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morosamente 第五章 都市傳說的終結(1/2)
時間剛過十二點沒多久,我們三人前往夜晚的學校。雖然我覺得不該帶著已經與他訣別的黑崎,於是勸她先回家,但由於她頑固的說要一起去,所以依舊是三人一同離開青島小姐的家。
我們來到鐵絲網的破洞前,我先鑽過去環顧四周,附近完全沒有人影。
「沒問題。」
話剛說完,青島小姐跟在我後面,進到入谷高中的校區內。在傍晚時會自動點亮日光燈的停車場中的照明也完全消失,校內一片漆黑。反倒是頭上的天空還帶有那獨有的深藍色輪廓。
我身旁的青島小姐在黑暗之中注視著那微微浮現出四角輪廓的校舍,她大概從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形式再度進入過去曾經就讀的高中內吧。黑崎也熟練地穿過鐵絲網的破洞,接著我們筆直地朝體育館的方向走去。
我從厚大衣中拿出之前偷來的鑰匙,試著打開體育館的門,但是因為過於黑暗所以並不順利。正當我手忙腳亂時,「……給我。」黑崎從我手中接過鑰匙,迅速地把鎖打開。
我們緩緩推開大門,走進充滿冷空氣的夜晚體育館中。隨即朝位於深處的體育館倉庫走去,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
「……看來,真的不是開玩笑呢……」
青島小姐這麼說,她咽下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體育館中小小地迴蕩著。
我站在前頭,率先走進地下室。黑崎跟在後頭,中途她停下腳步,向後看了一眼,「……老師。」呼喚還在上面躊躇不前的青島小姐。
我獨自走到最深處,試著呼喚他。雖然不曉得他是否還存在這裡,就算還在又是否會和我們交流呢?老實說我沒有自信,也有點擔心會不會再發生和之前一樣危險的事。
但是,從「告別」時,他的模樣,加上在那之後我經常閱讀的他的詩集,以及青島小姐所提到的過去故事來看,我所想像的「他」絕對不會再做出讓青島小姐或是黑崎陷入危險的事情。
他是否還在這裡呢?只能賭上之前我在這個地下室過夜時──那在夢與現實的狹縫間所感覺到的些微氣息上了。
黑崎在前往這裡的途中,向青島小姐說明了自己與穎原的關係。以普通的觀點來看只會覺得瘋了,或是對方在捉弄自己,平常不多話的她要說明這個應該很辛苦吧。但這也表示她有多麼地信賴青島小姐,而且對不久前所聽到的往事有切身的感受。
這時我叫住黑崎。
「你還有辦法知道他是不是還在嗎?」
黑崎注視著前方,沉默了一陣子,接著搖了搖頭。
「……沒辦法。」
「是嗎──」
我看向青島小姐。在我的照明下,能微微看見她和黑崎緊握著手,並肩站立的姿態。
「對不起。」我向青島小姐道歉。
「不但講了那種不明所以的話,還把青島小姐你帶到這邊來──但是,他的確在曾經在這裡存在過。」
青島小姐輕輕地點點頭。
「沒關係,謝謝你帶我過來。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是我沒有懷疑你喔,也不認為你們會說出這種玩笑──他曾在這裡和小麻由相處呢。」
隨後她環視地下室,古老的用具就像是被遺忘一般,連腐朽都無法如願,默默的雜亂堆疊在一起。周遭滿是長滿黴菌的球、充斥鏽痕的金屬柱,還有積滿灰塵的破舊墊子……
「小麻由沒有一直待在這種地方真是太好了。黑井,謝謝你救了她。」
青島小姐再次看著我,語氣柔和地說。
「不會。」我搖了搖頭。
確實,那時的黑崎的確就像快要失控一般,所以當她取回原本的溫柔,決定要在上面活下去時我真的很開心。況且做出決定的人是她,儘管她知道接下來會有巨大的困難等待著。比起她所做出的抉擇,我所做的根本不算什麼。
「穎原。」
青島小姐顫抖著聲音呼喚他。
「我聽黑井他們說了,你一直待在這裡──如果會變成幽靈的話,明明從一開始就不要死就好了嘛。這樣的話,小麻由一定也還能繼續和奏老師一起生活,我們也……」
當這段帶著濕氣的話語餘韻消失在黑暗中的瞬間,我腦中突然響起了「那個聲音」。
『黑井。』
是他充滿知性又冷靜的聲音。正當我為此感到驚訝時,他繼續開口。
『你是怎麼找到青島的?』
黑崎輕撫著哭泣中的青島小姐後背。我稍微和她們二人拉開距離,在腦內向他搭話。
「如果在的話就快出來啊。」
『回答我的問題。』
於是我簡短地陳述。
「你和青島小姐的故事是她親口說的。青島小姐現在是職業鋼琴家,黑崎再度開始彈鋼琴了,現在她正接受青島小姐的指導。」
我在腦中這麼說,隨後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現在青島小姐如同黑崎的家人,是她的夥伴。」
我如此陳述,接著繼續說道。
「比起我們,你更應該跟青島小姐對話,這二十年以來,她心中的大石頭一刻都未放下過。」
話才剛說完,他的氣息就突然消失了。
過了一陣子,青島小姐突然顫抖了一下。
接著她抬起頭四處張望,當然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但是穎原的確存在於此。
青島小姐畏畏縮縮地,發出沙啞的聲音提問:
「──真的是穎原嗎?」
然後像是要豎起耳朵聆聽般安靜了下來。
「──嗯,從那兩個孩子口中得知這件事後,請他們帶我來的。雖然有些難以置信──」
起初,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緊張,青島小姐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隨著時間經過,她也逐漸恢復了平靜。
青島小姐以與我們所熟悉的成熟女性有些不同的口吻傾訴著。我腦中忽然浮現只在照片上看過的,青島小姐高中時期的模樣。她的聲音反覆不斷地迴蕩在地下室里。
不久之後,青島小姐轉頭看著我們,目光放在黑崎身上這麼說:「那孩子,是奏老師的女兒喔。」
這句話引起了我些微的耳鳴,緊接著他的聲音再度傳來。
『麻由,我從黑井那聽說了,你正在跟青島學鋼琴對嗎?』
黑崎微微地點了點頭。
『由青島來教奏老師的女兒嗎,感覺還真是奇怪──你在上面也有好好努力呢。』
「……嗯。有黑井跟老師在,所以現在已經不寂寞了。」
對著黑崎的話語,他只輕輕說了聲:『是嗎?』
「穎原……」青島小姐再次呼喚他,聲音像是正忍耐著哭泣般顫抖著。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對不起,當時沒能幫助你。」
青島小姐維持著剛才如同青澀少女般口吻這麼說。
而穎原的回答究竟是什麼,我就不得而知了。
◇◇◇
因為不想打擾兩人的再會,我打算帶黑崎回到上面。這時青島小姐叫住了我,簡短地向我致謝。
「──謝謝你,黑井。這種話應該很難開口吧,謝謝你告訴我。」
原本我還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對穎原及青島小姐做了多餘的事。所以能聽見她這麼說,我感到安心。
我和黑崎一起走上樓梯,在堆疊成約一公尺高的坐墊上坐了下來。
黑崎也像只兔子般跳到了上面,制服的裙子隨風飛揚。
夜晚的體育館倉庫,安靜的令人窒息。但是偶爾能聽見地下室傳來青島小姐的嗚咽聲。
「……真冷呢。」
黑崎這麼說,將自己的深藍色的開襟毛衣袖口拉緊。
「嗯。」我這麼回答。
隨後黑崎溫柔地呼了口氣,小聲地說:「……真是太好了。」
在這段沉默中,我無意識移動雙手時不經意地碰到她的手。雖然僅是短暫地接觸,但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手掌的溫度。我像是被她的體溫吸引般,從上頭緊緊握住了她的手,黑崎也把手反了過來,我與她十指交握。
黑崎轉過身體,靠向我。她先是接近到能碰觸彼此肩膀的距離,然後把頭靠到我的肩上。
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體溫從肩膀傳了過來,使我一時衝動,逐漸接近黑崎微微上仰的雙唇。
我不假思索地做出了這個行動。
能感覺到黑崎突然地抖了一下,接著我們就維持這樣的姿勢,靜靜的動也不動。黑崎的雙唇既冰涼又滑順,我彷佛受到重擊,腦袋一片昏沉,意識有點模糊。
不久之後,我們各自拉開彼此的距離。
就算身處於黑暗中,憑藉從採光窗灑落的月光也能清楚
地見到黑崎有如蠟像般潔白的臉頰變得紅潤。
「……是第一次嗎?」
黑崎如同嘆氣般開口問我。我點了點頭,對她拋出同樣的問題。
「黑崎你呢?」
然後她揚起嘴角,笑了出來。
「……秘密。」
我見狀發出不看場合的奇怪聲音。
「騙人的吧!」
黑崎很快地做出回應,
「……騙你的。」
她很稀奇地發出細微的竊笑聲,半開玩笑地這麼說。黑崎似乎比我還快從動搖中回復。沒想到居然會有被那個黑崎麻由捉弄的一天。
插圖008
呼──或許是由於沒被黑崎討厭而感到安心,還是對這意料外的對話感到脫力,我呼了口氣,把胸口的那股熱氣吐了出來。
這段時間中,我與她依然緊握雙手,彼此不發一語,在這異樣親密的沉默中等待青島小姐回來。
究竟經過了數十分鐘,抑或是一小時以上呢?這片寂靜的黑暗使人喪失了時間感。此時地下室終於傳出腳步聲,青島小姐走了出來。
我們不約而同地鬆開緊握的手,扭動身體拉開了彼此的距離,這個瞬間,冰冷的空氣鑽進我們兩人的空隙中,先前交握的手稍微有點濕潤。
「已經可以了嗎?」
我向走上階梯的青島小姐這麼問,她語氣沉穩地回答:
「嗯,謝謝你。我把這二十年以來想說的話全部說完了,他也跟我聊了許多。」
「……心情,輕鬆點了嗎?」
黑崎很擔心的,語氣溫柔地詢問,青島小姐見狀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雖然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的事,但是至少現在覺得自己背負的包袱輕了許多──可是他已經不在那裡了。我想,應該是完全消失了。最後他說能夠見到我、見到奏老師的女兒麻由,以及見到能夠幫助麻由的男孩真是太好了。」
「是嗎?」
我這麼回答,因為覺得要是過於深入他們之間的對話未免太不解風情了。
「能夠讓青島小姐再次與他交談真是太好了。」
我補上了這句話,青島小姐聽了點點頭,像是在擦拭眼淚般,低頭用拇指揉了揉眼角,當她再次抬起頭,表情恢復了一如既往的開朗。
對此我打從心底安心,然後我看向黑崎。
「眼前剩下的問題只剩黑崎的父親了。」
黑崎點頭同意,她那比黑夜更加深邃的黑髮隨之飄動。
「必須重新思考該怎麼處理才行。」
見我這麼說,她握住我外套的衣角,再次點了點頭。
「……我也會一起想。我不想光是受人幫助,這是我的問題,我也要加油。」
青島小姐也溫柔地看著黑崎,在處理黑崎家的問題上,她一定會成為助力的。
「總之今天先回家吧。」說完後,我拿出手機確認起時間。
「哇,已經超過兩點了。」
在我驚訝的開口時,青島小姐也拿出了手機確認時間。
「哎呀,真糟糕,你們明天還要上課吧?我開車把你們送回家吧。黑井你不會被家人責罵吧?」
青島小姐把手機塞進口袋,這麼問我。
「大概沒問題的,我的雙親並不怎麼幹涉我。」我如此回答。
「要好好跟他們相處才行喔?」
「……嗯,我接下來會好好努力的。」
聽完我的回答,青島小姐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高興。
我們偷偷摸摸的離開體育館,搭乘青島小姐停在學校附近停車場的車回到家中。
家人都已經睡了。為了不吵醒他們,我連燈都沒有打開,安靜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換好睡衣後便倒在床上。完成一件大事的安心感令我鬆了口氣。下個瞬間,我的意識便迅速地消失了。
隔天我和黑崎幾乎睡掉了整個早上的課。回到家後,我大概只睡了三個小時,黑崎應該也差不多。上課期間,我跟她都被老師叮嚀了不少次。雖然我只當作耳邊風,但黑崎卻是每次都焦急的鞠躬向老師賠罪。
因為我和黑崎平時上課都很認真(黑崎甚至連動都沒動過),所以老師們也沒有做出更嚴厲的處分。
隨著時間接近三月,氣溫也逐漸變得暖和。上課時脫掉外套的學生也變多了,比起深色的學生外套及西裝外套,開襟毛衣和襯衫的明亮色調變得更為顯眼。
第三學期尾聲的某天午休,黑崎默默地朝我走來,她的表情與平時一樣。但她會自發性地獨自跑來找我的狀況非常稀少,所以我猜想或許跟「那件事」有關。因此我立即對眼前的她這麼問: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點點頭,然後用像是早有準備似的順暢語調這麼說:
「……爸爸他要來我的公寓。因為剛好在附近有工作,所以會順道來一趟。時間是下周六。」
因為是預料之中的事,所以並不覺得吃驚。我看了看四周,稍微壓低聲音說。
「大概是打算叫你和他一起住之類的吧。」
「或許。」黑崎點點頭,這句簡短的回答里參雜著些許苦澀。
「……我會好好和他談的。像是我想做的事,還有討厭的事。」
「你和青島小姐談過了嗎?」
「嗯。」黑崎點頭。
「她怎麼說?」
「……就算想認真談大概還是會被他掩蓋過去吧。」
「──我想也是。」
雖然已經見過壯二先生兩次,但是我仍無法看清他是個怎樣的人。就算聽完青島小姐所說的過去故事也一樣,或者該說輪廓更加模糊了。
考量到他和黑崎母親先前的關係,也只讓人覺得他在道德層面有瑕疵而已。我完全不覺得他會對放任黑崎不管感到愧疚或是責任,因此更加難以想像他會是那種誠心誠意溝通就願意退讓的常識人。
「……但是至少也要和他談談看看,我也只能這麼做。」
「是嗎……」
我一掃上午課程的疲累,讓腦袋全力運轉,思考起自己能夠做些什麼。但是卻沒想到什麼好主意。
「……沒關係的,這件事只能由我親自回絕。」
「可是……」
我雖然有話想說,但卻不知該怎麼接續下去,頓時變得支吾其詞。以那個人為對象,我不認為平時沉默寡言的黑崎能夠順利的說服他,畢竟就連青島小姐直接表露出的強烈情感,他也不當一回事。或許事情真的會如同青島小姐所說,會被他運用那巧妙的話術弄得無法拒絕吧。
親子共同生活本來應該是相當自然的事。但是考慮到至今與對方幾乎沒有交談過,更何況對方還是疏遠自己母女的家族其中一分子,黑崎想要拒絕的心情大概比我所想的還要強烈。
一想到這裡,我心中不安也逐漸變的強烈。見我沉默不語,「……沒問題的。」黑崎像是想讓我放心似的,露出微笑這麼說。
「……那麼我先走了,今天是小羽衣要來的日子。」
「啊,嗯。」
周三跟周四是美黃川同學與黑崎她們一同吃午餐的日子。
白石同學已經先把桌子移動到了黑崎的座位旁。
「小澄──今天福利社有賣新商品喔!哎呀,麻由由在哪?」
跑進教室的美黃川同學在白石同學旁邊四處張望,穿在西裝外套底下的連帽衣帽子也跟著甩動。她手上提著福利社的袋子,大概又跑去買了點心類的東西吧?黑崎簡單地點頭致意,便往白石同學她們走去。這時美黃川同學發現了黑崎,她說了句「奪回!」便抱住黑崎,並且拉著她的手走向白石同學的位置。中途她們與柴原同學擦身而過,美黃川同學輕鬆地跟她打了聲招呼。柴原同學先是「啊」了一聲,接著有些欲言又止地將手舉至胸前當作回應,最後和黑崎兩人有些生硬地互相點頭致意。
當我沒來由地看著她的背影時,身後傳來開朗的聲音。
「黑井,一起吃飯吧。」
我轉過頭,發現赤城正站在我背後。
「嗯。」我就像是被人從思考的泥沼中救起般,爽快地點了點頭,接著拿起便當,往聚集許多熟識男同學的地方走去。山田似乎依然在調查那個事件,他右手動著筷子,左手拿著筆,正在閱讀攤在桌上的老舊雜誌。
我試著變換心情,「你還在調查啊?」這麼問他。
「嗯。雖然我還是搞不懂穎原的動機,但是我最近打算調查的東西統整起來,寫篇關於幽靈傳聞的文章。」
「其實關於這個事件,以及穎原的事我大致都了解了。」
「當真?你也去調查啦?」
「他的作品我也全部讀完了。」
「之前你好像說過喜歡他的詩嘛。」這時赤城也加入對話。
我開玩笑似地故作神秘點點頭,山田見狀嘆了口氣,
「什麼嘛,居然不是另有隱情喔──畢竟你們都是詩人,說不定在某方面很像吧。」
他語帶諷刺地說,這煩人的態度令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關於之前提到肉包和花束……」我轉移話題說。
「放那些東西的人是我。」
我乾脆地承認,「啥?」山田聽完皺起了眉頭,赤城也顯得目瞪口呆。
「「真的?」」
他們兩人一副「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的語氣,異口同聲地說。
「真的。」我這麼說。
「放的時間是在寒假之前,進學校的方式是從腳踏車停車場附近的鐵絲網裂口。雖然平時不顯眼,但只要用力扯開便能讓一個人通過。花束是在車站前的花店買的,只要去調查花朵的組合之類的內容,就會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你真的做了那種不明所以的事?」
赤城表情半信半疑地問。原以為這是永遠不會曝光的秘密,但是說出口後感覺意外的爽快,我點點頭。
「這跟你平常的風格不同啊。」赤城有些意外地說。
「只是想做點惡作劇。」我接著說,「抱歉瞞著你。」並向山田道歉。
他一臉狐疑的眯起眼睛盯著我。
「我說真的啦。」我再次這麼強調,他突然把左手的筆往桌上丟,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總覺得沒幹勁了。還以為身邊難得有個夠深的謎團,結果只是朋友在捉弄我,難怪平時不太合作的人會突然那麼配合。」
「抱歉。」我再次簡短地道歉,「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山田又嘆了口氣。然後──
「這能做為話題來用。看我把它寫成『班上熱愛超自然現象的同學暴走,跑到夜晚的學校搞怪』這種搞笑文章。」
「那不就是你嗎!」
赤城接著吐槽。看著朋友們一如往常的模樣,我不禁輕笑出聲。因為覺得像這樣也不錯,所以沒有對被當成話題這件事提出抗議。
被當成都市傳說的傳聞作結,或許正好就跟這次的事件一樣,除了「能夠說明的事物」以外,還隱藏著「不可思議的事物」。如果下次山田又找到什麼他感興趣的事,我也想試著和他一起調查。因為比起一切都有跡可尋,能夠用道理說明的世界,還是存在這類不可思議事物的世界要有趣的多了。
放學後,因為湊巧時間搭的上,我和黑崎、美黃川同學、白石同學一同離開學校。今天傍晚十分暖和。雖然黑崎她仍舊穿著黑色的褲襪,但是白石同學和美黃川同學只穿著短襪。怕熱的赤城也脫下學生外套拿在手上。延伸到校門前的道路上滿是離校學生的交談聲和腳步聲。在這溫和的天氣中,不時吹過的風令人舒暢。
我不經意地看向身後,紅色的夕陽映照著的破舊校舍染上了一抹黃色。面向西側的窗戶反射夕陽,發出耀眼的光芒。因為現已邁入第三學期的期末考期間,平常由足球社與田徑社使用的運動場上人煙稀少,看起來相當寂寥。運動場後方正是藏有那間地下室的體育館。
我想青島小姐和他,一定也曾在這間學校里看過類似的放學後光景。
這時候,我最喜歡的他那篇詩集的一部分,伴隨著他的聲音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
《所有無法吐露的話語都捲入了那不鮮明的昏暗中/流入我的心底。》
我再次回頭展望那夕陽映照的校舍,看著他跳下來的五樓窗戶。反射的陽光銳利地刺向我的眼睛。
他也是用這種感覺看著眼前的日常風景嗎?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心中突然湧現許多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感情。
「咦?黑井你怎麼了?」
我從自己的感情和思想所構築的夢境世界中被拉回現實,轉頭看向呆看著自己的美黃川同學與赤城的臉。
「沒什麼事。」
我回答後,加快慢下來的腳步。白石同學也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看著我,在一旁被白石同學挽著手的黑崎則是一如往常地,用她那感情稀薄的標緻臉龐盯著我看,隨即像是注意到什麼似地看著天空。
運動場上方的寬廣天空,如霧靄一般漂浮的雲染上了紅色和淡藍色的天空混在一起,化為美麗的夕陽景色。
「走吧。」隨著赤城的聲音,我們再次在這滿是學生的道路上邁開步伐。
我無意間接觸到隱藏在日常生活中,或者是日常生活本身的美麗瞬間。一直以來毫不在意地日常光景,突然像是被洗滌一般,色彩鮮明地映照在我的視網膜上。
我們聽從美黃川同學及白石同學的提議,打算去白石同學家一趟。她家位於入谷市中較為古老的地段,那裡有許多充滿古早味的個人商店。我平時購物大多會前往設有購物中心等許多大型店鋪的入谷市郊外,或是百貨公司林立的車站前,因此幾乎沒來過這附近。白石同學家就位於這充斥著生活感的區域角落,是間木造建築。
玻璃門上掛著紅色的帘子,門帘縫隙間透出的暖色光芒照亮了逐漸變暗的傍晚街道。
「我回來了!」
白石語氣明朗地說。店內深處放著附有收銀機的玻璃櫃,再過去站著一位身穿茶色圍裙,圍著三角巾,看起來相當溫柔的女性。
「歡迎回來。哎呀,是小羽衣和黑崎啊。」
「午安──」或許已經混熟了吧,美黃川同學向看起來像是白石同學母親的女性打招呼,黑崎也跟著彎腰鞠躬。
那個人先是看著我和赤城,接著眼神有點捉弄人地看向白石同學。
「咦?有男孩子,是澄香的朋友嗎?」
白石同學點點頭,介紹了我們兩個,我和赤城見狀便一同低頭行禮。
「哎呀真是。」伯母聽完,先是嘴角帶著笑意看向我們二人。
「是嗎,澄香也到這個年紀啦。」
接著用蘊含深意的眼神看著白石同學。「才沒這回事呢,媽媽。」白石同學立刻提出抗議,看來她們母女十分融洽。美黃川同學也開朗地露出微笑看著她們的互動。黑崎也同樣看著她們,但總覺得她的視線有些羨慕,或許是因為我過於了解他的身家背景的緣故吧。
不久之後美黃川同學買了一份點心,而站在我身邊的黑崎則指著玻璃櫃中的麻糬點心這麼說:
「……這個,很好吃喔。」
我聽從她的建議買了那個。
店內設有長椅,我們一行人坐在上面吃著甜點。伯母還另外招待了我們串丸子和綠茶。
我們按照男女分成兩組坐著,中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我與赤城默默的吃著甜點,以黑崎為中心的白石同學等人則熱絡地聊天。可以見到美黃川同學的腳不安分地前後擺動著。黑崎也看起來很美味的吃著丸子。
伯母來到我和赤城身邊,開始問起學校的各種事情(像是白石和黑崎在男生之中有沒有人氣之類的)。白石同學偶爾會滿臉通紅地說:「別問這種事啊!」,我們每每見狀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苦笑著矇混過去。
約三十分鐘過後,我們離開白石同學的家。這時候,住在附近的美黃川同學說了句「明天見!」道別後,便消失在古老的住宅區中。
赤城大概是不想當電燈泡,以要在這附近里買點東西當作藉口,快步離開了我們面前。
我與黑崎在路燈屈指可數的古道老路上,並肩朝燈火通明的車站方向走去。
「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事情,記得跟我說。」
乘著只有腳步聲響著的初春夜晚涼風,我吐出了一句話。雖然既沒來由又突然,但黑崎仍舊點點頭。
「……嗯,我會的。」
黑崎這麼回答。她的聲音低沉且沒有抑揚頓挫,彷佛不具有感情一般。雖然起初會讓人感到不安,但是現在聽起來很舒服。因為我知道在這平淡的語氣底下隱含著豐富的感情,這時,如同我開口時一般,黑崎的聲音像是在搔癢一般突然竄進我的耳中。
「……我喜歡現在的每一天。」
她的話語中寄宿著堅毅的決心。雖然聲音毫無餘韻地消逝在春天的空氣中,但是她在那句話語中所注入的感情,已經滲進了我的胸口。
對此我只能點點頭,畢竟找不到適當的詞彙回應她堅定的話語,也認為沒有那個必要。
我和黑崎的皮鞋在昏暗的柏油路上喀喀作響。初春的暖風吹拂,帶來了淡淡的花香。
「……偶爾任性一點也行,對吧?」
「嗯。」我點頭。從她那一成不變的表情,以及堅定的眼神里,我感覺出強烈的決心。
◇◇◇
又平淡地過了幾天,
終於來到壯二先生跟黑崎見面的前一天。
雖然我已經充分地理解黑崎的決心有多強韌,但依然十分擔心。
這幾天以來,我一直在思考著自己能做些什麼,但是什麼好主意都沒有。
因為黑崎家的問題過於巨大,令我無法掌握到輪廓。總覺得除了黑崎自己用口頭說服之外,的確沒有什麼自己能做的事情。但皆光憑這個,是否能夠順利進行也相當令人存疑。
我該怎麼做才好?我一如往常地,只是個在她所面臨的問題之外的普通高中生。一想到自己究竟能給黑崎多少實質幫助,心情就一片黯淡。
我試著向她通電話。
今天黑崎在學校也跟過去一樣──雖然原本就不是會把表情顯露在臉上的人──她保持著讓人感覺不到動搖及不安的沉穩模樣上課、和白石同學她們聊天,平穩的過著日子。但是在她心中,或許還是會因為自己將來的事、家庭的問題、和不熟識的父親交談等事情感到不安。打通電話說不定能減少一些她的這種心情──
想到這裡,我厭惡起自己那自作主張的想法,以及俗氣的思維。
這種行為與其說是為了黑崎,更像是為了讓自己安心,實在非常丟人現眼。
因為想讓自己安心所以打電話過去,問她「有什麼事想跟我談的嗎?」不可能,遜斃了。這只是在撒嬌罷了。希望他人依賴自己的想法是以對手的存在為基準的,必須認為對方會無條件的對自己抱持好感,是藉由這種錯覺才能成立的自我滿足的想法,沒有任何人會想依賴這種傢伙。
我那沒來由的自尊心轉變為自我厭惡,我撲到床鋪上,鬧脾氣般閉上了眼睛。
現在只能夠相信黑崎了。
之前赤城也說過同樣的話。我們無法製造適合她生活的環境,朋友和夥伴能做的,只有在她尋求幫助時支持她。
就算我這麼想,但心中的焦慮依然沒有消失,我閉著眼睛咂了聲嘴。
◇◇◇
我在像是時間停止般,沒有任何聲音的黑暗中醒了過來。
即使時間已經來到三月,夜晚依然十分寒冷,但我卻冒了一身不舒服的冷汗,甚至感到心悸。在寂靜的深夜裡,心跳聲如同被放大,一次又一次在體內發出噗通、噗通的巨大聲響。呼吸吐出的空氣因為體溫升高而帶著些許水氣。
我按了放在枕頭旁的手機按鈕確認時間,現在還只是凌晨四點。只睡了三個小時左右。窗簾外只滲透著淡淡的光芒,要完全亮起來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撐起上半身。或許是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能從黑暗中那微妙的顏色深淺來分出那熟悉的桌子和沙發等家具的輪廓。
我做了這樣的夢。
山田將我和赤城牽扯進去,成立了調查超自然現象的意義不明社團,而且不知為何,美黃川同學、白石同學、柴原同學和黑崎也都參與其中的夢。
我們在空教室中擺設摺椅和長桌,放學後直到日落前都聚在那邊。
大家只是悠閒地的消磨時光而已,活動的內容並不明確。山田正與美黃川同學用掌上型遊戲機對戰,柴原同學看來有些緊張,正努力地向赤城搭話。
社辦剛好有準備茶壺和餐具,白石同學和黑崎幫大家泡了茶,和點心一同放在桌上。
夢中的黑崎比平常稍微開朗一些。她一邊享用點心,一邊與白石同學開心地聊著天,不時還能聽見她的笑聲。
這是一段既安穩又滿足,卻又稍嫌無聊的時間。我在那令人心滿意足的空間中,從正在讀的書本移開視線抬起頭來,眺望窗外那夕陽逐漸西沉的紅色天空。
途中美黃川同學或許是厭倦玩遊戲了,她走到黑崎及白石同學身邊,拿出某本雜誌,三人一起讀了起來。
白石同學及美黃川同學一邊嬉鬧地翻閱著雜誌,這時柴原同學彷佛被挑起興致似的,走到她們身後窺探起雜誌內容,接著開心地聊起像是下次一起去購物之類的話題。
之後大家一起離開社辦,踏上回家的道路。
我們七人並肩,走在放學後的昏暗校舍走廊上。陽光透過窗戶,在走廊的牆壁和地板上描繪出四角形的圖像。
當我們離開校舍時,黑崎輕拉著我的袖子。
「怎麼了?」我這麼問。
「……有些事想跟你說。」接著她這麼說。
見到我們兩人講起悄悄話,美黃川同學和赤城在一旁跟著起鬨。黑崎慌張地搖著手。不久之後,其他人有些突兀地,像是融化般消失在黑暗中。
在因為黑暗而景象變得曖昧的校門附近,只剩下我和黑崎。雖然我無法看清她的臉龐,但仍能聽見她那以女生來說算是低沉的嗓音。
「我要搬家了。」
她低著頭這麼對我說。
她這句突然的話,我感到胸口彷佛被壓住般的強烈壓迫感,於是焦急的詢問起理由。
「因為爸爸要去遠方工作,所以我要和他一起去,黑崎家似乎也認為這樣比較好。」黑崎這麼回答。
「怎麼會,什麼時候出發?」
我的聲音有些顏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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