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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amorosamente 第四章 他與她過去的故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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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用帶著笑意的口吻這麼說:

「簡直有病呢。」

他那像是在嘲笑自己般冰冷的語氣,讓我的背脊像是被潑了冷水一般發麻。甚至感覺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這是我第一次窺見他的內心,總覺得能稍微掌握到經常浮現在他臉上那抹陰影的真相了。我只是因為在演奏會上做出不爭氣的演奏就感到失落,而穎原則是在更──該怎麼說──名為他的存在中更深層的部分,抱持著巨大的苦惱或是辛酸,這個時候我才初次了解。

現在回想起來,有察覺到他懷著某種過剩、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事物的人,大概只有我跟奏老師吧。雖然是之後才知道,穎原他出生在父子單親家庭,和他父親的關係也不算良好。

所以說有機會能阻止他崩壞的人,大概只有我們而

已。現在回想起來,心中的後悔仍會像舊傷一般隱隱作痛。

我和穎原初次見到黑崎壯二,是在數個月後的冬天。

雖然奏老師做為演奏家退下了第一線,但偶爾還是會參加短時間的演奏會。我經常做為弟子前去聆聽,穎原也時常出席。

新年那時,東京的音大主辦的演奏會中,奏老師也有出席演奏。當時我也和穎原一同前往聆聽,還受邀參加了結束後的小型慶功宴。

那是個擠滿了音大的老師們、和奏老師有一面之緣的演奏家,以及以音樂家為志向的音大生們的場所,讓我有些膽怯。每當老師向他人介紹我的時候,我就像支搗杵般不斷地低頭鞠躬。而穎原則是與我相反,他一派輕鬆地向大人們回禮。這是因為他的詩被刊載在有名的文學雜誌上,在這方面是備受期待的新人,音樂家之中認識他的人也不少,因此有藝術天賦的穎原他才會受到大家的盛情款待。對此我感到一股被拋下的孤獨感,默默地躲到了角落。

等大人們都和穎原打完招呼後,他拿著兩個裝有果汁的杯子走向倚靠牆角的我。

「給。」他這麼說,並把其中一個杯子遞了過來,表情滿是無奈。

「啊,謝謝。」

我向他道謝並接過杯子,除了會場乾杯時喝的那杯柳橙汁外,因為感覺格格不入而怯場的我從那之後滴水未沾,一直躲在角落。

「你們在聊什麼呢?」

他喝了一口果汁,表情一成不變地開口。

「讀了我的詩之後的感想一類的。」

「果然,畢竟穎原你是名人嘛。」

聽我這麼說,他搖了搖頭。

「都只是些無聊的感想罷了。」

他同樣倚靠著牆站在我身邊,接著過沒多久,「青島。」他忽然叫住了我。

「那傢伙是誰?」

我順著穎原的視線看過去,在身穿深藍色禮服披著披肩的奏老師旁邊,站著一位男性。兩人的距離十分靠近。由於奏老師平時不會隨意讓他人靠近,所以是種新鮮但又帶有不協調感的光景。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

那名男性偶爾會向老師搭話,而老師則會露出平時沒見過的微笑。這個時候,奏老師不經意地看向我們,隨即湊近那個男人耳邊說了些話,男人的視線隨即也轉向我們。

之後,他們兩人一起朝我們走了過來。

「壯二先生。」奏老師這麼稱呼這那名男子。

「他們是我的學生。以鋼琴家為目標努力的青島未華子,以及詩人穎原真一郎。」

老師介紹完後,我再度低頭致意。穎原僅是簡單地點了點頭,並開始認真地打量起黑崎壯二。當時我對黑崎壯二的第一印象並不差,他穿著有品味的服裝和夾克,表情相當溫和,身材既高䠷又有氣勢,甚至會讓人覺得他是個完美的人。他報完自己的姓名後,先是有禮貌地分別向我們打招呼,然後才轉頭看著穎原。

「你就是剛剛話題中的穎原嗎?」

他面帶微笑地詢問,穎原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眼神如同在教室時那般尖銳,只簡短地應了聲「是。」當作回答。

「聽說你是最年輕的文學雜誌得獎者呢,我雖然不太瞭解文學,但是下次我會仔細拜讀你的作品。」

「謝謝。」穎原一臉無聊的回應。

雖然穎原和奏老師都是沉默的人,我也被場面的氣氛影響而顯得有些畏縮,但黑崎先生為了不讓我們四人間的氣氛變得尷尬,巧妙的引導著話題。

直到奏老師被別的男性呼喚,他們兩人簡短地打招呼後便離開了。我仔細的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果然靠得很近。從剛才聊天的情況來看,也能感受到奏老師對他抱有某種程度的親密感。

「真是個可疑的人。」

穎原用不帶感情的冷淡目光凝視著黑崎壯二的背影,喃喃自語地說。

穎原該不會喜歡奏老師吧?

十六歲的我除了音樂以外,最大的煩惱就是這個了。那年夏天,穎原讓我見到了他內心所隱藏的一部分苦惱,就算在那之後,我也有把握自己是學校里唯一能跟穎原對話的人。但是和奏老師交談時的他,總是頻繁地把原本以為只有我見過的笑容展現在老師面前。老師明白我的想法,而且大概也對黑崎先生抱有戀愛情感,所以我很清楚她不會和穎原有所交流,但我心中的烏雲卻遲遲不散。甚至有了希望他只注視著我、想要獨占平常總像是在瞪人的他無意間露出的笑容,這種自私的想法。

隨著自己和穎原的關係變的親密,我躲在棉被裡輾轉難眠的夜晚也與日俱增。

接著,那一天到來了。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就是破滅的開端。

當時我正前往教室,隨即發現明明輪到我的教學時間,但是穎原和奏老師卻依然待在隔音室里。我原以為只是稍微延長課程時間,試著坐在門外等了一陣子,但即使過了五分鐘,兩人的對話卻依然毫無結束的徵兆,我覺得很可疑,便站了起來。心裡有種預感,認為他們兩個原先那麼沉默寡言的人會交談那麼久絕對不是小事。

我為了能聽到兩人的對話,將隔音室的門偷偷地打開一條縫。在他們注意到我的舉動前,有數秒的間隔,我當時從穎原的口中,聽見了黑崎壯二這個名字。

這時坐在鋼琴椅前的奏老師注意到了我,背對著我的穎原也轉過身來。

「啊,對不起,因為剛好是我上課的時間……」

我有點結巴的說,並且走進房間內。

穎原立即閉上了嘴,粗暴地拿起自己的書包穿過我身邊走向大門。

「穎原……」雖然我試著向他搭話,但他彷佛充耳未聞,毫無反應地走出房間關上隔音門,這麼露骨地被無視還是第一次。雖然他有著不讓人輕易接近的一面,但就如同我擔任圖書委員跟他初次交談的時候一樣,他並不是個會無視他人的人。我因為受到打擊而呆站在原地。

隨後我向老師提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老師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她坐在鋼琴椅上,憂鬱地看著穎原離去的大門。

過沒多久,老師的視線突然轉了回來,臉上還掛著微笑。

「什麼事都沒有。」

「我們開始上課吧。」老師這麼說,打算從椅子上站起來。但這時老師的身體突然劇烈的晃動,我緊張地扶著老師的肩膀,發現老師的手正按著自己的胸口。

該不會是……想到這裡,我大聲呼喚著老師。但只見她緩緩的搖了搖頭,拿起自己的包包,搭配瓶裝的水將藥吃下。

「我沒事。」老師對我露出微笑。

「今天的課我請假吧?」我這麼說,扶著老師坐回椅子上。

「真對不起。」老師簡短地這麼說,「未華子……」隨即呼喚了我的名字。

「有什麼事嗎?」

「穎原就拜託你了。那孩子需要一個能夠理解自己痛苦的人、需要知道自己是被他人所理解的。但我似乎已經無法成為那個人,所以只能拜託未華子你了。」

老師呼吸有點急促地說,雖然我無法理解老師在說什麼,但不久前她和穎原的對話,再加上他火冒三丈、亂發脾氣般的態度,以及出現在對話中的「黑崎壯二」,無疑就是老師和穎原變得不對勁的原因。

那天之後,笑容就從穎原的臉上消失了,他上學的次數也逐漸減少。雖然仍會參與圖書委員的工作,也會向我推薦書籍,但交談時的語氣明顯地比以往冷淡許多。

雖然他一如往常地前往奏老師的教室,但我再也沒有在課程開始的前後見到過他。與他交談的機會只剩下每周一次擔任圖書委員的時候。

我相當在意那一天的事,於是找了個機會,試著詢問他與奏老師之間的談話內容。他視線離開正在閱讀的書本抬起頭,闔起書本放到桌上,簡短地說了一句話。

「是黑崎壯二。」

果然。我暗自思量著,隨即接著說:

「那個看起來和奏老師關係很好的人?」

「沒錯。那傢伙已經結婚了,而且還有小孩。他家是有名的家族。親戚里有政治家,也經營著不少醫院和福利設施,一查就知道了。」

聽到的是與我想像完全不同的內容。雖然我因為太過吃驚,導致一瞬間思考有些混亂,但隨即我回想起他和奏老師之間親密的氣氛,「那不就是……」我不自覺地脫口而出這段話。

穎原面無表情,冷淡地點了點頭。

「大概跟青島你想像的一樣。」

「老師她,知道這件事嗎?」

穎原點了頭表示肯定。

「那為什麼……」

「老師無論身心都和一般女性不同,這點我早已知道,可是……」

然後,穎原彷佛

在眺望虛空似的,臉上掛著我在那個夏天見過的陰暗表情開口說:

「我討厭像那他種處世圓滑,不會對世界抱持不信任感的人。正因如此,我不明白奏老師的想法。總之,因為我還只是個小鬼而已吧。」

見他自暴自棄地這麼說,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各式各樣的感情令我的內心十分糾結。想拂去他心中不安的思念,以及為何如此執著奏老師的嫉妒,這些思緒不斷地在我的腦海中打轉,使我不知該從何開口。

「這話題就此打住吧。」在這個只有我跟他的黃昏圖書室中,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說,臉上滿是苦澀。

於是,我在下次上課時,向老師詢問之前那件事的內容。老師像是清楚我總有一天會問起這話題般,慢條斯理、語氣平淡地開口:

「我呢,心臟有問題喔。」

她這麼陳述著。

「雖然只是自我滿足,但我想要儘可能地照自己的方式來度過剩下的人生。」

這句話從僅持有普通女子高中生道德觀的我聽來,只覺得是錯誤的,但要是換成我得知自己來日無多,也沒辦法繼續彈鋼琴時,如果這時穎原正在與別的女性交往,我又是否能夠放棄他呢?

先不論這件事在道德層面上的好壞,就算是當時的我,也無法全盤否定老師的做法。更何況老師是個成年的女性,這件事是她自己的私事,不是我這種小鬼有資格插嘴的問題,因此我只能將不安及苦惱藏在心底,保持沉默不發一語。

學期結束後,我和穎原被分到不同班級,擔任圖書委員的日子也不一樣了。他蹺課的情況變得更為頻繁,自那年春天開始,我們兩人逐漸變得疏遠。

自己努力接近,甚至曾接吻過的男孩神色逐漸改變,總覺得像是要離我遠去一般,這令當時的我覺得很不安。持有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思想及老成風範的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只是個普通高中生的我是無法理解的。這件事對我來說,除了戀愛的煩惱外,更增添了些許不安。

之後的某一天,奏老師的樣子有些不對勁。平時不管多麼細微的地方都能確切給予建議的奏老師,那天居然會漏聽我的失誤,給人一種心不在焉的感覺。原本還擔心是不是身體不適,但是真正的理由,直到課堂結束後我才從奏老師的口中得知。

「穎原好像不來上課了。」

老師語氣有些寂寞地說。

「咦?」

我因為老師這句意料外的話而有些震驚。

「未華子。」接著老師用她那清澈的深藍色瞳孔看著我說。

「要陪在他身邊喔。」

老師的話語中顯露出迫切的感情,當時奏老師大概比我更加理解穎原內心的危險性吧,但我卻沒能及時理解這份危機感。不只是變得疏遠,再加上失去與他唯一共通點的寂寞,使我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他內心的煩惱及軟弱。

隔天我來到穎原的班級前,將他叫到走廊上。雖然現在會覺得這只是舉手之勞,但對當時的我來說,要跟約兩個月沒有任何交集的他搭話,是十分需要勇氣的。

就算是在喧囂的下課時間中,穎原在新的班級里果然依舊遭到孤立。他坐在位置上,直直的望向前方。從教室外來看,他的周遭就像是被透明的牆壁所包圍一般。

接著我從走廊呼喚了他,其他同學的視線紛紛聚集到我身上。雖然我覺得很害臊,但他仍然面無表情的從座位上站起,走到我身旁。沒有像先前在奏老師的教室時受到無視使我安心了不少。

「穎原你不繼續學鋼琴了嗎?」

對於開門見山提問的我,「嗯。」他表示肯定。

「因為基礎都學會,所以鋼琴已經夠了。我跟青島你不同,鋼琴只是單純的興趣而已……我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他語氣平淡地說。

「怎麼會……」

他冷淡的態度令我感到十分寂寞。雖然認為原因大概是奏老師那件事,但我無法開口確認。畢竟已經很久沒跟他交談,使我有些慎重。

「怎麼了?」

就在我沉默不語時,他突然笑了出來這麼問。睽違數個月後見到他的笑容令我有些吃驚。

「因為很寂寞啊……」

「鋼琴基本上是一個人彈的樂器吧?」他這麼說,接著將話題引領到今年夏天的那場演奏會。

「今年的演奏會要加油喔。」他這麼對我說。

臉上帶著以往那溫柔的笑容。他那單純的笑容,稍微舒緩了我所心中的寂寞。因為得知其實穎原並不討厭我。我覺得很高興,用力的點了點頭。

但在幾周後,夏天剛開始的那一天,那個事件發生了。

如同先前所提到的,我明白他是個心中充滿苦惱及辛酸的人。但那時的我卻怎麼也沒想到,他居然會傷害其他人,甚至選擇自殺。

當時我人在自己的教室里,突然聽到尖銳的慘叫聲,起初我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只是跟著人潮跑離校舍。因為火災警報器響了,原先還以為是發生火警。但是在那之後,所有學生都被集中到體育館內,老師們臉色蒼白地討論著,救護車和警車的鳴笛聲與蟬鳴混在一起響個不停,令我產生不好的預感。

這個時候,有句謠言傳進了我的耳里。

──好像有個男學生從校舍跳樓自殺了。

雖然不知道名字。但我直覺聯想到引起這場騷動的正是穎原,而且他已經死了。

下個瞬間,我受到整個世界彷佛從根部崩毀般的衝擊,幾乎要無法站立。周圍的女學生見我蹲了下來,不安地高聲出聲,同時好幾位老師朝我跑了過來。

大概是在問我要不要去醫院吧。但那時,事件發生那幾天我的記憶十分模糊,腦中一片混亂,悲傷的感情令我完全無法思考。

事件發生後,奏老師的身體也更糟了,住院了幾個月。出院後也因為要進行療養,暫時關閉了音樂教室。這段漫長的時間裡,我沒有再見過老師。

那年的整個夏天,我一直把自己關在拉起窗簾、完全封閉的昏暗房間裡,不斷思念著穎原哭泣。

我非常後悔那年冬天以來,和他疏遠的那數個月時間。打從遇見黑崎壯二後,他開始變得冷淡,也不曾再見過之前不時讓我窺見的少年般的表情。當時要是我能夠更加關心他,或是像那年夏天他為我做的一樣,約他出門約會的話,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說不定我已經被甩了呢。」

當我與他疏遠時,這軟弱的想法使我鼓不起勇氣和他說話。我只是消極地,等待著能和他再次親近的機會。

但由於發生了那種事,那個機會也永遠不會到來了。

雖然心中的確存有想責備引發這起糟糕事件的他的想法,但於此同時,我也痛恨沒能注意到他心情的自己。在這段輕度失眠的日子裡,穎原他總是會出現在我那短暫的夢境中。只有在睡夢之中才能和他再次相會。對當時的我而言,醒來後的現實世界才是真正的惡夢。

日常生活能夠沖淡一切悲劇,這是經歷那個事件後我所學到的事。也許是習慣了穎原不在的世界,又或許是悲傷的淚水早已哭乾。總之我再次回到學校,重新開始彈起了鋼琴。

在走出心理陰影之後,我拚命地努力,甚至到了學校的出席天數不足的程度,但由於學校方面視情況給予通融,因此我沒有被留級。

為了能早日理解穎原和奏老師所看到的世界,我辭去圖書委員,專心地不斷彈著鋼琴。他在想些什麼,感受到了什麼,又為何會引發那場災禍?對我來說,想要理解他的方法只剩下彈鋼琴了。於是我像瘋了似地埋首於鋼琴之中,或許是想逃避現實吧。不想看著他不存在的世界,也不想思考,所以才不停地讓自己腦中只想著音樂也說不定。

或許是因為這種練習奏效了,我的演奏技巧明顯有所提升,也考上了音樂大學。

事件過了大約一年半後,奏老師的教室再次開張,那時我已經結束了音大的入學考試,正準備放春假。

老師似乎在宿疾心臟病發作,住院數個月之後,遵照醫師的指示,前往中部地方的小鎮進行療養。我想是因為精神上的打擊,引起了什麼併發症吧。

在我回到學校時,奏老師的病情也有些好轉,我們的生活看似恢復成過去的樣子,但是我的世界已經迎來了決定性的改變。雖然只相處不到兩年,但是在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能在我內心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人只有他。他綴出的詞句、那寂寞的背影、深思熟慮的眼神,對我來說就是如此特別。

「是我的錯。」

當我再次與奏老師見面後,她在第一堂課時用低沉的口氣這麼說。穿著蓬鬆連身裙的她一如往常的美麗,但是比以前削瘦了許多。

這句話里到底蘊含了多少思念呢?老師像我一樣,明明注意到了穎

原持有的那種危險因子,卻又和他發生了衝突。

我滿是辛酸的聽著老師的話,老師果然也一直覺得穎原的死是自己的責任。我心中的某個角落,還藏著對奏老師的嫉妒,甚至還想責怪她害得穎原邁向毀滅。

但是有人與我懷抱著相同的痛苦,跟我一樣心中還存有關於穎原的回憶,該怎麼說呢──或許是帶給我一種安心感吧,更何況我依然尊敬著名為藍坂奏的人,因此我無法開口責怪她。

「請您再次教我鋼琴吧。」

雖然心中抱有各種想法,但是我該對她說的只有這句話。

「我只能跟老師學習了,他所喜歡的音樂。」

老師點點頭,語氣沉穩地說:

「……我很高興你還願意這麼說。」

從那之後,我同時進行著音大的練習和奏老師的課,雖然有點緩慢,但是也築起了身為鋼琴家的成績。

就算他從世上消失了,時間依然平淡地前進著。就彷佛名為穎原的人不曾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般。我決定把和他度過的時間、他所給予的喜悅和苦惱,全都寄托在自己的音樂之中,將我心中和他的回憶、當時所感受到的感情,全部化作音符重現在這個世界上。想在音樂之中與他再次相會,成為了我繼續走音樂這條路的動機。

得知老師懷上麻由,是我大學二年級的事。

同時黑崎家也發現了黑崎壯二和奏老師的交往的事,因此他被調職到位於關西的公司。

老師獨自被留了下來。雖然現在已經無法證實,但老師當時大概也有受到黑崎家的壓力。

「或許可以稱作報應吧。但是,這個孩子是無辜的。」

老師撫摸著自己的腹部說。

「況且,我已經無法再次承受身邊的人失去生命了。」

老師露出有些悲傷,但卻又感到幸福般的微笑。

老師雖然身體虛弱,但我想她應該在當時就已經下定決心要生下並且養育麻由吧。

雖然我想幫忙獨自扶養孩子的老師,但是那時我已經確定要前往國外留學。在我向老師抱歉幫不上忙時,老師露出了她那獨特的平靜微笑,搖了搖頭這麼說:

「沒關係的,等你回來之後再見吧。」

◇◇◇

話說到這裡結束,青島小姐吐了口氣看著黑崎。

「之後的事情應該是小麻由比較清楚吧。」

時間已超過十點,經過漫長的時間,青島小姐泡的紅茶已經涼了。

「非常感謝您願意告訴我們這些……」

黑崎也露出沉痛的表情,靜靜地低著頭。

聽完這些話,我這麼想。

他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不能就這樣結束,能解開這道深鎖的鑰匙還在我的手中。我下定決心,準備對她坦承一切。

「青島小姐。」我這麼說。

「怎麼了?」青島小姐偏過頭問。

「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既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在捉弄你。雖然有些難以置信……但是我──還有黑崎──都曾經見過他。」

「……未華子喜歡穎原你喔,這件事你知道吧?」

在教學結束時,奏老師突然這麼說。

「什麼?」我抬起頭,那時我正準備把教材塞進背包里。

「……所以說,要是你能帶她去哪裡玩的話,她的心情應該也會好轉……再這樣下去的話,或許那孩子會撐不住的。」

她的語氣相當擔心青島。

「……如果這樣就承受不住的話,那一開始就不要把往上爬當目標不就好了嗎?」

聽我這麼說,奏老師靜靜的搖了搖頭。

「不存在沒有遭受過挫折的藝術家,你說是吧?」

雖然只是一句簡短的話,但是我不得不認同。

無論音樂還是文學,都不是能和世界產生共鳴的人能夠創造的東西,如果是處世圓滑的人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以藝術為目標,只會當成興趣隨便做做。

必須先對世界抱持某種程度的憎惡,然後世對喜悅和救贖的執著,我認為在這些想法深層沉澱的過剩物質,正是引導人類發展藝術的原因。

所以面對著自己的能力苦戰著的青島,她的確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是有藝術家的素質。

「我明白了,如果老師這麼說的話我就邀她去海邊之類的吧。那裡是我喜歡的地方,我試著邀她看看。」

這麼說完後,奏老師露出了微笑。

「……如果穎原也喜歡未華子的話,要對她溫柔一點喔……她是個比表面上更容易受傷的孩子。」

奏老師的洞察力十分驚人,隨口就說出了我所隱瞞的事情,我想自己大概沒辦法對這個人隱瞞任何事吧,她明白我的一切。

所謂的母親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我曾經這麼想過。她甚至連我深藏在心底,對青島的那份心意都完全看穿了。

「喜歡喔。在尼采的思想中有個叫做永恆輪迴的概念,如果我的生命是永不間斷的輪迴,只要還能和她相遇,就算這是充滿著倦怠的永生我也會在這之中活著。大概喜歡到這種程度。」

語畢,奏老師用她獨特的,那充滿慈愛的未情點了頭。

「如果是這樣的話,未來一定會有好事發生喔。」

「老師你是預言家嗎?」

聽了我的話,老師露出微笑,我也不禁笑了出來。

「我今天回去後就打電話給她。」

奏老師雙手輕輕抱在胸前,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點了點頭。

「那麼,下次再見。」

我拿起書包離開教室。盛夏傍晚的天空染上了濃厚的紫色。雖然外頭像是身處烤箱般炎熱,但那輕拂肌膚的微風令人舒暢。

──好吧,要怎麼開口呢,這還是第一次和女孩子約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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