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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amorosamente 第一章 那之後的黑崎麻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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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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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要察覺與他那銳利眼神不相襯的清澈曈孔下所隱藏的事物,還需要一些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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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目前為止,我從未相信幽靈或是UFO,這類超現實事物的存在。

會覺得「要是有的話還挺有趣的。」也只到初中為止。雖然曾經覺得UFO特別節目、靈異特別節目還是超自然網頁之類的無厘頭,以及人為營造的氣氛很有趣,但已邁入十六歲的我,早已不相信這些事情,也不對世界的有趣程度抱有期待。

而是認為那既無聊、平淡又枯燥乏味的日子會永遠的持續下去。

我將這些想法深藏在心底,升上高中後,與一位名為黑崎麻由,宛如幽靈般的同學相遇了。

黑色的長髮、如同蠟像般白皙柔嫩的肌膚,以及被濃密睫毛包覆的水亮大眼。

總是姿勢端正地,顯露出不可思議的高貴氣質。然而她從不與別人交流,是個會讓人懷疑她是否還活著,毫無生氣的女孩。

她當然不是幽靈之類的存在,但由於她那異樣的氛圍,不知從何時開始班上的人都謠傳她是「幽靈」。

去年我與她的關係有所進展,甚至還碰到了真正的靈異事件。我們所見到的,是距今二十年前左右,於一九九〇年初自殺的男學生幽靈。黑崎每天都潛入夜晚的校園,前往他所在的封閉地下體育倉庫,與他見面。

黑崎在那天夜晚,與那個幽靈「告別」的事,無論回想多少次都讓我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這件事就是如此地脫離常軌。

但即使在體驗過這種事情之後,我的世界觀依然一成不變,日常生活也毫無任何改變。

將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響個不停,刺耳的手機鬧鈴關閉後,我一邊期待著時間能夠就此停住,一邊在被窩裡翻來覆去了好一陣子,但終究還是老實地坐起身,大大地嘆了口氣。冷冽的空氣進入口中,使我的胸口感到一股寒意,同時也覺得有些舒服。

第三學期首日的早晨,是個寒冷且多雲的日子。從窗簾縫隙間看到的天空,布滿了灰色的雲朵。

大約兩周的寒假結束,今天即將開始第三學期。

我花了約四十分鐘抵達學校,新學期第一天早上的教室依舊非常寒冷。

陰天的早晨十分昏暗。雖然已經開了日光燈,但受到窗外天色一片灰暗的影響,室內氣氛顯得有些陰鬱。

黑崎早已坐在窗邊正中央的座位上,一如往常維持著雙手置膝的高雅姿態。

那股彷佛拒絕周遭事物的氛圍,果然是她所獨有的。

但是現在的她,與過去有著些許不同。

「早安──!最近好嗎?」

讓人感覺不到冬天陰鬱氣息般,充滿朝氣的聲音傳到了與黑崎位置有些距離的我耳中。

「小麻由,早安。」

緊接其後的是謹慎又有禮貌的溫柔聲音。

是同班的茶道社副社長白石同學,以及她的朋友美黃川同學。

雖說美黃川同學不是我們班上的人,但應該是跟白石同學一起來找黑崎的吧。

白石同學在制服外面披著白色的外套,並且圍著充滿少女風格粉紅色圍巾;美黃川同學則是在茶色的連帽T外面套上西裝外套。雖然兩人都穿著黑色的褲襪,但美黃川同學還另外穿搭配繪有格子花紋的短襪。

原先注視著前方的黑崎視線緩緩地朝兩人看去,接著雙頰稍微放鬆,微微露出了笑容。

兩人站在黑崎的座位旁,感情十分融洽地聊天,隨著上課時間逐漸接近,美黃川同學慌張地揮揮手,小跑步離開了我們的教室。

白石同學見狀露出苦笑,黑崎則面無表情朝她的背影揮了揮手。

雖然去年有過幾次紛爭,但也拜此所賜,黑崎得到了能夠不在意她周遭獨特的氛圍,踏入她內心的朋友。

因為某些悲傷又複雜的事,一路走來不引人注目,也不讓他人接近的她,也決定離開有幽靈出沒的地下室,要在這個現實世界中努力生活下去。

被周遭的人看作是「孤獨的幽靈」的黑崎,從今年秋天開始,一點一滴地慢慢有了改變。

◇◇◇

結束了在如同冷藏庫般寒冷的體育館中舉行的開學典禮,以及升上二年級時的文理組升學諮詢之後,時間來到放學時刻。

當身穿櫻色毛衣與白色長裙,打扮年輕時髦的吉田老師將文理組分科方向的申請表在講桌上整理好,夾在腋下離開後,教室隨即因為準備社團活動的人發出的聲響,及討論放學後出遊行程的說話聲而變得嘈雜了起來。

我也將方才在升學諮詢時抄寫資料的筆記本、關於選擇分組的小冊子以及文具收進書包,做起回家的準備,就在這個時候。

「黑井──!你聽我說啦!」

與美黃川同學在不同意義上的聒噪人士聲音,自嘈雜的教室中傳了過來。

新學期剛開始就來這套喔?我打從心底覺得煩躁,一邊回應那個怪傢伙。

「幹麼,怎麼了?」

「這個啦!你看這個!」

山田將波士頓包放在桌上,接著從中取出某樣物品,我看到之後嚇了一跳。

山田所取出的真空封口袋中,裝著一顆長滿黴菌,硬得像石頭般,上頭滿是裂痕的肉包,以及已經枯萎而變得脆弱的花束。

「那座地下室里,有這種東西耶!」

「……山田,你跑進地下室去了?」

「寒假的時候啦,進去後我嚇了一跳!因為這些東西像是貢品一樣放在那裡耶!」

那件事情過後,我們將通往地下室的門鎖好,並裝做不知情地將鑰匙放回教職員室,但恐怕在那之後山田又去將鑰匙偷出來了吧。畢竟連黑崎都偷的到,山田更不可能會失手。

「該不會那座地下室,真的有地縛靈吧?」

由於我正是供奉那束花束的人,因此心中正波濤洶湧,但我仍裝作一派輕鬆,用開玩笑似的口吻接續話題。

不過,只要不調查指紋一類的東西,是不可能會知道那束花束以及肉包是我與黑崎供奉的才對。這份從容,在假裝平靜上也起了作用。我一邊將滔滔不絕闡述著發現當時情況的山田的話語當作耳邊風,一邊這麼思索著。

過了一陣子,看見黑崎所供奉的那滿是裂痕的肉包的衝擊淡去,也開始逐漸無法忍受被周圍的女同學當作怪人看待的目光。當我正想請他放過我時,赤城正好背著書包走了過來。

「心情突然變得不錯嘛,山田──怎麼了?」

赤城噗的一聲輕壓山田的後腦勺,走到我的座位前。

「哦,原來是赤城啊,你也快來看!體育館地下室居然有這種東西!」

山田這麼說,一邊將我與黑崎的供品拿在手上,自豪地談起自己在寒假時的冒險故事。聽沒多久後,赤城給了他一個白眼。

「我說你啊,明明在變態事件時遇到了危險,居然還敢再潛入學校……將來你肯定會變成可疑人物……」

「你還真失禮耶!」

「感覺就會被警察盤問,說了一堆不著邊際的理由後,被以一句『總之先回署里再說』帶回去耶……」

「……『總之先來派出所一趟』倒是有過三次。」

「「竟然是累犯嗎!」」

我跟赤城的吐槽聲重疊在一起。

「不過嘛,玩笑話就先擺一邊。還真離奇耶,地下室居然有這種東西。你先前提過關於地縛靈的傳聞,沒想到是真的。」

「沒錯吧!」

赤城拿起裝有花束的袋子,正當山田像是獲得認同而心滿意足的時候。

「不過也有這是你虛構的可能性就是了。」

「啥!」

或許是從未想過會被人這麼說,他表情怪異地僵住了。

「不對,才沒那回事,這是千真萬確的!」

「好好,我就當作確有此事好了。對吧?黑井。」

雖然赤城大概沒這個打算,但他所引導的話題走向給了我最棒的台階下。

我「嗯」的一聲點點頭,山田因為這意外的對待煩人地發出叫嚷。

「你們肯~定不相信!嗚嗚,我明明把你們當作朋友耶!你們難道認為我會那麼費工地去造假嗎?」

會。或者說雖然我知道這不是虛構的,但因為是山田,所以會被這麼想也無可厚非。與其說平日行徑導致,不如說刻板印象真是可怕。

「所以說我相信嘛,期待你部落格的更新囉。」

赤誠開朗的語氣聽起來既像是幫

腔,又像是挑釁,果然對他來說這個話題怎樣都好。

「隨便你們啦。」山田像在鬧彆扭般,用讓人一點都不覺得可愛的語調小聲地這麼說。

當我們三人正在閒聊時,斜前方位置的白石同學及黑崎一同自座位上站了起來,走過我的座位前。身穿白色外套的白石同學微笑著點點頭,圍著黑色圍巾的黑崎則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

「嗨。兩位也要回家了?」

赤城露出陽光青年的笑容向她們搭話。白石同學停下腳步,溫柔地開口。

「是的,因為今天早上跟小羽衣約好了,要一起找地方吃午餐。」

對吧?白石同學向黑崎尋求同意,隨即黑崎就像是小鳥般輕輕地點點頭。這時候,美黃川同學正好匆忙地小跑步進入教室。「久等了──」並且向白石同學等人開口致歉,白石同學見狀說了句「明明不用這麼趕也沒關係的。」並露出了苦笑。

「哦,這不是小赤城跟黑井嗎?好久不見。」

她同時也向我們舉手打招呼。跟早上見到時相同,她在連帽毛衣外頭搭上西裝外套,背著黃色的背包。

「好久不見。」我與赤城也同時做出回應。不擅長應對女性的山田則稍微躲進了我背後。赤城「咦?美黃川,你變矮了嗎?」地挖苦美黃川同學,她也「你說什麼──」立刻做出回應,兩人隨即打鬧了起來。白石同學面露苦笑地在兩人之間打圓場,黑崎則表情稍顯放鬆地維持端正的姿勢直挺挺地站著。

在他們如此親昵的氛圍中,我的視線不自覺地瞥向教室前方。那裡有個人正拿著板擦抹去班會時老師所寫的文字。

身穿藍色開襟衫及短裙的短髮女生,柴原同學。

話說回來,今天的值日生是她呀。此時她正墊著腳尖,努力地擦去高處的白色粉筆痕跡。當我瞥向她的背影時,她也正好用那碩大、意志堅定的眼眸注視著我們的方向。

無論是她喜歡的赤城,還是去年敵視的黑崎,都應該同時映入了她的眼帘才對。

她很快地收回目光,再次擦起黑板。回過頭的前一刻,她微皺起眉頭,側臉看來似乎有點不高興。

果然她與黑崎的關係毫無任何進展,那之後也未曾見過她們兩人交談的樣子。

「黑井,回家吧。」

赤城對我這麼說,黑崎一行人已經先行離去,我點點頭拿起書包,與赤城並肩走出教室。

離開前側眼瞥見柴原同學已經結束擦黑板的工作,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披上深藍色的厚大衣。四周已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她拿起書包,朝與我們相反方向的門小跑步離去。

◇◇◇

我與赤城被美黃川同學邀請,與她們三人一同前往家庭餐廳,消磨了大約一個小時。

「再見囉──麻由由。我很期待禮拜六的到來喔!」

分別之際,美黃川同學一邊這麼說,一邊很有精神地揮手告別。

黑崎輕輕地點頭,並同樣舉手回應。方才已經在家庭餐廳聊過,黑崎與白石同學,以及美黃川同學這周六似乎要一起去購物。

「我這次的計畫非常完美,畢竟花了很多時間研究。這次麻由由肯定也會玩得很盡興的。」

「啊,小羽衣,我可不會輸的喔。」

白石同學像在賭氣似地鼓起她看那看似吹彈可破的雙頰。她們果然跟之前一樣,似乎打算展開以黑崎為模特兒的時裝競賽。黑崎本人則是歪著頭,有些困惑地站在興致高昂地兩人之間,赤城也露出開朗的笑容配合著她們。

「那就明天見!」短暫的聊天結束後,美黃川同學開口道別,一旁的白石同學也點頭行禮,兩人朝位於車站反方向,在入谷市成為新興住宅區前便存在著的古老地區邁開步伐。

接著赤城瞥了我一眼。

「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說完後便快步離去,大概是不想當電燈泡吧。

我與黑崎兩人被留在下午的街道上,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還不到下午兩點。

雖然早上十分寒冷,但中午之後太陽探出頭,氣溫稍微變得有些溫暖。也幾乎沒有颳風,因此不會覺得寒冷。由於是平日因此行人及車流量也不多,周圍充斥著步調緩慢的下午氣氛。

「我們走吧。」

我向佇立在旁的黑崎這麼說,她點點頭表示同意。

感覺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兩人獨處了,雖然新年有一起去初日參拜,但當時是與赤城及白石同學他們一起。仔細想想或許是打從潛入地下室的「那天」以來第一次也說不定。

這時我的腦海中突然想起互相擁抱時的感覺,因為當時不是那種氣氛,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想那些不正經的事。但現在回想起來……

還真是抱得相當緊耶。

那份柔軟觸感及體溫忽然帶著現實感再次湧現,使我變得有些坐立難安。

我深吸一口冬天的冷空氣,想藉此安撫激動的情緒,但當我不小心觸碰到黑崎手的瞬間,仍不自覺地感到心跳加速。

在這約十分鐘的路程中我與她幾乎沒有交談,不久後我們來到分別的路口,不約而同地停下步伐。

這條大馬路周圍林立著高聳的百貨公司與時髦的咖啡廳,此時切換成綠色的行人燈號正發出如同布穀鳥的警示音。穿著西裝外套、大衣的行人紛紛快步地穿過斑馬線。

畢竟今天難得有空,要是就這樣道別,總覺得有些浪費。我抱著些許緊張的心情,開口向黑崎提出邀請。

「我說,如果有空的話,要一起去哪邊逛逛嗎?」

黑崎抬起原先微低著的頭,輕點頭表示同意。

接著我與她兩人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那一帶是市中心,旁邊有森林公園,附近設有數間輕食店,相當適合打發時間。

我們先是走進公園,並肩行走在落葉飄落的木蔭步道上。

這裡有正獨自寫生的老年人,以及推著嬰兒車漫步的年輕母親,是個會讓人感受到平日午後氛圍的悠閒空間。

早晨灰暗的天空,現在染成符合冬季的淡藍色。僅有數片零散的雲朵參雜在其中。

位於公園深處的池塘水面結著薄冰,我與她來到池畔,戰戰兢兢地伸手推了推湖上的冰。使冰塊在冰冷的水面上漂動。

「……好冰。」黑崎面無表情地陳述著理所當然的事。

當我們做著這些稀鬆平常的事情時,一隻在池塘上游泳的鴨子靠了過來。雖然起初只有一隻,但周遭的鴨子像是期待著飼料般,紛紛聚集到我們身邊。似乎還打算趁勢從池畔上岸,我們連忙離開水池,找了張距離最近的長椅坐下。鴨群見狀像是失去了興致,各自朝不同方向划水離去。

「……它們不會冷嗎?」

坐了一陣子,黑崎看著緩慢遊動的鴨子開口問。

「對啊,明明浮著那麼多冰塊。」

我拿出手機,開始搜尋關於水鳥的項目。找了篇最淺顯易懂的網站文章,大略看過一遍。

「──鴨子的羽毛似乎有撥水效果。因此它們是以相當暖和的狀態浮在水面上的樣子喔。」

我一邊看著文章一邊對黑崎說。

「……是這樣啊……原本以為它們是因為不在水邊就無法生活,才會忍耐著待在那裡的。」

她的長髮隨風搖曳,或許是頭髮飄進她嘴裡了吧,黑崎從耳旁把髮絲往後一撥,那瞬間我見到她白皙的頸部,簡直到了讓人心神蕩漾的地步。

我與她暫時就這樣有一言沒一語地眺望著冬天的池畔,並在太陽隱沒於雲間、氣溫轉涼之前,前往圖書館室內的咖啡廳。

我們點完熱咖啡,在面對面的兩人座位坐了下來。黑崎果然一如往常地不加砂糖,舉止高雅地拿起杯子啜飲著黑咖啡。

這裡並不是多時尚的店家,只有少數幾名正在閱讀報紙以及聚在一起小聲聊天的老年人而已。店內沒播放背景音樂,圍繞著一股寧靜的氛圍。

「黑崎寒假做了哪些事呢?」

我這麼向她詢問,黑崎聽了隨即抬起頭。

「……只跟澄香出去吃了一次飯……還有,請人來調了鋼琴的音色。」

「這樣啊──話說回來,調音是隔多久需要進行一次呢?」

「……我家的話,大約是一年一次……因為只要音階稍微走調,彈起來就會很不舒服。」

「連這種事也能立刻察覺到嗎?」

她輕輕地點頭。

「……因為我每天都會彈。」

原來是這樣,我如此回答。

我在去年得知對黑崎來說,鋼琴是很重要的事物。她說那是自己亡故的母親所教授的,並且每當演奏時,經常會回憶起母親的事。

「黑崎打算走音樂這條路嗎?」

對我這

句不帶任何深意的問題,黑崎像是聽到意料之外的事一般愣住。

「呃,那個,像是就讀音樂大學,從事與音樂相關的工作之類的,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有這類的計畫……」

聽完我的補充說明,她將手指放在嘴邊,露出思索的神情。

「……要是能那樣的話就好了。」

接著表情柔和地說: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因為很害怕去思考自己將來會變得怎樣。」

聽到這句話使我不禁感到揪心。她總是獨自一人,在名為黑崎家的巨大壓力下被眾人疏離,不引起他人注目,隱藏著自己生活著。我想她一直以來都很寂寞。失去了母親,抱著和擁有巨大力量家庭之間的問題,她要思考將來出路理應是相當困難的。

「如果能跟媽媽一樣,憑藉鋼琴獨立生活的話,就好了。」

黑崎露出眺望遠方的神情這麼說。

時間在我們交談的同時悄悄流逝,踏上歸途時已來到傍晚時分。

包含圖書館在內的這座入谷市文化中心是座水泥建築,除了圖書館以外,同時還設有兒童設施,以及空間相當寬廣的音樂廳。

這裡不時會展出古典樂的演奏會、或是有名人士的脫口秀,偶爾會在市街上看到諸如此類的傳單。

夕陽西下,人潮也變得多了起來。街燈亮起,車頭燈光熙來攘往的街道上,有著與悠閒午後全然不同的繁忙感。天色呈現暗藍,在淡灰色的雲朵間,可以見到閃爍著白光的星星。

我們吐著白氣離開文化中心,朝大街上走去。此時,黑崎忽然在入谷市的玻璃公布欄前停下腳步。

「怎麼了?」

我在她身後提問,同時看向公布欄,上頭貼著一張海報。

『青島未華子演奏會』

海報上貼著一張漂亮的及肩長發女性照片,用碩大的字體寫著這幾個字。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各式各樣的說明,大略掃過一遍後,得知這位名叫青島未華子的女性是入谷市出身的鋼琴家,在海外贏得了許多獎項,是個相當有名的人。內文中寫著「多次好評」的字樣,截至目前為止,這場演奏會似乎已經舉行過許多次了。

「你認識這個人嗎?」

黑崎聽見我的問題後搖搖頭,長發隨之飄逸。

「……不認識。」

她依然注視著那張海報,我則是確認起上頭的活動時間以及票價。

時間是一月底的禮拜日。

票價的話,總之是我的零用錢也能夠負擔的價格。

「要一起去嗎?」

我想她或許是想參加吧?於是這麼開口提問。

「我要去!」

黑崎與以往不同,像是要跳起來似的,激動地點頭表示同意。在這昏暗的環境中,她那沐浴在遠處路燈橙色光芒下的臉龐,洋溢著至今從未見過的興奮與活力。

◇◇◇

與黑崎分別後,我搭上電車回到家,脫掉制服換上居家用的連帽衣,接著坐上沙發。一旁的桌子上,放著讀到一半的文學雜誌。

雖然找得很辛苦,但前陣子終於在網路上的舊書店,找到一本收錄有「他」著作的詩篇,是二十多年前的刊號。

那是一本稱作「新文學思潮」的艱澀文學雜誌,雖然從二次大戰後至今仍持續以月刊型式出版,但他所入圍的那名叫「新文學思潮現代詩大賽」的新詩競賽,現在已經不再舉辦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有名為現代詩的分類,將他做為主題的版面上,刊載著「歷屆最年輕得獎者 穎原心」幾個字,以及他的照片。

而他的詩在這歷經二十年的乾燥、曝曬而顯得殘破不堪的老舊雜誌評論欄中,得到了「早熟」的二字評語。雖然他當時只是個國三生,但照片上低垂著頭的他所露出的眼神,卻已經十分具有成年人的風範。

褪色的黑白相片中無法仔細端詳他的表情,但仍然可以窺見他是一位充滿理性、給人冷靜印象的少年。

而且和黑崎有些相似。

並非是指他的外表,而是他周遭的氛圍。在與同樣是得獎者的兩位年輕人以及中年女性三人一起拍攝的照片中,明明另外兩人笑容滿面,唯獨他沒有看鏡頭,僅是覺得很無聊地站在一旁。這份彷佛在拒絕他人的氣質,簡直與去年的黑崎一模一樣。

我重讀一次據說是他在高中二年級時所作的得獎詩篇,並接著翻閱大學教授,以及現今仍十分著名的評論家、作家所寫的評論。

雖然稱不上讚不絕口,但是因為年輕以及在那個世代當時從未有過、不同型態的纖細感性而飽受期待的論點十分引人注目。

這樣的他,二十年前在入谷高中自殺了。

事件當時,他使得在附近的兩名學生受傷(幸虧並沒有生命危險),這個事件被稱為穎原事件,在那時引起了些話題。雖然沒有在全國大幅報導,但是周刊雜誌似乎對他特殊的經歷抱持興趣,做了許多篇以現在來看標題有些陳腐的「少年心中的黑暗」特輯(這個已從黑崎所收集的周刊雜誌及報紙剪報中看過了。)。

打從那件事以來約一個月的時間,我都在調查穎原事件,但由於是二十年前的事,網路上的資源很少,就算在圖書館尋找有記載事件的社會學或心理學的書本,或是當時的報紙,調查仍舊是寸步難行。

直到現在,我依然不知道他為何會做出那等殘酷的行動,尚未掌握到他的動機。

「既然人總有一天會死,那麼現在也跟死了一樣。」

「活著是無意義的。」

但總覺得在他對我說的這兩句話里,隱藏著得知真相的契機。

並且他的話語就像是至今不想面對的事物被擺到面前一般,使我難以忘懷。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究竟是什麼原因,令我在意起這種事呢?

因為他是憑依在黑崎身上的幽靈?不,理由顯然不只這樣,就好像我心底保持的不安,與對穎原的興趣連結起來一般。

我闔上雜誌放回桌上,並拿起手機。

『幽靈為何會存留在世上呢?』

我在社群網站上向山田發送這樣的訊息。居然會向山田發問,難不成我也走投無路了嗎?從發出訊息起就開始覺得不安了。

接著,我以「穎原事件」、「穎原心」為關鍵字,開始了最近習慣的網路搜尋。

一面掃過看過了許多次的個人部落格、網路百科上面的記錄,一邊檢查是否有漏網之魚的連結或是與事件有關聯的書籍。

途中在拍賣網站上,一本至今都標示售完,刊載著他所寫詩集的另一期文學雜誌,庫存顯示為仍有一冊了。

我迅速地點下連結,選定利用便利商店的方式付費,完成了購買手續。

想到能接觸到他新的文章,使我覺得有些高興。雖然讀他的詩也未必能逼近事件的動機,但除此之外,心中的某個角落也存在著喜歡上他詩篇的自己。

我穿起牛仔褲,披上厚大衣,打算前往附近的便利商店付款。由於書籍本體是一元這種拋售價,就算加上運費也不到三百塊。

當我正準備將手機放進口袋時,上面的燈光閃爍,並微微地傳來震動。是山田傳來的回覆。

『為何幽靈會存留在世上:幽靈否定派人士的論點是,人類的靈魂,或稱作意志是依附著名叫大腦的器官的,當該器官死亡時,由於器官的活動停止,該人物被稱作靈魂、記憶的東西無法獨立存留在世上。他們提出的是這樣接近唯物論、解剖學式的論點。但若是以物理學上的平行世界理論為基礎來思考的話,即使有名為A的人物死亡的世界,仍存有無數個A還活著的世界。最近甚至有一部分腦科學家及物理學家,提出人類大腦或許是一種類似量子電腦的存在,如果這是事實的話,人腦或許就能夠干涉其他平行世界,因此能夠藉由自發性地使大腦收集其他世界的記憶,或者情報,來使該人物產生某種影像,使已故的A過去身影及聲音重現……這樣的說明,雖說這是建立在假說之上的假說,但仍十分具有說服力不是嗎?或許像是靈媒之類的靈能力者,以及過去的預言家都是這類能夠取得來自其他世界的情報、影像的人吧,我是這麼想的……』

好長。

此外,從古今中外關於幽靈都有同樣的傳聞,例如榮格的集體潛意識、人類的精神是以網路狀構成的等等,當我讀到這些像是在古老的賽博龐克(注1:科幻小說的分支,以電腦或資訊技術為主題,劇情常以駭客、人工智慧為主題)小說中會登場的記述時,頓時放棄繼續往下看。

空了一行之後,文章的最後用直接的文句寫著這段。

『怎麼啦,終於對這個領域感興趣了嗎?你要當超自然研究所的研究員也行喔。我就把你當作調查員二號寫在部落格上吧,要是你能寫出我認可的文章的話

,我就把他刊載在部落格上。』

『給我住手。』

這麼回信後,我將手機塞進大衣內,走出了房間。

◇◇◇

兩周之後,時間來到約好的星期日。

青島未華子小姐的演奏會預定是從下午兩點開始直到五點,我們約好中午在車站前會合。

穿上牛仔褲以及長袖T恤,接著披上曾在學校穿過的黑色厚大衣後,我隨即出發前往車站。

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我抵達位於站內出入口的樓梯前方。環顧四周,沒有看到黑崎的身影。雖然陽光普照,但冬季的寒風仍然吹拂,行人身上都裹著厚衣物,一臉寒意地行走。周日的人行道上人潮很多,車站前到處站著與我們一樣約好見面的人們。也有幾個穿著厚重外套,像是賣火柴小女孩般單手提著籃子派發麵紙的人。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倚靠著樑柱持續把玩手機。此時身旁傳來腳步聲,我朝聲音方向瞥了一眼,一位穿著質地柔軟的白色大衣,淡粉色的圍巾,下半身穿著褲襪及藍色的迷你裙,充滿少女氣息的女孩朝我走了過來。漂亮的黑色頭髮整齊地修剪成鮑伯短髮。

我一度將注意力轉回手機螢幕上,緊接著猛然抬起頭來。

不會吧?我這麼思索著。

但,那美麗又面無表情的臉龐我十分有印象。

眼前這位可愛又打扮清新的少女是黑崎,這個事實令我啞口無言。

「……對不起我遲到了。」

明明還沒遲到,但黑崎仍然低頭致歉,她那不及肩膀的鮑伯短髮也輕輕地飄動。

「沒、沒這回事……比起這個,呃,你剪頭髮了?」

「……很怪嗎?」

黑崎有些不安地歪著頭問。她那像是註冊商標般的及腰長發,現在被剪短至不及肩的長度,整顆頭顯得圓滾滾的。

「不,雖然不會覺得怪,但給人的印象不一樣了。」

「……那樣的話,成功了。」

「咦?」

「……因為先前去購物的時候……小羽衣說,偶爾也要轉換形象比較好……」

接著黑崎她輕輕地觸摸起蓋在耳朵上的頭髮。

「……這是,假髮。今天的打扮是由小羽衣挑選一部分,再加上澄香推薦的大衣,吃驚嗎?」

當然吃驚,而且是非常。我真的嚇到了。雖然說就算黑崎想剪頭髮也是她的自由,但在得知這個髮型是戴假髮之後心中有股莫名的安心感。

「……待會要傳簡訊跟小羽衣說成功了。」

黑崎露出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般開心的表情說。是喔,我無力地做出回應。雖然嚇了一跳,不過黑崎開心才是最重要的。她身穿與平時不同的時髦衣裝,或許是因為她的身材纖瘦且手腳修長的緣故,看起來十分適合。

「走吧。」

我調適好心情這麼對她說,黑崎也「……嗯。」地點點頭,我們兩人隨即朝著市中心走去。

「……精心打扮之後出遊,很開心。」

「是嗎?」

「嗯。」黑崎用比平時略顯開朗的表情地應了一聲,或許是覺得有些冷,她稍微將臉埋進圍巾里。

從會合地點步行約十分鐘後,我們抵達市立音樂廳,裡面已聚集了大量人潮。雖然大多是中年人,但也有看似高中或大學生的年輕女生,以及與家族一同參加的人們。

穿過玻璃門,進入鋪著絨毛地毯的音樂廳內後,面前就是櫃檯。由於已有人開始排隊,我與黑崎便跟著走進隊列,讓服務人員看過入場券後,領到了演奏手冊。上面寫著演奏曲目表,以及青島小姐的個人資料。

「啊,演奏手冊上寫著入谷高中出身,那就跟我們一樣了。」

聽見我這麼說,黑崎,或者說戴著假髮的鮑伯崎「……真的耶」點了點頭。

青島小姐似乎自從入谷高中畢業後,便繼續往東京的音樂大學升學,之後前往歐洲留學,並在有名的大賽中奪得了名次。她現居於本市內,除了演奏活動外,還兼任音樂大學講師、音樂教室老師等職位,個人資料上是這麼寫的,而年齡的地方則寫著秘密二字。

櫃檯旁設有販賣周邊商品的桌子,似乎正販售著收錄青島小姐演奏的古典樂CD。

黑崎的視線盯著那裡不放。

「要買一張當作紀念嗎?」

聽我這麼一問,黑崎立即點了點頭。因為價格不到兩千塊,我也同樣購入了CD。

「那麼,回位子吧。」

我們打開會場大門走了進去,微弱的光源自缽狀的觀眾席上方撒落,舞台區仍覆蓋著赤紅色的布幕。

我與黑崎的位置是從前方數來第三排,是相當前面的位置。我們就坐後,將外套脫下鋪在大腿上。距離開演時間還有約十五分鐘,座位上就已經坐滿了觀眾。

今天的表演曲目是由『貝多芬:「第十七號鋼琴奏鳴曲」、德布西:「阿拉貝斯克」、舒曼:「克萊斯勒亞那」、巴赫:「耶穌,是眾人仰望的喜樂」、及其他曲目。』所構成,幾乎都是我不知道的樂曲。

「這首跟那首很長,這首與那首是短曲」,黑崎一邊傾過身子,一邊指著手冊上的內容向我說明。然後指著寫在最後的巴赫曲名上「我也很喜歡巴赫。」如此說道。

「……我喜歡它縝密、纖細,又充滿理性的部分。」

「原來如此。」

她稍微點了點頭,黑崎至今從未像這樣自發性地聊起自己的事,甚至能從她那沙啞的嗓音感覺出活力,看來她果然很喜歡音樂呢,我不禁這麼想。

緊接著,蜂鳴器的聲音響起,觀眾席的燈光暗了下來,同時舞台的布幕升起。舞台中央放著一架鋼琴,光彩奪目地反射著匯集於舞台處的暖色燈光。過了一會兒,身穿深藍色禮服的女性手持麥克風,踩著急促的小碎步現身在舞台角落。此時觀眾席響起盛大的掌聲,我與黑崎也跟著拍手。

她走到舞台中央的鋼琴旁,用有些可愛的動作,輕輕點頭行禮。

『午安!』她用明亮的聲音這麼說。

臉上掛著微笑,看起來是位開朗的女性。

『延續去年,我很高興今年也能在入谷市舉辦鋼琴演奏會。還請各位盡情享受。』

簡短寒暄後,她隨口聊了些話題,接著再一鞠躬,台下跟著響起掌聲。青島小姐將麥克風交給舞台下方的女性工作人員,走到鋼琴處坐下。

會場頓時鴉雀無聲,氣氛緊繃。青島小姐閉目養神數秒,深吸了一口氣。連相隔幾公尺遠的座位,都能感受到她的氣息。

隨後,她溫柔地動起指尖,鋼琴聲流瀉而出。一路從宛如要融入最初靜謐的開幕旋律,迅速地轉為充滿迫力的快曲調。

從專心演奏的青島小姐身上,傳來與打招呼時那清爽開朗的態度,截然不同的氛圍。

我腦中浮現「專業」兩個字。即使是門外漢的我,也能透過打從演奏開始後,青島小姐身邊的氛圍來了解她究竟有多厲害。

畢竟我是初次參加鋼琴獨奏會。雖然大多數的曲目都不認識,但聆聽青島小姐演奏的時光十分舒適。

這場演奏會包含中間的休息時間在內,預定舉行三個小時。休息時間我離開坐位去了趟廁所,但黑崎因為不想錯過任何曲目所以沒有離開座位。她自始至終都專注在青島小姐的演奏中。

最後一首,是我唯一知道曲名的巴赫那首「耶穌,是眾人仰望的喜樂」,這是一首長度僅數分鐘的短曲。雖然我曾在電視GG中聽過,但在現場由職業鋼琴家的演奏下,使我覺得兩者是截然不同的曲子。

當表演結束,布帷降下後,觀眾席發出盛大的安可聲,不久之後布帷也隨著歡呼聲再度升起。一度走到舞台邊的青島小姐她,也在一段時間之後,踏著急促的步伐再度回到舞台前。

途中她在空無一物的平地絆了一下跌倒在地,令會場的人吃了一驚。她起身後隨即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麥克風,這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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