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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跨越黑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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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入口大門敞開,我和赤城見狀同時對入谷高中鬆散的管理感到傻眼。

「不是才剛產生奇怪的傳聞嗎,至少也該注意一點吧……」

赤城像是自言自語般這麼說,我對此也有同感,因為實際上現在就有三個學生潛入學校了。

我們為了不發出聲音,守規矩的換上室內鞋,赤城從西邊的樓梯,而我則是從東邊樓梯慎重的走了上去。

孤身一人之後,我突然變得緊張了起來。夜晚的校舍相當昏暗,就像時間也停止了一樣。一階一階,注意著不要發出聲音,躡手躡腳的移動腳步,因為壓低氣息全心全意注意著四周的關係,導致呼吸漸漸變得困難。

黑暗中,小小的不安也會逐漸的擴大,如果露出馬腳的話,搞不好就不只是會被聯絡家人而已。「為了阻止想要驗證有可疑人物入侵校園的傳言而潛入校園的朋友,所以才跟著進入校園。」沒有人會相信這種鬼話吧……

每當爬上階梯,就會注意走廊的另一端是否有巡邏人員過來。我漸漸對山田的脫序行為感到惱火。為什麼我不得不冒著風險來阻止他啊。

踏上階梯抵達三樓,緩緩的躲在掩蔽物後方確認走廊。走廊雖然一片漆黑,卻沒有人的氣息,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呼出一口氣,放鬆緊繃的呼吸,凝視黑暗數秒,確認是否有移動的光源。

突然間出現的手機震動聲,使我的心跳猛然加速。那是出乎意料的巨大聲響,響徹夜晚的校舍。我迅速將手伸進口袋,按下手機按鈕使震動停止。

我屏住呼吸,觀察周遭的情況。校舍依然鴉雀無聲,沒有人的氣息。我靠在牆上大口吐出憋住的氣。

「真是的,搞什麼鬼啊。」

我一邊抱怨一邊按下智慧型手機的電源鍵,確認來電紀錄,原來是赤城撥的。

擔心會因為液晶螢幕的光源而被注意到,我快速地操作手機回撥電話。赤城也馬上就接起了電話。

「黑井,我在他下樓梯的時候逮到人了,你現在在哪?」

疲倦地吐出今天不曉得第幾次的嘆息。是燈泡的壽命快到了嗎,走廊另一端的緊急出口號誌燈閃爍了幾次。

「三樓,我可以就這樣直接回去嗎?」

「抱歉麻煩你了,不過要先讓山田認錯,可以在學校的外面等一下嗎。」

「瞭解。」

正當想要切斷通話的時候,聽見赤城些微的咂舌聲。

「黑井,快回去,巡邏人員接近這邊了。」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凌亂的複數腳步聲,還可以聽到一點碰撞聲。

「赤城?不要緊吧?」

「嗯,躲進廁所的打掃工具間裡了,似乎有人走上這邊的樓梯,抱歉,先掛了。」

由於通話被切斷而發出了小小的電子音。

緊張感再度升高,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打算走下樓梯。

就在這個時候。

樓下喀躂、喀躂地傳來腳步聲。

──巡邏人員?

我瞬間就陷入了恐慌,心臟狂跳不已,環顧周遭,差點就要喪失冷靜,視線一片模糊,漸漸的變得狹隘。

──該怎麼辦,不找個地方躲起來的話……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腳步聲已逐漸逼近。

躲進教室里嗎?但是對方如果一間一間確認教室內部的話就無路可逃了。

要說周遭還有什麼其他掩蔽物的話,就是靠近樓梯的大圓柱了。

──只有那個了嗎。

我迅速地繞到柱子的背面。將自己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到聽覺上。如果腳步聲接近的話,就配合腳步聲的方向繞到柱子另一端。從第三者角度來看的話完全就是在搞笑,但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

從樓梯傳來的聲音逐漸靠近。我專注到連呼吸都停了下來,必須一開始就察覺巡邏人員是從柱子的左側還是右側過來的才行。

傳來的聲音停止。短暫的沉默降臨在黑暗的走廊。接著下個瞬間,從正後方傳來了腳步聲。

心跳加速到了極限,不斷地告訴自己冷靜下來、冷靜下來,並將精神集中在腳步聲上。

已經就在旁邊了。在柱子旁感覺到人的氣息。相信自己的聽覺,朝我目視方向的右邊順時鐘繞起柱子。

但這時我才察覺到狀況有多麼異常。

完全,沒有光。

如果是巡邏人員的話,應該會帶著手電筒才對。但現在我身後的「某人」卻完全沒有攜帶任何照明。

脖子上冷汗直流,不是巡邏人員嗎?那,這個人,到底是誰……?

突然,貼著柱子的左手上傳來冰冷的觸感。

我反射性的轉頭向左看。

「……找到了。」

有個長頭髮,而且就像人偶一樣有著整齊五官的少女,在能感受到呼吸的極近距離,瞪大著雙眼看著我。她的雙眼圓睜,眼眸是能讓人感受到虛無的深邃漆黑。被窗戶照進的淡淡月光所照映出的肌膚猶如蠟燭一般白皙。

「──!」

雖然不相信幽靈,但我仍被過度的恐怖和驚愕給擄獲,連驚叫聲都發不出來。只能從喉嚨的深處發出一些不成言語的尖銳聲音而已。那個瞬間,肯定連心臟也停了下來。全身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我揮動著手腳想要逃跑,但是全身發軟,雙腿發抖,跑了兩三步就踉蹌在地。

身後的某人發出喀喔的腳步聲。

──逃不掉了,過度的恐懼使我渾身顫抖。

「……黑井?」

背後的某人小聲對我說。

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在這麼想的瞬間,我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明白了幽靈的真實身分,但是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恐怖感迅速消退。雙手壓著因為驚訝和恐懼而顫抖不已的雙腿,因為安心而用力吐了口氣。經過數秒調整呼吸後,再次轉頭看著她。話說回來,好像是第一次被她直呼名諱,突然浮現起這種不合時宜的想法。

「……黑崎。為什麼你會在這邊?」

黑崎一臉不解的歪著頭。她把書包背在肩上,緞帶也整齊的系在純白色的襯衣上。完全是一副女高中生的樣子,站在黑漆漆的校舍里。

「……我覺得很危險。」

「你也一樣危險啊。白石同學呢?」

「……回去了。」

我渾身無力,癱倒似地靠在牆上。但立即想起現在是赤城和山田隨時可能被巡邏人員發現的緊迫情況。

「回去吧,黑崎。山田已經被赤城抓住,但現在稍微狀況有點糟糕。詳細情況我之後再跟你說明,赤城的話一定沒問題的,總之我們得先離開學校。」

突然間,上面樓層傳來足以撕裂黑暗的巨大聲響。那是混雜著複數人的叫聲。

接著再次傳來巨大的聲響和腳步聲。

「是赤城。」

被找到了嗎?該怎麼辦?我該做什麼才好?使盡全力讓陷入混亂的腦子運轉。一秒鐘都讓人感受到像是一分鐘這麼長。

──該怎麼辦呢。既然他們被巡邏的人找到,即使我上去也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

「黑崎……」

快點回去吧,原想這麼說,但黑崎已經跑了起來。背著包包,裙子隨風飄逸,比黑夜更加深邃的茂密黑髮搖曳著,最令人意外的是她居然跑上了階梯。

「喂,等等我啊!」

我不假思索地追著黑崎上樓,不再管接下來的事了。

雖然距離有慢慢縮短,但黑崎似乎完全不介意腳邊因為黑暗而看不清,直直的跑上了樓梯。而我則是害怕踩空而不敢提高速度。如果是白天的話,我肯定能立刻追上她。

我們來到四樓,在黑暗的另一端確實可以聽見腳步聲。

黑崎爬上樓梯後,更加提升速度,就像是受到黑暗吸引般,奔馳在無人的走廊上。

消防栓的燈號以及自窗外灑落的微弱月光照耀著走廊,映照出兩個模糊的身影。

「赤城!」

是赤城和山田,山田抱頭蹲在地上,赤城則把手放在他的背上。這時赤城似乎注意到跑過來的我們,他抬起頭。但在下個瞬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這樣的尖叫聲。黑崎停在兩人旁邊。赤城看著黑崎,雙腿像失去力氣般後退了幾步。

「赤城!不要緊吧?」

我跑到他身邊這麼問。他看見我之後,再度將視線移回黑崎身上。

「原來是黑崎同學啊!為什麼會在這裡……我還以為是真正的幽靈耶……」

他說完便坐倒在地。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下面。他逃去下面了。」

山田抱著頭,心情尚未平復似地這麼說。

黑崎聽到後再度轉身,這次往西側的樓梯跑了下去。

「黑崎!」

我試著叫住他,但黑崎毫不在意的持續奔跑著。

「是可疑分子。」

赤城這麼說。

「有個沒穿褲子的大叔躲在更衣室里。」

「……!」

我立刻朝黑崎的方向追了過去。

身後的赤城似乎在說些什麼,但我飛也似的衝下樓梯。已經沒有餘裕可以思考會不會失足踏空了。腦中想的只有必須阻止黑崎。

過三樓之後,終於在樓梯間的平台上看見黑崎的發梢。

「黑崎!」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兩人差點就這樣摔下樓梯,但總算用蠻力硬是把黑崎拉了過來。

我們兩人像是能感到彼此呼吸般接近,黑崎的氣息拂過我的下巴。我站穩雙腿抵抗慣性,勉強維持姿勢倒向後方。背上傳來的衝擊使我一時喘不過氣。在我痛苦的咳嗽時,看到黑崎毫無防備倒下的模樣,令我不自覺地伸出手,像是要保護她一般緊緊抱住她。

不知道是怎麼壓在一起的,身上傳來黑崎的體溫。我因為那份真實的溫暖嚇了一跳。這還是第一次和同年齡的女孩子貼得這麼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全身變得僵硬,明明狀況十分緊迫,我的臉卻火燒似的變得炙熱。

在經過一秒有如十秒般漫長的沉默後,黑崎突然小聲地開口。

「……黑井?」

接著她慢慢扭動著撐起身子。現在究竟是怎樣的姿勢啊,她的手肘壓在我的側腹上,使我悶哼了一聲。

插圖008

「……啊。」

黑崎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扭捏了起來。

「……不,不要緊的……」

我起身這麼對她說,樓下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我安心地吐了口氣。但是臉頰仍舊熱騰騰的。視線昏暗真是太好了,因為我大概滿臉通紅。

「黑崎,不要再追了,那可是可疑人物啊。」

我拍去衣服上沾染到的灰塵這麼說。總是保持著端正姿態的黑崎,此時不知怎的低著頭。

「……知道了。」

她先是點了點頭,但卻欲言又止地偷瞄著樓下。

「先回樓上吧。」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打了通電話給赤城,他馬上就接了起來。

「黑井,不要緊吧?」

「嗯,找到黑崎,但可疑人物也不知道逃到哪去了。」

「是嗎,太好了。」

「我們先回去上面喔。」

「好,知道了。」

我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鈕,掛斷了電話。

「走吧,黑崎。」

「……有人來了。」

黑崎將手靠在窗邊,確認外面的情況。比起驚訝,更多的是「拜託饒了我吧」,這種煩躁的心情。

我站在黑崎身邊看向窗外,發現手電筒的燈光正在接近。雖然天色昏暗認不出是誰,但這次大概是巡邏的老師吧。

正當我覺得不妙時。

左右巡視前進的光源突然停止,接著劇烈的晃動起來。

「喂,是誰!」

聲音從緊閉的窗外傳來。我反射性的躲到窗子下方。心臟因為害怕露出馬腳而噗通噗通的跳著。

「……啊,被抓到了。」

黑崎用不帶感情的聲音這麼說,隨後響起了許多粗獷的男性聲音。

……?

我起身再度看向窗外,手電筒已經掉在地上,而在這旁邊,有個男的被壓制在地,壓制住他的人是……體育老師兼籃球社指導教師的太田。

「有人嗎,快點過來幫忙。」

太田一邊壓制男子一邊大聲呼喊。

「真的被抓到了……」

我和黑崎站在一起,因為這脫離常軌的情景而看傻了眼。接著我忽然想到得趁著這時候逃離校舍,隨即轉身準備折返。

但黑崎仍用她那毫無生氣的目光凝視著走廊的深處。

「怎麼了嗎?」

聽見我這麼問,她緩慢地轉頭看著我,搖搖頭表示沒事。

我們來到離學校最近的家庭餐廳。點了飲料和薯條,在這極度疲勞的沉重氛圍中找了位置坐下。三個男人癱軟在沙發上,黑崎則是坐姿端正地用吸管喝著黑咖啡。

過了一陣子,赤城和山田開始說明他們遇到可疑人物的經過。

可疑人物是個有點年紀的男人,在被當作女子更衣室的空教室里拿著女用體育服,光著下半身不知道在幹什麼。

老實說那是讓人不敢想像的光景。他們似乎也不想再次回想,並沒有進一步詳加說明。

赤城和山田聽到腳步聲後便躲入廁所的打掃工具室。但那腳步聲偷偷摸摸的,並不像是巡邏教師的聲音。過沒多久,被好奇心所驅使的山田不顧赤城的制止,離開廁所前去觀察情況。

接著他發現一扇不自然地開著縫的門,覺得相當可疑,便往裡面偷看,結果和犯人對上了視線。我在三樓所聽到的叫聲,應該就是那時候所發出來的吧。之後可疑人物便撞開山田逃跑,山田也似乎因為那時撞到後腦杓而短時間無法移動的樣子。

「抱歉。」

說明完之後,山田向我們道了歉。畢竟真的遇上了危險,就算是山田也會反省的吧。

「因為無論如何都很在意……」

我和赤城已經累到連責備他的力氣都沒了。

「算了,已經夠了,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大家沒事就好了。」

赤城這麼做結,我也點頭肯定,黑崎繼續喝著咖啡。難道不苦嗎?

我們大約在家庭餐廳休息了三十分鐘後,便各自解散回家,我與赤城都累到快要虛脫,在回程的電車上幾乎沒有開口。

◇◇◇

「昨晚,抓到了可疑人物。」

吉田老師在隔天的班會上提到。

「當他在校舍出入口附近徘徊時被太田老師發現並抓住,但是為了預防萬一,離校時間暫時還是一樣會提早。」

接著發下給家長看的

通知單。上頭寫著事件的概要以及往後的對策。

「學校網站的首頁上也有同樣的檔案,但一定要把通知單交給家長。犯人雖然已經被抓到了,但不排除還存在其他犯人的可能性,今後也請多加注意。」

原本我們還擔心是否有被其他人看見,或是犯人有沒有說出校舍里還有其他學生在,但吉田老師卻沒有提到類似的事情。最後她用與平時沒兩樣的輕鬆語氣說了句「真是噁心耶,女孩子們要小心一點喔。」便離開了教室。

在因為傳言而喋喋不休的教室中,我默默鬆了口氣。

從那天起,有空的老師們便開始巡邏校園。上課中也能從敞開的後門看見其他老師緩緩地踱步巡視。不知道在早上巡邏到底有多少效果,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吧。至今的鬆散態度要是在真的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可就完全無法找藉口。

放學後的文化祭準備也漸入佳境。十月近在眼前,殘暑已經退去,校園因為文化祭的裝點而顯得充滿活力。

文化祭前兩天,學校只上半天課,下午就全部用來準備文化祭。由於到文化祭結束為止已經沒有課程,教室的布置有了大幅度的進展。預計要裝扮成妖怪的人們也開始化妝和試衣。女孩子一邊嘰嘰喳喳的聊著天,一邊對坐在位置上的男孩子臉上塗抹著各種東西。

把窗簾換成黑幕的工作完成後,我尋找著赤城的身影,他正將塗黑的壁紙貼在走廊牆壁上。負責站在椅子上用圖釘固定著壁紙,而黑崎拿著裝滿圖釘的盒子站在旁邊。

「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

我靠過去向赤城搭話。黑崎看了我一眼。我用眼神向她打了個招呼。

「是黑井啊。已經差不多了,這邊搞定就結束。」

赤城說完後從椅子上跳下來,黑崎也啪搭一聲將圖釘盒給蓋上。

「謝啦,黑崎同學。今天就做到這邊吧。剩下的就等明天換上有顏色的燈泡,再請全班一起把室內的裝飾給完成就好。」

「很順利呢。」

我對跳下椅子的赤城說。

「算是吧。沒想到能這麼順利。」

赤城將椅子拉回原本位置,黑崎無所事事似地站在一旁。這時白石同學走過來向她搭話。

「小麻由,過來一下。」

白石同學不知道從何時起,只用名字稱呼黑崎了。雖然還是獨行居多,且依然散發出壓迫著周遭的氛圍,但黑崎正逐漸融入班級之中,第一學期時的孤立情形彷佛像是假的一樣。

「小麻由稍微借我一下喔。」

白石同學臉上浮現清爽的高雅微笑,挽起黑崎的手走出教室。

「黑崎同學也開始習慣班上了呢。」

「是啊。」

「不會因為你明明是第一個打破禁忌接近她的人,卻無法獨占她而感到寂寞嗎?」

赤城嘴角掛著笑意這麼說。

「怎麼會。讓她和同性的友人在一起才是為黑崎好吧。」

「真的嗎?起初看你們總是黏在一起,還以為你們說不定交往了呢。」

「真遺憾並沒有那種事情。」

赤城獨自笑了出來。

「抱歉,別生氣啊黑井。」

之前好像也有類似的對話,大概是剛開始和黑崎說話時的事吧。感覺和她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就變得很親密了。當初感受到的詭異現在也消失無蹤。黑崎雖然有些笨拙,但其實意外的很細心。

我與赤城一起倚在牆邊,看著在吵雜環境中進行準備作業的同學們,一段時間之後,白石同學回到教室。

赤城同學、黑井同學。她站在門口呼喚我們。

「你們覺得如何?」

我們轉頭看去,白石同學隨即把黑崎向前推一步。

只看一眼就啞然無語。

她身上穿著純白色的衣裝。雖然手工製作的感覺略嫌廉價,但卻和黑崎非常相襯。超凡脫俗的純白裝扮醞釀出一股奇幻氛圍,與黑崎身上那沉靜的氣質,長長的黑髮,纖細的修長體態,奇蹟般端正的五官互相呼應。釋放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強烈存在感。

我被那虛幻又美麗的氛圍給壓倒。

赤城也訝異的說出「真的很適合你。」。

接著教室各處都傳出驚訝的聲音。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站在門口附近的黑崎身上。

教室中無論男女,所有人都在打量著黑崎,即使沐浴在如此多的視線下,她依然動也不動。但是那模樣讓人感覺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管怎樣都想讓小麻由穿穿看。結果出乎意料的適合,所以帶她來讓你們看。」

白石同學面帶苦笑地這麼說。

她周遭很快地聚集了許多女同學。是和白石同學較為親近的人們。他們將黑崎團團圍住,此起彼落地說著「一開始還不知道是誰呢!」、「黑崎同學超適合的耶!」一類的話。

被黑崎散發出的氛圍給吞沒的教室,也慢慢的回到原本的氣氛,布置中的同學們也重新開始了作業和談話。

黑崎被女同學們團團包圍,雖然無法看清狀況。但從縫隙中窺見的她,表情如同往常般淡然。

「黑崎同學,要不要用這身打扮來扮演幽靈呢?」某位女學生這麼向她提議。

「咦、不過小麻由對那種……」

白石同學因為清楚黑崎的個性而出面緩頰。但是那女學生接著說。

「機會難得嘛,黑崎同學要不要試試看?只要站在最後出口附近就好了。」

「……這麼做會比較好嗎?」

黑崎表情有些艱澀地問,隨後出現許多聲音附和同意。接著她維持同樣的表情,輕輕地點頭。

沒想到黑崎居然被提拔為扮演幽靈的鬼屋主角了。

文化祭前夕,開完班會之後,我們立刻繼續開始作業。由於沒有課程的緣故,雖然有幾個蹺課的學生,但幾乎全班都出席了。

因為教室里已經布滿各種裝飾,穿著制服的學生整齊的坐在位置上顯得非常不協調。黑板放板擦的地方,有個可愛卻有點詭異的洋娃娃斜著頭坐在那裡,位置剛好在穿著長裙和時尚夾克,打扮像個播報員一般點著名的吉田老師身邊,令人相當在意。

一開始,大家輪流將教室內的桌椅搬進空教室中,在那之後便陷入了活動前的躁動狀態。連吉田老師也脫下夾克,穿著強調完全不像四十歲左右(大概)身材的貼身毛衣加入作業。和時尚又善於社交的女子團體共同作業的她,感覺上就像是個高中生。

起初赤城也發出了不少指示,但在快到中午時,大家變得只靠著氣勢進行作業。當第四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教室內很自然地變成了吃午餐的氣氛。

中午前,我在陽台將全新的日光燈噴上紅色的噴漆。這時必須要注意風向,不要讓自己也被染個通紅。初秋的風迎面吹來,滿溢著塗料的味道。

「黑井,來吃飯吧。」

背後的窗戶喀啦一聲打開,山田探出頭這麼對我說。

我把塗裝結束的日光燈放在報紙上,接著走進教室。

赤城也與山田在同個群組裡,旁邊另外聚集了一群女同學。其中有白石同學,和一些打扮搶眼的女孩子,甚至連吉田老師也在裡面。

赤城和白石同學似乎在談些什麼,他們就像是兩個團體間的接點一樣。黑崎採取鴨子坐姿,拘謹地坐在白石同學身邊。膝蓋上放著一個非常小的(黑色)便當盒,慢慢地動著筷子。

白石同學和黑崎兩人與其他的女孩子之間有著微妙的距離。我走近赤城身邊,在正好和黑崎及白石同學形成三角形的位置坐了下來。

「啊,黑井同學,辛苦了。」

白石同學有禮貌且親切的這麼說。

「白石同學也辛苦了。在和赤城討論什麼嗎?」

「沒有,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我下午必須去茶道社,所以……」

「沒問題的,請放心進行社團活動吧。我們這邊也沒有特別需要做什麼了。」

赤城露出一貫的好青年表情爽朗地說。白石同學則面帶微笑道謝。

「黑崎,那是你自己做的嗎?」

依我在教室看到的狀況,她是屬於便當派的。男生有許多人是用便利商店麵包果腹,女生之中也不乏用福利社買來的東西打發午餐的人。

黑崎對我的提問點了點頭。她的便當里有飯、玉子燒、羊棲菜以及雞肉,菜色十分普通且正統。

「……我喜歡做料理。」

白石同學一臉慈愛地觀察著咀嚼白飯的黑崎。不遠處那些打扮搶眼的女孩子們看著我們這邊好像在說些什麼。由於和教室的嘈雜聲混雜在一起,無法聽清楚她們的談話內容。這時吉田老師單手拿著三明治走到了我們身邊。

黑崎同學會做料理啊。」

黑崎再度默默地點頭,吉田老師因為年輕的打扮與平易近人的言行舉止,不論在男女學生中都十分有人氣。但是靠近點看的話,意外地會發現她眼尾部分有些皺紋。總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我隨即將之從記憶中抹去。

「我高中時完全沒作過飯呢,出社會以後,覺得不會料理實在不行才開始練習。直到現在都還是不太拿手,你真厲害呢。」

「……因為不做不行。」

黑崎這麼說──不做不行?難道是因為家事分配的緣故嗎?還是作為女生不做不行這類的話呢?

吉田老師像是吃了一記悶棍般。看來她認為是後者的樣子。

「對、對啊,但是現在有冷凍食品,可以簡單的做出料理……啊,原來是這樣我才做不出好料理啊。」

老師慌張的揮了揮手,說詞也變得有些語無倫次。

「不用在意啦,老師您做事相當俐落,是相當有魅力的喔。」

白石同學馬上用有點天然的方式打圓場。

「是,是嗎?被這麼稱讚總覺得有點害羞。」

她稍微整理亂掉的頭髮,這麼作出回應。

隨後我與赤城回到男生的團體中,一邊用手機和大家一起觀看收集笑料的網頁,一邊聊些沒營養的話題吃午餐。

午後,班上的同學們開始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把外部布置組所作的牆壁組合起來構成通道,再蓋上黑布使其變得一片漆黑。

接著在裡頭配置機關、小道具,以及妖怪的藏身處,最後把頭上的日光燈,換成特地噴製成紅色和紫色的種類。照明的效果非常好,一口氣就變成了鬼屋的氣氛。那排著桌椅、運動外套與社團用具雜亂無章放置著的熟悉教室在光影效果下消失得無影無蹤。一聽到要開始排練,演出班的人和喜歡嬉鬧的人們(包含吉田老師),開始實際扮演妖怪還有客人進行路線測試。

路線的外側是看不見內側的休息區,不打算跟著起鬨的我和赤城就在裡面坐著休息。

班級的準備大致上都完成了,有些人開始準備回家,但也有著沉浸在紅紫點綴而成的異空間氣氛、或是半狂歡的作業餘韻中,依依不捨不肯離開的人。他們坐在胡亂擺放的椅子上,倚靠著牆壁聊天。

「結束了呢。」

赤城有些感慨地說。

嗯。我如此回應,接著站了起來。

「差不多該回去了。」

「說的也是。」赤城說完,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我們從角落裡堆積成山的私人物品中取出自己的東西,接著穿過黑板和鬼屋場地之間的狹窄道路離開教室。

在走廊移動時,能聽見各個教室中傳來的嬉鬧聲。看來文化祭最快樂的時光就是準備時間這句話果真屬實。

到處都充斥著用瓦楞紙箱所作成的看板,牆上也貼滿了手工的宣傳單。時間剛過下午五點。樓梯已被西下的太陽照射的一片通紅,在日照下飛舞的灰塵閃爍著光芒。

這種時候也有老師在巡邏嗎?我們途中和看似無聊的老師擦身而過。校舍外頭設置著一些攤販以及帳篷,管樂社練習的音樂聲傳了過來。中庭可以看到正在排練街舞的團體,體育館裡可以聽到樂團的音樂。這些聲音全部混雜在一起,匯聚成文化祭前夕傍晚的背景音樂。

「出乎意料之外的開心啊。」赤城這麼說。我也認同他的說法。

「雖然現在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人生還有幾次能這麼開心呢?不是常聽人說高中的時候是最快樂的嗎?雖然完全不覺得我現在活在如此快樂的時光之中,但經過幾年之後,說不定當真會覺得這時真的很開心呢。」

赤城語帶感傷地說。他那被夕陽所映照著的側臉稍微蒙上陰影。

「如果現在的時光這麼寶貴,卻沒辦法實際感受到的話,可就虧大了呢。」

赤城再度感慨地說。

究竟如何呢?現在這段時光對我而言經過數年、數十年後還會讓人難忘嗎?雖然現在就像赤城所說一般沒有實感,但或許正是如此吧。這麼健康的年輕歲月,只有現在而已。完全不用負擔任何社會責任,身邊也有朋友,不會感到孤獨。也能享受完成群體作業之後的充實感。

但是我不打算繼續深入思考這種事情。

我討厭過度的感傷,以及激烈的情緒起伏。感傷無法成就任何事。

我們穿越設置在校門口,掛著「入谷高中文化祭」看板的拱門。外面像是完全不介意學校中的騷動般,與平常一樣迎來了恬靜的夜晚。

回到家中,我在房間裡脫掉制服,換上排汗衫和連帽服。過了六點半,都在上班的父母還沒回到家裡。

用微波爐加熱冷凍食品的披薩,一個人解決了晚餐。我家位於公寓的六樓,基本上聽不太到外面的聲音。我不喜歡看電視,所以獨處時大多不會打開。半義務性地吃掉了只稱得上是有味道的披薩。由於平時晚餐大多都是獨自解決,通常不是吃事先買好的冷凍披薩,就是微波便當,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做些簡單的料理。

母親平時都會在十點左右到家,父親則是時常出差,通常不會回家。我不太瞭解家庭團圓是怎麼回事,光想像就覺得十分麻煩。我偶爾會和母親聊個幾句,但是很少碰面的父親即使見了面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干涉的管教方式讓我很自在。因為平常學校總是鬧哄哄的,晚上能夠獨自放鬆也不錯。

把紙餐盤丟進垃圾桶,洗好叉子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坐在父親的老舊書桌前,翻開數學習題。位於桌角的電子鐘上顯示現在是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總之先做到八點半吧,我開始在筆記本上解答題目。這是在暑假時買來的習題,共有一百五十頁的分量,一天做兩頁的話,大概三個月就能做完。

我並非喜歡用功學習,但我喜歡獨自照著自己計畫去完成作業,享受那份遊戲性和達成感。

習慣性的開始用功是從國中二年級的時候開始。我算不上是腦袋好的孩子,成績也只在中下。但自從開始每天稍微讀點書,成績就逐漸提升。國中三年級時,我在班上已被當作優等生看待,對此我也感到十分訝異。明明只是每天花三十分鐘,一步一步循序漸進地讀書而已。

我認為自己在各種意義上都是個平庸的人,雖然比較擅長五十公尺短跑和球類運動,但是長跑就不太拿手。只要有念書,就能在固定範圍的考試中拿到不錯的成績。但我無法長時間的持續集中精神,和有名升學學校的人們比起來,完全算不上什麼。實際上在考高中前,老師推薦我去報考名人輩出的私立名校,結果不出所料的落榜了。

但我對此一點也不感到吃驚,從沒想過國二才開始讀書的凡人就能考進那種地方。母親似乎感到很遺憾,但要我進去培育出許多政治家、醫生,或是財經界大手的學校就讀這件事,從現實面好好思考就知道不可能吧?我在心中吐槽了她,而且我也壓根不想進到那種環境中。真進去的話就不得不加重學習分量,這對於出身普通,腦袋也不是特別好的我來說負擔太重了。

應該說,我能進入升學率還算不錯,也有良好傳統的入谷高中,以現實觀點來看,算是上了不錯的軌道。至少以我國一時的學力,完全不進行準備地迎接考試的話,是絕對考不上的。

順著這軌道前進。是現在從現實面考量下,對我最好的生活方式。

最常見的失敗方式,就是打從心底認為自己是特別的,對自己抱持過大的期待進而遭受挫折。

我認為這應該會相當痛苦。原以為自己有十分,卻被其實你根本什麼都不是的無情現實給喚醒,那到底會多麼難受,多麼艱苦呢?光是想像就令人感到害怕。我絕對不想體驗那種痛楚。

好好認清現實。瞭解自己有幾兩重。不感情用事,也不操之過急。平淡地重複著設定計畫、實際操作、進行改善的三循環。這就是我所學會的處世之道。

在時間來到八點半之前,我完成了預定的分量。收拾好習題和筆記本後,我坐上散發著全新光澤的藍色合成皮沙發。

我用慶祝高中合格的獎金,買下了這一人座的沙發。在網路商店看到,有著時尚感的設計,又意外的便宜,因此買了下來。

由於喜歡看室內裝飾,假日時常去逛附近的家具店充當散步。自己的房間要是住起來舒服,學習和閱讀的效率也會加倍。作業的效率和房間的氛圍關聯性意外的大呢。

打開桌上放著的筆記型電腦,雖然也是父親所留下來的舊東西。但是以瀏覽網頁或是觀賞DVD來說已經足夠了。

隨意的聽聽音樂,看看影音網站首頁的影片,點進許久未看的山田的部落格。《山田翠的超自然研究所》

順帶一提山田的本名叫做山田修,山田翠則是他網路上的名

稱,似乎念作「MIDORI」的樣子。

雖然是用免費的部落格網頁,但黑色的背景配上標題那像是血書的字型,製作得還算用心。

點進去後,發現文章增加了。

《S縣入谷市的可疑人物案件 潛入深夜的高中進行調查 令人驚愕的真相》

上傳時間是兩天前。

……完全沒有在反省嘛。

雖然好幾個月沒看山田的部落格了,似乎一個禮拜會更新個幾次。我大略掃過這篇報導。

《在入谷市里,有許多人目擊到從幾個月前就開始在深夜徘洄的可疑人影。筆者持續追蹤這件事情的秘密,這次,終於抵達了真相。》

中途對他像是新聞記者般的文體感到不快,快速瞥過他誇大活躍的部分。文章里,我和赤城還有黑崎都沒有出現,只寫著他孤身一人潛入夜晚的校舍,解決了可疑人物事件。

《筆者越過渺無人煙的校舍後方鐵絲網潛入了校內,不漏過任何蛛絲馬跡地調查校舍內。校內幾乎沒有警備,連窗戶也沒有妥善關好。一邊隱藏身姿一邊往上爬,仔細的探索著校園,終於在被作為女子更衣室使用的空教室里聽到了聲音。但是教室內並沒有開燈。感到相當可疑,而裡面有著一名中年男性,正在進行猥褻行為。筆者出聲制止時他便落荒而逃,之後被巡邏中的教職員給逮個正著。入谷高中附近所出沒的可疑人物正是這名中年男子不會錯,經過後續的調查發現,這名男子似乎是今年三月退休的入谷高中校工,他恐怕熟知入谷高中的巡邏路線,以及夜間窗戶不會關閉的事情。目前這件事尚未公布給學生以及學生家長們知道,這份報導恐怕是第一個公開這項事實的報導。》

──犯人是校工啊。

話說回來山田到底是從哪裡得知這些情報的呢?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啊……

對於文章的回應數,當然是零。總覺得連看的人都空虛了起來。我悄悄的關閉了山田的部落格。

接著連上入谷高中的首頁。電腦社似乎為文化祭作了專用的網頁。

上面有各個班級及社團的活動內容導覽,也有標示活動的排程。我點進自己的班級,裡面有教室的照片(雖然是完成前的照片,但還算是有拍出氣氛),以及簡單的介紹。

我稍微瀏覽一下網站後,將電腦關閉,花了差不多一小時的時間。

伸手拿起桌上放著的書籍,全身躺進沙發中開始翻閱。

秋蟲不知為何今天特別安靜,夏天的喧鬧遠遠離去,季節逐漸來到秋天。

她身上的氣息,稍稍的有了改變。

以前的她,比起生者,更接近死者。

不知是有意圖,還是環境所致呢?讓存在感變得稀薄的方法,她已經純熟到登峰造極。稚氣猶存的她熟知緊閉心房的方式。

她既是活著,又已經死去。

但是,談到「他」的時候,她的聲音顯得有些雀躍。就像是已經停止的心臟再度開始跳動般。她的言語雖然還很薄弱,但確實已經活了起來。

她的心離我連去,恐怕只是時間的問題吧。她離開這片黑暗深處的日子,或許已經不遠了。

想到這裡,我的靈魂混入了漣漪般的雜音。這份雜音隨著她的言語,逐漸增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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