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緩慢地,懷抱著痛苦。(2/2)
或許是我的不安寫在臉上,黑崎露出難以啟齒般的表情這麼說。
「……他,還在喔。」
「他?」
黑崎點點頭。
「……穎原,他在我們學校里。」
──體育館傳出呻吟聲的傳聞,以及山田傳來的那張不清晰的照片同時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體育館倉庫的地下?」
黑崎猛地抬起頭,臉上明顯地寫著驚訝。
「……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是山田調查的,因為有傳聞說學校有個地縛靈,但我們只知道有地下室,沒有實際進去過,那裡有上鎖。」
黑崎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緒,經過短暫的沉默後。
「……鑰匙在這裡。」
她站了起來,接著拿出一串鑰匙。
「……這些都是體育館的鑰匙,地下室的鑰匙也在裡頭。雖然教職員室換了新的鑰匙,但地下室的鑰匙只有這一支。」
這下輪到我不知所措了。
「為什麼黑崎會有這些的鑰匙?」
黑崎緊握著鑰匙串,接著這麼說。
「……自從我被他搭話,並且注意到地下室的存在後,每天都會去看他。」
「他……是指?」
我感覺胸口逐漸變得冰冷。
「……穎原。」
遊蕩人士的傳聞。
──晚上有女生在學校附近徘徊著。
「……第一學期時還好。第二學期開始,因為可疑人物事件的關係,巡邏變得更嚴密,只有深夜才進得去學校。」
夜晚遊蕩的女性,因為睡眠不足趴在桌上的黑崎,還有柴原同學跟山田說的話,加上黑崎至今為止不可思議的行動,都因為她的這番話連在一起。
傳聞中的遊蕩人士真的是黑崎。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她居然在深夜的學校和幽靈見面……
「……我已經不想再做一個不存在的人了,所以最後想好好地和他道別,因為要和我一起生活的不應該是他。」
黑崎有些後悔似地說。
◇◇◇
離入谷高中有些距離的自行車停車場旁,一路上沒有半個行人和路燈,那裡的鐵絲網上有個小洞,用力撐開勉強能讓一個人通過。
黑崎從那裡鑽進學校,
我也跟著進去。
因為是考試前的假日,連教職員室都沒有燈光,校內一片漆黑。
我和黑崎警惕著四周,筆直的朝體育館移動。
通過校舍後方,從連結體育館和校舍的走道來到緊閉的體育館門前。
黑崎從口袋內拿出鑰匙將門打開。
「……提著鞋子進去吧。」
聽從開門的黑崎指示,我們把鞋子提在手上走進體育館。
體育館裡只有逃生門的綠燈和滅火器的紅燈閃爍,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剛開始我們還在注意著周遭慢慢前進,但很快的便加緊腳步前往體育館倉庫。
倉庫的拉門緊閉,像是夜晚的森林般,在安靜的體育館中傳來上次所聽見的,有如風聲一般的細微聲響。
即使在黑暗中,黑崎仍然準確地選好鑰匙,體育館內響起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們將拉門拉開,藉由光影的濃淡分辨出裡頭雜亂擺放的各種體育用具。
我的心跳漸漸加快,呼吸也變得急促,拿著鞋子的手也滲出了汗水。
黑崎把鞋子放在門邊,試著伸手移開地下室蓋子上的排球籃,我趕緊前去幫忙。
雖然碰到了冰冷的金屬,但由於寒冷和緊張使我的手變得僵硬,簡直不像是自己的一樣。
為了不讓黑崎察覺到我的呼吸絮亂而壓低了呼吸聲,但這下反而像是快要窒息般的難受。
我們將球籃移開。
只剩下打開地下室的門了。
地下室傳出了尖銳又有些沙啞的聲音。
「……準備好了嗎?」
黑崎對我這麼問。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聽起來像是男性嗓音的聲音,和我雜亂的呼吸聲一同迴蕩在狹小的體育館倉庫里。
「……沒問題吧?」
黑崎看著我的臉問,這是內心覺得自己在做壞事,充斥著擔心和罪惡感的語氣。我深吸一口氣,用力吐了出來,接著對她說。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我可不信有什麼幽靈。」
大概是沒能掩飾過去吧,黑崎身上傳來如同看到悲慘的事一般,令人難受的氛圍。
「……對不起……謝謝你。」
她這麼說完,蹲低身姿準備打開門上的鎖,鑰匙串上金屬互相碰撞的尖銳聲斷斷續續響著。
喀咚,這時響起一聲沉重的聲響。
隨後門打開,黑暗張開了大口等著我們。
黑崎轉過身。
「……要下去囉?」
我點了點頭。
她坐在蓋子旁穿上鞋子,接著走下樓梯。鞋子和水泥碰撞的聲音迴蕩在地下室里,連外面也聽得見。
黑崎的身影消失後,只剩下厚重的混凝土做成的蓋子留在洞邊。我被黑崎說不定會就這樣消失在地底黑暗中的焦躁感驅使,依樣畫葫蘆地穿上鞋子,跟著走上前往地下的階梯。
地下室的深度大約有三公尺高。
樓梯上積滿了灰塵,走起來有一點滑。
空氣冰冷,簡直如同瘴氣一般,是會讓人打從心底讓人不舒服的惡寒。
沒多久便走完了樓梯。
周圍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雖然不知道這裡是不是山田找到的那張照片中的地方,但附近充斥著那張相片裡的詭異感,直覺告訴我就是這裡。
黑崎每天都在夜晚的街道上遊蕩,然後偷偷跑進學校,來到這裡和不該存在世界上的某種東西對話……
我腦內浮現出這種光景。
在黑暗之中,對著空氣說話的黑崎……
那畫面令我寒毛直豎。
幸好我有踏進她的秘密之中,想到要是黑崎在這之後也不斷重複做著同樣的事情的話,不禁讓人爬滿雞皮疙瘩。
一切將在今天結束,然後黑崎將會與我們一起回到普通的生活中,那伴隨巨大的困難和許多痛苦的普通生活。
走了一陣子後,黑崎停下腳步,感覺不到她接下來的動作,大概就是要在這裡『告別』吧。
我走到黑崎身旁握住她的手。
在這充滿了冰冷瘴氣的空間中,黑崎的手卻很暖和,當我握住她的手時,她似乎也在黑暗中凝視著我。
黑崎同樣握著我的手,細長的手指緊緊的扣在我的手上。我和黑崎的體溫透過互相握住的手交融在一起。
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黑崎依然站在原地不動。但是她身上正散發讓人難以搭話,非常認真的氛圍,完全展現在她緊握住我手掌的力道上。
我只能站在正在『告別』的黑崎身邊,緊握著她的手。
不知什麼時候,空氣中的震動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讓人耳鳴的寂靜。
黑崎的手終於放鬆了下來,我有些慌張地向她搭話。
「沒問題吧?」
我那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看到她微微地點了點頭,接著她對我說。
「……最後,他想和黑井說話。」
「咦?」
我嚇了一跳,聲音變得有些奇怪,居住在這裡的幽靈想要和我說話?我該怎麼做?我畏畏縮縮地問黑崎。
「……他真的在這裡嗎?」
「……嗯。」
在這地下空洞裡,連黑崎那模糊的聲音在現在都充滿了巨大的存在感。
「現在這個瞬間也在?」
她點了點頭,雖然我的現實和常識早就被打個粉碎了,但看到黑崎肯定的動作,一股涼意再次竄過我的背脊。我想要吞口水,但是喉嚨乾渴的不聽使喚。
「──在、在哪裡?」
即使如此,我依然這麼問。
「……那裡。」
黑崎指著自己的正面。
「我什麼都看不到啊。黑畸能看見嗎?」
「……雖然看不見,但可以感覺到。既寂寞又悲傷的……某種東西就在那裡,他的心不斷地對我說話。」
我定睛往黑崎指去的方向看。
果然,什麼都看不見。
我微微顫抖地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打開燈光。
光線隨即照亮了地下室。
那裡只有上頭龜裂、滿是霉斑的水泥牆,以及彷佛被人忘記般的籃球和排球的影子被拉長印在牆壁上。
「什麼都沒有。」
「……有喔,真正不存在的東西。」
黑崎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地說。我手中光源所映照出的黑崎,就像初次見面時一樣,美到讓人覺得詭異。但是她的語氣,比起那時還要溫柔許多。
我戰戰兢兢地走到黑崎手指向的「他」的位置。
「那個……,呃……你在這裡嗎?」
我緩緩的開口,此時黑崎在我身後對我說。
「……用心和他說話。」
「啊,嗯……呃。」
我閉上了眼睛,試著向「在那邊」的存在搭話,如同在祈禱般,把心靈放空。雖然我還不知道黑崎來這裡的理由,但她恐怕每晚都來這裡排解自己的孤獨。如果真的有什麼人在的話,我想要對他表達自己的感謝。雖然剛來這間地下室時我很害怕。但是我對黑崎在和我們成為朋友之前支持她的存在抱有著親密感。我想把這份心思傳遞給他。
『──黑井,光輝。』
這時我的內心深處,像是湧出水泡一般,一道不屬於自己的聲音闖進了我的意識之中。
我感到一股異物進入腦袋般強烈的違和感,突然有點反胃。但是那道聲音沒有停止。
『沒想到你居然會來這裡。原以為是個沒什麼大不了的傢伙,看來我得改觀了。』
恐怖和不協調感使我心跳加速,我感到一陣暈眩,雙膝一軟跪坐在地。我試著深呼吸,但我的氣息在顫抖。我深吸了好幾次,想藉此平復我的心情。
「……黑井?」
黑崎有些擔心的問。
「沒問題──等我一下。」
調整好呼吸後,我轉頭對黑崎說道。然後閉上眼睛,緩緩地調整呼吸,讓脈搏回復正常,平靜精神下來。
然後再度站起來,在心中與他對話。
「為什麼你想要和我說話?」
『我只是想看看把她從我這奪走的人是怎樣的傢伙。』
「他」很快的回答了我,這次我沒有剛才那麼動搖。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沒關係,能跟你見面太好了。一開始還以為你是不能依靠的傢伙,現在我承認你的確是個不錯的人──但是,我不能把她交給你。只有我才能夠確實的拯救她,馬上就會結束,你最好不要看。』
「──你說什麼?」
我這麼問的同時,腦中的那股噁心
的感覺像是被抽走一般消失了。
下個瞬間,我聽見一聲簡短的悲鳴。
是沉默寡言又幾乎沒有情緒起伏的黑崎發出的,接著我聽見柔軟物體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我的心跳再度加速,反射性地拿起手機向後一照。
黑崎她倒在地上。
「黑崎!」
我大叫著想要跑到她身邊,但腳卻動彈不得,隨後我的意識就像斷線一樣逐漸遠去。
我雙膝跪地,眼皮變得厚重,身體往前一倒,下巴重重地撞到地面,但就連這份痛楚也變得曖昧不清,從我手中掉落的手機,映照著黑崎的身影。
我想呼喚黑崎的名字,卻無法發出聲音,視線如同逐漸迎向黑夜的落日一般,慢慢變得模糊。
朦朧之中,我感到意識大部分都溶進黑暗之中,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我依稀看見一名和我很像的少年朝黑崎走去。
他的身影緩慢地溶進黑崎的身體裡。
◇◇◇
──不知道失去了多久意識,但是貼在臉頰的冰冷水泥地和周圍的餿臭味刺激著我模糊的意識,我猛然地抬起頭。
──黑崎不在這裡。
也無法感覺到穎原的氣息。
在空曠的黑暗空間中,我伸手撿起仍發著光的手機,膽顫心驚的確認起時間。
我立刻朝外頭沖了出去,爬上樓梯,跑出無人的體育館。不幸中的大幸是時間還沒有過很久。
我回想起在意識消失前穎原那詭異的言論便冒出一身冷汗。不祥的預感使我胸口感到苦悶,手腳也有些麻木。
雖然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但要是不趕緊找到黑崎的話一定會發生無法挽回的後果,焦慮感支配了我的意識。
體育館外面如同時間靜止般安靜,除了校外的路燈撒下的黃色燈光外,附近沒有其他光源,校園內像是宇宙般地漆黑。
我穿著鞋子衝進校舍,心中猛烈燃燒著的不安正催促著我的雙腳。
與黑崎一同度過的時光宛如走馬燈般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總是獨自坐在教室內的黑崎、準備文化祭時穿著松垮垮的運動服的黑崎、和白石同學們一起出遊,露出溫柔表情的黑崎、和姐姐說話後哭泣的黑崎、彷佛是碰觸著音符般彈奏鋼琴的黑崎……
報紙上說穎原是從校舍的五樓跳下去的,直覺驅使我爬上樓梯。和文化祭前遭遇變態事件時不同,我拚了命地往上跑,毫不在意周圍有沒有人。我的腳步聲迴蕩在夜晚的校舍里,途中穿過好幾盞亮著紅燈的消防栓。
我懷抱著焦慮以及不安,拚命奔跑著。
接著在教室所在的第一校舍五樓,發現了黑崎的身影。
她跪坐在地上,靜靜地哭泣。細微的嗚咽聲迴響在無人的夜晚校舍。
「黑崎!」
我彷佛要保護黑崎一般,緊緊抱住她。
「怎麼了?他對你做了什麼?沒事吧?」
黑崎的身體突然僵硬了一下,但是很快地回了句「……黑井?」注意到了我,接著像是要摟住我一般把手放上了我的肩膀。
「……我不想死……我還想和大家在一起。」
黑崎語氣清楚地說道。
她十分悲傷地的哭泣,確認黑崎沒事後,我安心的吐了口氣。她雙手抱住我的脖子,不停地流著淚。
「那傢伙還在這裡嗎?」
黑崎輕輕地點了點頭。
「穎原……」
我懷著憎恨叫了他的名字,自己也被那沉重的聲音嚇了一跳。
「你對她做了什麼?」
伴隨著冰冷的聲音,那讓人不舒服的感覺再次迴響在我的腦袋裡。
『什麼都沒做──我沒想到她會反抗的那麼激烈。』
「──你想殺了黑崎嗎?」
我馬上就獲得了回答。
『很快就會結束,只要一瞬間,我不會讓她感到痛楚的。接著就能享受到永久的安穩。黑井光輝,我能夠救贖她,不讓她受到你你所感覺到的那種痛苦以及折磨。』
「這種事怎麼可能是救贖,別開玩笑了,給我離黑崎遠一點!」
『閉嘴!』
我腦中響起沉重,帶有相當重量感的聲音。
『活著的喜悅只是一時的幻覺,只要再過個一百年就不會有人還記得你們。你們將就此被世界所遺忘。所謂生命無價,只不過是漂亮話罷了。就像其他動物一樣,活著的人只會被本能的欲望所驅使,話語只是用來隱藏本質而已。』
「所以你才選擇死亡嗎?拖著其他人一起下水?」
『……那件事跟你無關。』
「你以為做這種事會被原諒嗎?」
『我從未祈求他人原諒。』
他無情地如此宣言。
『──你也很清楚,這世界是多麼不公平、無意義,充斥著無趣和倦怠。有適合在這種世界生活的人,也有不適合在這世界生活的人。黑崎屬於後者,她是個被世界疏遠的人。從今以後也只能不停扼殺自己的內心,孤獨地活下去,你不覺得這樣太可憐了嗎?』
語畢,黑崎的嗚咽聲變得更大了,我的思緒被她的哭聲遮斷,否定的話語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不對!不准你殺了黑崎!她不是說想活下去嗎!」
我只能緊緊抱著黑崎否定穎原。雖然不清楚到底哪邊不對,但只有「這是錯的」的感覺湧上心頭。就算穎原說的是正確的,我也絕不認同。儘管聽見黑崎的哭聲使我內心的角落有些同意穎原的話,我依然憑藉著對他的憎恨強硬地抹去這個想法。
當我升上國中,開始自行進行讀書計畫時,我也像他一樣懼怕著世界的不公平和殘酷。
因為我的腦袋並不靈光,只能忍氣吞聲,認為仔細思考和不斷累積努力是唯一的途徑。
但是無論我多麼的努力,那些天資聰慧、或是環境優渥的人總是能簡單的將我擊垮。
這冰冷的世界絕不會對我伸出援手,我在當時就明白了世界是多麼的殘酷又無情,什麼都做不到的人就會被拋棄。其中沒有特別的含意。只是單純力量強的人才能得到勝利而已,我無數次地憎恨過世界的這種無情。
看著每天努力工作,連家裡都不怎麼回來的雙親,我覺得人生真是無趣。回想起來,我的人生絕不是什麼戲劇化的東西,有的只有大量的無聊和數不清的日常瑣事。無論是十幾歲的我或是四十幾歲的父母都一樣。無論我多麼努力,將來也一定會像雙親一樣被生活所迫,為活而活地度過大半輩子吧。
一想到這是我累積的努力最終的結果就使我感到難受,但我也沒有停止努力的勇氣。
為了度過普通的生活,繼續那瑣碎的每一天,接下來我也會拚命努力吧。為了不遲到而早起趕去學校、忍耐著睡意日夜學習、為了構築人際關係而抹殺自身的個性、就算有了工作,也會像雙親那樣早出晚歸、只能透過電視、網路、遊戲或是小說來打發無聊……
有讓我期待的事,也有過讓我開心的事。但這和我在十六年裡體驗到的世界的殘酷,以及暗暗察覺到自己的人生與世界是多麼無意義比較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辛辛苦苦地過日子,只為了最後死去,那不是很沒意義嗎?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我再問一次。你想讓麻由忍受這種痛苦嗎?』
我不想聽,也不想思考。只能下意識地從喉嚨擠出「不准殺她」這句話。
『……被社會疏遠,只能作為《不存在的東西》活著的她,她所擁抱的絕望和恐怖有多麼龐大,你能理解嗎?對她來說這個世界太過殘酷。如果今後的數十年還要忍受苦難和孤獨的話,乾脆和我一樣死了比較好。再這樣下去,她那溫柔的心總有一天會被染成黑色。』
我抱緊在我肩頭哭泣的黑崎,用力的搖了搖頭,反覆不斷地呢喃著「不准殺她。」這幾個字,隨後我對自己、對穎原,以及對正在哭泣的黑崎如此宣言:
「不。她不會輸給那種東西。」
『……你憑什麼這麼說?』
穎原緩緩地,像是在闡述道理般慢條斯理地問。他的語氣聽起來十分沉穩,但其中蘊含著瘋狂、憎惡,還有怒火。
「已經夠了吧!別再和黑崎有關聯了!」
我扯開喉嚨大聲吼叫。彷佛要把內心的憎恨、悔恨、憐憫、恐怖還有不想承認的認同感,全部吐出一般用力地嘶吼著。
「別開玩笑了!從黑崎身邊滾開!趕快給我消失!別再出現在她身邊了!」
激昂的感情暴走了起來,我用儘自己所能想到的詞彙向穎原怒吼。
這個時候,我注意到黑崎正在拉著我的衣角,我往她一看,黑崎正用她那濕潤的眼眸看著我,然後如同懇求似地開口。
「
……別那麼生氣……他也受過傷……傷口深到他自己選擇了死亡……」
我不禁語塞。
就像是被鐵塊砸到一般。
我無法理解黑崎所說的話,明明自己差點被這種不明所以的東西殺死。為什麼還能夠可憐這種傢伙……
「……你的痛苦我會一直記著。那絕對不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我被你的那份痛苦所分擔拯救過……可是,我想要和黑井在一起……所以我還不能死……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再和你一起了……」
風聲響起,黑崎的話語如同被吸進夜晚校舍的黑暗中一般,場面深深地陷入沉默。
「……我會一直記著……記著你是懷抱怎樣的痛苦而活下去……我跟你約定。」
黑崎淚眼汪汪地說。
風再次吹起,玻璃窗隨之晃動,穎原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腦中。
那是一段深深的嘆息。
使我耳鳴了好一陣子。
他那高亢的聲音使我頭痛了起來,我不禁發出呻吟。黑崎注意到我的異變,很擔心似地看著我,緊抓著我的衣服。
沒事。我忍著頭痛這麼說。過了一會,疼痛突然消失。然後我再次聽見了穎原的聲音。
『──你覺得他們那邊比較好嗎?不會後悔?要是打算在上面活著的話,接下來就沒有地方能夠躲藏了喔。』
這大概是對黑崎說的話吧,聲音中帶著一股感傷。
黑崎用力地點點頭。
『之後可絕對沒有能讓你逃跑的地方喔?』
「……對不起。」
黑崎眼中含著淚水,滿懷歉意,但仍舊毅然地編織出了拒絕的話語。
她的聲音溶進了夜晚校舍中的深沉黑暗。彷佛時間和空氣都凍結了一般,沉默再次降臨在我們之間。
隨後再次傳來了深深的嘆息。
『真讓我吃驚。我有想過會受到抵抗,可是我可沒想到會受到憐憫啊。被甩了還被人家可憐,真是最糟的心情。』
他的聲音已經沒了剛才那股瘋狂,反而像是和朋友對話一般的柔和。
『黑井光輝。』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果然還是無法喜歡你呢。』
「我也這麼覺得。」
聽見我這麼回答,他乾笑了幾聲。
『──但是,看來也只能拜託你了,請好好照顧她──我決定消失。再次回到那孤獨的黑暗底層中,也只能夠這麼做了。回想起來,我一直都是這麼度過的,接下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穎原……」
『但是我並不會收回我的思考以及話語,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意義,活著是無意義的。當然,你們的關係也是。』
他的話語就像是刀劍一般,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心中,並帶著刺骨的寒意。就像是在懸崖邊被人用力的推了一把一般,令人感到絕望。
「……我只是想和黑崎在一起而已。」
『我知道──就讓我見識見識吧。我期待你們能夠戰勝我沒贏過的東西。黑井光輝,請從從現實世界的枷鎖中拯救她吧。』
接著他的氣息便消失了。我能夠清楚的感覺到那不該存在的東西再次無影無蹤。
「……消失了……?」
我疑惑地說,黑崎也點了點頭。
她鬆開抓住我衣服的手,接著抱住我的背,撲進了我懷裡。那確實存在的重量壓在我的身上。黑崎的體重和溫暖的體溫,使我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終於結束了吧。我這麼想著。
「……黑井。」
黑崎或許也放心了吧,她的聲音恢復了原本的溫柔。
「……謝謝你……讓你擔心真是抱歉。」
黑崎恢復與往常一樣,雖然有點笨拙,但關心著他人的的語氣。
不知不覺,我眼中落下了一滴淚水。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單手擦了擦眼晴。
「……你在哭嗎?」
我曖昧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這是難以解釋的感情。
「──今天我一直在哭呢,明明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
我像要掩飾害羞般,努力的裝出開朗的語氣,但是聲音卻有些顫抖。
這時,黑崎抱得更緊了。寂靜之中,我們兩人的心跳重疊在一起。我也用力抱緊黑崎,確認她的存在。她確實就在這裡,不是什麼不存在的人。
不久之後,她語氣溫柔地對我說。
「……謝謝。能和黑井相遇真是太好了。」
黑崎鬆開手,稍微拉開了點距離,在極近的距離下直直盯著我。那像是要把直視的人吸進去的漆黑的瞳孔中倒映著我的面容。
插圖013
「……之後也能繼續和我在一起嗎?」
在只有月光照射的昏暗環境中,黑崎語調認真地這麼說。
「嗯。」
我沒有移開視線,不假思索地回答,接著再次用力的抱緊黑崎。我們的心跳和體溫再次重疊,她就像是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
黑崎的體溫溫暖了名為我的存在。
過了一段時間,眼淚也乾了,我有些害羞的和黑崎一起站起身。
「回家吧。」
「……嗯。」
我們一同邁開步伐,這時腦內響起如同幻聽般模糊,輪廓不清的聲音。但我已經無法再次清楚地辨識那句話。
然而黑崎卻停下了腳步,朝浮在夜空上的月亮,小聲地低語了幾句。
「怎麼了?」
我覺得不可思議地發問,黑崎溫柔的露出微笑,在月光的照射下,她臉上掛著像是要惡作劇一般的靦腆笑容。
「……秘密。」
夜風持續吹拂,搖動著走廊上的窗戶。
◇◇◇
考試成績大致上都出來了,在離結業式只剩幾天的某天早晨,我比平常還要早一小時離開了家門。
帶著前幾天買的花,我直接前往體育館。
黑崎早就到了那裡,她靜靜坐在體育館的舞台邊,像是在感受體育館無人早晨的那股靜謐冷空氣一般。
我是從後門進入體育館的,和坐在舞台邊的黑崎相隔大約三十公尺,但她遠遠的就發現了我,向我打招呼。
我走進體育館倉庫,再次打開還沒鎖上的地下室蓋子走了進去。今天沒有那像風一般的聲音,只有我的腳步聲迴蕩在地下室中。從入口處照射近來的陽光模糊地照亮地下室,裡頭所有的東西都像死了一般沉寂。
我走到地下室的最深處,放下花束。那裡已放著另一束花和肉包。
「她這麼喜歡這東西啊。」
我想起在買家具時歸途中的事,默默地露出苦笑。
我吸著地下室充滿霉味的空氣,幾天前那不可思議的事件再次浮現在腦海里。
我向黑崎借了有關穎原事件的資料,直到今天才看完。
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居然對從沒見過,在很久以前就自殺的學生產生了一股同情心。
就像黑崎說的一樣,他會寫詩,是中學時就能在有名的文藝雜誌得獎的典型文藝青年。成績也相當優秀,曾在模擬試驗時,幾個文系的科目上取得了全國頂尖等級的成績。但是卻沒有任何朋友,新聞上提到他是個經常獨自在教室里讀書,個性內向的人。也從未參與過學校的活動。
當時的老師和校長都說他並沒有受到霸凌,但周刊雜誌採訪他的同學時,大多都說他不怎麼說話、難以溝通、總是面無表情,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別人說話。待在教室里時老是坐在座位上,讓人覺得詭異。
如果是過去的我看到關於穎原的新聞,大概只會覺得引發傷人事件又自殺的他是瘋了吧。
當然,我現在依舊不認為他的行為是正確的。他不應該拿起尖銳的刀子傷害他人,而是應該像黑崎一樣,朝他人伸出自己的手。如果有勇氣做出那樣的事,應該也能好好地面對世界以及其他人的。
「永別了,穎原。」
我在花束前默哀了數秒,轉身回到體育館。
橫越無人的體育館,走到黑崎身邊。從二樓的巨大窗戶那裡照進了刺眼的陽光。
幫幫我,她當時是這麼對我說的。
但是真正需要我幫忙的是接下來的生活。黑崎接下來將要作為「存在的人」活在世界上,必須構築自己與世界的關係,這點我也是一樣。
我和黑崎對上視線,她微微點了點頭,隨即走到舞台上的鋼琴前坐下。我倚靠著她剛剛坐著的舞台邊緣。
黑崎靜靜的演奏了起來。
和音在早晨充滿了清幽寂靜的體育館中響起。演奏曲子的黑崎,既像是在忍耐痛楚,又像是充滿了
柔和的溫柔般,是她獨有的美麗姿態。
吉諾佩蒂第一號。
柔和但帶著哀愁的聲音溶進空氣之中。作曲者埃里克·薩蒂是這麼對演奏這首曲子的人下指示:
『Lent et douloureux』
──緩慢的,帶著痛苦的。
她靜靜的演奏著曲子,精神非常集中,如同與音樂嬉戲一般,切斷了所有與外界的聯繫,她就是如此心無旁騖地進行著演奏。
我閉上眼睛,聆聽著她的琴聲。
過了一會,我聽見些微的腳步聲。
遠處出現了兩個熟悉的人影。
白石同學和美黃川同學慢慢的走進了體育館。或許還在上學的途中,她們手上拿著自己的書包,也都圍著圍巾。
她們站到我身邊,小聲的對我說。
「因為聽到鋼琴的聲音所以覺得好奇,接著就透過門縫看到黑井同學你了。」
「麻由由會彈鋼琴啊?」
「嗯。這是她喜歡的曲子。」
我也小聲的回答。
在這之後,白石同學和美黃川同學也安靜地聽著黑崎的演奏。
黑崎的感情隨著音樂在此處迴蕩,一定也傳達到了那黑暗的深淵之中。
曲子結束後,黑崎站了起來,往地下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注意到在表演台下的我們,她像是嚇了一跳似的用手捂住嘴巴。
美黃川同學和白石同學戴著手套,滿臉笑容地拍手。我也和她們一起對黑崎報以掌聲。
黑崎看起來害羞的呆站著,然後有些靦腆地笑了。那是充滿生氣,非常自然的笑容。
「一定傳達到了。」
聽見我這麼說,黑崎開心的點了點頭,朝我們踏出很有少女感覺的輕快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