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morosamente 第四章 他與她過去的故事(1/2)
認識穎原是剛升上高中的事,同班的他給了我非常成熟的第一印象。
「我叫穎原真一郎,請各位多多指教。」
開學當天,他冷淡的把雙手插在口袋內起身,用平靜的語氣自我介紹。低垂的眼神雖然帶有知性,但他醞釀出的那種不想和他人接觸的氛圍,至今依然令我印象深刻。
他總是獨自一人待在教室里。
從沒見過他和同班男同學聊天,也從來不會成為他們的話題。但是,在開學約一周後,因為他那俊秀的外表和穩重的氛圍,還是讓他常被女學生們私下當作有人氣的男孩子談論著。
當時的我沒什麼戀愛經驗,也不清楚喜歡上男孩子是怎麼樣的感覺。但即使是這樣的我,也能從他那份特異感中感受到某種莫名的吸引力。他沒有經常被女孩子談論的男生特有的那份輕薄,俊秀的外表上那帶點不相稱的銳利目光,彷佛冰一般冷漠的感覺深深吸引著我。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我在初次見面時就已經喜歡上他了也說不定。
第一次和他有所交集,是在開學典禮一個禮拜後,班會時進行的委員選舉上。我們先是選出班長,然後再開始決定各個委員。委員的名額並不多,只要不毛遂自薦或是輸在抽籤,就能在保持一身輕的狀況下結束。
我沒有擔任任何幹部的打算,當時的我已經決定好以後要就讀音樂大學,將來打算當鋼琴家或是做其他有關音樂的工作,因此沒有多餘的時間擔任委員。所以為了不和無法選出候補時尋找目標的老師對上眼,我低頭坐在位子上。
在班會即將結束時,正在募集傳聞中會減少休息時間、大家覺得最麻煩的圖書委員時,意外的,穎原他舉起了手。
確實,潁原他老是在下課休息時間看書。雖然這有些失禮,但他怎麼看都沒有「圖書委員」的感覺。實際上他與我先前抱持的「喜歡書的人」這個印象截然不同。穎原雖然平時很文靜,但是也會因為疲累而癱坐在椅子上、用手托腮或是盤起腿來。硬要說的話,他給人的感覺應該是班級里常有的「喜歡耍帥的男同學」。
還真意外呢。當我看著他想到這裡時,或許是感受到視線,穎原往我的方向看。
當時的我頓時覺得背脊發涼。
插圖007
他沒有瞪我,然而我就像是被他那細長的眼眸緊緊盯住的小動物般,完全動彈不得。
我們四目相交的時間或許連數秒都不到,但在這段時間中,我體內的某種事物沸騰了起來,胸口感到一股熱意且心跳加速。
我吞了口口水,把轉過去的頭轉回來,調整好坐姿,不引起周圍注意地微微深呼吸,然後用力地舉起手臂。
「只有青島一個人嗎?」
擔任班長的男同學站在講台上這麼說後,班上的視線都聚焦在我身上。畢竟特地和那個難以相處的穎原擔任同一種委員,會受到注目也是理所當然。我努力地使自己保持平靜。
「那么女圖書委員就交給青島了。」
一段時間後,班長這麼宣言,我接著把手放了下來。因為自己在還不熟悉的班上受到注目,那份難為情的感覺使我腦內一片空白。
我看向黑板,寫著「圖書委員」四個字的下方,「穎原」和「青島」四字並排在一起。這個時候,我才驚覺自己因為一時衝動而作了不得了的事。當時的我明明不擅長於和男孩子交流,卻要和毫無社交性的穎原一起進行一年委員的工作。
放學後的圖書管理是從四月開始,每個星期五一次,剛開始的時候,我和他甚至連話都沒講過。
安靜的春天放學時分雖然使人倦怠,但是與穎原坐在一起的數小時工作時光里,我緊張得全身僵硬。加上圖書室內那寂靜的氣氛,令我覺得既尷尬又難受。
時間來到五月中旬,在早晨的陽光逐漸開始參雜夏天氣息時候,我開始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如果再不找個機會向他搭話,之後想找他交談只會難上加難。
至今為止從未互相打過招呼,他似乎也沒有想要和我對話的打算,就算在圖書室碰面時向他問候,他也只是「嗯」一聲隨便應答。那冷淡的態度每每挫折了我想和他交談的勇氣。
畢竟已經是高中生了,我十分清楚要改變已成既定印象的人際關係有多麼困難。
今天一定要和他搭上話。
在初夏的氣息逐漸濃厚的某一天,我抱著決心前往圖書室工作。
我拉開拉門走進圖書室,發現穎原早就已經到了,他把白色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坐在椅子上讀著書。
「早、早安,今天還、真早呢。」
我因為無法隱藏的緊張使得話語斷斷續續,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我的緊張般,視線沒有離開書本,隨興地「嗯。」一聲回應。他對我完全不感興趣。我告訴自己這是稀鬆平常的事,接著走進櫃檯坐在他身旁。
桌上擺著顯示日期的塑膠裝飾、辦理借出手續時使用的印章和印泥,還有寫著作業流程的老舊複印紙。
我們櫃檯後方的時鐘有裝秒針,正滴答、滴答的發出些微聲響,那聲音如同在催促我趕緊向穎原搭話般。沉默的時間越長,和他對話的難易度也跟著提升,令我感到不小的壓力。
我側眼瞥了他一眼,雖然我找尋著開口的時機,但是每當開口時又有如喉嚨被魚骨刺到一般,我只能乾咳幾聲試著掩飾這尷尬的場面。
夕陽的顏色漸漸鮮艷了起來,從淡淡的黃色變為初夏傍晚常見的深紅色。在這個能聽見外頭社團活動的談話以及腳步聲的空間裡,我突然覺得,要是今天無法跟,他交談的話,大概永遠都沒有辦法和他說話了。
──我試著不去想之後的事情。
他會怎麼回應呢?要是沒辦法好好的和他對談會不會給他壞印象呢?
把不停浮現在腦海中的負面思考一併消除,我開口向他搭話。
「──那個──你在看什麼呢?」
無意識間,自己講話的聲音似乎高了幾度,而且語調也有點奇怪,我有些不知所措地臉紅起來。
「噓。」
他小聲的說。
「咦?」這句話令我一時語塞。
我認為這是安靜的意思,大概是不希望他人妨礙他讀書吧,我垂頭喪氣的向他賠罪。
「對、對不起……」
他抬起頭來。然後目光嚴肅地看著我。我以為他正在生氣,使我有些害怕。但是──
「為什麼要道歉?」
他表情一成不變地向我發問。至今的緊張感,以及他初次跟我搭話的驚訝使我陷入一陣慌亂之中,我焦急的揮了揮手。
「咦?可是你不是叫我安靜……」我像是在辯解般做出回答。
接著他緩緩的搖了搖頭。
「我沒這麼說。我說的是『詩』,現代詩。」(注2:日文中「詩」(shi)和「噓」(shi)同音。)
「咦,啊,是這樣嗎?」
這段話總算使我注意到他並沒有生氣而取回些許的冷靜。腦內也開始拼湊起下一段話語。
「我也喜歡看書,每周都會去書店幾次。」
「哦?」他有些意外地從書上移開視線,抬起頭來。
「你會看哪些書?」
「那個,像是戀愛小說……還有連續劇的原作之類的……」
聽我說完後,穎原他自言自語似地「嗯」了一聲。
「有什麼推薦的書嗎?剛好最近想不到要看什麼……」
正當他打算重新埋首於書中時,我追問似地說,穎原聽了之後說出兩本書的書名。
「這裡有那些書嗎?」
我這麼問,「大概吧」他點點頭回答。
「我去找看看!」
說完後我站了起來,由於緊張使我有些喘不過氣來的緣故,我走到他看不見的書架縫隙中,按著胸口大口地深呼吸。
接著我握緊拳頭,小聲地說了句「太好了」。花了一個月終於盼到能和他對話的日子,雖然不能算是愉快的交談,但是能夠感到自己嘴角不經意的露出了微笑。
調整好加快的呼吸後,我到小說區找尋書本,很快地找到了那兩本書,我隨後拿著書回到了櫃檯。
「是這個嗎?」
我把兩本書拿給穎原看,他停下原本看書的動作,從我手上接過書籍,開始翻了起來。然後向我遞出了借書用卡片,正當我因為他的行為不知所措時。
「你不是要看嗎?」
他有些疑惑的問。
「啊,嗯。」
我拿起桌上的鉛筆,寫下自己的名字「青島未華子」,然後將卡片遞還給他。他默默的拿起寫著兩周後的印章蓋上,接著把書遞還給我。
「謝、謝謝……」
我將兩本書抱了起來。
「穎原是因為喜歡書才來當圖書委員的嗎?」
「不,沒那回事,只是用來打發時間而已。」
借書的流程中也與他進行了簡短的交談,對話結束後,穎原又重新讀起他手中的書。我也翻開剛剛從他手上辦好借閱手續的其中一本書,坐在他身旁開始閱讀。
偶爾側目窺見他的側臉,他那低垂的知性眼神,使我心跳不已。
和他第一次交談的兩小時就這樣結束,時間來到工作結束的六點,我們二人隨即前去向圖書管理員打招呼。
與圖書管理員老師互道「辛苦了」應酬幾句後(雖然穎原跟以往一樣低著頭),我們來到無人的走廊上,畢竟還不敢開口說想跟他一起回去,所以我像平常一樣假裝還有事情要回教室,等待他先行離開。
看著不發一語逐步離去的穎原,「那個──」我開口叫住了他,這也是第一次在回家之前跟他交談。
「今天謝謝你,明天再見。」
自己的聲音明顯透露著喜悅,他跟往常一樣「嗯」的一聲平淡地回應,對我點點頭後,隨即往走廊走去。我在初夏夕陽染紅的走廊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階梯間。當時那股彷佛胸口被揪緊的感覺,使我第一次理解到,自己已經喜歡上他了。
讀完穎原推薦的書後,我在下一次的圓書委員工作時把自己的感想告訴了他。
雖然我們的交談不算順暢,但我依舊努力的向他傾訴,然後繼續請他推薦新書給我。這是和他交談的好藉口。雖然穎原從來不曾自己開口,但是在我向他表達自己的感想時,偶爾他也會透露出自己的想法。他的語調簡潔而且有條理,雖然外表文靜,但是表情總是帶點陰鬱的穎原散發一種超齡的知性風格。
現在回想起來,他推薦的書籍是先從容易閱讀的作品再到有著獨特個性的作品,慢慢的由簡入深。從撰寫大眾文學的流行作家到新小說派的作家、南美的作家等使我擴展了不少閱讀範圍。
當然,我並不習慣看這類書籍,所以只能在練習鋼琴的休息時間中,忍著頭痛、將無法理解的部分跳過,才終於能夠正常閱讀。
就算如此,他或許對每周都讀著不同書籍的我有了興趣,彼此的會話逐漸開始熱絡起來,我也終於能夠用和女性朋友一般的普通態度來與他交談了。
「上次的書有點色色的。」
看完性描寫相當露骨的小說後,我轉達了自己笨拙的感想。他擺出像要說「啥?」一般的厭倦表情,
「只在意那邊喔?」
簡短地吐槽了我。
「可是……」
當我正打算反駁時,穎原的表情變得柔和。
「真是小孩子呢。」
那是我花了數個月才終於看到,與他歲數相符的少年表情。
「穎原你年紀不是也和我一樣嗎?」
他臉上掛著滿是從容的微笑,繼續讀著手上的書。被他迴避話題後,我抿著嘴發出不滿的聲音,他見狀僅只是些微地聳了聳肩。
雖然口頭上自稱與他同年,但對當時的我來說,我沒有辦法將既成熟又帶有深厚文學知識的穎原當作其他的男同學一樣看待。不過在我們開始交流後,那個「差距」便漸漸的消失,我能感覺到自己和他之間的精神距離越來越近。做為證據,他也逐漸開始在我的面前展露笑容了。
我與穎原逐漸接近的那年初夏,為了暑假時的演奏會,我全神貫注在和藍坂奏老師的練習上。如果想當上職業鋼琴家的話,十幾歲時就必須經常在演奏會中取得好成績。雖然當時我只是個高一生,但是這不能當作理由。因為老師在高中生時代也參加過同樣的演奏會,並且一年級時就獲得了冠軍。
當我正練習著從蕭邦的《練習曲》中挑選出來的地區大會指定曲時,奏老師只是雙手抱胸凝視著我。
老師她不是會給予太多指示的那種人。雖然沉默寡言,但是每當她與人交談時,臉上總是掛著令人安心的微笑。但她在演奏上所指出的問題,以及指導總是一語中的。老師從未使用嚴厲的詞語責罵我,但她確切的指導,以及那不可思議的氛圍總會莫名地令我感到折服,因此每當我做出不像樣的演奏時,都會像是受到責罵般,老老實實地聽取老師的建議。
藍坂奏曾是一流的鋼琴演奏家。
但現在已經退居幕後了。雖然年紀僅有三十出頭,但她在數年前演奏會中途因為嚴重的心臟病發作,自行結束了職業生涯,回到自己土生土長的入谷市。雖然國內有不少有名的音樂大學打算聘請她擔任教師,但悉數遭到拒絕,自己開了一間小小的鋼琴教室。是間無論是我這種音樂大學志願者,還是新手都願意教授,普通的音樂教室。
有著光輝經歷的老師當時為何會選擇這種像是隱居生活般的道路呢?我並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但這件事對我來說算是幸運。因為能得到一流的演奏家而且還是自己仰慕對象的藍坂奏親身指導。
穎原也知道奏老師的事。就和當時知性少年,或說是假文青的人們一樣。穎原他不僅喜愛文學,也熱愛音樂,我在某次交談中得知他擁有不少張同鄉出身的藍坂奏所發行的CD。
當他知道藍坂奏在這個城市裡開設音樂教室後,他也一同開始學習了。起初我還因為和他的交點又多了一項而暗自竊喜。
有一次,穎原的課剛好接在我的課程結束之後。當我把樂譜和筆記用具塞進包包,和奏老師道別後離開教室時,發現他坐在門外的椅子上。雖然離放學已經好一段時間了,但他依然穿著制服。
那是我們第一次在校外碰面。雖然我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相遇小小地發出尖叫聲,但穎原還是如往常一般,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向我打招呼。
「今天你也有課啊?」
我恢復些許冷靜後這麼問,他「嗯」一聲點點頭。隨即打開隔音室的門走進教室。
教室的大門上有著長方形的玻璃部分,我環顧四周,確定附近沒有人後,偷偷觀察起穎原在教室內的模樣。
正好是他將樂譜放上譜架,準備坐下的時候。或許是因為練習還沒開始,他正在和老師聊天,教室外頭能夠看見兩人的嘴巴動著。
那兩個有著獨特世界觀的人到底會聊些什麼內容呢?這令我十分在意。雖然有相當的年齡差,但他們有些許的相似之處,或許會志同道合。
噗通,我的心臟小小地跳了一聲。
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嫉妒吧。老師不僅是個美人,身上還帶著一股她獨有的神秘氛圍,至少我的班上沒有人有老師那種奇妙的氛圍,也從沒見過跟老師同樣的成年女性。
但最讓我在意的是穎原也會對老師露出笑容這件事。
這點令我感到動搖。努力和他對話、閱讀難解的書籍、過了數個月才終於讓我見到的那個笑容,明明他與奏老師見面才過沒幾天,卻肯毫無保留地露出自己那唯一像是少年的微笑。
課程中,老師在樂譜上補足內容時,他們甚至會接近到幾乎要肌膚相親的距離。我不禁覺得老師好狡猾。
梅雨季即將結束時,某次我進入教室,發現奏老師正在看書。文靜的老師讀書的樣子就如同畫一般優美,但這還是我初次看見老師讀書的模樣。
「午安──老師,您在看什麼呢?」
打完招呼後,我向老師這麼問。她抬起頭,將書籍闔上然後遞了過來。
雖然我有些不明所以,但依舊接過了書。那是一本文學雜誌。封面上小小的寫著「穎原心」的名字。雖然名字不同,但是姓氏卻和他是一樣的。「該不會……」我這麼思量,並看了老師一眼。
「是他喔。」
老師立即像是雨水滴落般,簡短地回答道。
我翻開那本書,隨即從中看見穎原拿著獎狀的照片。
那個時候,我完全無法將雜誌上的潁原和班上的穎原當成同一個人。至今為止我對潁原的印象只是個頭腦好又有點奇怪,喜歡讀書的男生。從沒想過他居然會是個能夠取得文學雜誌獎項的詩人。
──為什麼要瞞著我呢?
我心中浮現些許失落感,和不知從何而來的焦躁。他選擇坦承秘密的對象是老師而不是我,這讓我感到十分不滿。
那天我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在練習上,跟平常相比被老師指出了更多的錯誤。課程結束後,老師站到我身邊這麼叮嚀著我。
「今天失誤有點多喔,下次精神要集中一點。」
我很喜歡奏老師,並且尊敬做為鋼琴家的她,那謙卑的個性和美麗的姿態都讓同為女性的我相當仰慕,但先前穎原的事卻讓我的內心開始萌生嫉妒。
「只是狀況有點不好而已。」
雖然自己也知道這是小孩子鬧脾氣,我仍舊一邊收
拾用具,一邊話中帶刺地回答。奏老師聽了只是露出溫柔的微笑,加上些許開玩笑似的口吻說了句「沒關係的。」
「我很支持穎原和未華子你們倆的。」
我瞪大眼睛看著老師,明明我從未向老師提過自己很在意他。
「我不會做妨礙你們的事情。」
老師偏著頭,像是想讓我安心般,語調溫柔地說。
老師一切都瞭若指掌。我先是對老師的洞察力或該說是敏銳的直覺感到驚訝,接著因為不知該怎麼回應,結巴了好一陣子。
「你就安心的加油練琴吧。」
老師坐上椅子,把手放在琴鍵上,彈出一個和弦後這麼說。
練習時完美無缺,但只要到了正式比賽就會失誤,當時的我正是這樣的人。
在變得親密的穎原前來聽的那場演奏會中,我犯下平常絕對不會發生的彈錯音,或是節奏失去控制等錯誤,導致變成一場零零落落的演奏。
姑且不論全國大會,在地區大會就失去資格使我相當挫折。不只是對指導老師過意不去,在特地前來聽的穎原面前做出這種難堪的演奏也讓我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夜晚的回程道路上,老師只是溫柔地向我詢問:「哪邊不好你自己應該很清楚吧?」,而不像平常一樣指出具體的問題,僅僅是簡短地對我說「你辛苦了」。
並肩走在我身旁的穎原也像是要鼓勵我般,輕拍著我的肩膀。
因為在失落的時候受到溫柔的對待,加上自己和一流的演奏家奏老師,以及年少便做為詩人活躍著的穎原間那過於龐大的距離,突如其來猛烈的孤寂感使我哭了出來。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當時眼淚一滴一滴地在柏油路上,所描繪出的黑色痕跡。
即使演奏會結束後,當時的我也難以從那份打擊和自卑感中重新振作。雖然依然持續上著鋼琴課,但我開始對自己是否真的適合彈鋼琴抱持疑問,日子有如失去了色彩。
當時有通電話打到我家,是穎原打來的,他邀請我一起去海邊。雖然我心情非常失落,仍舊馬上答應。完全沒有想到穎原居然會邀我約會。而因為這麼單純的事,我大部分的憂鬱就這樣被一掃而空。
約定的日期是在暑假即將結束,讓人感覺秋天涼爽微風的日子。
目的地是關東沿岸的海邊小鎮,搭電車約兩小時路程的地方。中午過後我們在那個小鎮的車站下車,大海近在眼前,強烈的海潮氣息迎面而來。門可羅雀的商店街夾在防波堤和道路之間,沿著海岸延伸成一線。
八月下旬以進行海水浴來說已經太晚,雖然氣溫並不低,但由於吹拂而過的微風十分涼爽,令人感覺十分溫暖。
我們沿著海岸散步。雖然來做海水浴的人寥寥無幾,但仍能看見有些人正在衝浪,反射日光的海面上也能見到幾個人影。
我因為是第一次和男孩子約會而十分緊張,導致不知該從何開口,穎原平時就是個沉默的人,因此我們之間並沒有能稱作對話的交談。只能聽著海浪的聲音,一邊走在漫長的海邊道路上。因為要是和他並肩行走的話總覺得很害羞,所以我跟在穎原的後方約半步的距離,一步一步地踏著步伐。除了前往海邊之外,今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計畫。
當我思考著接下來的計畫時,穎原爬到大約等同我身高的水泥防波堤上坐下來,然後轉頭看著我。
「要坐上來嗎?」他對我伸出手。
「啊,好。」我點點頭抓住他的手。這是我初次觸碰到他的手,和女孩子的雙手完全不同,既結實又富有力量。
他握住我的手,協助我爬到防波堤上。我輕輕的拍去上頭的沙子,坐到了他旁邊。水泥因為日光曝曬而變得炙熱,那份溫度透過牛仔裙傳到我的大腿上。
我的視野滿是灰色的沙灘以及藍灰色交錯的大海。海面上有幾處如同魚鱗般的銀色區塊,正銳利地反射著陽光。
我們就這樣靜靜的看著海,每次捲起的浪潮大小以及形狀、或是打到岸邊飛濺起的水花的形狀都不同,因此就算只是默默的看著也意外的不會感到厭倦。
過了一陣子,我們離開水泥牆來到沙灘上,並肩走在海岸邊。強風吹拂,我的頭髮也跟著啪咑啪咑地在空中飛揚。岸邊附近有個像是小型舄湖的地方,能看見小型魚類正徜徉其中,我跟穎原一起盯著它們打發時間,看夠之後穎原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下開始看書,我則像個孩子般,將沙子堆成山的形狀玩鬧。
時間來到日落時分,防波堤旁的道路上,路燈開始亮起橘紅色的燈光。雖然夕陽依然紅通通的,但海岸邊卻意外的有些昏暗。
我感到些許睡意,於是走到穎原的身邊坐了下來。道路上汽車和機車的奔馳的聲音逐漸增多,顯得有些熱鬧。不過我們所在的位置是小沙丘的內側,附近幾乎沒有人影。
「今天謝謝你帶我來,我很開心。」
「嗯。」
或許是也覺得有點困,他先是雙手抱著膝蓋,接著將腦袋靠了上去。
「或許也能將演奏會的事情拋諸腦後了。」
「那就好。」
「……穎原又如何呢?奏老師提過你最近準備發表新作品。」
「……嗯,沒錯。」
「真是厲害,很順利地活躍。」
我心中抱持著羨慕以及自卑感這麼說。但一直以來面無表情的他,表情卻蒙上了些許陰影。
「才不厲害……有時甚至覺得自己不能原諒。」
「咦?為什麼……?」
因為不清楚他話中的意義,所以我這麼問。
「沒事。」他先是抬起頭來這麼說,「青島」隨後叫了我的名字。被他那不帶感情眼眸注視,使我感到心跳加速,脖子像是凍結般僵硬,身體彷佛被猛禽類盯上的小動物般無法動彈。
「閉上眼睛,不要動。」
我順著他的話語閉上眼,隨後嘴唇感到一股熱流。我瞬間就理解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心跳就像是快停下來一般,腦中一片空白,身體深處開始變得熱炙熱,意識彷佛快要融化一般。是我從來沒有感受過,也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溫暖又幸福的感覺。
但是我從他那背向陽光的陰暗臉龐上,卻看不到這種感情。
那是看似寂寞──某方面甚至像是一面抱持著罪惡感,同時忍耐著微小的痛楚般,眉頭深鎖的表情。我因為不能理解他的想法而感到不安──又或許是因為接吻使得自己的腦袋完全不聽使喚吧──我扭動身體和他拉開了些許距離。
他站在夕陽底下,用彷佛會被海浪聲掩蓋的微小音量,喃喃自語地說:
「我討厭自己的詩。」
因為無法理解他這句唐突告白的箇中含意,我停下了動作。接著他並非是向我,而是對著夕陽接續了自己的話語:
「為了滿足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被認同欲,我投稿了詩作。或許無法忍受自己獨自寫著無意義的文章也是原因之一。也有可能是因為大人認同自己而得意忘形……有時我會無法原諒如此低俗的自己。」
聽完穎原的自白,我感到有些驚訝。我很清楚他喜歡詩,也是有創作天賦的人,但完全沒想到他居然對自己的作品抱有這種感情。
「──我的詩完全無法和藍波或布雷克、吉增等人相提並論。每當看完喜歡的詩人所做的詩篇,再回頭閱讀自己的文章時,一想到這種東西居然能在世上獲得某種程度的讚賞,我就會猛烈的感到羞恥。」
他低著頭說。
「──可是,穎原你不過只是個高中生……沒必要和那麼有名的詩人比較吧……你已經很厲害了。」
「這種安慰的話語以及微小的傲慢,是和寫詩的心境相隔最遠的東西。」
他語氣嚴厲地回應,但與其說對象是我,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彷佛想讓自己心底刻下這段話語一般。
「我無法原諒自己的平庸,無法原諒自己是弱小的人,更不能原諒懼怕某些東西的自己。」
然後用帶著笑意的口吻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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