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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漸漸地懷抱痛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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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黑崎來學校了。白石同學和別的班的美黃川同學已經跑到黑崎位子邊和她說話。美黃川同學的聲音就算離得比較遠也聽得很清楚。

「真不愧是你。」

我把書包掛在桌邊,已經到校的赤城就在我身後向我說道。

「說實話我還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解決了。果然黑崎同學很信任你啊。」

我向笑著的赤城搖了搖頭。

「——我什麼都沒做到。」

赤城的臉上冒出了問號。

空蕩蕩的高級住宅。非常刻薄可能也沒住在一起的姐姐。黑崎家裡的事好像很複雜。越了解黑崎,就覺得她身上的謎越多,像是溺水了一般,漸漸地沉下去。

「她的困難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麻煩。」

「……發生什麼了?」

「很多。但黑崎自己好像也明白,現在我也說不清楚。」

「這樣啊。」

赤城並沒有深究。然後我們打了聲招呼,便開心地加入到黑崎她們中去了。

我稍稍瞄了眼柴原同學的座位,她把繃帶包著的手放在桌上,被朋友們包圍著,臭著一張臉坐在那。

「喲。」

赤城打完招呼後,我也向白石同學、美黃川同學還有黑崎打了聲招呼。

「啊,黑井君!」

「早上好,黑井同學。」

她們都看向我。白石同學一臉安心了的樣子,像是在向我傳達什麼信息時的,帶著一股溫柔的視線。

「星期五謝謝了,黑崎。」

黑崎像平時那樣挺直著背坐在位子上。

「……我才是。」

「麻由親和黑井君你們做什麼了嗎?」

「去送講義了。」

「……秘密。」

我和黑崎同時開口。過了一會,他們三個才有了反應。

「咦,那是怎麼回事,好像很色情啊。」

美黃川同學這麼說道,赤城則別有深意的嘀咕了一句「你啊……」,感覺他們都覺得我和黑崎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白石同學那穩重的笑容里仿佛隱藏著非常重的懷疑和憤怒。

「我們什麼都沒做啊!不如說根本什麼都沒做成啊。」

「什麼都沒做成……?」

白石同學那高雅的笑容現在卻顯得非常恐怖。

「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一起吃了個飯而已!」

美黃川同學突然蹦了起來。

「什麼!太狡猾了!」

「對啊,黑井同學!你太狡猾了。」

她們兩個人的氣勢堵得我說不出話來。

「我們下次也要去麻由親家!」

美黃川同學的話讓我擔心的方向偏到另一邊去了。不行啊美黃川同學,黑崎家可是很微妙的啊,雖然我這麼想,但美黃川同學也不了解情況。

「……嗯。帶等等吧。下次要和黑井君去買家具。」

沒想到黑崎的反應居然很冷靜,但這不是讓我安心的情況,旁邊的白石同學已經殺氣騰騰了,我立刻全力逃跑。

「啊,等一下,別跑!給我說清楚!」

只要他們想歪了,再怎麼解釋都沒用,而且白石同學的殺氣凶得不行。黑崎的說法也太曖昧了吧。她真該好好學學赤城說的與人說話的技巧或是看氣氛的訣竅。

那天體育課的時候,我和赤城坐在體育館一邊,這時山田君來找我們。現在男生正以四人為一組打籃球,剛好輪到我們休息。

體育館的另一邊,女生正吵吵鬧鬧地打著羽毛球。黑崎和白石同學一組,她們打的不像是在比試,更像是溫柔地配合著。

「餵黑井。別老盯著女生看,眼睛那麼下流。」

山田君的話簡直神煩,我和赤城看向他,問怎麼了。山田君便在我們面前彎下腰湊了過來。

「我查了查翻修的內容。現在的體育館倉庫還有個地下室。」

那種事,赤城嘀咕了一下。體育館裡迴蕩著球的撞擊聲,拍打羽毛球的聲音和女生的嬌喘聲。

「然後呢?」我催促道。

「我想去調查一下,你們也來吧。」

「我不去。」

赤城立刻回答。

「什麼嘛一點都不給力。那黑井我們走吧。」

「我也不去。好像很麻煩。」

「……說不定和黑崎有什麼關係哦?」

「哈?為什麼?」

「她說不定就是最近傳聞中那個徘徊者。」

他那好像很有意思的臉讓我覺得火大。

「山田君你是說那個徘徊者是黑崎?」

他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

「班上的女生最近都在說晚上會看見黑崎在街上晃。」

我想起了柴原同學在病房裡說的話。這些傳聞應該就是從她周圍散出去的吧。然後就被山田君知道了。

「當然還沒確定。但可能性很高。」

他那中二病一般的說法再加上懷疑這傢伙有問題的想法讓我越來越火大。拿黑崎當這種都市傳說的材料,讓我這個見過黑崎哭臉和那複雜家庭情況的我有些受不了。但山田君不知道這些,我還是用理性把憤怒壓了下去。

「為什麼你會覺得那個不知道有沒有的地下室和黑崎有關係?你不是什麼證據都沒有嗎。」

「現在就是去調查有沒有關係啊。你們不幫我就算了。我一個人去。」

聽到這,我咂了咂嘴站了起來。

「那就快點搞定吧。」

山田君看了看表。我們的休息時間還有五分鐘。

雖然我完全不想配他幹這種蠢事,但一想到黑崎我就有些靜不下來,身體不自覺地就動了起來。

體育館倉庫離我們現在的所在地很近,門也是打開著的,體育課的時候到裡面去也沒什麼不自然。

倉庫里的牆壁果然被粉刷得雪白,完全不覺得像山田君之前拿來的老體育館倉庫照片。雖然到處都扔著墊子、計分板、球框之類的東西,但完全沒有老舊的感覺,雖然亮的時候和暗的時候可能有些區別,但現在這裡完全沒有照片裡那種詭異的感覺。

我們分成兩撥,分別從左右進入體育館。

我們很快就發現了可疑的地方。以前都沒怎麼注意過體育館倉庫的地板,現在一看,發現有一塊地方被金屬圍了起來,裡面就像是一塊蓋子一樣。還有個鑰匙孔。金屬上有摩擦過的痕跡,而且還很新。邊長大概一米左右,有一半被埋在了排球框的下面。

「山田君,這個。」

我沖正在掀墊子的山田君喊了一聲。他立刻跑到我這邊,「哦哦!」地喊了起來。

「大概就是這個了!幹得好黑井!打開看看吧。」

山田君為了不被外面看見,把體育館倉庫的門關上,然後移開蓋子上面的排球框。

在鑰匙孔邊上嵌這一個很大的旋轉把手(和家裡地板下面的那種開法不同但形狀一樣。),轉動之後,想試著打開蓋子。

「沒用。」

山田君使了會力便放棄了。

「應該是被鎖上了吧。如果不是嵌在地上的就好了。」

山田君從蓋子上走開,我也試著拉了拉蓋子。

但我一使力,就感覺我用的力全都反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完全拉不動,雖然感覺到了些微的震動。但也僅此而已。

「應該沒有定死吧。感覺動了動。」

山田君用手摸著下巴說道。

「接下來就得找到鑰匙了啊。好嘞,就差一步了。」

門外,體育老師吹響了哨子。小組開始輪換了。不知道山田君是不是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正急急忙忙地往外跑。一直迴響著的急促腳步聲和球彈起來的聲音停了下來,女生互相擊球的嬌聲而已。

「聽說這個學校的體育館倉庫里會傳出呻吟聲。」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文化祭的時候山田君說過的事。

我鬆開握著蓋子的手,輕輕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手放在耳邊。

體育館裡的腳步聲立刻增大了一些,像是在敲打著我的耳朵一般。我開始集中精神。

然後我仿佛從這些表面的震動聲中,聽到了些許像是風的聲音……應該說是男人的假聲……正小小地迴響著。

瞬間又一股寒流躥過我的脊椎,我反射性地拿開手。

站起身。看了看周圍沒有人的體育館倉庫里隨意堆放的各種東西。

心跳數在上升。那個聲音像是在呼喚我一樣。

我內心深處膽小迷信的部分正在告誡我那是不該聽見的聲音。

餵——操場上傳來了赤城

的聲音。我搖了搖頭,把那詭異的聲音給我帶來的恐怖和生理上的厭惡感趕走。

我感覺地下的空洞裡傳出了某種很有節奏的風聲。也有可能是體育館那邊的震動迴蕩在這地下。這才是最可信的想法。我心裡理性的部分做出了這樣的判斷。這麼一想,呻吟聲的傳聞也說得通了。

因為氣壓和濕度的關係,地下的空洞裡會傳出剛才那樣呻吟一般的聲音。但體育館倉庫有地下空間這事沒人知道。如果說一個人都沒有的整潔倉庫里傳出了剛才那樣的聲音任誰都會覺得很詭異吧,都市傳說就是這麼傳出來的。

黑崎不可能是怪物。當然也不可能是什麼可疑的徘徊者。黑崎和這個地下室沒有任何關係點。

我得出這樣的結論,走向了操場。

◇ ◇ ◇

晚上,我一邊複習期末考試,一邊給黑崎發郵件。在商量周末去入谷市的家具批發市場逛逛。

雖說是考試前的周末,但一想到在那個空蕩蕩家裡的黑崎有就有些坐不住。雖然不知道一個人住的黑崎感受著什麼樣的孤獨,但至少有什麼東西的話,有什麼自己喜歡的東西的話,總能緩解一點孤獨吧。

三十分鐘前就給她發了郵件,但仍然沒有回我,是沒有注意到嗎?

我剛好做完了一套數學題,準備過一會再看看錯在哪了。

我離開桌子,把手機丟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發里。

然後打開睡眠模式的筆記本電腦,在搜索欄打上「黑崎」「麻由」。

搜索結果一瞬間就出來了。有名字很像的人的SNS主頁,還有一些和這種名字有些關聯的企業主頁。

用這種方法怎麼可能查到黑崎家裡的事嘛,而且感覺還有種跟蹤狂的感覺,從黑崎家回來之後的那個晚上,我腦中不斷地出現同一個疑問。

這讓我非常在意。

我找了幾個可能有關係的網站打開來看,但都和黑崎麻由沒關係。有「黑崎」名字的企業和名人還真不少,要解決我心中的疑問,現在掌握的情報還是太少了。

——果然,只能直接問她了啊。

我這麼想著,在關鍵詞前面又加了個「入谷市」。打開了最上面的網頁。

「社會福利法人心任會所運營的福利院將以西部線沿線為中心正式進軍首都圈,以下是對Heart full care代表,黑崎壯二氏的採訪(瀏覽以下記錄需要登錄白金經濟電子版的會員。)」

——西部線。我們的城市,包括入谷高中都在其沿線。

「和西部那邊的小組有些工作在這附近。」

我突然想起了黑崎的姐姐對黑崎說的話。

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沒有什麼聯繫,我又搜索了一下「黑崎壯二」。

網絡百科上寫的東西,讓我的心跳加快了。

「運營關西圈內的福利院及體育館的Heart full care董事。T大學法學部畢業後,前往美國留學並獲得MBA。妻子是T大學法學部的准教授黑崎美千代。」

瀏覽了一遍百科上寫的東西,「這個」黑崎家從幾代前就一直有從事醫生或政治家的人。

我的腦中浮現出了黑崎所住的高級公寓。難道說黑崎和「這個」黑崎家,或是這個黑崎壯二有什麼關係嗎……

我仔細瀏覽了一下關於這個黑崎家的情報,但並沒有發現有關黑崎麻由這麼個女生的情報。

——不行。這樣調查也只會變得更加疑神疑鬼的而已。

我關掉瀏覽器。這時,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黑崎發來的郵件。

「抱歉剛才在洗澡謝謝你發郵件過來我隨時都可以」

我向黑崎提出了一個匯合的時間和地點。這次很快就收到了回復。

「可以我很期待」

我把手機丟在桌上,靜靜的房間裡想起手機撞在桌上的聲音。

重新坐在沙發上,我大大地吐了口氣。父母現在都還沒回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拿過桌上放著的音樂播放器,帶上耳機,從之前買的古典樂專輯裡選擇Gymnopédies開始播放。

閉上眼,放空自己的大腦,開始單純地享受音樂。有種和黑崎的房間連起來了的感覺。

這周六,上午十一點。

我和黑崎在入谷車站的檢票口匯合。雖然是腦袋一熱的想法,但仔細一想,和黑崎兩個人在周末一起出門這還是第一次啊。

黑崎之前還是那個在漢堡店點單都差點陷入危機的狀態,這次去家具批發市場應該也是第一次吧。我得好好帶著她才行。但在電車裡,我開始有些擔心自己能不能做好。

十點五十分的時候,我到了入谷車站,從車站出來來到檢票口,發現黑崎已經在那等著了。雖然穿的是私服,但那修長的身材,長而艷麗的黑髮,再加上周身環繞的一股神秘氣場,那絕對是黑崎。

我走近黑崎,像是驅趕自己的緊張感一樣咳了一聲,然後向她搭話。

「——早上好黑崎。那個——你這麼早就到了啊。」

黑崎轉頭看向我,沒表情的嘴巴稍稍張開了一點,這應該只有和她關係很好的人才知道,她這是在微笑。

「……我也是剛到。」

她那件外套下面穿的是之前在購物中心試穿的白色罩衫和淺茶色的短裙。穿著緊身褲的纖細雙腿下是一雙黑色的皮鞋。黑崎安穩的氣場和這身衣服很配,顯得很成熟。

我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便宜牛仔褲和長袖T恤,外面披著一件簡單的風衣,很有「普通高中生」的感覺,感覺自信有些受挫,但約她來買東西的就是我,我可不能手忙腳亂的,得好好振作起來才行。

「那我們走吧。」

黑崎點了點頭。和我並肩走在休息日的街道上,然後朝人比較少的郊外走去。

走過國道和高速公路,穿過全是加油站或是停車場的地方,這裡汽車跑得很快,人行道上也沒什麼行人。周圍沒有人住,只有大型的商鋪。

「還好今天不怎麼冷啊。」

說完,黑崎嗯地點了點頭。今天天氣很晴朗,陽光像初春時那般溫暖。

我們之間並沒怎麼說話。黑崎是個不怎麼說話的女生,我也不是那種話嘮。果然和以前一樣,氣氛並沒有變差。我的緊張也隨著晚秋乾燥的風漸漸吹散。周圍只有車輛破風的聲音以及黑崎皮鞋的聲音而已。

走了二十分鐘左右,我們便到了國道邊的家具批發市場。

這裡是個配有屋頂停車場的大型家具批發市場,車輛一輛一輛的從路上駛進停車場。休息日來的人還挺多的。

「就是這。」

黑崎點了點頭。

「……好大啊。」

「嗯。從小件到大件的家具應有盡有,一般的生活用品在這裡都能找得到。不過並沒有什麼比較時尚的東西。」

「……黑井君很喜歡賣家具的嗎?」

我們從自動門走進家具批發市場時黑崎問道。

「我很喜歡室內裝潢嘛,把房間弄得舒服點,學習看書都比較輕鬆。」

黑崎立刻就被入口附近的餐具、廚具吸引。一邊走路一邊看向那。我只好順著黑崎的目光前進。

她很有興趣地看著平底鍋和咖啡壺。她也有自己做飯,難道她喜歡做飯嗎。上次她做的漢堡肉真的非常好吃。

之後,我們坐電梯來到了賣大型家具的二樓。

二樓展示著許多沙發、床、桌子之類的東西。畢竟是家具批發市場。來這的人基本上是一家人一起來的。

「雖然有些不負責任地拉你過來了,你有那麼多錢嗎?要是那什麼的話,今天就看看也行。要是有黑崎喜歡的東西,下次陪你來也行。」

「……沒事。家裡給我的錢還有。」

「這樣啊。」

我們慢慢地走過擺著沙發的地方,來到擺著床的區域。

「……什麼樣的比較好?」

黑崎摸了摸旁邊一張床的床墊然後向我問道。

我看了看周圍的床。

我看到一張床,古典北歐風格,線條設計比較趨向女性,頂部沒什麼多餘構造,顏色是感覺非常高級很接近黑色的深褐色。

「這張怎麼樣?」

我指了指那張床。黑崎走過來,摸了摸床板,盯著整張床看了看。

「……就要這個了。」

「這就定了!?」

沒忍住吐槽了她一下。但這張床感覺也挺堅固的,應該還不錯。整體設計感覺也是這個市場裡最符合年輕女性口味的,價格也比較適中。

黑崎接過一張寫著「請拿著這張卡到櫃檯結帳」的卡,臉上顯得有點滿足。

賣床

的區域一角,擺著一張童話故事裡那樣的一張粉色床。我覺得有些太豪華了……這時看到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走過來坐在上面。

她身後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應該是她的母親,她們正說著什麼。

一種母女間的溫馨感洋溢在她們四周。

黑崎一直看著她們。

「……好可愛。」

她的臉上顯得有些懷念。

我和黑崎在大型家具區域選了一套沙發、茶几、桌子、椅子和一些床上用品。

櫃檯的女收銀員看見買了一堆家具的我和黑崎仿佛像看見了什麼珍稀物種一樣。確實,兩個高中生買一大堆家具實屬罕見。

其實並沒有花很多錢,(畢竟很多東西價格還算差不多,再加上是批發市場,買得還算便宜,但結算時我仍然被那個價格嚇得不行)雖然黑崎看上去很像已經工作了的樣子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但別人又是怎麼看我的呢。美黃川同學說黑崎很成熟,我應該還達不到那個程度。弟弟?感覺不爽啊。我挺起胸裝得很有氣勢。

「您希望如何配送?因為倉庫里都有貨,今天就可以送到您的住處附近。」

「怎麼樣?組裝之類的我也會來幫忙的。」

「……那就今天送來吧。」

「明白了。我們需要大致算一下運送時間,請在這裡寫下您的住處。」

黑崎在櫃檯遞出來的紙上填上自己的住處和電話號碼。

這些手續都弄完了之後,我們來到一樓又買了點東西(我買了個筆筒和墊背,黑崎買了塊改在膝蓋上的攤子),正午過一點我們便從家具批發市場裡出來了。

街上被陽光照得刺眼。國道上仍然有很多汽車在飛馳,人行道上也還是沒什麼人。

「現在直接回家嗎?說是四點左右送家具過來。」

「……想散散步。」

「那我們公園走走吧。」

從入谷市郊外到黑崎家的公寓之間,有一個入谷市森林公園。

在公園前的便利店裡,我買了稍甜的咖啡,黑崎則買了一罐純黑的咖啡,因為沒吃午飯,我們又買了幾個肉包子。

公園旁邊就是圖書館,畢竟叫森林公園,裡面有很多樹。公園裡鋪有一條兩公里左右的路可以拿來跑步,草坪也整理得很好,還有一個差不多兩個足球場那麼大的廣場。

我們一邊看著在廣場上玩躲避球或是踢足球的人還有遛狗的人,一邊在路上走著,然後坐在一張木質的長椅上。因為和馬路有些距離,這裡很安靜。現在是晴天,沒什麼風。

我們喝著咖啡看著廣場上的人,又看了看周圍的樹。

「這個吃嗎?來一個試試吧。」

我向黑崎伸出裝著肉包子的袋子。

「……什麼?」

「肉包子。沒吃過嗎?」

嗯,她點點頭拿出了一個。一個大概一百元,軟軟的肉包子。

「……好吃。」

咬了兩口的黑崎這麼說道。太好了,我也吃了起來,兩個人就這麼坐在長椅上大口大口吃著肉包喝咖啡。廣場上幾個小學高年級的男生正來回跑著。幾隻小鳥則在長椅邊的枯葉堆上蹦蹦跳跳地啄著什麼。

吃掉肉包,再把剩下的咖啡喝完,黑崎開口了。

「……黑井君,你相信怪物的事嗎?」

很突然的一句話,突然到我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是個怪物。

腦袋裡又浮現出了柴原同學的話。

我還沒回黑崎的話,她則看著腳邊的小鳥。側臉仍然是平時那張看不出什麼表情的樣子。

「我不信。」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怎麼突然這麼問?」

「……比如說,你腦袋裡會突然浮現出不認識的人的聲音嗎?」

「不會,但是……黑崎你會嗎?」

我又想起了體育館倉庫地下的聲音,莫名有些寒意,我搖了搖頭。

她的回答很曖昧,只是拿起肉包咬了一口。

嚼了幾口之後,呼地呼了口氣。

「……果然是這樣啊。不存在的東西就是不存在啊。」

黑崎這麼自言自語道,看向公園裡的景色。

◇ ◇ ◇

傍晚的時候,中午買的那些家具送到了黑崎家。床和桌子都是拆成一部分一部分送來的,等一下還得組裝起來,總之,先把沙發和茶几放在客廳里。

雖然依舊沒什麼東西,但比以前好多了。已經有了些有人住的感覺。

床和學習用的桌子放在了鋼琴的那個房間裡。

組裝家具很簡單,我們倆花了三十分鐘左右便全都裝好了。

鋼琴旁邊放著桌子,床放在鋼琴對面的牆邊。

一個小時左右便全都做完了,太陽剛好落山。黑崎的房間裡射進了夕陽的光芒。

「……謝謝。對我這麼好,我很開心。」

結束之後,黑崎這麼說道。

被這麼直接地感謝,我也有些不好意思。

「沒什麼。是我想這麼做的。這樣有別人來也行了。美黃川同學她們真的會來嗎?」

我笑著說,黑崎也笑了起來。

「……羽衣的話肯定會來的。」

「也對啊。」

「……真的很謝謝。喝杯咖啡嗎?」

「嗯。」

我和黑崎回到客廳,坐在擺好的沙發上。黑崎和上次一樣在廚房跑咖啡。

我們一起坐在沙發上喝咖啡。沒什麼其他的聲音,所以我很在意坐在我邊上的黑崎。穿著緊身褲的雙腿併攏著,白色的罩衫在胸口處描繪出一條優美的曲線。那一頭黑髮齊整地垂下來,黑崎把咖啡送到嘴邊,感覺很安心似的喝著咖啡。

我想更了解黑崎。

我很想吧我的疑問核心向她提出來。但感覺如果再向前邁出一步的話,就再也回不來了,就這樣,我們之間並沒有怎麼說話。

自柴原同學那件事之後,黑崎已經恢復了不少。我不知道我的疑問會不會在她的心上刺下一刀。

我心中的理性正在勸我。

那種事不知道也無所謂的。你又能做什麼?就算黑崎的家庭關係很差,那你就能幫她修好嗎?這不明擺著不可能嗎。你能做的就和赤城說的一樣,只能作為她的朋友好好支持者她而已。這不就行了嗎。你對她已經很好了。既然黑崎隱藏著什麼事,就表示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啊。就算你知道又能怎麼樣?別做那種多餘的事了。

——多餘的事?

我想起了最初向黑崎搭話的場景。那個時候也是這樣。黑崎至少看上去一個人過得也還可以。如果我沒找她的話,她應該也會不來學校,也不會遇到那樣讓人心痛的事了——不對。雖然沒什麼根據,黑崎她一定是一直帶著那一副虛無的表情在忍耐著。如果我沒找她的話,她可能就這麼忍受著孤獨直到畢業了。

但現在,黑崎被帶進了我們的圈子裡。一點都不知道黑崎心中的問題我就這麼拉著黑崎進來了。結果她很快就和班上的同學產生了磨蹭,心裡受了傷。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多餘的事啊。如果我沒有和黑崎一起度過這幾個月的話會不會更好。

我相信不是這樣的。

所以我下定了決心。

就算不能回頭也無所謂。我想儘可能地分擔黑崎的痛苦。

「黑崎壯二和黑崎你有關係嗎?」

我認真區分開兩個名字,這是我找到唯一的一個可能和黑崎有關係的名字。黑崎縮了一下。我知道,我已經不能回頭了。

「因為很在意黑崎的事,就去查了查。抱歉,擅自查這些東西。但是,總覺得你好像抱著什麼樣的問題——我想幫你。」

我說出來的話顯得很幼稚。

黑崎靜靜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然後緩緩地把臉轉向我這邊,看著我的眼睛。

盡在眼前的那雙漆黑的瞳孔印著我的臉。我感覺我的思考、我的感情全都要背那雙瞳孔吸走了。

「……想聽嗎?」

黑崎的話像是在嘗試一樣。

我肯定地點了點頭。

黑崎錯開眼睛,重新坐好。

「……我是不應該出生的孩子。」

「不應該出生的孩子……?」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四年前,我的名字還是藍坂麻由。母親叫藍坂奏,父親就是黑崎壯二。」

黑崎說到這停了一下。

「……明白了嗎?」

我根據黑崎說的話和之前查到的情報組合在一起,產生了一個讓人絕望的想法。但那就是黑崎現在的處境。

黑崎麻由是黑崎壯二的私生子。

黑崎壯二有個大學教授妻子。恐怕他們的孩子就是之前來黑崎這的那個姐姐。

黑崎親生的母親藍坂奏小姐在幾年前去世了,因此,變成一個人的黑崎便加入了黑崎壯二的戶口。

「大概。」

我這麼回答黑崎。她好像也不怎麼想說關於自己的事了。

「……年輕時的父親好像真的很喜歡母親。隱瞞了自己已經結婚的事開始和母親交往。」

黑崎說著。我只能靜靜地聽。

「……但有一天,黑崎家裡知道了他們兩個人的事。因為父親是那個很有歷史很有財力的黑崎家一員,黑崎家覺得這是個非常羞恥應該掩蓋起來的事,便讓父親和母親分手了。父親也去了關係的公司任職,和母親之間拉開了相當大的一段距離。黑崎家則給了母親和剛生下的我一大筆錢。」

養育費,應該說是封口費吧,該怎麼說呢。黑崎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打碎我的世界觀。

「……我和母親被黑崎家當做是礙事的東西。我現在也這麼覺得。我們是不應該被世間知曉的人。我和母親一直都被當做不存在的人一樣活著。母親死後,這種感覺變得越發強烈,我也只能這樣活著。」

「黑崎……」

我好不容易才從喉嚨里擠出了兩個字。黑崎的話帶著沉重的現實感一波一波地向我襲來,因為這個衝擊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我這才發現,我的牛仔褲上有我的眼淚。

黑崎停了下來。然後慌慌張張地在周圍找東西。

「抱歉。該哭的不應該是我啊。」

自己被當做不存在的人是種什麼樣的感覺我完全體會不到。再加上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母親去世,這給當時幼小的黑崎造成了多麼大的傷害啊。光是想想我就渾身顫抖。有一種漸漸沉浸冰冷水中般的感覺。

黑崎停下了忙手忙腳的動作,從裙子的口袋裡取出一塊黑色的手帕拿給我。

應該就是那塊被柴原同學揮開的手帕吧。

接過手帕,我擦了擦眼淚。

我們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黑崎好像在想什麼似的閉著眼睛。過了一會,便直直地盯著我看。

「……之前我還完全不敢想像這世上居然會有人為了我哭。」

黑崎這麼說道。

「……雖然剛開始有些迷惑該不該和黑井君說這些事,赤城君、澄香、羽衣都是好人。我的態度明明那麼差,但還是那麼照顧我。所以我漸漸開始覺得我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我還以為母親過世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會來和我接觸了。」

我擦掉眼淚,搖了搖頭,驅趕開心中軟弱的部分。要支持黑崎,我必須變得更堅強一點。

「別碰!你這個怪物!」

柴原同學把黑崎當怪物揮開她的手,是因為她不知道這對黑崎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傷害吧。

「黑崎你就在這裡啊。」

我擦掉眼淚後說道。

黑崎把手放在胸口。向我投來了堅強的視線。

「……我也想以後一直和黑井君你們在一起……所以,幫幫我吧。」

◇ ◇ ◇

過了一會,黑崎開口說道:

「……你知道穎原事件嗎?」

黑崎的話我好像在哪兒聽說過,但想不起來了。

「沒什麼印象……」

「……二十年前,發生在入谷高中的事件。那個自殺的學生就叫穎原。」

「那個發生在我們學校的自殺事件嗎?」

「……對。」

黑崎點了點頭。然後讓我等一等便走出了客廳。

黑崎很快抱著基本筆記和雜誌回來了。

「……你看了這個應該就明白了。」

黑崎遞給我一本筆記。裡面貼著減下來的報紙。很新的筆記本上貼的報紙墨跡卻有些淡了,紙也有些變色,看起來應該是很老的東西。

我看了看最前面的報紙標題。

「昨日,S縣入谷市內,一名在校生持刀暴走,致兩人重傷。傷者為一名男學生和一名老師,老師的肩部和腿部負傷,學生則是腹部受刺,所幸沒有生命危險。持刀的少年從五樓跳樓自殺,經醫院搶救無效身亡。」

「……這些都是和那個事件有關的東西。自殺的學生寫了一首詩,用的是穎原心的筆名。所以這個事件就被稱為穎原事件。」

我啞口無言。

赤城和山田君都只知道學校曾經發生過自殺事件。但黑崎為什麼會對二十年前的事件了解地這麼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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