。黑崎把杯子送往嘴邊,感覺很安心似的慢慢喝著咖啡。

我想更加瞭解黑崎。

我很想直接向她詢問自己心中疑問的核心部分,但總覺得要是再繼續深究下去的話會無法回頭,使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由於柴原同學那件事而十分消沉的黑崎,現在已經恢復了大部分的活力。但不知道自己的疑問會不會再度刺激到她,令我有些不安。

這時心中的理性這麼對我說。

這種事不知道也罷。你以為能做什麼?如果黑崎的家庭環境真的很惡劣,你能夠修復它嗎?不可能吧?你能做的只有如同赤城所說,作為朋友好好的支持她,這樣不就很好了嗎?你對她已經夠親切了。如果黑崎有隱瞞什麼事的話,那也是她不想讓他人知道的事。就算你知道了也什麼都做不到,只是多管閒事。

──多管閒事?

我想起初次向黑崎搭話的場景。當時也是這樣,雖然黑崎表面上一個人過得很好,但要是我沒有向她搭話,黑崎或許會休學,或是因為那惡劣的環境感覺到痛苦吧──不,雖然沒有根據,但黑崎她一定會保持原先那虛無的表情待在教室,獨自忍受著孤獨直到高中畢業吧。

但現在,黑崎已經被拉進了我們之間名為人際關係的大海里。在我還渾然不覺黑崎心中的問題時,我就這麼做了。然後她很快就和班上同學起了摩擦,導致她心裡受了傷。

──我這樣是不是多管閒事呢?我和黑崎度過的這幾個月難道不存在會更好嗎?

我相信並非如此。

所以我下定了決心。

就算不能回頭也罷,我想儘可能地分擔黑崎的痛苦。

「黑崎壯二這個人,和黑崎你有什麼關係嗎?」

我清楚的說出了這段話。這是我唯一找到,或許和黑崎有關係的名字。黑崎看起來有點動搖。因此我明白,自己已經不能回頭了。

「因為我很在意黑崎,所以私下做了些調查。抱歉,做這種像是偷窺般的事情。但是要是黑崎你有什麼困難的話──我想要幫助你。」

我說出來的話顯得很幼稚。

黑崎靜靜的把咖啡杯放到桌上,然後緩緩地轉過身,與我四目相交。

面前的黑色眼眸中映照著我的身影,她的雙眼像是會把我的思考全數吸收一般,既清澈又無法看出感情。

「……想聽嗎?」

黑崎像在試探著我一般地說。

我點了點頭。

黑崎別開視線,重新調整坐姿。

「……我是個不該出生的孩子。」

「不該出生的孩子……?」

黑崎緩慢地點點頭。

「……四年前,我還叫做藍坂麻由。母親叫藍坂奏,父親的名字是黑崎壯二。」

黑崎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

「……你明白嗎?」

同時看著我的臉。

我將黑崎所說的隻字片語和搜尋到的情報組合後,得到了令人絕望的結果。但那就是黑崎她的身世。

黑崎麻由,是黑崎壯二的私生子。

黑崎壯二他有著身為教職員的妻子。然後他們兩人的小孩,大概就是之前來見黑崎的那個姐姐。

而黑崎的親生母親藍坂奏,在幾年前過世。因此,孤身一人的黑崎便被加進了黑崎壯二的戶口之中。

「大概。」

我回答黑崎的問題,她似乎也不想講述太多自己的身世,所以改變了話題。

「……年輕時的爸爸似乎真的很喜歡媽媽。甚至隱瞞自己已婚的身分和媽媽交往。」

黑崎這麼說,我靜靜的聽著她的話語。

「……但在某一天,黑崎家發現了兩人的關係。爸爸他出生在有歷史和財力的家庭中,黑崎家認為這是恥辱,應該隱蔽的事情,所以媽媽和爸爸就分手了。爸爸被調到關西的公司任職,和媽媽分隔兩地。黑崎家則給了媽媽和剛生出來的我大筆的金錢。」

贍養費,或該說是封口費吧。黑崎口中的一字一句都在粉碎著我的世界觀。

「……我和媽媽對黑崎家而言是礙眼的存在。直到現在我仍然會這麼想。我們是不該被公諸於世的人。我和媽媽一直作為不存在的人生活著。自從媽媽去世之後,這種感覺更加強烈,我變得努力想讓自己的存在消失。」

「黑崎……」

我好不容易才從喉嚨中擠出幾個字。黑崎的話語帶著沉重的現實感一波接一波地不斷襲來,這份衝擊使得我腦中一片空白,眼前模糊一片,我忍著眼淚不讓它滴到牛仔褲上。

黑崎見狀停了下來,然後一副不知如何是好似地左顧右盼。

「抱歉,該哭的明明不是我。」

把自己當作不存在的人看待,究竟是怎樣的心境呢。在這種環境中,一起生活的母親過世讓幼小的她所感到的悲傷、不安、孤獨還有恐怖又是何等的煎熬。光是想像就讓我渾身顫抖,如同漸漸沉浸到冷水中的感覺。

黑崎停下慌張的舉動,從裙子的口袋內取出一塊黑色的手帕遞給我。

這應該是那塊被柴原同學揮開的手帕吧。

我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

接著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黑崎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似地閉上眼晴。過了一陣子,她直直的盯著我看。

「……之前我從沒想過這個世界上會有人會為我哭泣。」

黑崎這麼說。

「……黑井第一次向我搭話時,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赤城、澄香還有小羽衣都是些好人。我的態度明明這麼糟,但還是如此的關心我。我逐漸開始覺得,說不定我是能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自從媽媽過世後,從來沒有人會主動來和我接觸。」

我擦乾淚水,用力搖了搖頭,趕走內心的脆弱部分,為了支持黑崎我必須變得更堅強才行。

『別碰我!你這個幽靈!』

雖然柴原同學會揮開黑崎的手,甚至把她當作幽靈看待,是因為她不懂黑崎所處的狀況,但光是想到這句話對於黑崎來說,是多麼令人受傷的事情,就讓我感到不寒而慄。

「黑崎你不是好端端地在這裡嗎?」

我抹去淚水後這麼說。

黑崎把手放在胸前,神情堅定地看著我。

「……我之後也想和黑井你們大家在一起……所以,請幫幫我。」

◇◇◇

一段時間之後,黑崎開口道:

「……你知道穎原事件嗎?」

黑崎這麼問,我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稱,但想不太起來。

「不知道……」

「……二十年前,入谷高中所發生的事件,那個自殺的學生就叫做穎原。」

「那個發生在我們學校的自殺事件?」

「……對。」

黑崎點點頭,說了句「請我稍等一下」,隨即走出客廳。

過不久,黑崎抱著幾本雜誌和筆記本回到這裡。

「……你看了這個應該就明白了。」

黑崎遞給我一本筆記,裡面貼著各種剪報。相對於全新的筆記本,上面的剪報墨水模糊,紙張也變了色,似乎是相當古老的東西。

我看向貼在最前面的報紙標題。

《昨日,S縣入谷市內的高中里,一名在校生手持刀刃暴動,造成兩人重傷。傷者為一名教師和一名男學生,教師肩膀和腿部負傷,學生則是腹部受到刺傷。所幸沒有生命危險。而持刀少年從校舍的五樓跳樓自殺,送往醫院後搶救無效身亡。》

「……這全都是和那個事件有關的東西,而這位自殺的學生有在寫詩,筆名叫做穎原心。所以這個事件被稱為穎原事件。」

我啞口無言。

赤城跟山田只知道我們高中曾經發生過自殺事件,但是,為什麼黑崎會對這個二十年前的事件感興趣呢?

一股不好的預感以及難以言喻的不安使我背脊發涼。

或許是我的不安寫在臉上,黑崎露出難以啟齒般的表情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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