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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黑崎麻由的秘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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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柴原同學沒事嗎?老師!」

「啊,白石同學,沒事的。」

白石同學舉起手叫老師。柴原同學正壓著自己的手。看樣子是切到了手指。雖然她在叫住了白石同學,但表情卻顯得有些扭曲。

「怎麼了?」

注意到出了些事,赤城停下手上的動作問我。

「柴原同學好像受傷了。」

我用眼睛指了指隔壁組。

黑崎跟在白石同學後面走到桌子另一邊,像是很慌似的忙手忙腳,從裙子口袋裡拿出手帕遞給柴原同學。

柴原同學看了一眼黑崎,又越過黑崎看了一眼我和赤城這邊。眼神像是要哭出來似的。突然,柴原同學又變成一臉強勢的表情揮開了黑崎的手。黑崎那塊還沒來得及打開的手帕就這麼掉在了地上。

「別碰!你這個怪物!」

嘈雜的家庭課教室里,因為這一句針尖一般的話語陷入了平靜。只有鍋子煮沸的聲音和水池裡的流水聲迴蕩在這寂靜的空間中。

空氣凍結了幾秒。白石同學像是被嚇到了似的站在原地,鈴木君則半張著嘴。

可能是因為一時腦袋充血,柴原同學之後仍然大聲地在凍結了的家庭課教室里喊了起來。

「我知道你晚上偷偷摸摸地在學校周圍亂晃。你大半夜的究竟在幹什麼?」

黑崎被揮開的手仍然停在半空中。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感覺,她最近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絲生氣又再一次隱藏進了她內心的深處。

「你一直都那麼詭異!班上的大家都這麼覺得!只是赤城君他們很溫柔你就一直這麼撒嬌!太狡猾了,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才建立好人際關係的!只不過是長得好看點而已別太囂張了!」

她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憤怒迴蕩在寂靜的家庭課教室里,柴原同學像是劇烈運動過之後一樣的喘氣聲一直迴蕩在我耳中。

讓這凍結的時間再一次動起來的,是黑崎。

她慢慢地撿起掉在地上的手帕,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去。她那像雕刻品一般整齊的側臉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她在看哪裡,瞳孔顯得虛無。那個樣子就像是第一學期游離世外的黑崎一樣。

發現周圍沉默的氣氛和看向自己的目光,柴原同學露出了一瞬間後悔的表情,然後低下了頭。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家庭課的老師像是要緩和這尷尬的氣氛似的說道,走向了白石同學他們。

「……切到手指了,我去趟保健室。」

柴原同學站起來,脫掉圍裙,壓著手指走出了家庭課教室。

「啊等一下。柴原同學……誰陪她去一下。」

白石同學慌慌張張地看了看黑崎,又看了看我和赤城。然後說「我去。」便脫掉圍裙,去追柴原同學了。地板上滴著幾滴血。

我走到黑崎身邊,赤城也跟了過來。我們站在她旁邊向她搭話。

「黑崎,沒事吧?」

黑崎一動不動。像是根本沒意識到我們一般毫無反應。赤城也向她搭話,但也沒反應。

怎麼辦。現在她完全沒什麼反應。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最近好不容易才和她拉近了些關係,現在又變成以前那樣毫無生氣了。

這時,走廊有傳來了一聲大喊。

是白石同學的叫聲。

赤城立刻抬起頭跑了出去。天性愛管閒事的山田君也脫掉圍裙跑了出去。之後,又有幾個起鬨的人跟著老師出去了。

走廊上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還能聽到老師大喊「快去叫救護車!」的聲音。

「發生什麼了?」

這下,家庭課教室里的人基本上都跑到走廊上去了。

這時,黑崎緩緩站起身。然後脫下圍裙開始收拾東西。

「黑崎,怎麼了?」

黑崎沒有停下來。摘下綁頭髮的皮筋,把東西裝進一個灰色的袋子裡,走出了教室。

我的直覺告訴我必須要攔下黑崎。我抓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非常瘦弱,感覺稍稍用點力就會抓壞一般。

黑崎停了下來,然後緩緩地轉過身。她終於有了點反應,這時,她臉上浮現出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孩子般的笑容。

我的胸口仿佛受到了重創。

黑崎的那個笑容仿佛隱藏著我無法估量的龐大感情,從黑崎那漆黑的瞳孔中灌進我的心裡,讓我使不上勁。

「黑崎……」

她轉過身,慢慢地、用那美麗到異常的步伐走出了教室。我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 ◇ ◇

「什麼!居然這麼說麻由親?太過分了!」

那天放學後,我和赤城、山田君還有白石同學和美黃川同學聚在入谷高中和入股車站之間的住宅區的一個公園裡,女生坐在長椅上,男生則靠在旁邊的攀爬架上。太陽漸漸西沉,雲都染上了一層金色。周圍的樹木邊落滿了枯葉。

美黃川同學聽赤城和白石同學把今天在家庭課教室里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後,發火了。

「麻由親又沒做什麼不對的事!女生怎麼這麼麻煩!」

「你還好意思說。」

赤城打斷了美黃川同學,白石同學臉上露出一副尷尬的笑容。

「聽朋友說好像是腦震盪,在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後就可以出院了。」

「沒出什麼大事倒還好。」

「咦?出院?」

沒明白在說什麼的美黃川同學歪了歪頭問是怎麼回事。

「柴原同學後來踩空了樓梯摔到了頭。」

「第五節課不是來了救護車嗎?就是這事。」

「啊……」

知道剛才罵的人受了傷,美黃川同學也沒了氣勢。

「但麻由沒事吧。感覺受了很大刺激,今天還早退了……」

白石同學有些消沉地說道。

我腦中浮現出分開時黑崎的樣子。一股因為那時沒有追上黑崎而產生的悔意刺痛著我。

「我發個郵件去!」

美黃川同學拿出手機,熟練地操作起來。

「不過,沒想到黑崎這麼不抗打擊啊。以前別人說她什麼好像都沒什麼的樣子。」

山田君自己嘀咕道,然後美黃川同學便罵山田君「哈啊?山田菌你太也沒神經了吧。」

「別人當你面那麼做任誰都會受刺激的啊。」

被女生瞪了一下之後,連我都感到山田君有些慫了,說了句對不起之後便躲到了我身後。

「好了好了。我們在這消沉也不是辦法。今天先回去吧。期末考試也快到了,在

這說再多也解決不了問題。黑崎來學校的時候再想辦法幫她吧。」

赤城說完,拍了下自己的膝蓋。

對啊,白石同學也點了點頭,捋了捋裙子站了起來。有些接近茶色的柔順頭髮在夕陽下顯得金黃。

我們走出公園,向車站前進。赤城和美黃川同學還有山田君並排走著,後面是我和白石同學。

黃昏的時候,街上有很多人。天空的顏色漸漸變深。看上去有些時髦的街燈開始發出白色的光芒。

「黑井同學,能借一步說話嗎?」

白石同學悄聲向我問道。我問她怎麼了。

「關於柴原同學不怎麼喜歡麻由的原因,赤城同學是怎麼想的?」

赤城離我們大概三步遠。周圍很嘈雜,稍微壓低一點聲音的話,前面的三個人應該聽不見我們在說什麼。

「怎麼了?」

「那個,她好像很喜歡赤城同學……雖然沒直接問過,但感覺上……應該就是這樣。」

和平時那個總是帶著溫柔笑臉的白石同學不同,現在的她很嚴肅地繃緊著臉。

「雖然我一直在注意不讓麻由被孤立出去,但只有這事我沒有任何辦法……她應該很喜歡赤城同學。應該會對總和赤城同學在一起的麻由心生恨意吧……」

我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赤城。他看上去在和美黃川同學說著什麼,因為美黃川同學比較矮,赤城現在是低著頭的。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赤城的側臉上貼著平時那份從容的笑容。

現在回想起來,倒是能想起一些線索。明明最靠近赤城和黑崎的就是我。也和柴原同學接觸過幾次。但我居然沒想到這次事情的起因是什麼。突然覺得自己有很重的責任。

白石同學低下了頭。看她那沉重的樣子,她應該也受到了很重的打擊吧。

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周旋在柴原同學和黑崎之間,還一直在想辦法緩解兩人的關係。做事那麼周到、穩重的白石同學居然會陷入這樣的困境。這像是針扎一般地在告訴我她是有多關心黑崎。

「我會去和赤城說說的。」

白石同學抬起有些困惑的臉,露出了柔弱的目光。

「但是,為什麼……」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說清楚,但白石同學現在擔心的事我們都在擔心。我不希望白石同學一個人承擔。」

她帶著些許不安的眼神看了看赤城的背影。然後稍稍松下了緊繃的臉。

那天晚上。我深深地坐在沙發里看著書。但白天的事卻像是泡泡一樣不斷浮現在我腦海里,書上寫的東西總是很難進到我腦子裡。

「不行。」

我放棄看書,吧書籤夾在文庫本里,然後發現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拿過來一看,發現是白石同學的郵件。

上面是謝謝今天和她商量了那些事,以及明天放學後準備去看望柴原同學的事。

郵件里並沒有什麼表情,感覺是一封非常認真的郵件。

突然,今天柴原同學說的話又一次敲開了我記憶的大門。

「我知道你晚上偷偷摸摸地在學校周圍亂晃。你大半夜的究竟在幹什麼?」

就在這句話之後,黑崎的臉上便沒了生氣。就像是個怪物一樣呆站在原地,就這樣回到了第一學期的那種感覺。

柴原同學為什麼知道這事。我一直很在意她的話。

如果真的如她所說,黑崎晚上會在學校周圍走動,那黑崎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文化祭之前山田君就一直在說的晚上徘徊在入谷市的人,難道就是黑崎嗎?

之前在街上碰到黑崎一起去超市的時候也挺晚的了。應該是在家裡做家務的黑崎要出來買東西或者有什麼其他事吧。那時碰到了柴原同學。這麼想是最現實的。但是,稍稍相像了一下在大半夜在外面沒人的地方,像是公園或是高架橋之類的地方,黑崎一個人站在那,卻覺得非常相稱。

我給白石同學回了一封郵件。

「明天我也一起去看望柴原同學行嗎?有些在意柴原同學說的話。」

過了大概十分鐘左右,白石同學回信說OK。

第二天白天的時候,黑崎和柴原同學的位子都是空著的,教室里散發著一股有些尷尬有些讓人窒息的空氣。放學後,我和白石同學約好在五點左右到入谷車站邊的綜合醫院碰面。

那裡是這附近最大的醫院,庭院都打理得很漂亮,圍牆上還有瓦,看上去很漂亮。在快要天黑的時候周圍顯得有些暗,停車場那邊有幾束汽車的前照燈光在走動,不知道是不是醫院的病人,在前院的長椅上坐著幾個喝飲料的大叔。

玻璃制的自動門裡透出的光里,白石同學正抱著書包站在那。在青色的制服外套的袖子裡能看見奶油色的毛衣。白石同學那柔順的捲髮和端莊的氣場在這昏暗的地方很顯眼。

「久等了。」

白石同學看到我,浮現出一副和藹的笑容,低下了頭。

「抱歉。讓黑井同學操這麼多心。」

「不會。只是我想來而已。你別在意。」

白石同學又小小地低了低頭,我們便一起走過自動門。

在們附近的守衛室,白石同學告訴穿著制服的大叔自己是來看望朋友的,然後再一張紙上填上了她和我的名字,大叔便告訴了她柴原同學在哪個病房。

「在三樓,322號房。」

白石同學向守衛行了個禮,然後向我說道。

醫院裡很安靜。今天的看病時間已經結束,整齊排列著的沙發上也沒坐著什麼人。

「今天麻由果然沒來啊。」

嗯,我心情有些沉重地點了點頭。

「畢竟那樣了啊。」

「怎麼樣了?」

我把昨天離開家庭課教室前黑崎的樣子說給了白石同學聽。一想起她那就要哭出來的笑容,就像把那時什麼都沒做的窩囊廢痛打一頓。

「是、這樣啊。」

白石同學看上去很難受地聽我說完。

過了一會,她像是要改變氣氛似的說道。

「那個,能先去下商店嗎?我想去買點慰問品。」

「啊,嗯。我也去。」

我點了點頭,便一起走向一樓深處的商店。

嗯——白石同學把手放在下巴上來回看著店裡的架子,拿了一塊看上去很高級的巧克力。

我則買了一些水果,然後我們把這些東西包裝成了慰問品。

從商店裡出來後,我們沒怎麼說話,直接走向柴原同學的病房。

電梯裡除了我們以外沒別人。白石同學按下三樓的按鈕,電梯裡只有電梯運作的聲音。

322號房是個很大的房間。我們在門邊一張該房間的住院人員名單上看到了柴原同學的名字。拉門就這麼開著,有幾個老人家在門邊聊天。

白石同學先走了進去,先向那幾位正在開心聊天的老人打了個招呼,便開始找柴原同學。

房間裡的病人大多都把床邊的帘子拉開,躺在床上看電視或是看著陽台上的花。

柴原同學的床位在最裡面。白色的帘子並沒有拉開。

走到床邊,白石同學無言地回頭看了看我。我點了點頭,她也點了地那頭,然後低聲開口。

「柴原同學。我是班上的白石。來看望你的。」

過了一會,並沒有聽到回復,也感覺不到帘子里有什麼動靜。她歪了歪頭。

「……失禮了。柴原同學?」

說著,拉開了薄薄的帘子。

我在白石同學身後看到了柴原同學,她穿著一件紫陽花色的睡衣,外面披著一件淺茶色的毛衣。她的上半身是坐起來的,正帶著耳機聽音樂。

看到我們倆後,她迅速摘掉耳機,然後把腰間的被子拉到胸口。

「啊,抱歉。在聽音樂。」

然後說「進來吧。」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我跟在白石同學身後走進帘子里。柴原同學好像有些緊張似的看著我。在帘子內這麼一個狹小的空間中,飄蕩著一股尷尬的氣氛。

「抱歉。突然來看你。我是拜託白石同學讓我跟來的。」

我想著打破這尷尬的氣氛,柴原同學點了點頭。

「知道。昨天白石同學發了郵件給我。」

「這個是慰問品。黑井君的也在這裡面。」

「謝謝,還費這心。」

柴原同學有些抱歉似的說,然後用抱著繃帶的手結果用包裝紙包著的慰問品。

為了引出話題,白石同學微笑著說道:

「身體怎麼樣了?」

「沒事。都檢查完了,沒什麼問題,明天就能出院了。」

「是嗎

,那就好。這下安心了。」

我一直和她們保持著一點距離,靜靜地聽她們倆說話。關於柴原同學檢查的事,班上同學的事,上課的事,她們聊了很久這些閒話。

對話停了下來,柴原同學又看了看我。和白石同學說話時緩和了的臉又再一次緊繃了起來。

「黑井同學過來,是為了黑崎同學的事對吧?」

柴原同學突然套我的話,讓我有些慌了神,我嗯地點了點頭。

「我有些在意柴原同學在家庭課教室里說的話,所以來問問。那個黑崎晚上在外面走動的事。」

她低下了頭,嘀咕了一句。

「我發現了。」

什麼,我問她。然後,之前都很平靜的柴原同學語鋒一轉,很用力地說:

「她是個怪物。」

這突如起來的一句話讓我不禁語塞,白石同學好像有些不知該怎麼辦。我和白石同學對視了一下後,柴原同學緩緩地抬起頭繼續說:

「我晚上打工結束回家的時候,經常會在街上看到了她。仍然穿著制服,沒有拿書包什麼都沒拿,就這麼在街上走。那時都過了晚上十點了。所以有些在意,便想辦法跟了上去。發現她是朝學校走。因為學校周圍並沒有什麼人,所以我都是保持一點距離躲在後面跟著她,但每次她都會突然消失。在她消失之前,我都會看到她在走過路燈下露出的背影,但卻突然消失了,那之後再怎麼等她都沒有再出現過。」

「是因為有岔道嗎?」

我有些不相信她說的話,便這麼問她。

「發附近都沒有岔道。」

柴原同學搖了搖頭。

「文化祭那時候發生的靈異現象肯定也是因為她。黑崎真的是個怪物。我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候也感覺有人在背後推了我一把。但我背後根本就沒人。白石同學你也看到了吧?」

那不可能。我看向旁邊的白石同學。我希望當時離柴原同學最近的她能說什麼否定的話。

但白石同學卻什麼都沒說。

只是咬著嘴唇低著頭,過了許久都沒說一個字。

「黑井君你也里她遠一點比較好。」

最後,柴原同學斬釘截鐵地說道。

◇ ◇ ◇

兩天後,柴原同學便照常來學校了,但黑崎卻仍然沒來。吉田老師看見黑崎那空著的座位都露出一臉頭疼的表情。就連點名的時候都直接跳過了黑崎。

柴原同學一直一言不發的坐在位子上。手指上還包著厚厚的繃帶,看上去很痛。到了課間的時候,平時和柴原同學關係比較好的幾個女生都來和她搭話。

白石同學在課間的時候看了我好幾次。雖然沒有直接催我,但應該是很想知道我有沒有問赤城那件事吧。

「簡直不敢相信。」

那天從醫院出來,我們走在去入谷車站的路上,白石同學這麼說。

「柴原同學從樓梯上掉下來的時候確實有些不自然。但是我一直都不怎麼信怪物或是UFO什麼的,更別說讓我相信麻由是怪物了。」

我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想。」

如果是第一學期的時候,聽到柴原同學這麼說我可能還會信,但現在我和黑崎說過這麼多次話,也體會到黑崎也是有喜怒哀樂的,也見過幾次黑崎感情出現波動的時候。我絕對不信她是怪物什麼的。柴原同學從樓梯上掉下來也不是因為怪物推了她一把,肯定是因為精神受了刺激才沒走穩。

「總之,我去和赤城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讓黑崎和柴原同學關係拉近一點。柴原同學只要和黑崎聊幾次的話,肯定也會知道她不是怪物的。」

「會順利嗎?」

白石同學有些擔心。

「總之先試試吧。赤城肯定也會幫忙的。」

這天無休的時候,我把赤城交到了體育館後面。這兩天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和赤城說。平時在家在學校我和別人交流都是隨便應付的,也沒說過什麼深入人心的話,就連和關係最好的赤城說這些事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氣。

「什麼事啊還要到這地方來說。在教室說不得的是嗎?」

嗯,我點了點頭。

「黑崎和柴原同學的事。」

「這件事確實有些微妙啊。」

我直接說主題。

「柴原同學好像很喜歡你。這應該就是她針對黑崎的原因了。」

赤城過了一會才緩緩地點點頭。然後用很老實的聲音說道:

「嗯。應該吧。黑井你居然會知道這個啊。」

聽到這句話我有些吃驚,你居然已經知道了,我有點想對赤城發火。

「不止黑崎,白石同學也很擔心這件事。有什麼辦法嗎?我也會幫忙的。」

我說完,赤城苦笑了一下。

「你問我怎麼辦……這也太抬舉我了。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啊。要是有什麼辦法的話早就做了。」

赤城的聲音有些自嘲。

「柴原同學也沒直接向我表示什麼,我也不想和她交往。要我直接去找她這麼說嗎?『我對你沒意思,別對黑崎這麼壞。』這算什麼意思啊。」

赤城臉上很不爽。

「人際關係哪有這麼簡單搞定。不知不覺間,很多人的想法混在一起弄得有人遭罪不是很常見的嗎。重要的應該是如何從中調節不是嗎?你該不會是覺得所有人多會為別人考慮吧?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過得去那就行了。」

我不禁語塞。體育館裡傳來學生的腳步聲,拍打排球的聲音重重地迴蕩著。體育館後面種的植物,葉子都掉的差不多了。

「我並沒有懷疑我們倆的友誼。」

赤城這麼說著。

「我知道你基本上是個比較理性的人。但也不是那種精於計算的那種人。在計算和感情之間居然能保持平衡。」

「……是這樣嗎。」

「不正是你把黑崎帶到交際圈裡來的嗎。那種事怎麼想對你也沒什麼好處吧。她確實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但對你造成什麼麻煩了嗎?」

「那是……」

那是因為我覺得她很可愛。那個就算所有人都當她不存在,但她仍然想為班上的活動出一份力,所以一直坐在椅子上的她。

看著我陷入了沉默,赤城咳了一聲。

「抱歉,跑偏了。她們之間的那堵牆我們任何辦法。我也覺得很抱歉。」

這讓我很難受。但我也不能說赤城有什麼不對。他確實應該這樣。赤城想說的是,這是黑崎的問題。我們沒辦法給黑崎創造一個溫室。在這個艱難的世界上,她也需要努力活下去,我們能做的最多只是夠支持她而已。

這非常正確。但是,想著這種仿佛要把人際關係用刀割碎的赤城稍稍有些恐怖。

沉默了一會。赤城看著我說,但是啊。口氣有回到了之前那個有點開玩笑的感覺。

「說到底,根本原因不就是出在吧黑崎同學拉近我們之間的你身上嗎。」

「嗚。」

那把刀戳到了我的痛處。

「所以你不是應該負起責任再把她帶回來嗎。把那個天上的公主大人拉到我們這些凡人身邊來。她如果不回來,我們也沒辦法支持她啊。」

◇ ◇ ◇

工作日的午後,住宅區顯得很空蕩。我靠著之前一起去超市買東西的記憶,來到了黑崎住的公寓。

——這個要怎麼進去啊。會不會響警報啊……

這和我家那個破公寓不管外觀還是內在都很明顯不一樣。我一邊和監視攝像頭大眼瞪小眼,一邊戰戰兢兢地穿過開著的玻璃門進到公寓裡。入口大廳很大,裡面是走廊,擺在那的沙發和觀賞植物讓人不明覺厲。

我想看看郵箱,確認黑崎住在哪號房,但郵箱實在是太多了便只好放棄。不過入谷市居然有這麼多人住在這種高級公寓裡還真是嚇了一跳。

監視攝像頭附近有個門鈴似的機器,應該是和樓里的居民對話用的,但不知道黑崎住哪號房對我來說一點用都沒有。

我只好拿出手機,給黑崎打了個電話。入口大廳的地板使用大理石鋪的,打磨得閃閃發亮。

黑崎沒接,電話轉成了錄音。

「啊,我是黑井……哪個,我來給你送學校的講義……現在在你家樓下,方便的話給我回個電話吧。」

說完錄音,我按下了掛斷的按鈕。

一直站在這也顯得有些可疑,我便走出公寓,坐在之前和黑崎一起坐的那張長椅上。

「好冷……」

中午的時候還挺暖和的,太陽開始往西之後雲就突然聚了起來,溫度便直線下滑。天氣預報說現在有一股冷空氣襲來,感覺超級冷。我把下巴埋進圍巾,兩

手插在制服口袋裡。

——她會回我嗎……

過了一會,身體開始覺得冷,牙也不自覺地開始打顫,這時,口袋裡貼著大腿的手機震了起來。

我一瞬間掏出手機。看見屏幕上寫著「黑崎麻由」幾個字。

「為,黑崎?抱歉,你請假的時候來找你。」

「……黑井君?」

明明只過了三天不到,沒想到黑崎的聲音居然如此讓我懷念。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電話的原因,感覺她的聲音沒什麼精神。

「……現在在哪裡?」

「公寓外面。」

「……我給你開門。十五樓,1508室。」

「好。」

就這樣掛了電話。我再一次邁入了公寓的玻璃門。

坐電梯上樓,來到1508室門前。

走廊看上去時常打掃,感覺像旅館一樣。設計也很時尚。看上去就覺得很堅固的藏青色大門給周圍帶來一股違和感。

我按下門鈴。幾秒後,門居然沒發出什麼聲音便緩緩地打開了。

黑崎探出半個身子。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厚汗衫,披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這穿著看上去很有黑崎的風格感覺也很舒服,但她的眼睛卻沒什麼生氣。看上去很憔悴。

「黑崎,你沒事吧?這是學校的講義。」

「……謝謝。」

黑崎接過那一疊紙,有些尷尬似的說道,臉上帶著一絲笑容。看上去有些微妙,我有點不安。

「可以的話,能聊兩句嗎?」

黑崎摸著講義低著頭,我這麼一說,她便抬起了臉。

「身體沒事的話,一起去找個咖啡店坐坐怎麼樣?」

「……嗯。」

感覺她有點不太清楚狀況地點了點頭。

「那我在外面等著。你去換身暖和點的吧。」

黑崎正準備回房間,卻停了下來。

「……黑井君,臉好紅。」

咦?我把手放在臉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手冷,我感覺像是摸在滾燙的石頭上。

「因為外面有點冷吧。我應該沒那麼容易凍紅吧。」

「……啊。」

黑崎看向我身後走廊上的玻璃。

晚秋灰色的入谷市街區,下起了雪。

黑崎看了一眼房間裡面,然後像是在觀察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似的看了我幾秒,說道:

「……進來吧,我泡點東西你。」

黑崎說完,把門敞開了。

走進玄關,感覺到一絲違和感。這個家裡一點裝飾物都沒有,然而走進客廳後,我完全呆住了。

黑崎家裡根本就沒什麼家具。我不禁懷疑起我的眼睛來。

只有廚房那邊擺著一台冰箱。冰冷的地板上擺著一台電話。空調是那種埋在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調,暖氣正從那流出來。

應該是經常打掃吧。不管是地板還是牆壁都想模特間似的閃閃發光。

然而最讓我吃驚的事,在這個完全沒有生活感的房間一角,只有這裡有點生活感地散亂堆放著許多毯子。

比起走進那些蹩腳的鬼屋裡,這裡倒真的讓我覺得有些恐怖。黑崎在這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每天從學校回來之後,她到底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

「黑崎,這個房間……」

她啪嗒啪嗒地踩著拖鞋在這個沒有家具的高級住宅里走向廚房。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迴蕩。

黑崎在廚房(仔細看倒是還能看見調味料或是做飯工具)里把水裝進鐵壺,有些害羞又有些苦澀地笑了笑。

他是不是不希望我知道這些事啊。但有個問題我卻非常在意。

「你真的有姐姐嗎?」

「……有啊。」

她有點像小女生一樣固執地說道。

——就算你說有,但這也……

我想著這些讓我在意的不行的事,但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從走進黑崎家門的那一刻起,我的現實感仿佛已經被拋到九霄雲外了。感覺就像迷失在異世界一般,但空調安靜的聲音還有鐵壺裡水沸騰的聲音卻微妙的很有現實感。感覺就像是在做一個細節非常誇張的夢一樣。

「……咖啡,要糖嗎?」

「咦?啊,嗯。」

黑崎的話,把我拉回了現實。

黑崎把一張小小的摺疊桌放在我面前,在上面放上兩個杯子。然後她用很有女生范的姿勢坐在我面前。

總之,我先喝了口黑崎泡的咖啡。有點甜。摸著溫暖的杯子,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冷。

我們都沉默了一會。黑崎用兩隻手那這杯子和黑咖啡(大概)。

「……你姐姐,工作了嗎?在做什麼?」

「……律師。但現在好像在給很厲害的人當秘書。」

「不怎麼回家嗎?」

我把黑崎在泡咖啡的時候整理好的問題扔了出來。

她沒有回答。低著頭,緊閉著嘴,臉上寫滿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困惑。

——糟了……

看來黑崎就是一個人住。雖然我父母也不怎麼管我,但這麼放養一個高中女生實屬異常。況且現在黑崎的校園生活還過得這麼游離世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棟公寓的隔音效果很好,在我們兩個都沉默著的時候,房間裡異常安靜。

「你在哪學習?」

「……這個桌子上。」

我想像了一下獨自一人在這麼大的客廳里用這么小的桌子學習的黑崎。

——感覺要瘋了。

黑崎的姐姐,她的家人,就這麼放她一個人在這住嗎。這是為什麼?黑崎說和她住在一起的姐姐又在幹什麼?

我想像了一下黑崎在這個房間裡生活的樣子,不禁感到顫慄。我拼命克制自己漸漸加快的心臟。

「黑崎,你睡在哪?」

咦,她抬起頭。

「……有毯子哦。」

雖然臉上很嚴肅,但卻寫滿了緊張感。雖然她想糊弄過去,但她晚上可能就是裹著客廳角落裡那些毯子睡的吧。

我的世界觀已經支離破碎,腦袋已經停止運轉了。

我該怎麼辦。我該如何把眼前這個壓倒性的異常帶回「我們」這邊來。

「……不喜歡喝嗎?」

黑崎突然問道。因為這意想不到的話,我的腦袋再一次停止運轉。黑崎正盯著我手上的咖啡杯看。

「咦?」

「……你的表情很難看。」

「不是,抱歉。很好喝哦。甜度剛好。」

本來沒什麼表情的黑崎,現在卻一副有點失落有些為難的樣子。對啊,她還露出了這樣的表情,那她應該知道自己的生活狀況很異常。儘管如此,她卻仍然讓我進來了。只是因為外面很冷,外面下雪了,她很擔心我而已。她很信任我。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雖然黑崎很少表露出來,但她確實很溫柔。和她搭話她也不會當做沒聽見,柴原同學切到手指的時候她也一副很擔心的樣子。她總來沒攻擊過誰。

雖然她生活的這個環境可能有些異常,但她並不異常。

——我想向她提個建議。

但,就在我抬起頭的時候,門鈴卻突然響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毫無生氣的聲音正尖銳的迴響著。

「好像有誰來了。」

她立刻站起身。但她卻露出了一瞬間和害怕的表情,又恰巧被我看見了。

「……姐姐。」

黑崎在走過去之前說道。

「……坐在這。」

黑崎對我說完,便走向玄關。她根本就沒有打開門邊那個連接外面攝像頭的屏幕。然後我就聽到了客廳的門關上的聲音。

門鈴響了幾聲之後便沒了動靜。

要從大廳進來需要認證。沒有得到黑崎的許可,這棟公寓或是黑崎認識的人以外的人根本不可能進來。

但,既然是住在一起的姐姐,為什還要按門鈴……

又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在很安靜客廳里傳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麻由你怎麼穿著這身衣服。頭髮還有點亂。已經放學了嗎?」

應該是黑崎的姐姐,比黑崎的聲音更高。

「——今天請假了。」

「感冒?」

「……嗯。姐姐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和西部那邊的小組有些工作在這附近。就順便回來一趟,馬上就要走。七點左右就要回東京。」

「……這樣啊。」

「——這雙鞋。有誰來了嗎?」

「……朋友。來送講義。」

「像是男生的鞋啊。」

「……嗯。」

「——我對你的人際關係雖然沒什麼興趣,但你別鬧出什麼丟我臉的事來啊。」

「……怎麼會……」

「對了,你第一學期的成績我看了。在那種學校怎麼才考成這樣?」

「……對不起。」

黑崎的聲音顯得很弱。反倒是黑崎的姐姐,明明是和家人說話,別說親切了,充滿著一股威壓感。聽她們說話我不禁感覺有些窒息。

這並不相識普通的姐妹聊天。黑崎的姐姐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對自己妹妹說話還夾滿了刺。

「不管你會不會落榜,不管你以後過什麼樣的生活都和我沒關係,但好好學習是為了你自己好。」

「……我知道。」

「——那我走了。你朋友還在吧?小心別給我和家裡添麻煩,自重一點。」

「……好。」

之後響起了一聲毫無留戀的聲音。

我覺得我遇到了我不該遇到的狀況。至今想過很多次的問題現在卻以完全不同的,帶著異常沉重的現實感浮現在了我腦中。

——黑崎究竟是什麼人?

過了一會,黑崎仍然沒有回客廳來。也聽不到腳步聲。從客廳的窗戶往外看,天空漸漸從灰色變成了夜色。無數的街燈、大樓的燈光像星星一樣在遠處亮起。

這裡是十五樓,聽不見街上吵鬧的聲音,窗戶附近只有緩緩飄落的雪花。

在這個沒有聲音,連時間都像是停止了的房間裡,黑崎真的就像是一名被關在高塔里的公主一樣生活著。

當我想到這的時候,走廊傳來了腳步聲。我便坐直了身子。黑崎無聲地換換打開門,坐在了我對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還是裝作沒聽見她們說話比較好吧。

雖然稍稍迷茫了一下,但當我看到黑崎的臉時,這些想法瞬間變消失了。

黑崎哭了。

正確的來說,只是流了眼淚。眼圈周圍有點紅,淚水在眼睛裡打轉。

就像和柴原同學鬧了矛盾之後那樣,那個表情里,感覺隱藏著深不可測的感情。

我什麼都沒說出口。

我只能這樣坐在黑崎對面。看著她低著頭,眼淚從眼角里滑出來,滴在地板上。

這小小的聲音將我的心轟得體無完膚。心痛說的就是這種感覺吧。就跟身上的痛一樣。

我一時衝動,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了擦黑崎的眼角。

「擦擦吧。」

我把手帕拿給黑崎,然後走到客廳一角,靠在牆上坐了下去。

「……黑井君。」

她小聲地叫了我一聲。和她姐姐不一樣,她的聲音作為女生來說顯得很低。那聲音和平時不同,顯得很弱。

「……對不起。」

我的心再一次受到衝擊。為什麼你要道歉。黑崎明明沒做錯什麼。她到底做了什麼。才要在心裡劃下這麼深的傷痕。

「黑崎又沒做錯什麼。」

我把我想的事就這麼告訴黑崎。我一直靠在牆上,沒有離開也沒有安慰黑崎,就一直看著黑崎的背影和外面飛舞的雪花。我完全不知道黑崎承擔著什麼樣的事。甚至連她的問題究竟有多深的都不知道。看著哭泣著的黑崎,我感覺到一股熾熱的無力感。

黑崎大概靜靜地哭了有一個小時。手機屏幕上現實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黑崎把哭聲咽了下去似的晃了一下頭和肩膀,然後轉向我。

「……抱歉哭了。」

我說沒事。

她的表情仍然顯得很無力,不過激烈的感情波瀾應該已經過去了。我稍稍鬆了口氣。

「不介意的話,說給我聽聽吧。想找人商量商量的話,我隨時都可以。」

我說完,她點了點頭。

「……這麼晚了,你回得去嗎?」

黑崎有些擔心似的看向窗外。路上倒是沒什麼,但建築的屋頂和樹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雪,但這都無所謂,到了這種時候黑崎居然還在擔心我,她的這份溫柔刺痛著我。為什麼這麼溫柔的女生會哭成那樣。我一邊又一遍地責罵著沒出息的自己。

「沒事,我總會有辦法的。」

「……對不起。」

「沒事,別在意。」

我對有些消沉的黑崎說道,然後查了查電車的運行情況和天氣預報。

「電車好像沒事。雪馬上就會停了。」

「……太好了。」

「雪停下來之前我能呆在這嗎?」

我問黑崎,她很溫柔地點了點頭。

「……我去做晚飯,在這吃吧。」

黑崎做晚飯的時候我也幫了幫忙。說實話,雪怎樣都無所謂,我只是不想丟下哭了那麼久的黑崎自己就這麼走了,她讓我在這吃飯真是幫大忙了。

我們把肉剁碎,做了漢堡肉和清湯。黑崎做飯果然已經很熟練了。

不到一小時我們便做好了飯,放在那張摺疊桌上,我們對坐在一起開始吃。

吃飯時並沒有說什麼話,黑崎看上去已經平靜了下來,一口一口地咀嚼著。哭得通紅的眼睛現在也漸漸恢復了。

「多謝款待。很好吃啊。」

我說話時黑崎也剛好吃完,她把叉子放在盤子上抬起頭。臉上恢復了一點生氣。

「……真的嗎?那就好。」

「黑崎你平時在家做什麼?」

「……學習或是彈鋼琴。其他的也沒做什麼了。」

「有鋼琴啊。」

「……嗯。在另一個房間。」

「我想聽黑崎彈鋼琴。」

「……但是不怎麼好聽哦。」

「那也行。」

「……那就彈一會兒。」

我和黑崎把餐具收拾好,便來到放鋼琴的房間。那是個比客廳小了兩輪的房間,但也很大,房間的一角放著漆黑的立式鋼琴。同樣沒有什麼家具,只有鋼琴對面有一個柜子而已。

黑崎坐在鋼琴前,把紅色的蓋布拿開。

「……這是母親從小彈的鋼琴。」

黑崎摸著鍵盤說道。

「黑崎的母親從事音樂類的工作嗎?」

「……她是鋼琴老師。年輕的時候好像還得過獎。」

「這樣啊。好厲害啊。」

「……嗯。但在我小學畢業前去世了。」

黑崎很自然地說道。她的母親已經去世了。

雖然我也稍稍猜到了。但一想到自己提起了個不太好的話題就覺得有些尷尬,我閉上了嘴,黑崎微笑著像是在確認音色一眼一個鍵一個鍵的按著。

「……沒事的。雖然有些寂寞,但彈鋼琴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和母親在一起的事。」

說著黑崎挺直背,兩手放在鍵盤上,靜靜地演奏著。

很慢的節奏,音符與音符之間仿佛夾雜著猶豫一般的曲子。

時間的流動變了。

那首曲子很自然地流進我的心中。就像是幹了的布在吸水一樣。

音樂靜靜地流淌著,我感覺我的輪廓正在漸漸崩塌。我和被鋼琴聲震動的空氣之間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感覺她的鋼琴聲正敘述著她用話語所表現不出來的心。

——孤獨。

黑崎的鋼琴演奏的是她的孤獨與寂寞。閉上眼認真聽,我就會覺得我和黑崎的心連在了一起。

我腦中突然浮現出我的房間裡錶盤上秒針的聲音和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寫字的聲音。那是我用以生存下去的,安靜的,孤獨的戰場。

這和現在黑崎所表現出來的寂寞一樣,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裡,以音樂為媒介,連接起來了。

我通過做自己計劃的事,黑崎通過彈鋼琴來度過艱難的「一個人的時間」。

我睜開眼,黑崎的樣子美的就像是童話故事裡的人一樣。

她的手優雅地在鍵盤上舞動。

最後的和音結束,她轉向我。

「……彈完了。」

她有些害羞似的說道。

曲子的餘韻散去,我也找回了現實感。自己的輪廓清晰了起來。時間再一次流動了。

「——好厲害,彈得很好啊。」

沒那麼厲害,她搖了搖頭。

「……我很喜歡這個曲子。媽媽在晚上經常會彈。」

「是什麼曲子?」

「……Gymnopédies。」

黑崎說出了一個聽上去有些不可思議的曲名。

從窗戶往外看,雪差不多停了。時間也到了九點。黑崎的表情現在差不多穩定了下

來。

「今天謝謝了,抱歉呆了這麼久。我回去了。」

黑崎把鋼琴鍵盤蓋好,站了起來。

「……嗯。我才應該道歉。幸好黑井君在這。」

然後,黑崎打開房門走了出去,對著她的背影把剛才想到的建議說了出來。

「下次休息的時候,一起去看看家具怎麼樣?床或是沙發之類的,很方便的哦。我很喜歡室內裝潢所以經常去,就算只是去看看也很開心哦。」

我覺還是讓這添些東西比較好。至少要有個能好好睡覺的地方。雖然有些多管閒事,但我還是不希望黑崎呆在這個充滿了孤獨的空間裡。

黑崎點了點頭。

「那約好了啊。到時候再聯繫。」

我拿上放在客廳的書包和圍巾,和黑崎一起來到玄關。

「在學校見——我是黑崎的同伴。赤城他們也是。」

我有些害臊,不知道該怎麼把心裡想的話說出來。也不知道黑崎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現在真為我的交際能力感到捉急。

那再見,我對送我出來的黑崎說道,走出了玄關。

「……嗯。星期一我會去學校的,等著我吧。」

黑崎說著,把手放在臉邊搖了搖。

我想到了。

能夠拯救她的唯一一個辦法。

她的心意已經不會變了嗎。

已經不能在這黑暗的深處分享孤獨了嗎。她已經被他拉到那一邊去了嗎。

我獨自一人花了很長時間讓意識溶進這個世界好讓我在度變成我。

但在分別之前,她應該還會再來一次——她就是這樣的人。

那是最後的機會,那時我要拯救她。用只有我能做到,「他」絕對做不到的,真正有效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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