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漸漸地懷抱痛苦(2/2)
赤城和山田君都只知道學校曾經發生過自殺事件。但黑崎為什麼會對二十年前的事件了解地這麼詳細。
一種不好的預感和一股不知是什麼的不安躥過我的脊背。
我臉上寫滿了那種感覺,黑崎則一副很難開口似的說道:
「……他,還在。」
「他?」
點頭。
「……這個穎原,還在我們學校。」
——體育館有呻吟聲傳出來的傳聞。山田君發來的那張不怎麼清晰的照片一起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
「——在體育館倉庫地下?」
黑崎猛地抬起頭,一臉驚訝。
「……你為什麼知道……?」
「山田君調查過。因為有傳聞說學校有個地縛靈。但我們也只是知道有地下室而已,並沒有進去過,因為沒鑰匙。」
黑崎像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似的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
「……鑰匙在這裡。」
黑崎站起身,拿過來一串鑰匙。
「……這些都是和體育館有關的鑰匙,裡面就有一把是地下室的鑰匙。老師辦公室現在雖然換了新的鑰匙,但只有地下室的鑰匙沒有。」
這下輪到我不知所措了。
「為什麼黑崎會有這個?」
黑崎握緊了鑰匙串。
「……因為我向他搭話了,因為我發現了那個地下室,所以每天都會去找他。」
「他是……」
我的胸口漸漸變得冰冷。
「……穎原。」
徘徊者的傳聞。
——晚上在學校附近有一個女生在徘徊著。
「……第一學期的時候還好。但第二學期的時候因為發生了那個可疑人物的事件,就很難去見他了。只有半夜的時候才能去學校。」
晚上在學校徘徊的女性,因為睡眠不足趴在桌上的黑崎,還有柴原同學和山田君的話,再加上黑崎至今的各種奇怪舉動,都因為她的這一番話串了起來。
那個傳聞中的徘徊者真的是黑崎。但沒想到居然是半夜去學校見幽靈……
「……我已經不是不存在的人了,所以我想去和他告別。因為和我在一起的不應該是他。」
黑崎好像有些後悔似的說道。
◇ ◇ ◇
離入谷高中正門稍遠的地方,自行車停車場旁邊。路上沒有人也沒有路燈。圍牆上有一個勉強能讓一個人通過的小洞。
黑崎從那裡鑽進學校,我也跟著進去。
考試前的休息日,就連老師辦公室都沒有燈,校內漆黑一片。
我和黑崎一邊警惕著周圍一邊朝體育館前進。
穿過教學樓,從體育館和教學樓連接的部分來到關著的體育館門前。
黑崎從口袋裡拿出那串鑰匙,打開了門。
「……提著鞋子進去吧。」
打開鎖之後黑崎下了一道指示,我們拿起自己的鞋子走進了體育館。
體育館裡亮著緊急出口的綠燈和消防栓的紅燈。其他地方都是一片黑暗。剛開始我們還在警惕著周圍慢慢地走,但很快我們便加快了腳步朝體育館倉庫前進。
即使在黑暗中,黑崎仍舊準確地選出了鑰匙,很快響起了一聲要是轉動的聲音。
拉開滑門。能看見倉庫里對著的各種體育用具。
心跳數漸漸上升。呼吸也變得急促。提著鞋子的手也滲出了一些汗。
黑崎把鞋子放在門邊,伸手準備移開地下室蓋子上的排球框。我也趕快過去幫了把手。
一碰到冰冷的金屬我便知道自己的手因為寒意和緊張已經變得非常僵硬,感覺都不是自己的手。
黑崎努力平息下自己慌亂的呼吸,這下又覺得有些窒息般的難受。
移開了球框。
接下來就是打開地下室的蓋子了。
這時,地下突然響起一聲像是劃碎什麼東西般尖銳的聲音。
「……準備好了嗎?」
黑崎問道。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好像聽見了男人的聲音,和我慌亂的呼吸聲一起微弱地迴蕩在體育館倉庫里。
「……沒事吧?
」
黑崎看著我的臉說道。臉上露出一副自己在做什麼讓人不舒服的事似的充滿了擔心和罪惡感的表情。
「沒事。一點事都沒有。我可不信有什麼幽靈。」
不知道有沒有糊弄過去。感覺黑崎仿佛要看到什麼讓自己很難受的東西。
「……對不起……謝謝。」
她這麼說著,蹲下去準備打開那個蓋子。鑰匙插進那個鑰匙孔里,響起了咔的一聲。
然後是一聲沉重的聲音。
蓋子打開了,那個黑暗的口打開了。
黑崎回過頭來。
「……走吧。」
我點了點頭。
她在蓋子邊上穿上鞋,然後下去了。踩在混凝土上的腳步聲在外面都能聽見。
看不見黑崎的身影之後,只有一塊厚厚的混凝土蓋子留在洞邊。我不知為什麼覺得黑崎會就這樣消失在下面的黑暗中,便穿起鞋子走進了地下的樓梯。
地下室大概有三米高。
樓梯上積了不少灰,感覺有點滑。
空氣很冰冷。有種瘴氣的感覺,感覺有些反胃。
走完樓梯之後。
周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也不知道這裡是不是山田君找到的那張照片中的地方,但那張照片中的詭異感覺充斥在這附近。我的直覺告訴我就是這裡。
黑崎每天晚上都在徘徊,潛入學校,然後到這裡來和已經不存在的人說話……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景象。
黑暗中,向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說話的黑崎。
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覺得還好我踏進了她的秘密之中。如果黑崎以後也會這麼做的話,那就有點恐怖了。
今天就會結束了。然後黑崎就會和我一起回到普通的生活中。伴隨著巨大的困難和許多痛苦的普通生活中。
稍稍前進了一會,黑崎停了下來。感覺不到她在動。應該就在這「告別」吧。
我站在她旁邊拉起了她的手。
在這個充滿冰冷瘴氣的地方,黑崎的手很暖和。我感到我握住她的時候她看了我一下。
黑崎也握緊了我的手。很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那細細的手指緊緊地扣住我的手。我和黑崎的體溫通過緊握著的手混在一起。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黑崎一直站著。但她身上散發著一股非常嚴肅認真的氣場,讓我覺得不能和她搭話。這從她握著我的手的強度就能感覺出來。
我只能站在應該是在「告別」的黑崎身邊,握著她的手。
不知道什麼時候,感覺空氣的震動停了下來。一種耳鳴一樣讓鼓膜有些痛的靜靜地圍住了我們。
黑崎的手終於放鬆了下來,我慌忙向她搭話。
「沒事吧?」
我已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看到她點了點頭。然後她看著我說道:
「……最後,他想和黑井君說說話。」
「咦!」
我嚇了一跳,聲音都變得有些奇怪。一個好像就在這的怪物要和我說話?但是怎麼說?我兢兢戰戰地問黑崎:
「……他真的在這嗎?」
「……嗯。」
在這地下的空洞裡,連黑崎那弱弱的聲音現在都充滿著存在感迴響著。
「現在這個瞬間也在?」
她點了點頭。我感覺我已經喪失了我的世界觀,但黑崎仍然是一副堅定的樣子,我的脊背上再次躥過一陣涼意。吞了一口唾沫後,我扯起乾燥的喉嚨。
「——在、哪裡?」
儘管如此,我仍然問了一句。
「……那裡。」
黑崎指了指自己的正面。
「我什麼都看不見啊。黑崎能看見嗎?」
「……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那個非常寂寞非常配上的……就在那裡,那個心靈一直都在向我說著什麼。」
我定睛看了看黑崎指著的方向。
果然,什麼都看不見。
我用有些顫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了燈。
地下室亮了一點。
那裡只有一面充滿裂紋滿是霉跡的混凝土牆而已。仿佛被人忘卻了的籃球和排球的影子被拉長著印在牆上。
「什麼都沒有。」
「……有啊。真正不存在的東西。」
黑崎搖著頭溫柔地說道。我手中的光照著的黑崎,就像最初遇見她時那樣,美到很詭異。但她的語氣比那時顯得更加溫柔。
我戰戰兢兢地朝她指的「他」的方向走去。
「那個……那什麼……你在是吧?」
我緩緩地開口。這時,黑崎在我身後說道。
「……用心和他說話。」
「啊,嗯……那個。」
我閉上眼,試著朝「在那裡」的存在搭話。就像祈禱似的,盡力讓自己心無旁騖。雖然還沒有問黑崎為什麼來這裡,但恐怕她就是這麼每天晚上在這裡治癒自己的孤獨吧。如果那裡真的有什麼人在的話,我想向他傳達自己的感謝。雖然來這個地下室的時候怕的不行,但在我和黑崎拉近關係之前一直支持著他的存在,我覺得很親切。我想把這份感情傳達給他。
「——黑井、光輝。」
這時,我的胸中突然湧現出一聲不屬於我的聲音,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的意識中。
我感到我的腦袋裡有什麼東西進來了般的強烈違和感,突然有些想吐。但那個聲音卻沒有停下來。
「沒想到居然到這來了。我還以為是個沒出息的傢伙,看來我的改改自己的想法了。」
恐怖和違和感加快著我的脈搏。我有些站不住,跪倒在了地上。試著深呼吸一下,但我的呼吸都在顫抖。我深呼吸了好幾次之後,才稍稍冷靜了一點。
「黑井君?」
我聽到黑崎有些擔心的聲音。
「沒事——稍等一下。」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回頭對黑崎說。然後閉上眼睛,慢慢地呼吸了幾次,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集中精神。
我又站了起來,這時胸中聲音說道:
「為什麼想和我說話?」
「只是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傢伙把她從這裡帶出去了而已。」
「他」很快就回答了我。這次,我並沒有像剛才那樣動搖。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別在意。能見你一次就好。雖然剛開始還覺得為什麼是這麼個靠不住的傢伙啊,但現在我明白你確實是個不錯的人——但是,我絕不能把她交給你。只有我才能拯救她。馬上就結束了。以後你別再見她了。」
「——你說什麼?」
就在我這麼問的時候,鑽進我腦中的那股噁心的感覺就像被抽走了一樣。
之後,我聽到了一聲短小的悲鳴。
那個不怎麼說話,沒什麼感情起伏的黑崎發出了一聲短小的悲鳴。然後是好像她倒下去了的聲音。
我的心跳再一次加速,反射性地把手機向後照去。
黑崎倒在了地上。
「黑崎!」
我叫著衝到她身邊。但這時我卻突然失去了意識。
就連膝蓋砸著地,臉重重地砸在地上我也只感覺到了一點點。從我手裡掉落的手機照亮著黑崎。
我向叫黑崎,但卻發不出聲音。就像是漸漸進入黑夜的夕陽一般,我的視線漸漸模糊。
朦朧中,我感到我的大部分意識溶進了黑暗之中,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夢,我隱隱約約地看到有一個和我很像的少年正在走向黑崎。
他緩緩地溶進了黑崎的身體裡。
◇ ◇ ◇
——我失去意識之後過了多久啊。貼在臉上的混凝土地板很冷。周圍飄散著的一股餿臭味正刺激著我還有些朦朧的意識,我猛地抬起頭。
——黑崎不在。
也感覺不到穎原。
在這空蕩的黑暗中,我伸出手撿起仍在發光的手機,膽戰心驚地看了看時間。
我看到手機上的時間後,便立刻沖了出去,爬上樓梯,衝進沒人的體育館。還好自那之後並沒有過多久。
我想起失去意識之前穎原說的那詭異的話便冒出一身的冷汗。一種不好的預感深深刺在我的心裡,手和腳仍然有些麻木。
我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要快點找到黑崎的焦急感卻充滿著我的腦袋。
體育館外面,時間像是靜止了一樣安靜。外面的街燈也孤零零地亮著黃光,周圍沒有什麼光,學校裡面像宇宙一樣漆黑一片。
我穿著鞋子衝進教學樓里。心中燒灼著的不安催促著我的雙腳。
和黑崎一起度過的時光不斷地出現在我腦中。一直都一個人坐在教室里的黑崎,準備文化祭的時候穿著體育服的黑崎,和白石同學她們一起去玩的黑崎,表情溫柔的黑崎,和姐姐說話之後哭泣的黑崎,仿佛觸碰著音樂一般彈奏著鋼琴的黑崎……
報導上說穎原是從教學樓的五樓跳下來的。我的直覺就這麼驅趕著我爬樓梯。和文化祭之前的可疑人物事件時不一樣,我是拼了命地往上跑,也沒有去注意周圍有沒有人。夜晚的教學樓里迴響著我的腳步聲。只能偶爾看見幾盞消防栓的紅燈。
我懷著焦急和不安,拼了命地往上跑。
在我們的教室所在的第一教學樓的五樓,我發現了黑崎。
她跪坐在地上靜靜地哭泣著。晚上,在這沒人的教學樓里,她的嗚咽聲靜靜地迴蕩著。
「黑崎!」
我抱住她。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沒事吧?」
黑崎的身子突然僵了一下,然後很快「……黑井君?」注意到了我,然後扶住我的肩。
「……我不想死……我還想和大家在一起。」
黑崎這麼說道。
黑崎哭得很悲傷,在確認黑崎沒事之後,我安心地吐了口氣。她抱住我的脖子繼續哭著。
「他還在嗎?」
她點了點頭。
「穎原……」
我懷著憎恨叫了他。連我都被自己那沉重的聲音嚇了一跳。
「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再一次感到了那股噁心的感覺,冰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還沒做什麼——我沒想到她會那麼抵抗。」
「——你要殺了黑崎嗎?」
他像是回答我似的說道:
「馬上就結束了。只要一瞬間。她連痛都感覺不到的。然後就會享受永遠的安樂了。黑井光輝,就連你感受到的那種痛苦我也能讓她得到解脫。」
「那才不是解脫。別開玩笑了,給我滾遠點!」
「閉嘴。」
一聲非常沉重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生的喜悅只有一瞬間而已。反正過個一百年就沒人會記得你們的。你們會被世界所遺忘。生的價值什麼的只是說說而已。和其他的動物一樣,生者只會本能地追求自己的欲望。只是用巧妙的語言掩蓋過去了而已。」
「所以你才選擇死嗎?還把其他人也拖進來。」
「……那和你有什麼關係。」
「你以為做這種事會被原諒嗎?」
「我根本沒求過誰的原諒。」
他像是已經放棄了一切似的說道。
「——你應該也知道。這個世界是多麼的不公平,沒意義,充滿著無趣與倦怠。適應了這個世界的人一直都讓沒適應的人孤獨地活著。她就是後者。被世界所疏遠的一個人。以後也只能扼殺自己的心孤獨的活下去。你不覺得很可憐嗎?」
黑崎的嗚咽聲變得更大了。我的思維像是被她的嗚咽清空,立刻否定他的話。
「不對!不能殺了黑崎!她不是說了她想活下去嗎!」
我緊緊抱著黑崎,只能這樣否定他。我不是很清楚到底是什麼不對,只是覺得「不對」的感覺湧上心頭。穎原說的話就算是對的我也絕不認同。差點就要認同他的話時,黑崎的嗚咽聲喚醒了我,我拼命壓制著對他的仇恨。
我中學開始制定學習計劃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他所說的不公平世界的殘酷與恐怖。
我不是什麼很聰明的人,只能老老實實努力學習,長久以來我都是這麼做的。
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那些天資聰慧,被上天眷顧的人總能簡單地把我擊飛。
然而這個冰冷的世界絕對不會對我伸出援手。我在那個年紀就明白了這個世界有多麼的無情。做不到的人就會被拋棄。這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弱肉強食而已。我只能恨著這痛不欲生的感覺。
每天辛辛苦苦學習,看見不怎麼回家的父母,我總是會像人生為什麼這麼無趣啊。現在想想,我的生活中並不像電視劇里那樣跌宕起伏,只有大量無聊臃腫的日常瑣碎而已。我覺得這點上十幾歲的我和四十幾歲的父母是一樣的。不管我再怎麼怒力,以後可能也只能像父母那樣被生活所迫,只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葬送掉自己的大部分人生。
一想到這就是我的努力所換來的世界,我就覺得很痛苦。但我也沒有那個勇氣去停止努力。
為了能普通地生活下去,為了能繼續過著這樣瑣碎的生活,我以後也得拼命努力才行。為了不遲到早早起床去學校,忍著自己的睡意日夜學習,為了構建人際關係還得改變自己,以後工作了的話,可能還得向父母那樣早出晚歸,只能通過看電視上網或是看小說來打發自己的無聊……
雖然有高興有開心的事。但跟我十六年來所感受到的挫折和這個世界的殘酷比起來,頓時就覺得自己所活著的這個世界是多麼的沒有意義。我感到非常恐懼。
「辛辛苦苦地活著,死了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這只是早晚的問題罷了。我再問你一次,你想讓麻由承受這種辛苦嗎?」
我沒有聽也沒有去想。只有喉嚨里無意識間擠出「別殺她」幾個字。
「……被社會疏遠,被當做『不存在』的人活著,這是她的絕望也是她害怕的事情,你不明白這有多嚴重。對她來說,這個世界太過殘酷。今後的幾十年裡也要忍受著苦難與孤獨,乾脆和我一樣死了多好。再這樣下去,她那顆溫柔的心也會被染黑的。」
我抱緊了在我肩頭痛苦的黑崎,用力地搖了搖頭。重複著別殺她,絕對不能殺她這幾個字,我對穎原和哭泣的她說道:
「不。她才不會輸給這些東西。」
「……你憑什麼這麼說?」
穎原像是要和我理論似的緩緩說道。雖然聽上去很沉穩,但卻隱藏著瘋狂、憎惡和生氣的感覺。
「夠了吧!別再找她了!」
我扯起喉嚨大聲喊起來。恨意、悔意、憐憫、恐怖還有不想認同的同感,我怕像是要把這些感覺全都吐出來一樣大聲喊著。
「別開玩笑了!給我從黑崎身邊滾開!你給我消失!別再出現在她身邊了!」
我的感情開始暴走。把我能想到的詞彙全都罵向穎原。
這時,我感到黑崎小小地拉了下我的衣服。我看向她,發現她正用那雙被淚水濕潤了的眼睛看著我。然後,像是在懇求我似的說道:
「……別那麼生氣……他也收到過傷害……傷口深到讓他自殺了……」
我不禁語塞。
我像是被鐵塊砸中了一樣。
我沒能理解黑崎所說的話。自己馬上就要被不知是什麼的玩意兒殺死了。為什麼還要可憐那傢伙……
「……我的痛苦我會一直記著。並不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我受到了幫助……但是,我想和黑井君在一起……所以我不能死……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風聲。黑崎的話像是被夜晚的教學樓吸進了黑暗中一樣,深深的沉默降臨了下來。
「……我會一直記著的……你是懷著怎樣痛苦的心情活著的……約好了。」
黑崎用被淚水潤濕了的聲音說道。
風聲再一次響起,窗框搖了搖。然後,我心中穎原的聲音也消失了。
我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氣。
耳鳴持續了好一陣子。
那高亢的聲音讓我頭痛,我不禁發出了呻吟。黑崎察覺到,很擔心地看著我然後握住了我的衣服。
沒事,我忍著頭痛這麼說道。過了一會,疼痛消失了。然後又聽到了穎原的聲音。
「——真的是他們那邊比較好嗎?不後悔嗎?在上面生活的話,可就沒有能藏起來的地方了哦。」
這應該是對黑崎說的話吧。那聲音帶著一股悲傷的感覺。
她深深地點了點頭。
「以後可絕對沒有能讓你逃跑的地方了哦?」
「……對不起。」
她那哭泣的聲音,帶著很抱歉卻很堅決的感覺。
她的聲音漸漸溶進半夜教學樓的黑暗之中。之後,仿佛空氣和時間都凍結了一般,沉默降臨在了我們之間。
最後,終於聽到了一聲深深的嘆息。
「沒想到真的會這樣。雖然我覺得應該會遭到抵抗,但沒想到自己會被可憐啊。甩了我再可憐我還真是過分。」
他的聲音已經沒了剛才那股瘋狂。比較像朋友間說話的那種感覺。
「黑井光輝。」
他叫了我。
「我果然很討厭你。」
「我也這麼想。」
我回答了之
後,他乾笑了幾聲。
「——但,除了拜託你也沒別的辦法了啊。她就拜託你了——我決定消失了。回到那個孤獨的黑暗底層去。也只能這麼辦了。現在想想,我不是一直這樣過來的嗎。沒有任何變化。」
「穎原……」
「但,我想的事我說的話,我可沒打算改。世界沒有任何意義,生沒有任何意義。當然,你們的關係也是。」
他的話就像刀切肉一般深深刺進我的胸口。他那冰冷的話語不知道隱藏著多深的含義。有一種在懸崖邊被人推了一把般給人帶來突如其來的絕望。
「……我只想和黑崎在一起而已。」
「我知道——我會見識見識的。我很期待你們能戰勝我沒有戰勝的事情。黑井光輝,請把她從現實世界的地獄裡拯救出來吧。」
之後,他的氣息便消失了。我感覺到不存在的東西已經不存在了。
「……消失了……?」
我說著,黑崎點了點頭。
她放開了緊握著的我的衣服。然後抱住了我的背,投進了我懷裡。她那非常真實重量壓在我胸口,她暖暖的體溫讓我安心了。
我想這下應該結束了吧。
「……黑井君。」
黑崎應該也安心了吧,她的聲音變回了那個溫柔的聲音。
「……謝謝……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和平時一樣,雖然有些笨拙但仍然很為別人著想的黑崎。
無意識間一滴眼淚從起霧了的眼中滴了下來。我嚇了一跳,立刻擦了擦眼睛。
「……你在哭嗎?」
我曖昧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在哭。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心情。
「——我今天一直在哭啊。明明很久都沒哭過了。」
雖然我想用明朗的聲音來掩蓋自己在哭的事,但我的聲音卻在發抖。
這時,黑崎抱得更緊了。在這寂靜之中,我們兩個人的心跳疊在一起。我也用力抱住她,確認了她的存在。她確實就在這裡,不是什麼不存在的人。
過了一會。她用很溫柔的口氣說道:
「……謝謝。遇到黑井君真是太好了。」
黑崎放鬆了手,在極近的距離下看著我。她那會把人吸進去的瞳孔中映著我的臉。
「……以後還能和我在一起嗎?」
在這月光照進來的淡淡黑暗中,她用非常認真的聲音問道。
「嗯。」
我沒有錯開眼睛,什麼都沒想就回答了她。然後我用力抱住黑崎,心跳和體溫又重疊在了一起,我感覺她已經是我的一部分了。
黑崎溫暖的身體感覺在溫暖著我這個存在。
過了一會,眼淚也幹了,我們有些害羞地站了起來。
「回去吧。」
「……嗯。」
我們一起邁開步子,腦中響起了一聲模模糊糊的聲音。但我已經聽不清楚那是什麼了。
但是黑崎卻停下來,看著夜空中的月亮,有些可憐似的喃呢著。
「怎麼了?」
我這樣問黑崎。她則溫柔的笑了笑。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的臉上帶著一股惡作劇般的害羞笑容。
「……秘密。」
走廊的窗戶微微搖晃,晚風響了起來。
◇ ◇ ◇
考試成績基本上都下來了,離結業式只剩幾天,這天早上,我和平時一樣提前了一個小時出門。
拿著前幾天買的花,我直接來到體育館。
黑崎已經到了。她坐在體育館的舞台邊緣,像是在感受早上無人的體育館中那股靜謐的冰冷空氣一般。
我是從後門走進體育館的,和舞台邊的她只隔了三十米左右,但她在很遠就注意到了我,沖我點了點頭。
我走進體育倉庫,打開還沒有鎖上的地下室蓋子,走到了裡面。今天沒有響起風的聲音,只有我的腳步聲。從入口處照進來的光模糊地照亮著地下室。所有東西都像死了般沉寂。
我走到地下室的最深處,放下花束。那裡已經放著另一束花和肉包子。
「她這麼喜歡肉包子啊。」
我想起買完家具回來路上的事,一個人苦笑了一下。
吸了一口地下室微餿的空氣,想起了前幾天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
我向黑崎借了關於穎原事件的資料,今天才全部看完。
我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我居然會對一個從沒見過面,在很久以前就自殺了的學生產生一股同情心。
就像黑崎說的那樣,他會寫詩,好像在中學的時候還得過當時有名的文藝雜誌的獎。成績也很優秀,在模擬考試中,幾個文科科目都考到了全國前幾名。但卻沒有任何一個朋友,在教室里一直都是一個人看書的性格內向的人。好像還從沒參加過學校活動。
當時學校的老師和校長都說他在學校並沒有被人欺負,周刊雜誌上採訪他的同學,都說他不會說話,也不和人交流,一直都面無表情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別人說的話。在教室里的時候也都是一直坐在位子上,讓人覺得很詭異。
看過穎原的事情之後,我便覺得發生他傷人之後再自殺的事件也不奇怪了。
當然,我現在也不覺得他做的是對的。他不應該拿起刀,他應該想黑崎一樣伸出自己的手。如果他有勇氣這麼做的話,他就不會和整個世界對峙了。
「永別了,穎原。」
我在花前默哀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穿過無人的體育館,走到黑崎身邊。兩層的窗外射進耀眼的陽光。
那時她說幫幫她。
但我真的應該幫她的,應該是今後的事。黑崎今後要作為「存在」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自己構建和這個世界的關係。我也一樣。
我和黑崎四目相視,她微微點了點頭,坐在舞台上的鋼琴邊。我靠在她剛才坐著的舞台邊緣。
黑崎開始靜靜地演奏。
和音在這個清寂的體育館中迴蕩起來。演奏著曲子的黑崎,像是在傾訴痛苦但卻表現得非常溫柔,充滿著黑崎的美麗。
Gymnopédies第一章。
溫柔、憂傷的音樂溶進空氣之中,作曲家埃里克·薩蒂正式這樣創作這首曲子的。
《Lent et douloureux》
——漸漸地懷抱痛苦
她靜靜地演奏這曲子。非常集中。像是在和音樂嬉戲一般,切斷了一切和外界的聯繫,她就是這麼心無旁騖地演奏著。
我閉上眼聆聽她的演奏。
過了一會,我聽到了小小的腳步聲。
遠處有兩個人影。
是白石同學和美黃川同學,正慢慢地走近這無人的體育館。是上學途中就這麼來到體育館了嗎。她們都帶著書包圍著圍巾。
她們站在我旁邊,小聲地向我搭話:
「因為聽到有鋼琴的聲音就過來看看。在門縫裡看到的居然是黑井君。」
「麻由親會彈鋼琴啊。」
「嗯。她很喜歡這首曲子。」
我小聲地回答她們。
之後,白石同學和美黃川同學也開始靜靜地聽黑崎演奏。
黑崎的思緒撐著音樂迴響著。這肯定也傳到了那黑暗的底部吧。
談完之後,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然後注意到台下的我們,像是嚇了一跳似的用手捂住嘴巴。
美黃川同學和白石同學都提著袋子笑著鼓掌。我也和她們一起鼓起了掌。
黑崎有些害羞地站著,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是個有血有肉非常自然的笑容。
「肯定傳達到了。」
我說完,黑崎很開心地點了點頭,朝我們踏出了很有少女感覺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