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morosamente 第二章 再一次和好如初(2/2)
在這黑暗的夜晚道路上,我突然想起黑崎的事。
她也曾經獨自一人,在深夜的街道徘徊。難道她當時總是跟現在的我一樣,心中抱持無處可去的心情嗎?住家相當冷清,經常感受到自己是孤獨的,還時常遭受霸凌……
雖然事到如今怎麼回想也無濟於事,但那是多麼難受的感覺。如果在這時候,出現能夠了解自己,一起排解孤獨的存在的話──就算是我,也會抓住這一根救命稻草吧。
──穎原。如果我沒有出現的話,你會怎麼拯救黑崎呢?會一直把她關在那個地下的封閉環境中嗎?讓在上面世界的她,始終空洞而毫無感情地熬過現實時光,在那間地下室療愈孤獨嗎──雖然這麼做無法解決任何事,但若是那樣的話,她能否再次在「上面的世界」得到讓內心平穩的時間呢?縱使他的出身有如詛咒般……
我想到這裡就中斷了。
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憤怒,對自己現在的行為以及想法的幼稚而感到憤慨與混雜著羞恥的厭惡,以及因為自身存在而讓黑崎陷入窮途末路的責任感,種種的感情交織在一起,如同瘴氣一般堆積在胸口,使我變得呼吸困難。
偶爾會有腳踏車的微弱燈光橫越這條陰暗的道路,從遠方傳來的車輛行駛音聽起來像是海浪聲,電纜線蜿蜒地往外延伸。呼吸吐出的空氣一片白皙,轉眼間消融般消失。腳下的黑色柏油路面也在寒氣冷卻下,眼看逐漸變得冰冷而堅硬。
這是在逃避吧,我心想。像是想從無法逃避的事情中逃開一般,我在夜晚的道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明明無法逃離。但若是孤身一人待在自己的房間的話,好像又會被這個想法壓垮,我只是一味地踩著腳步。
寂靜昏暗的夜晚住宅區,把我藏匿在其中,並將我的心思從面對自我和那不得不解決的問題中移轉開來。
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了約三十分鐘。
接著我像是被光源吸引的飛蛾般走近自動販賣機,買了
一罐熱咖啡。身體已經凍僵,光是拿著熱飲,冰冷的指尖便像是要黏在飮料罐上一般。
我走進位於販賣機附近,住宅區內的小型公園,找了張長椅就坐,並拉開易開罐喝了一口,溫熱苦澀的液體從口中穿過喉嚨,在身體內擴散開來。
鋪著一層薄薄白色細沙的公園裡只有兩支路燈,以及兩組低矮的單槓。
附近形成了一個生活圈,從明亮的窗戶之中,飄來了泡澡粉的柔和香氣。
我坐在長椅上,從書包取出文學雜誌。這是不久前到貨,收錄有「他」的詩篇的刊號。
由於已經記下刊載的頁數,我很快地翻到寫有他詩篇的頁面,憑藉著遠處路燈的微弱燈光,像在與他對話般,我讀起了那篇文章。
◇◇◇
一切皆源自於那不鮮明的昏暗。
夕陽西下顯露出的淡薄金黃色,
與剛點亮的鵝黃色燈泡。
還沒進入夜晚的碧藍蒼空,和沾染鮮紅的卷層雲。
雖然找尋著忽然湧起這寂寞的理由,
然而為何會陷入如此,我並無一絲頭緒。
僅是如此,這份感情便足以致命。
曾幾何時,這份毫無來由的感情,
暴虐且唐突地奪走了我的冷靜。
夕陽躲進山的後方,它的輪廓抹上一層耀眼的黃金色。
街道突然陷入昏暗的瞬間,
我總在這個時候突發奇想。
躲進這段時間中,那時而懷念、時而安心、時而憎惡的情感,
每每將我的心神逼迫到極限。
不論是下定決心,抑或是察覺關鍵事物,
總是在這夜晚造訪前的時間發生。
所有無法吐露的話語都捲入了那不鮮明的昏暗中,
流入我的心底。
◇◇◇
「果然。」聽到這句話後,我抬起頭。
被公園出口的燈光所映出的身影先是窺探著我,隨即朝我走來。
「是黑井。」
我認得這個聲音,在眼睛適應光暗變化後,眼前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青島小姐。」
我這麼回答,她的臉上便浮現笑容。
「怎麼了?待在這種地方。」
聽到其他人的聲音後,自己的煩惱以及直到剛剛都亂成一團的情緒,出乎意料地都瞬間藏進了我的心底。同時開始因為被熟人見到自己待在奇怪的地方,而感到害臊。
「不……那個。青島小姐才是,為什麼會來這裡?」
「下班途中順便買晚餐的材料,現在正在回程路上。」
青島小姐在離我有點距離的地方這麼說。
「啊,是這樣啊。」
她穿著和我前陣子見到時相同的窄管牛仔褲及高跟鞋,配上厚外套的打扮。
我闔上文學雜誌放進書包後,青島小姐「啊,對了。」地叫了一聲。
「嗯?」
我看向青島小姐的臉。
她的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並突然地邀請了我。
「要跟我去附近喝杯咖啡嗎?畢竟難得見面嘛。」
雖然我沒有這份心情,但也說不出讓我獨自靜一靜這種話,於是我與青島小姐一同走近附近的咖啡廳,是間隨處可見的連鎖店。雖然我說了要自付咖啡費用,但青島小姐一邊說著沒關係並且毫不退讓,結果還是讓她請客了。我也因此再度體會到自己只是個孩子,心情再度變得更加沉重。
「你好像有什麼心事呢。」
當我們坐進包廂後,青島小姐這麼說。
「您看得出來嗎?」
我如此反問。
「如果看到有人在那種地方獨自看著書,任誰都會這麼想。我以前也有個經常看書的朋友,他也是個心事重重的人,你那駝背的背影和他有些相似。」
她表情認真地說。
「是這樣啊。」
「是啊。」
她將馬克杯端到嘴邊。
「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說給我聽聽看。」
然後很自然地這麼說。
我覺得自己該把事情全盤托出。黑崎的父親他向女兒提出了同居的邀請,也和我接觸過了,我想自己應該和青島小姐坦白這件事。從剛剛電話中的感覺來看,黑崎或許是害怕波及到其他人,因此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但是青島小姐是少數能理解黑崎的人,並且是個獨立自主的大人,肯定比我這種人更能給予實質上的幫助。
但從我口中說出的卻是這句話:
「黑崎她,最近狀況怎樣?」
我對即使在這種時候,還想矇混自己有多無力的渺小自我意識感到厭惡。
青島小姐像是看穿什麼似的,臉上露出苦笑,同時輕輕地嘆了口氣。接著像是打算改變氣氛似的,用開朗的聲音這麼說:
「狀況不錯。雖然有三年的空窗期,但手指十分靈活,吸收得也很快。果然是因為有奏老師替她打下的基礎吧。照這樣看來,肯定趕得上音樂大學的入學考試,根據之後的發展,或許數年之內,就能在全國級別的發表會上繳出不錯的成績單也說不定。」
「這麼……」
「對啊。如果要說她有沒有才能的話,毫無疑問是有的。最近她說是要幫助朋友,急忙練起了幾首曲子,聽說是要幫合唱社伴奏,你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我點點頭。
「因為她被拜託的時候我也在場。真是太好了,黑崎的特技能被眾人所認同。」
我被自己沉重的心情影響,有些懦弱地說,此時青島小姐凝視著我。
「不可以認輸。」青島小姐擺出認真的表情強硬地說。
「我也是啊,以前我所喜歡的人是個與我同年齡,卻非常厲害的人,我總是抱持著自卑感,總是苦惱著自己會不會配不上他。導致最後那份戀情並沒有開花結果。我在結束之後才感到相當、相當的後悔,所以黑井,你不可以認輸喔。」
不過如果誤會的話就抱歉了,青島小姐接著說。
「不會……我稍微萌生了自卑感是真的。」
「這點小事沒關係的。」她開朗地這麼對我說。
見到青島小姐樂觀的態度,使我對被囚禁在自我意識的中的自己感到羞恥。我也再次清楚地了解到,果然應該向這個人坦承一切。
我的感情以及自卑感先放一旁。如果黑崎正在困擾的話,應該以幫助她為優先。在這種時候膨脹那無關緊要的自我意識,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浪費時間。
我抬起低著的頭,打算說出關於黑崎及壯二先生的事。
青島小姐也正凝視著我。
「抱歉,我去一趟洗手間。」
她說完後便起身離去。
我對這不湊巧的狀況感到無奈,於是嘆了口氣。由於在她回來之前我無事可做,便再度將收進背包的文學雜誌給拿了出來。
我隨興地反覆讀起同一首詩。
店裡有許多穿著西裝的人,看起來像是下班途中的客群,外表相當顯眼。座位上環繞著帶有時尚感的無人聲音樂,空調十分舒適,是會讓人昏昏欲睡的溫度。
過了一陣子,我突然感覺到身邊有人,便撐起身子轉過頭,發現青島小姐站在桌子旁,俯視著我手上的文學雜誌。
「青島小姐?」
正想問她怎麼了,她隨即看向我的臉。
是與當時相同的眼神,初次見面時,從舞台上看著我的那個不安,並且混雜了畏懼的眼神。
接著青島小姐坐回椅子上,嚴肅地看著我,她看似不安地嘆了口氣,並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那個,不要緊嗎?」
我有些擔心臉色突然變得難看的青島小姐,於是如此發問,她抬起頭小聲地應了句「沒事。」並輕輕地搖了搖頭。
「……抱歉,突然頭有點痛──我先回去休息了,真的很抱歉。」
青島小姐這麼說完,連挽留的時間都沒有,她戰戰兢兢地站起身,迅速地穿起大衣圍上圍巾,逃走似地走向店門口。
我手邊文學雜誌所翻到的頁面上,正好刊載著穎原的詩,以及黑白色的風景照。她是對這個頁面產生反應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
之前一起去吃飯的時候,當我提到穎原事件,她的模樣就變得有些奇怪。
莫非……
她果然知道一些穎原事件的內幕吧,會不會是當時的在校生呢?
──下次見面再試著詳細地問問看吧。
不像之前一樣拐彎抹角,而是直搗核心。如果這麼做會讓她反感的話,屆時再向她道歉吧,我默默地這麼想。
那天晚上,我在電話中向青島小姐提起壯二先生的事。
『是嗎……發生過這種事啊。』
「黑崎她似乎擔心會給周圍的人帶來困擾,因此對這件事絕口不提。」
『我明白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下次我會稍微試探性地問她有沒有煩惱。』
「那就麻煩你了,請你幫助她吧。」
『黑井也是,你毫無疑問是她最大的精神支柱,所以不可以認輸喔。』
她與在咖啡廳見面時同樣,加重語氣勉勵著我。而我一掛上電話,隨即強烈地感受到孤身一人待在房間裡的寂寞,跟著產生耳鳴。
◇◇◇
柴原同學隸屬的合唱社團發表會上,有許多的社團一同參與,因此不只是有年輕人,也有上了年紀的人前來,聽眾的年齡層十分廣闊。
市內共有兩座音樂廳,除了青島小姐前陣子進行演奏的場所外,還有舉行中小學合唱大會的小型會場,這次發表會的會場就是選用較小的場地。
因為約好要跟赤城一同前往,當我與他在會場前閒晃時,看到不少熟面孔。似乎也來了幾個班上的女同學。
今天的氣溫超過十度,是會讓人感覺到春天將近的溫暖日子。
「不曉得美黃川同學她們到了沒。」
赤城看向人群這麼說,我也一邊尋找,一邊「誰知道呢?」做出回應。
「哦──找到了找到了。」
人群之中傳來明亮的聲音,朝聲音方向看去,美黃川同學與白石同學就在那邊。
美黃川同學是短褲與運動外套,配上運動鞋的運動風裝扮。白石同學則穿著櫻花色的襯衫及白色的開襟衫及水色的百褶裙,是給人柔和時尚印象的打扮。
赤城舉手向兩人打了聲招呼。
「跑去哪啦?」
「因為來了不少學校的女生,剛剛在那裡聊了一下天。」
「是這樣啊,黑崎呢?」
聽見我的問題,美黃川同學搖了搖頭。
「沒看到耶,小柴已經來了就是。」
此時一台天藍色的小型車出現。應該是青島小姐的車吧?我才剛這麼想,黑崎就從副駕駛座走了出來。
她身穿別有緞帶的襯衫,披著深藍色的大衣。修長的雙腿套著黑色的絲襪,腳上穿著短高跟鞋。
黑崎與青島小姐同時注意到了我,於是青島小姐揮了揮手,與黑崎一同朝我的方向走來。
「青島小姐也來參加嗎?」
是啊。青島小姐點點頭。
「畢竟是徒弟的發表會嘛。況且有那種雖然練習時表現不錯,但站上舞台就不行的人,所以我來確認她在眾人矚目下會演奏出怎樣的音樂。」
他半開玩笑地對黑崎這麼說。
「……我會加油。」黑崎有些害羞地回應,語氣中沒有了黑崎平時的難以接近。
或許是因為包含青島小姐在內,她對在場的人都抱持著親近感吧。
「要加油喔。」白石同學等人也替她打氣。黑崎各自向她們點點頭。這個時候赤城用手肘碰了碰我,目光看向青島小姐,小聲地問「這位大姐是誰啊?」
「是黑崎的老師,現役鋼琴家青島未華子小姐。」
我向大家如此介紹青島小姐,然後一一介紹赤城等人,白石同學與赤城禮貌地向她說「你好」,美黃川同學則很有活力地打招呼。
「既然是鋼琴家的話,意思是青島小姐是職業演奏家嗎?」
赤城接著詢問。
「呃,姑且算是吧。」青島小姐有些害羞地回答。
「真厲害──黑崎同學這麼認真地在學音樂啊。」
美黃川同學及白石同學也帶著尊敬的目光看著黑崎,先是此起彼落喊著好厲害,接著牽起她的手,像是在玩鬧一般轉來轉去。
正當她們這麼做的同時,遠處的人群開始朝會場內移動。此時穿著深藍色厚大衣及灰色迷你裙的柴原同學,從人流的反方向走了過來。
「午安」她向我們打了聲招呼,注意到赤城後,雙頰便染上一抹嫣紅。接著慎重地向青島小姐鞠了一躬。
「那個,我是聲樂科的柴原。曾在去年夏天聽過一次老師的樂理講義。」
青島小姐露出微笑回應。
「我記得你喔,柴原同學。雖然我對鋼琴的教學還算有自信,但理論卻不太拿手,如果有地方講得不好的話還請多包涵。」
「不,沒那回事。」柴原同學有些慌張地搖搖頭,接著看向黑崎。
「黑崎同學,有些地方得先去問候一下,一起來吧。」
「……嗯。」
黑崎點點頭,跟柴原同學一起朝音樂廳的方向走去,雖然兩人之間仍有顯得有些生疏。但即使如此,柴原同學仍試著向黑崎搭話。偶爾可以看到黑崎像是在回答問題般點著頭。
我們也開始朝音樂廳方向移動。我與青島小姐並肩而行,赤城三人則跟在我們身後。
「黑崎狀況如何?」
聽到我的問題,青島小姐表情明亮地回答。
「我也只聽過一次要演奏的曲目,雖說技術上完全沒問題。但與歌聲搭配的話就不一定了。不過她說有參加過兩次全體練習,如果只是普通伴奏的話,大概沒問題吧。」
接著她突然壓低聲音說。
「從那之後,那邊的狀況呢?」
「就我所知,沒發生什麼事。」
「是嗎?我也沒有聽她說過關於黑崎壯二的事情,小麻由的狀況也沒有任何不對勁。」
「沒問題,的意思嗎?」
「或許吧……她的精神也貌似沒有太大的動搖,你呢?不要緊嗎?」
「是的,完全沒問題。」
畢竟之前發生過那種事,為了不讓操她多餘的心,我這麼回答。
在參加的三個社團之中,黑崎她們排在第二組進行表演。
我們坐到觀眾席正中間的位置。從左邊數來是白石同學、美黃川同學、赤城、我,最後是青島小姐。
青島小姐不以職業音樂家自居,而是以一名觀眾的身分,為每一首曲子鼓掌,有如正享受這場發表會般。
柴原同學的社團正聚集在舞台旁的位置,而黑崎和柴原同學則並肩坐在團體的邊緣處。
雖然不知道兩人之間的氣氛,但是從柴原同學選擇刻意坐在黑崎旁邊看來,能感到她的關心。畢竟她其實是能不管黑崎,只跟其他朋友坐在一起的。
或許在這正好一周的時間裡,她們之間的關係有了些進展也說不定。
當我正思考著這些事的時候,最初上台的社團已經演奏完最後一首曲目了。
掌聲響起後,隨著指揮的手勢,所有人下台一鞠躬。黑崎等人緊接在後登上舞台就定位。
社團成員都很年輕,在舞台一側,司儀開始介紹起他們的社團名稱:「入谷市混音合唱團」,以及表演的曲目。
「在這一帶是相當有名的合唱團喔,成員不只有音樂大學聲樂系的學生,還包含畢業生。」
青島小姐這麼向我們說明。
「意思是很有水準囉?」
「或許吧。」
黑崎坐在位於舞台左側的鋼琴位置上,調整完椅子高度後,將腳放上踏板。
「柴原同學在高中生之中,也算是累積了不少成績的。」
「是這樣嗎?」我反問道。
「去年似乎曾在女高音比賽中晉級到關東大賽喔。聲樂的老師也稱讚她是個很努力的人,雖然在鋼琴項目並不是那麼拿手。但從她加入這種社團的行為來看,可以感覺出她的上進心。或許她想在與音大生及畢業生的交流中,得到許多建議也說不定。」
「真是厲害。」
我這麼說完後,廳內也逐漸安靜了下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指揮在行禮後,站上指揮台。
當指揮輕輕舉起手,黑崎便將手放上鍵盤。她露出讓人感覺不出沉重與緊張的安穩表情,與多人混合的歌聲配合,強力地彈出音符,以與她相符的優雅姿態,不斷地演奏出音樂。
曲目並不是日文曲,司儀則提過曲名是什麼的。
黑崎身邊站著一名看似大學生的女性,就像先前柴原同學做的一樣,翻動著樂譜的頁面。
舞台上的燈光照在如往常一般,泰然自若地彈奏著鋼琴的黑崎那漆黑的長髮上,反射出白色的光芒。
青島小姐在演奏中,身體會做出大幅度的動作,給人相當熱情的感覺。
可是在黑崎演奏時,卻是靜靜地聆聽著。但說實話她的演奏十分強勁──這或許是源自於她本來就持有的氛圍也說不定──既優雅又艷麗。
第一首曲子結束後,
如雷的掌聲響起。美黃川同學與白石同學或許是因為看到黑崎優異的表現,很高興地獻上拍著手。
「因為這首是小麻由所擅長的巴赫,所以我並不擔心。但問題是下一首,在練習時也偶有失敗。」
「是這樣啊。」
我們小聲地進行交談。接著指揮的手再次舉起,黑崎的手也回到鍵盤上──
約四十分鐘的表演結束後,黑崎與柴原同學來到我們的座位上。白石同學與美黃川同學以掌聲來迎接她們,黑崎她們對此似乎有些害羞。黑崎坐在青島小姐身旁,柴原同學則選擇坐在白石同學隔壁的位置。
青島小姐面露微笑地說了句:「辛苦了。」
「真是太好了,一周就能練到這種水準已經很棒了。既不會太過搶戲,也不會顯得過於平淡。雖然有些搶拍就是了。」
「……是。」
黑崎撫摸著自己的頭髮點了點頭。此時舞台上,以社會人士為中心的第三個社團,正要開始表演。
◇◇◇
逐漸西下的夕陽,映照著長方形的市民會館。
離開音樂廳後過了一陣子,柴原同學與黑崎從柴原同學的社團人群中走了回來。
「已經打完招呼了嗎?」
對於青島小姐的問題,柴原同學「是」地應了一聲。
「已經解散了,所以沒問題的。」
「辛苦了,我很開心喔。」
赤城對柴原同學及黑崎這麼說。隨即柴原同學心頭小鹿亂撞,接著如同連珠炮般地說:
「我、我也是,你能夠來聽,我很高興。我們每隔幾個月,就會舉行一次發表會,如果可以的話,還要再來喔。」
「嗯,我會去的。」
柴原同學對赤城一如既往地聰明答覆似乎覺得相當開心。上吊的眼角也稍微緩和了些,嘴角露出藏不住的笑意。
接著她轉頭看向黑崎。她被美黃川同學及白石同學夾在中間,雙手被分別抱住,嬉鬧般地聊著天。或許是察覺到柴原同學想向黑崎搭話了吧,白石同學她們停止玩弄黑崎,兩人各自退離半步。柴原同學對黑崎用有些難以啟齒的口吻。
「……謝……謝你。」
硬是擠出話語這麼說。
「幫大忙了。」
黑崎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嗯。」
「只用一個禮拜,而且是初次進行伴奏,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不愧是青島老師的徒弟。因為我不太擅長鋼琴,所以覺得有些不甘心。」
因為被稱讚,黑崎有些害羞似地摸了摸耳邊的頭髮。夕陽已經快要下山,它所發出的紅光,伸長了佇立在寬廣停車場的我們的影子。
「小柴跟麻由由,和好了嗎?」
站在黑崎身邊的美黃川同學突然這麼說。
「所、所以說我們原本就沒有吵架啦……只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哦,認罪了。」
「畢竟,那時候很明顯就是我不對……對不起,講了很過分的話。」
柴原同學低著頭,畏畏縮縮地說。
「……我已經完全不在意了,沒關係。」
黑崎如此回答,語氣似乎有些高興。
「你願意原諒我嗎?」
黑崎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直到剛剛噤若寒蟬地看著兩人對話的白石同學,感到安心似地喘了口氣。赤城聳了聳肩,像是在表示事情順利結束的感覺。
「那,大家一起回家吧!」美黃川同學說。
「小麻由,你打算怎麼做,如果要跟大家一起回家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青島小姐看著黑崎這麼說,此時赤城走到我身邊。
「那,我們就先走一步了,請慢慢享受。」
他露出意義深長的表情這麼說。
「咦?你們兩個是那種關係嗎?」
柴原同學有些慌張地來回看著我跟黑崎。
「嗯──關於這件事等黑井不在時我再慢慢說明。」
赤城像是想打馬虎眼似地做出回答。緊接著──
「我是不會允許的!」
「我也是!」
白石同學及美黃川同學略顯不滿似地瞪著我。
「好啦好啦,那麼再見囉,黑井、黑崎同學。」
像是要催促兩人似的,赤城轉身離去。
為了趕上他們,柴原同學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了過去,接著像是要避開刺眼的夕陽紅光似地回過頭,對我及黑崎說:
「學校見。」
「……嗯。」
黑崎點點頭,我則是將手伸出口袋,輕輕地舉手致意。
在一段距離外看著我們交談的青島小姐口中說著「感謝招待,年輕真好。」,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朝我們走來。
「兩位,我送你們回家,還是要三個人一起去哪邊嗎?或者說比較想要兩人獨處呢?」
「連青島小姐都這麼說嗎。」
「真是的,別害羞嘛。」青島小姐用捉弄人的語氣這麼說。
當我們談著這件事的時候,從停車場離開的眾多車輛之中,有一台黑色的轎車反倒從馬路上開入腹地內。
是一輛曾見過的車。
不會吧,我才剛這麼想,立即就看到黑崎僵住的模樣,我頓時確定來訪者就是那個人。
車子停在我們附近,伴隨著輕輕打開車門的聲音,黑崎壯二先生走了出來。今天是穿著牛仔褲及白色T恤的簡約風打扮。雖然外觀時髦,但卻散發出一股足以震懾周遭的氛圍。
他對我們微微地點頭致意,接著看向黑崎,把手放進口袋,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聽到你要在眾人面前演奏,便想著一定要來聽一聽,但與人碰面的事遭到延誤,結果沒能趕上。」
黑崎先是很困擾地瞥了我與青島小姐一眼,接著像是被責罵的小孩般低著頭。
壯二先生微笑地看著她,一陣子後便看向我及青島小姐。
「黑井,之前多謝你啦。」
他臉上帶著笑意,用親昵的口吻這麼對我說。還無法決定用何種態度進行對應的我,為了隱藏警戒心,僅是形式上地點了點頭。
這時,青島小姐露出嚴肅的神情,向前一步站到我與黑崎的前方,接著說出讓我寒毛直豎,滿是敵意的話語。
「雖然很抱歉,但可以請你回去嗎?」
但壯二先生仍以無懼的態度向她打招呼。
「午安,未華子小姐,好久不見了。我已經聽說了,像是你正指導著麻由之類……」
「我不想再看到你。」
青島小姐像是要打斷他的話語般,話中帶刺地說。
「奏老師的事,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他也收起笑容,用銳利的眼神看著青島小姐,表情明顯地透露出不悅。青島小姐也毫不退讓。就像是在演奏中一般,她身上的氛圍不知何時也變得嚴肅了起來。
「你還沒為那件事負起責任,我已經從小麻由那裡得知事情的經過。無論是她、還是奏老師的事,全部都是你的錯。請不要對現在正要起步的她做多餘的事,這讓人很困擾。」
他聳聳肩,臉上露出苦笑。
「我可不希望他人插手我和女兒間的關係呢。」並且這麼說。
「老師……」黑崎握住青島小姐的手,小聲地叫喚著。青島小姐瞬間回過神來。黑崎像是要傳達什麼意思似的,表情緊張地注視著青島小姐的雙眼。青島小姐見狀咬著下唇,微微皺著眉,輕輕地點了點頭。
青島小姐沉默後,我們周遭突然安靜了下來。音樂廳正對面的馬路傳來車輛的行駛聲,壯二先生像是要窺伺黑崎的表情般,稍微偏過了頭。
黑崎有如被他的視線射穿,全身僵住。
「突然跑來真是抱歉,我應該先通知你的。」
聽見他這麼說,黑崎的身體先是縮了一下,隨即畏畏縮縮,有些含糊地搖了搖頭。
壯二先生見到她的反應,臉上浮現苦笑,繼續用柔和的語氣開口: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送你回公寓吧?還是說你和未華子小姐他們有安排其他行程呢?」
「……這個……」黑崎有些困擾,口齒不清地呢喃著。青島小姐隨即站到她的前面。
「不好意思,接下來我們三人打算一起用餐,就先告辭了。」
她像是在幫黑崎解圍般地這麼說,接著輕推了我們一把。
「我們走吧,兩位。」
被推著的黑崎腳部踉蹌地踏出步伐,青島小姐就這樣推著她坐上車。
「黑井你也來。」
「啊,好的。」我這麼回應,同時戰戰
兢兢地坐上青島小姐的車。
透過車窗,看見壯二先生對著離去的我們再度點頭示意。當青島小姐的車起步時,或許是偶然吧,我與他四目相交。那像是凝視著什麼般的銳利目光,以及嘴角那抹不協調的微笑,使我從中感覺到某種強烈的情感,不由自主地冒起雞皮疙瘩。
離開市民會館後,車內一直瀰漫著沉重的氣氛。
青島小姐有些疲勞似地輕輕嘆著氣。黑崎一直很消沉似地低著她那圓滾滾的腦袋。
當車子終於因為紅燈而停下時,黑崎開口說:
「……對不起……給老師和黑井,添麻煩了……」
她瞥了位於后座的我一眼之後這麼說。
青島小姐單手離開方向盤摸了摸黑崎的頭。
「才沒這回事,別想那麼多。」
因為這句話,黑崎的頭顯得更低了。
燈號變為綠燈,車輛引擎運轉時那像是海濤般的聲音,與靜靜地忍著眼淚的黑崎,那哽噎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我的內心深處傳來像是內臟被人揪住般的痛楚。
青島小姐也像是在忍耐什麼似地再次輕嘆了口氣,將車停靠在路邊。接著輕撫著黑崎的背。
「有我們在你身邊。」
聽見青島小姐這麼說,黑崎些微地點了點頭。她的手舉到眼睛的位置,看起來像是在擦拭眼淚。
開著車頭燈的轎車,一輛一輛地經過我們身邊。如同海浪聲的車輛行駛音先是接近,而又逐漸遠去。已經是第二次見到她流淚的模樣了,我這麼想著。
而與當時相同,這次我也只能呆坐在一旁。
現在是梅雨季節,雨水落地的聲音不斷響起,是個有些悶熱的日子。
我報名完暑假舉行的鋼琴比賽後,開始全神貫注地練習起指定曲目。我在進行圖書委員的工作時,一邊聽著老師在錄音帶中的示範演奏。一邊將滿是紅筆標示的樂譜攤在桌上。
「青島,你有練習什麼樂器嗎?」
在老師演奏的間隔聽到他的聲音,我反射性按下隨身聽的停止鍵,摘下耳機。
「咦,呃,有練鋼琴……」
他將正在看的厚重書藉放到一旁,看著我的樂譜,小聲地說了句「是巴赫啊。」
「你喜歡音樂嗎?」
聽見我這麼問,他點點頭。
「……因為音樂在藝術中也算是特別的。與其他的藝術不同,音樂是直接將意志客觀化所得出的成品,叔本華的書上是這麼寫的。它也確實和文學不同,具備更直接,更身歷其境的魅力。」
「喔……」
聽不大懂他在說什麼,我的反應有些呆愣。
「你想聽嗎?雖然彈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老師就是了。」
我將耳機遞給他。
「是個叫做藍坂奏的人,不久之前仍是個赫赫有名的鋼琴家喔。雖然因為身體狀況的緣故,似乎不再進行演奏活動了……」
這時,正準備戴起耳機的他,再次看了我一眼。
「藍圾奏?」
「你知道她嗎?」
他點了點頭。
「……因為有買她的CD,我非常喜歡她所彈奏的薩提的曲手。」
我沒想能在這出乎意料的事情上得到與他親近的機會。
「你想見她嗎?如果不介意的話,下次上課我可以幫你介紹……」
我這麼向他提議。「真的嗎?」他露出不時讓我見到的那份笑容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