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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amorosamente 第二章 再一次和好如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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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黑崎每周都會去一趟青島小姐所執教的音樂教室接受指導。除了鋼琴以外,也會跟青島小姐一起去喝茶。有著共同過去的她們,似乎相處得十分融洽。

今天是周二,是學校有七堂課的日子。放學後教室一如往常地充斥著懶散的氣氛。雖然到六堂課為止還能以「好睏」或「好懶」來帶過,但當來到第七堂課時只覺得「痛苦」。

再加上以我們班的情況來說,因為第七堂課是由被批評上課很無聊,年齡接近退休的田中老師上的古文課所以糟透了。他總是以嘴裡念念有詞,並不斷地抄寫黑板的方式度過五十分鐘的教學時間。因為不會被點名,硬要說的話算是輕鬆,但毫無任何刺激地呆坐五十分鐘其實相當辛苦。他那沙啞的嗓音念出的雅致文章,聽起來像是安眠曲。處在這天氣放晴、有些暖和的和煦下午氣氛中實在很難抵擋睡意。

鈴聲響起,穿著襯衫披著皺巴巴的運動外套,滿頭白髮的田中老師踏著緩慢的步伐,像有點「那個」的老爺爺似地離開後,教室里如同嘆息般疲勞的聲音如雨後春筍般冒出。

二月以後,白天的時間逐漸變長了起來。

即使時間已過了下午四點,太陽西曬仍十分強烈,在放學後精神渙散的教室中染上一抹淡淡的金黃色。

無論上課途中有多麼疲睏,一旦放學後那股睡意總會不自覺地消失,實在很不可思議。

我思量著趁太陽還沒下山,早點跟赤城一起回去吧,隨即將上課用具收進書包,接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這個時候,我在放學後嘈雜不堪的教室中,注意到山田老實坐著的身影。

因為想知道他葫蘆里賣什麼藥,我朝他走了過去,發現桌子上攤著一本雜誌。

古文學的教科書、資料集與筆記本像是迷彩般巧妙地放在一旁。山田他大概從上課時開始就一直在看這本雜誌吧。

「你在幹麼?」

我有些傻眼地向他搭話。

「啊?」山田抬起頭,手上拿著螢光筆,雜誌上還貼著幾個書籤。認出我之後,他揚起嘴角,小聲地說了句「調查」。

「關於什麼?」

我這麼問,他簡短地回答。

「穎原事件。」

他無心說出的這句話,使我倒抽了一口氣,突然從山田口中聽到這個名詞,使我頓時覺得周圍的喧鬧逐漸遠去。

我瞥了一眼那本雜誌,那是我曾看過的報導,是向至今仍偶爾會在媒體上露臉的社會學家所作的訪談。這位學者也有出現在提及這個事件的其他書籍中,發表了數篇將這起事件與九十年代前半的社會狀況做連結的論文。

或許是將我沉默不語的樣子當成催促了吧,山田接著說。

「雖然幾乎被遺忘了,當時這個事件在這一帶似乎十分轟動喔。聽說犯人是個公認大有前途的詩人。雖然是沒有公開的事件,但對雜誌一類媒體來說似乎是個不錯的題材。」

他好像對此相當吃驚。「喔,是嗎?」我則是儘可能地故作平靜。

「地下室的傳聞已經不查了嗎?」

「不,這個與那有關。」

──怎麼會這麼敏銳。我忍住狼狽的心情,陪笑地說。

「之前那起傳聞,起因就是這個事件啊?」

「就是這樣沒錯。」

山田他點點頭。

「姑且不論幽靈是否真的存在,這起事件無庸置疑是這所學校其中一項都市傳說的源頭。那束花以及肉包,總感覺在某方面跟這起事件有所關聯。」

像是埋藏在心中的秘密被人逐漸拆穿似的,我開始有些緊張。

要是山田有興趣的不是這個事件的話,我大概會無視他到底吧。但有充裕的時間和偏執熱情的山田擁有的調查力不容忽視。往後他或許會得到能解開穎原事件真相的有力情報也說不定。因此,「好像挺有趣的。」我裝做有興趣的參與話題。他總不可能查到我和黑崎的事情吧?我這麼說服自己。

「對吧?」山田高興地露出笑容這麼說。

由於剛剛聊得過於專注,現在教室里只剩下一半的學生。

赤城正在與其他男同學聊天,黑崎正與白石同學一起,慢慢地做著回家準備。

此時。

「──是這樣嗎……不,沒事。只是以防萬一才打了這通電話──好的,打擾了。」

在教室靠近走廊的一側,柴原同學不時點頭講著手機。剛結束一段通話,隨即再次操作起來,將手機貼到耳邊。接著再度用客氣的口吻講起電話。

大概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吧。我這麼思考著。此時和赤城聊天的團體正好因為話題結束解散,我走近他身邊。

「回去吧。」

這麼對他說,他一如往常露出爽朗的笑容,「好啊。」做出回應。當我們一同走向教室門口時,柴原同學仍舊語氣畢恭畢敬地講著電話,赤城也有些在意她的樣子。那正好是在她說出「打擾了。」後切斷通話,大大地嘆了口氣的時候。

「那是怎麼回事?」

赤城小聲地向我提問。

「她好像從剛剛就一直在打電話。」

我簡短地回答。

「呼嗯──」因為他用這種隨興的方式回答,我原以為這個話題會這樣告一段落。但赤城他在走出教室前。

「怎麼了?」

這麼向柴原同學問。

「咦?」柴原同學抬起頭,視線從手機上離開,舉動有些詭異地確認起聲音的來源。

接著她差點讓手機掉到地上,表情顯得十分慌張。我們維持雙手插在大衣口袋的姿勢,等著柴原同學的回答。

「呃,那個,有件很困擾的事……」

「困擾的事?」赤城反問。

「只是些私人的事而已。」柴原同學先是這麼說明,隨即繼續說道。

「我先前參加了合唱社。最近負責鋼琴伴奏的人因為生病一直沒來參加活動……所以現在正在尋找可以替代的人選。我試著聯絡認識且會彈鋼琴的人,但實在太過突然,因此找不太到願意幫忙的人……」

「這樣啊──」赤城回答。接著轉過頭,向我投來蘊含深意的視線。

我不了解他的意圖,因此偏過頭表示不解。

「黑崎同學,好像說過會彈鋼琴對吧?」

「「咦?」」

我與柴原同學的聲音重疊。我從這句話中,明白了赤城的想法。

①柴原同學在找會彈鋼琴的人。

②黑崎的確會彈鋼琴。

兩者相加之後,可以在腦中得到困擾的柴原同學受到黑崎的幫助,兩人重歸於好的結果。可是黑崎、赤城、柴原同學這三個人的組合十分不妙。他應該也知道這件事才對。

「黑崎同學──」但赤城他若無其事地叫了坐在窗邊位置的黑崎。

柴原同學明顯嚇了一跳,黑崎的視線轉向這裡,愣愣地歪過頭。

赤城揮手示意她靠近,一旁的白石同學在確認過這邊的成員後,露出有些吃驚的表情。

從外表來看,黑崎總是面無表情地板著臉,因此無法從中揣測出她的想法。她從座位上站起,朝我們走了過來。白石同學見狀十分擔心,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頭。

「那個,柴原同學現在找會彈鋼琴的人。黑崎同學,你好像說過自己會彈鋼琴對吧?」

黑崎微點了點頭。

「啊,赤城同學,可是那個,離正式上場只剩兩個禮拜,曲子又那麼困難……」

柴原同學以如同求救般的語氣對赤城說。

「嗯,只是聊聊的話沒關係吧?」

但赤城並不領情。柴原同學像是在思考似地頓了頓,接著像是下定決心般轉頭看向黑崎。

此時出現了一名闖入者。

「一起回家吧!小澄、麻由由!」

巨大噪音的源頭將原先半敞開的教室大門推開。

「哦,有了有了。」她迅速地確認到黑崎與白石同學的身姿,接著。

「咦?你們在忙嗎?」

她因為沐浴在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中,而感到困惑。

赤城很頭痛似地揉了揉太陽穴,我也因為接下來無法預料的發展,而想要逃離現場。

「小、小羽衣……」因為美黃川同學的出現,原先在赤城的引領下,到剛剛為止那如同孤注一擲般的行為全部都付之一炬,白石同學也顯得十分狼狽。

「你過來一下。」白石同學後退幾步,向美黃川同學招手,在她耳邊說起悄悄話。接著,美黃川同學像是想到什麼似地猛然站起。

「啊──!是她啊!那個把人叫做幽靈的!」

「所、所以說!你先安靜一下!」

看來白

石同學發揮了她那與生俱來的天然呆,把事情一股腦地講了出去。

美黃川同學的視線及話語,令柴原同學嚇了一跳。「啊,小羽衣不行啦!」她無視白石同學的制止,快步朝這裡走來。

她那股難以名狀的魄力使柴原同學有些膽怯。

「我聽說了喔!欺負麻由由的,就是你吧!」

她毫不留情面的說法,甚至讓人不禁同情起慌張的柴原同學。

「呃,這個,我沒有打算欺負……」

「不要找理由,你得道歉才行!」

因為被人大小聲,柴原同學也生起氣來。她逞強似地豎起眉梢,臉頰也氣鼓鼓地。

「我才沒有必要突然被來路不明的人這麼說,這麼說來你哪位啊?」

「我是一年一班班號三十五號的美黃川羽衣。」

美黃川同學不慌不忙地報上姓名。

「竟然喊人家的朋友是幽靈,不覺得很過分嗎!那孩子可是很在意的耶!」

「因為!雖然那麼做的我也有錯!但是大家都這麼想啊!」

「『大家都這麼說』可稱不上是藉口喔!沒錯吧,黑井?」

嗚哇,扯到我身上來了。

「咦?呃,是這樣沒錯啦……」

因為對突然開始的女生吵架感到害怕,我態度含糊不清地回答,美黃川同學瞥了我一眼,小聲地說了句「遜斃了……」。

「就算大家都這麼想,但是話也有分能講跟不能講的吧?這已經不是敏不敏感的問題了。」

教室的同儕壓力,美黃川同學肯定也沒放在眼裡吧。被她有條有理地駁倒,柴原同學憤怒得咬牙切齒。

美黃川同學像是誇耀勝利般哼了一聲,赤城從後方用手刀劈在她的頭上,讓她抱頭喊了一聲「好痛。」

「你突然幹麼啊!」

接著她轉頭看著赤城,對方則是嘆了口氣。

「別跟初次見面的人吵架。」這麼告誡著她。並小聲地在她耳邊說:「我是在幫她們重歸於好啦。」

「因為小赤城那種拐彎抹角的方式無法期待嘛。」

這句小聲的抗議也傳進了我耳中。

「白石同學,這個麻煩你了。」

他「咻──」的一聲將美黃川同學扔過去,白石同學接住了她。

「抱歉,這小傢伙突然發作。」

「沒關係啦……不過,還是稍微嚇了一跳。」

說的也是,真是抱歉。赤城這麼說。雖然美黃川同學的嘴被白石同學摀住,但似乎仍在叫嚷著些什麼。從態度來推斷,大概是在罵採取中立態度的赤城吧。

「我知道你們兩人的關係。」

赤城突然開口這麼說。他的表情十分冷靜,視線甚至可以感覺出冷漠,他自己似乎也確信這句話十分有效。

而正如他所料,柴原同學也動搖似地閉上了眼睛。

「這是讓你們認識彼此的好機會不是嗎?所以說,如果你有那個意思,能試著委託黑崎同學的話,身為班長的我也會很高興。」

「身為班長的我」這句話的口吻相當開玩笑,但其他部分聽起來倒是十分認真。「……既然赤城同學這麼說的話……」柴原同學戰戰兢兢地點點頭,轉頭看向黑崎。

「那個。黑崎同學,聽說你會彈鋼琴,是真的嗎?」

黑崎點點頭。

「……樂譜,借我看。」

柴原同學雖然表情有些不高興,但仍從自己的書包中取出透明資料盒,將其中一份樂譜遞給黑崎。黑崎翻開樂譜後,眼神追著音符般看了一段時間。

「……大概,彈得了。」

「真的?」

「……我想試彈看看。」

「第二間音樂教室大概沒人,走吧。」

赤城如此將話題作結,接著我從他身後聽見這樣的驚叫聲。

「哎呀不好了,小羽衣她!」

美黃川同學軟倒在白石同學懷中。該不會在那之後,她一直都被摀著嘴巴吧?

白石同學用力地搖了搖美黃川同學的雙肩,隨即聽到她像在說夢話般的「嗚喵──」聲。

包含說著「被小澄弄昏了」的美黃川同學在內,大家一起朝音樂教室走去。

雖然美黃川同學很興奮,但自從差點被白石同學弄昏之後就老實了許多。太陽逐漸西沉,天色昏暗,是日光燈發出的白光十分顯眼的時間帶。我們踏著階梯下樓,前往音樂教室。

第一音樂教室有管樂社的人在進行社團活動,因此我們將在位於不同樓層的第二音樂室使用鋼琴。

第二音樂教室的別名是音樂準備室,這裡堆著許多樂器及其他物品,實際上就是間儲藏室,從未有人在這裡進行教學。

赤城打開第二音樂室的門,走進陰暗且滿是灰塵的房間打開日光燈的開關。伴隨著「唧唧──」這般如同蟬鳴的聲音響起,燈光亮暗閃爍幾次,接著室內亮了起來。

門發出喀嚓一聲,白石同學將門關上。

黑崎筆直地走向鋼琴,拍掉椅子上的灰塵後就坐,像是在確認似地按了幾個音,接著輕輕地點頭。

「……調音似乎沒問題。」

她自言自語地說。

接著柴原同學將樂譜遞給黑崎,她隨即將之放在譜面台上。

「看一次就能彈嗎?」

對柴原同學的疑問,黑崎看著樂譜,不帶感情地說了句:「……大概。」

我與赤城在鋼琴前方席地而坐,美黃川同學與白石同學也在附近坐了下來。柴原同學則站在離她們兩位有點距離的地方。

黑崎像是在做柔軟操似地轉了轉手腕,接著稍微捲起開襟衫的袖子,將她那雙白皙細緻的手放上鍵盤。

隨即開始彈奏。

那是清晰且宏亮的聲音。

這個牆上貼著褪色的講義,以及破舊的眾音樂家肖像畫,椅子和樂器也都雜亂擺放的擁擠空間中,充滿著黑崎所奏出的音樂。

好厲害。赤城這麼說。

「鋼琴是只要看過譜一眼就能彈到這種程度的東西嗎?」

我搖了搖頭。

「不知道,不過黑崎她應該很厲害。」

從血緣上來看也是,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青島小姐的話應該能更準確地評論出黑崎演奏的程度,但我沒有這種能力。

白石同學及美黃川同學的表情明亮了起來,兩人直盯著演奏著鋼琴的黑崎看。

一旁的柴原同學則是一副複雜而陰沉的樣子望著她。

過沒多久,柴原同學走到黑崎身邊。

怎麼了嗎?我一臉訝異地望向柴原同學的背影,只見她伸出手,輕輕翻過豎立在樂譜台上的樂譜頁面。

黑崎對柴原同學的這個舉動有了反應,她抬起頭瞥了一眼,兩人的視線在那一瞬之間有了交集。

在那之後,黑崎的視線反覆游移在譜面與雙手間,不停地演奏著,柴原同學則一直站在她身旁,直到演奏結束為止不停翻動著樂譜頁面。

「……稍微有點彈錯了。」黑崎在演奏結束後這麼說。

「是這樣嗎?完全搞不懂哪裡有錯。麻由由真厲害!」

「我重新迷上你了!」美黃川同學說完便抱了過去,使黑崎腳步踉蹌了一下。白石同學也不停地拍著手,一邊「好厲害──」地讚嘆道。柴原同學站在離她們約一步遠的距離,黑崎在美黃川同學鬆開手之後,收起樂譜台上的樂譜,交還給柴原同學。

「黑崎同學,你有在哪學過鋼琴嗎?因為那個,彈的方法很熟練……」

接過樂譜後,她這麼對黑崎問。

黑崎說出開始上課的音樂教室名稱,柴原同學聽完後「咦?」了一聲。

「我也在那裡上課耶。」接著這麼說。

「真的假的?」對於我的反問,柴原同學點了點頭。

「雖然學的不是鋼琴而是聲樂就是了。因為目標是音樂大學,所以想在正式老師底下進行練習……」

「不錯耶──在超接近的地方就有共通點不是嗎?」此時赤城也加入對話。

「那麼如何?她實力夠嗎?」他接著這麼問柴原同學,她露出有些難以啟齒的神情,但仍轉頭看著黑崎。

「還有兩首,一個禮拜的時間夠嗎?雖然以難度來說,我覺得剛才你彈的已經是最難的了……」

黑崎點頭回應她的提問。

「……如果只是彈出來,不要求完美的話。」

「──那麼,可以拜託你幫忙嗎?」

雖然語氣稍微有些彆扭,不過柴原同學仍些微地低下頭,慎重地向黑崎提出委託。

「……嗯。」

黑崎若無其事,如往常一

般面無表情地回答。柴原同學抬起頭,看似非常不願意地說出「謝謝。」,然後這麼問:

「黑崎同學的老師是誰?」

「……青島老師。」

聽見這個名字,柴原同學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後她咬著下唇不發一語。

「你正在接受青島老師的指導嗎?明明聽說她是個以演藝活動為優先,不太收學生的老師耶。」

黑崎愣愣地歪過頭,表示不解。

「因為黑崎同學,好像很有才能嘛,雖然我學的是聲樂,但聽了你的演奏後,這點我是明白的。況且鋼琴是必修,我也大致地做了些練習。」

她用帶刺的尖銳口吻這麼說。看著黑崎的目光中,也混雜著與赤城那件事時不同,彷佛嫉妒一般的複雜情感。

過沒多久,她像是突然回過神似地從裙子口袋中取出手機打開螢幕。

「啊,我不回去不行了。抱歉,因為我之後還有打工──」

向赤城這麼說後,她急急忙忙地拿起書包,穿上外套。

這時到目前為止比較老實的美黃川同學見狀,叫住了她。

「小柴。」

柴原同學隨即愣住,往美黃川同學的方向看去,指著自己說。

「咦?你是在叫我嗎?」

「是啊──還是你比較喜歡叫柴喵?」她笑著這麼對柴原同學說。

「我才不要。」柴原同學很快地搖頭。

「剛剛很對不起──要跟麻由由好好相處喔。」

美黃川同學猛然低下頭,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對柴原同學說。

「怎麼會,原本就沒打算跟她吵……」

她仍以反抗的態度回答,柴原同學瞥了黑崎一眼。黑崎動也不動地,保持手臂被白石同學抱住的狀態站著。雖然只有一點點,黑崎的表情也顯得有些僵硬。

插圖006

能感覺到兩人間隔著一股不愉快的距離感。

「──抱歉。真的不走不行了。黑崎同學,我明天再跟你詳細說明。」

柴原同學用有些冷淡的語氣說完後,便踩著室內拖鞋啪搭啪搭地離開了音樂教室。

緊張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下來,「呼──真是緊張」白石同學看似疲累地這麼說。「她性格挺頑固的呢,這種人超麻煩的。」美黃川同學雙手抱胸這麼說。

「可是她不是個壞人喔。雖然前陣子把小麻由叫成幽靈的那件事,我也覺得不太妥當……不過前陣子聽說她會去打工,也是為了支付剛剛提到的課程學費……她其實是個認真又努力的人喔。」

「哦──」

美黃川同學聽到這段話顯得有些訝異。

「嗯。算是有點進展了吧。」赤城也加入話題這麼說。

「黑崎同學你呢?還會在意被柴原同學那麼說的事嗎?」

「……事情已經過去了,所以沒關係。」

「這樣啊,要是能和好就好了呢。」

黑崎點點頭。

自那天以後,數度見到黑崎與柴原同學將樂譜攤在桌上,談論著什麼話題的光景。或許是打算緩和氣氛,白石同學通常也會面帶微笑地待在她們身邊。

之後的某一天,當我與黑崎一同前往其他教室上課時,我這麼問了她:

「幫忙柴原同學的事,還順利嗎?」

黑崎若無其事地點點頭。她優雅地將筆記本及教科書抱在胸前,抬頭挺胸端莊地走著。

「在音樂教室也遇到了幾次。」

「說起來,你們在同一個地方上課嘛。」

她再度點了點頭,長發也隨之搖曳。周遭的同班同學組成了數個團體,同樣朝著化學實驗室緩緩步行著。現值正午時分,日照不良的西側樓梯處有些昏暗。我與黑崎並肩踩著貼有橡膠墊的樓梯下樓。室內鞋與地面摩擦,啪咑、啪咑地發出聲響。

由於話題突然打住,於是我以之前就有些在意的事情當作開場白。

「話說回來,你家裡的狀況,從那次之後還好嗎?像是要去音樂教室上課之類的……」

「嗯。」她簡短地回答。

「……沒問題,有好好獲得允許。」

「沒有繼續被人欺負吧?」

「……嗯。姐姐她,最近幾乎沒來過。」

「這樣啊,那就好。」

畢竟不是能夠長談的事,因此當我得知一切無礙後,便打住了這個話題。

◇◇◇

距離發表會只剩沒幾天的放學後,黑崎與柴原同學比以往多花了點時間來討論。她們旁邊依然有白石同學的身影。這個時候,美黃川同學背著背包來到我們教室,大聲地說「一起回家吧。」雖然我與赤城正在閒聊,但美黃川同學的嗓門很大,我們很快就知道來的人是她。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很煩人啊。」赤城苦笑著這麼說。

或許正好討論結束了吧,黑崎與柴原同學開始收拾起文具及樂譜。接著美黃川同學對在稍遠的座位上收拾書包的柴原同學的背影,喊到:

「小柴也一起回家吧。」

柴原同學雖然表情略顯困惑,但仍然戰戰兢兢地點頭同意。黑崎一如往常般照著自己的步調收拾東西。一旁的白石同學見狀露出溫柔的笑容。

她們向我及赤城打過招呼後,便離開了教室。一見到赤城揮手,柴原同學頓時抬頭挺胸,走路姿態變得如同黑崎那般端莊(雖然有些不自然)。

「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當我這麼問,赤城將從抽屜取出的文具及筆記本夾在腋下說:

「抱歉,今天我要開班級會議,得花上一個小時,你先回去吧。」

「這樣啊,我明白了。」

於是我獨自離開了教室。

雖然到目前為止,赤城參加班級會議時我都是獨自回家的,但這是第三學期開始以來第一次。

四點過後沒多久,天空的藍色變的淡薄,如煙一般稀薄的雲也微微地染上了紅色。我獨自在能三三兩兩地看到放學學生的入谷市鄉村道路上,朝車站方向有氣無力、胡思亂想地走著。

這一帶民房及街燈的數量也很稀少,想當然耳是個沒什麼人氣的地方。但在這斑駁破舊柏油路上,停著一輛給人感覺十分突兀,看起來十分高級黑色轎車。

車上的駕駛座走出了一名男子。我倚著路旁行走,試圖躲避這名穿外套圍圍巾的男性。結果他也朝我的前進方向走了過來,兩人彼此互讓,結果差點撞在一起。

我稍微低下頭,準備穿過他身邊。

接著,被他低沉的聲音給叫住。

「抱歉,能打擾一下嗎?」

怎麼回事?我停下腳步抬起頭來,猜想著對方或許是要問路吧。

黑色的上衣、深藍色的夾克、米色的圍巾,是能表現出成年男性的威嚴,又給人年輕氣息的時髦打扮。銳利的目光和整齊的五官散發出精明且外放的氛圍。

「有什麼事嗎?」

我覺得有些可疑,於是用像是在保持距離般的僵硬語氣開口。他跟我對上視線,很自然地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他雖然身型纖瘦但是身材高䠷,身高大約有一百八十公分,黑色的短髮也用髮膠仔細地固定出造型。果然,我未曾見過這個人。

「你是黑井光輝沒錯吧?」

他用禮貌的口吻向我提問,我由于思考跟不上現在的情況而陷入混亂,無法做出任何回答。這個時候,我腦海中突然浮現了一個名字。

──黑崎壯二。

黑崎麻由的,親生父親。

我猛然抬起頭,再度筆直地看著他。無論是外表、氛圍、從第一印象來看都與黑崎完全不像。

他那時髦的服裝以及溫和的表情所醞釀出的氛圍都是社會人士獨有的,但也並不會讓人覺得容易親近。他臉上掛著像是想與他人保持一定距離,不讓人輕易踏進內心般毫無破綻的笑容。

見我沉默不語,他走到車子旁,打開副駕駛座的門。

「我想稍微和你聊聊,可以讓我送你回家嗎?」

他看著我,以溫和客氣的口吻這麼詢問。但我心中那股不好的預感,使我感到背脊發涼,全身冷汗直流。

「不用那麼緊張也沒關係的,請進。」

他輕推我的背後。那雙感覺粗糙的手,彷佛注入某些難以抗拒,試圖讓某人屈服般的意志,我就這樣被他推上了車。

顯眼的黑色轎車內,沒有任何裝飾,給人樸素的印象,壯二先生他很快地坐上駕駛座並鎖上車門,「喀嚓」一聲單調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內響起。這聲音讓我直覺感受到危險。

壯二先生按下方向盤附近的按鈕後,車子微微地發出震動,接著靜靜

地往前進。

「嚇到你還真抱歉。」

他用平穩的語氣這麼說。

「不會……」

「因為聽說麻由受了你不少照顧,因此想來見你一面。」

果然是這樣,我這麼想著。但是,他究竟知道多少──關於我,以及我與她之間的關係呢?雖然以前,當黑崎與她姐姐交談時也有類似的情況,但當時並未像現在這樣面對面。

我試圖從緊張之下口乾舌燥的喉嚨里擠出聲音回答。

「原來,是這樣啊。」

他露出溫和的笑容繼續開車。對話就此打住。然後我突然注意到,他沒有問路就一直開下去的這個事實。

但他直直開著毫不猶豫,朝我的公寓開車。接著打起方向燈,轉了個彎。他所選擇的路線,都是正確通往我所住公寓的路。

我感到一絲恐怖。

明明是熟悉的市內街景,隔著陌生人的車窗,看起來卻十分生疏且冷淡。

瞄了一眼壯二先生,他還是一樣露出平穩的表情,絲毫沒有敵意。

「請問您知道自己的女兒,過著怎樣的生活嗎?」

我下定決心似地向他這麼問,但他聽完後只是略微點了點頭,一臉苦澀地說:

「我已經嚴厲罵過約好要照顧麻由的她姊姊了。」

他像是要轉移話題似的,用單純且平淡的語氣回答。從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對我或是黑崎的敵意。

語氣平穩的他,究竟是不是站在黑崎麻由這一邊的呢?實在是難以判斷。他那老好人的氛圍與口氣,讓我心中原本對於黑崎壯二的「爛人」形象逐漸變得愈來愈稀薄。現在實際坐在我身旁的黑崎壯二,是個讓人覺得深不可測的人。

他臉上總是掛著微笑,讓人無法看出他心裡的想法。內心難以猜測這點,與過去面無表情的黑崎如出一轍,他的微笑也和當時的黑崎一樣,看上去十分詭異。

不久後車子終於停了下來,抵達我家公寓的門口。他先是打開警示燈,然後開啟車門上的鎖,用親切的口吻對我說:「好,到了。」

「能跟你聊聊真是太好了。雖然當我聽說麻由認識了男性朋友時還有點擔心,但你的為人看起來很正直,我放心了。今後也請多關照囉,黑井同學。」

他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語氣溫和地對我說。

雖然臉上掛著笑容,但他那銳利的眼神仍緊盯著我,我像是被這道視線射穿似地無法動彈。不久後壯二先生回到車上,消失在逐漸昏暗的街道中。

剛才我的表情和背脊一直很緊繃。他離去之後,隨之造訪的安心感,以及肌肉迅速鬆弛的感覺,讓我得知了這一點。

回到房間以後,我打了通電話給黑崎。

『……餵。』她很快地接了起來。

「剛剛,我見到黑崎你的父親了。」

我單刀直入地提起這件事,可以感覺到她倒抽了一口氣。

「回家途中遇到的,他還開車送我回家。」

『……為什麼……』她像是在喃喃自語般小聲說。

「他好像已經很清楚我的事了。」

『……怎麼會,為什麼……我明明沒跟他說過……』

聽見她如此狼狽的聲音,我因為自己的資料泄漏給不認識的大人這件事,深深地感到害怕。

「……他是黑崎的同伴嗎?」

如果是的話就好了,我像是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這麼問,但是黑崎所給的答案卻十分曖昧。

『……我不知道。目前為止,幾乎,沒有見過面。』

這樣啊。我用簡短且帶著嘆息的語氣這麼說。接著彼此沉默了好一陣子,話筒的另一端僅傳來通話中的些許雜音。

「之前聽說你父親人在關西,現在回到這裡來了嗎?」

距離得到回應隔了一陣子,接著沉默的通話口的另一端傳來像是在點頭般的氛圍。

『……其實,前陣子他有來家裡一趟。』

咦?我不禁吃了一驚。

「為什麼,怎麼會?」

『……還被問要不要一起住。』

瞬間我的腦中一片空白,父女住在一起原本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或者該說這樣才自然。我也沒資格對別人家的事情指手畫腳。但是以黑崎的狀況來說的話……

雖然我大致上能猜到她的想法,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開口提問。

「黑崎想要怎麼做?」

這次相當迅速就得到回應。

『……我不要那樣。』

「那麼為什麼,沒有跟我商量呢?」

『……這個……』

黑崎軟弱且欲言又止地說,這時我才終於注意到我話語內所含的刺,趕緊向她道歉。

「抱歉,我沒有打算責備你的。」

接著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纏繞在黑崎身上的凝重氣氛從安靜的話筒另一端傳了過來。

『……對不起,給黑井你添麻煩了,如果把黑井牽扯進來的話,或許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也說不定。』

「要是發生了什麼事,要立刻打給我喔,別像之前一樣獨自忍耐。」

『……不會給你添麻煩嗎?』

「別在意。若是讓黑崎你獨自一人苦惱的話,更令我不能接受。」

『……謝謝你……我會這麼做。而且加油的。』

加油是指什麼──?是我太過神經質了嗎,居然變得想揣測她話語中一字一句的深意。我不加油點的話,她是否就不會跟我談心事了?我與她之間,難道存在著這樣的隔閡嗎──

「肯告訴我的話,就會幫忙的。」

好遜。怎麼這麼遜。我對自己口中話語的無力以及無意義感到羞恥。只不過是窺見黑崎遭遇的困難,以及黑崎父親能力的鳳毛麟角,便讓我感到自己的力量是多麼微不足道,甚至可說是滑稽。

『……謝謝。』

這麼說完,黑崎突然地切斷了通話。

胸口像是充滿了散發惡臭的濃煙一般,令我有些反胃。我正讓黑崎感到擔心,現在我的存在或許成了黑崎的重擔也說不定。

想到這裡,便覺得有些坐立難安。獨自一人在房內讓我感到了無法忍受的窒息感,我穿著制服向外走去。

閒晃在夜晚的街道上。

在入谷市邊境與鄰市交接的住宅區小徑上,漫無目的地散著步。現在是晚餐時間,四周的住宅傳出了用餐中的溫和氣氛。分布在小徑上的街燈,在黑色的柏油路上映照出數個如同水窪般的白色區塊。天色一片漆黑,細長的月亮高掛在天上,在寒冷冬天的夜晚空氣十分清澈,因此可以清楚看見幾個星座,不過星光十分遙遠,而且這條公寓與民宅密集的道路,是連星光都無法照亮的昏暗。

在這黑暗的夜晚道路上,我突然想起黑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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