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morosamente 第一章 那之後的黑崎麻由(2/2)
途中她在空無一物的平地絆了一下跌倒在地,令會場的人吃了一驚。她起身後隨即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麥克風,這麼說道。
『不好意思,我從以前就有在平地上跌倒的習性……這點過去經常被朋友取笑。』
會場立即充滿笑聲,接著青島小姐像是想將心情平復般彎腰鞠了一躬,隨後繼續開口。
她先是半開玩笑地聊些在地話題做為開頭。接著用簡單、輕鬆的口吻闡述起現在的生活,以及自己的出身,會場內醞釀著一股親近的氣氛。
「──我鋼琴的基礎,是由一位同樣是本地出身,具代表性的演奏家藍坂奏老師所培育的,對於能夠接受當時已是著名演奏家的奏老師指導,我起初感到很興奮,但其實老師與她美麗溫柔的外表相反,練習時十分嚴格,光是要跟上就很辛苦了。」
她那活潑的口吻,不時的使會場中傳出充滿好感的笑聲,但我仍從她略顯快嘴的話語中,清楚聽
到不經意提及的人名。
──藍坂奏老師。
我不假思索地看向黑崎。她也微張著嘴,臉上滿是吃驚的神情。黑崎曾說過這個人是自己的鋼琴老師,也是她的生母。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聽見自己死去母親的名字,她應該也很意外吧。
「因為剛好出身地一樣,我經常被拿來與奏老師比較,但我仍不及老師的萬分之一,接下來我也會努力練習,好讓自己更接近老師的程度……」
雖然青島小姐仍繼續說著什麼,但我已沒心思聽她接下來所說的內容。
「那個人,好像是黑崎你母親的學生耶……」
我湊近黑崎的耳邊這麼說。
黑崎先是直盯著青島小姐好一陣子,然後點點頭。
「……接受媽媽指導的人……」
黑崎看著手中的小冊子小聲地呢喃道。上面有青島小姐教學地點的地址,以及聯絡方式。只要心想見面應該就能見到才對。
「……或許,可以得知媽媽以前的事也說不定。」
她抬起頭這麼說,臉上掛著我至今未曾見過的開心神情。
一段時間後,我再次把注意力放回舞台區,此時青島小姐正在向觀眾致謝,話題剛好告一段落。這時候,一名身穿正式服裝,據說是市文化事業負責人的中年男性來到舞台上,向青島小姐行了一禮後,開始講述市政府正致力進行的文化事業。
青島小姐站在他身旁,眼神筆直地看著觀眾席。她略微朝內側捲曲的及肩黑髮與旁邊的鋼琴一樣,反射著舞台的燈光,雖然猜想她的年紀在三十五歲上下,但從正面看起來還是很美麗。
此時,我與她視線交會。
下一刻,她手中在安可曲演奏完畢時從觀眾那收到的花束,掉到了地上。
文化事業負責人的中年男性毫不在意地繼續說著話,青島小姐則是彎腰撿起花束。接著。
她再次看著我的方向。
原以為或許是我附近坐著她認識的人,但她的視線文風不動,果然是在盯著我看。
插圖005
──?
是把我誤認成其他人了吧?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覺得有些坐立難安。此時中年人的話題結束,我與其他觀眾一同拍手予以掌聲。青島小姐似乎也因為這陣掌聲而回過神,別開了視線。
但是,她轉過頭的模樣有些奇怪。
先是左右輕輕的搖了搖頭,接著一瞬間用力的閉上眼睛。簡直像看到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一般。我不由自主地轉頭往身後看,但後面只坐著一名看起來很和藹的老婆婆而已。
──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獨自歪頭思考。
中年人再度打過招呼後,將遞過麥克風遞給青島小姐,她起先話講得結結巴巴,再度引起會場哄堂大笑。
「咦?啊,輪、輪到我了嗎──是該我講了沒錯吧,對不起──呃,十分感謝各位今日的捧場。希望明年能夠再度舉行演奏會,回家時請各自注意自身安全,非常感謝各位的光臨。」
她一面鞠躬一面這麼說,同時掌聲響起,舞台的布幕也降了下來。
觀眾席的燈光亮起,背景響起微弱的古典樂,人們紛紛開始起身離去。我與黑崎也站起身穿上外套,踏著階梯朝會館後方的出入口走去。
「……總覺得那個人,一直看著我們這邊耶。」
走出音樂廳,離開鋪有地毯的走廊後,黑崎這麼說。
「黑崎也這麼覺得嗎?」
「……嗯,是不是有認識的人在呢?」
她口中也說出我剛剛在思考的事,因此我也開始覺得事實應該就是如此了。
「說的也是,畢竟是本地人嘛。」
黑崎微微地點了點頭,接著小聲地這麼說。
「……我想跟那個人學鋼琴。」
「就這麼做吧。」我對此也表示同意。
「教室離黑崎你家也不遠,更何況還有機會聽到你母親的事也說不定。」
黑崎「嗯」了一聲當作回應。
「……我下次去看看。」
她一邊這麼說,表情明顯地有了期待。
文化會館內的走廊十分壅塞。由於之後沒有特別的行程,時間也還很早,我思索著要不要邀請黑崎一起吃個飯。但總之,當務之急是儘早穿越這波人潮。我們一邊閃過站著交談的人群,朝出口方向走去,這時黑崎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而回過頭。
「……我可以去一趟廁所嗎?」
她用非常害羞的口吻說。
「啊,原來如此。」
我對自己的粗枝大葉感到愕然。都已經在一起四個多小時了,會有這類生理需求也是理所當然的。
「抱歉,我思慮不周。」
我向黑崎道歉,她搖搖頭後往廁所的方向走去。那裡聚集著許多女性,或許會花很多時間也不一定。
我在附近的一張四角型坐墊上坐了下來,為了打發時間,我從背包中取出先前購買的文學雜誌讀了起來。
人潮接連不斷地穿過玻璃大門,逐漸往外頭散去,我在這充斥著各式各樣腳步聲的空間中,翻著紙質變硬而難以翻動的書頁,正當翻到刊有穎原詩集的頁面時。
我再度感到了視線。
我抬起頭,發現青島小姐正站在會館相關人士專用出入口旁看著我。她除了演奏時穿著的晚禮服外,還披著一件灰色的連帽外套。
周遭的人很快地注意到她的存在,視線紛紛投了過去。青島小姐就在沐浴著眾多目光的情況下,筆直地走到我的身旁。
接著停下腳步,露出認真但帶著些許困惑的表情凝視著我的臉龐。
「那個……請問……?」
我對此感到訝異,開口提問。周圍的人們也像是被青島小姐的模樣所吸引,莫名地聚集到我們身邊,她的視線使我稍微有點害羞。
青島小姐突然像是泄了氣似地「啊。」了一聲,隨即搖了搖頭,有些饒舌地說。
「不,沒什麼事。」
她像是感到頭痛般,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呃──因為你長得有點像親戚的孩子,還在想他居然有來看啊──這樣。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此時一名中年女性,撥開人群靠近青島小姐身邊向她搭話。
「青島小姐,不要突然跑得不見人影啦──想上廁所的話明明使用工作人員專用的就可以了……」
「啊,抱歉抱歉,我這就回去。」
看她的樣子,似乎滿常道歉呢,我不自覺地這麼想。光是今天就道了幾次歉呢?她不會耍大牌,貌似是個好人,但可能相當迷糊也說不定。
兩三句話的交談過後,中年女性消失在人群中。這時我們周遭的其中一名年輕女性拿出CD及筆,想請青島小姐簽名。隨後有幾個人紛紛效仿這個舉動,現場開始了小型的簽名會。
又過了一陣子,當索取簽名的人開始減少的同時,黑崎回到我身旁。
她從遠處快步走近,凝視著露出親切笑容簽名的青島小姐,現在的她已經沒了認錯人接近我那時的詭異行徑。
「……那邊在做什麼呢?」
「似乎從剛剛開始就在進行簽名會呢。」
黑崎窸窸窣窣地翻找起背包,從中取出了文具組。
「……我也要參加。」
「啊,那我也去一趟吧。」
我從背包中取出剛買的CD盒。而由於機會難得,我開口這麼對黑崎說。
「要不要順道問看看你母親的事呢?或許你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但如果可以的話也是個不錯的機會?」
雖然我覺得她或許會有些猶豫,但黑崎她出乎意料地用力點了點頭。
「……嗯,我有這個打算。」
黑崎這麼回答,視線同時注視著青島小姐。
待青島小姐身邊的人潮平靜後,我與黑崎往她的方向走去。
她一見到我的臉,立即「啊」了一聲。
「原來你也有買啊,剛剛還真是對不起。」
她露出微笑這麼說,接著在我與黑崎的CD上,簽好由心型符號及英文字母組合而成的簽名。
「非常感謝你們,如果還有活動的話要再來喔。」
我們向她道了謝,將CD收進背包。接著黑崎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靠前一步。我稍為集中起精神,以待她支吾其詞的時候能立刻打圓場。
「……那個,你剛剛有提到藍坂奏對不對……?」
聽見黑崎這麼說,青島小姐頓時顯得相當吃驚,但隨即又恢復笑容做出回應。
「沒錯,她是我的老師,有什麼
問題嗎?」
黑崎像是在調整心情般頓了頓,接著繼續說道。
「……那個人,是我的母親。」
聽見這句話的青島小姐立即且明顯地產生反應。
「哎呀!」
她開心地提高音量,聲音大到足以讓留在周圍的人回過頭來。
「也就是說,你就是當時的小麻由?長這麼大了啊!在你小的時候我們見過好幾次呢,還記得嗎?」
青島小姐相當興奮地問。黑崎似乎被她的氣勢壓倒,用力且帶著歉意地搖了搖頭。
「呃,說的也是。畢竟當時你還不會講話嘛……奏老師她過得好嗎?」
──她不知道嗎──
看見青島小姐天真的神情,我這麼想著。之後一段時間內,黑崎先是難以啟齒地閉口不語,隨後用平淡的語氣開口。
「……她已經過世了,在我小學畢業的時候。」
青島小姐咦了一聲,表情僵住。
「──怎麼會,為什麼?」
她像是受到打擊般摀住自己的嘴,接著以格外冷靜的聲音問「是心臟嗎?」
黑崎點點頭,「怎麼會這樣……」青島小姐說完後閉上眼睛。
「──這件事我不知道──也就是說,你現在──」
「……我叫黑崎麻由。」
青島小姐臉上浮現像是吃下苦瓜般的表情,瞥了我一眼。
「……他也知道。」
只聽黑崎說了這麼一句,青島小姐就像是全盤了解似地輕點頭,接著以參雜些許苦澀的笑容。
「一定很辛苦吧?」
講了這麼一句話。
聽到這句話,直覺告訴我身為黑崎母親學生的青島小姐對於黑崎家的狀況,以及黑崎麻由的出生背景有著相當的理解。
黑崎維持一貫的平淡表情,用力地搖了搖頭,青島小姐凝視著黑崎好一陣子。
「確實仔細看的話,能在你身上見到奏老師的影子呢。因為老師她是長發,跟你給人的印象差很多,因此沒能認出你來。」
黑崎再次搓了搓假髮,似乎困擾著是否該告知青島小姐自己戴著假髮。
「雖然奏老師的事,我很遺憾──但是能見到你太好了。」
「……見到我?」
黑崎像是不清楚話中含意般提出反問。
「沒錯,見到你。從那時開始,我一直很在意你跟奏老師往後的情況──對了,接下來一起吃個飯怎麼樣?我想問的事情還堆積如山呢,小男友也請務必賞光。」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愣住。
「咦?該不會不是吧?對不起,看來我誤會了。」
一旁的黑崎也滿臉通紅。
「不會,與其說是誤會……」
我腦中一片混亂,嘴裡小聲地說出如藉口般的發言,青島小姐聽見後大聲地笑了出來。
「什麼啊,果然是那樣嘛──那麼,我就先去做些準備,可以請你們在圖書館稍等一下嗎?」
青島小姐說完,在我們做出回應前就快步走了幾步。
接著她「啊,對了。」突然間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我們。正當我覺得奇怪時,「你叫什麼名字?」她對我這麼問。
回想起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於是我報上姓名。
「我叫黑井光輝。」
聽到我的名字,青島小姐有一瞬間眯起了眼,使我有些在意,但她很快地恢復原來的表情。
「你叫黑井啊,OK。那待會見囉,兩位。」
青島小姐說完,朝員工室的方向走去。
「總之,先去等她吧。」
這場突然決定的行程雖然使我感到動搖,但還是決定前往她所說的地點等待。
而聽見我這麼說,仍然滿臉通紅的黑崎也點了點頭。
◇◇◇
「來,請上車。」
青島小姐用鑰匙打開車門後這麼對我們說。更衣後,現在的她穿著窄管牛仔褲及藍色的外套。
「打、打擾了。」
來到地下停車場後,我與黑崎因為緊張而躡手躡腳地坐上了青島小姐的天藍色自小客車(黑崎坐副駕駛座,而我是后座)。駕駛座的周圍擺設著許多小型的布偶,前方座位更墊著附有花紋的坐墊,讓人感覺十分具有少女情懷。
青島小姐發動引擎,將一片CD放進音響,可以些微聽見光碟的轉動聲,很快地鋼琴曲的聲音流瀉而出。
「這是顧爾德的曲子,喜歡嗎?」
青島小姐這麼問黑崎,而她點了點頭。
「……喜歡。」
接著她們開始用我未曾聽過的歐洲人名,以及大概是音樂用語的專有名詞聊了起來。我幾乎無法理解兩人的談話內容,從來不知道黑崎竟然是這麼富有音樂知識的女孩子,這讓我覺得很新鮮。見到她不為人知的一面,感覺有點像在重新認識自己與她之間的距離。
車子離開昏暗的地下停車場來到地面上,街道已染上了夕陽的顏色。西邊的天空一片棗紅,雲朵也呈現金色及紅色。路上車輛的車燈閃爍,街燈也紛紛亮了起來。
「因為沒有先預約,所以地點並不是多高級的地方。不過這頓飯我請客,錢的問題不用擔心。」
青島小姐透過後照鏡看著我說。
坐在初次見面的女性車上,突然得知要一起去用餐,對此畏畏縮縮的我只能做出像「啊,好的」如此愚蠢的回應。
黑崎一如往常如同人偶般挺直著腰杆坐著。但她在應對青島小姐宛如連珠炮般提出的問題時有些僵硬,我想她或許也很緊張吧。
車輛在從入谷市市區往鄰市的道路上奔馳約二十分鐘後,我們來到位於入谷市郊區的一間義大利餐廳,青島小姐將車輛停進的停車場中。
雖然這一帶是離我家比較近的區域,這間餐廳我也見過不少次,但我從未踏進店內。或許是現在以晚餐而言時間還略嫌早的緣故,停車場還有差不多一半的車位。但是從外頭看進去,店內十分時髦而且寧靜。
「我們走吧。」
青島小姐說完後邁開步伐,我和黑崎尾隨在後。在我們乘車的這段期間,傍晚的天空也漸漸暗了下來,遠處能看見公寓和民宅的光亮,從有點鄉下的這一帶來看就像是星星的光芒一般。暗藍色的天空上灰色的雲緩緩流過,月亮在雲的後方微微透出黃色的輪廓,顯示著現在已經是夜晚時分了。
店內擦得發亮的地板,強烈地反射照明的光線。黑崎的短靴與青島小姐的船型高跟鞋,腳跟敲打地板的聲音有些清脆。店裡沒有播放背景音樂,果然是一間能讓人放鬆的店。
經由穿著白色T恤及黑色圍裙的男性服務生帶位,我們在位於角落的四人桌就坐。我與黑崎坐在一起,青島小姐則單獨坐在我們對面。
服務生遞來寫著義大利文(大概)及日文,十分正式的菜單。我大略看過後,發現無論哪個品項價格都是家庭餐廳的一倍以上。
「不要客氣儘量點喔。」
雖然青島小姐面露微笑地這麼說,但我仍感到過意不去,黑崎也一臉歉意地垂著頭。
最先點的飲料端了過來,我們拿起杯子放到嘴邊。我跟黑崎點的是柳橙汁,青島小姐則是葡萄汁。
喝了一口,適中的酸味,以及不會過度膩口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一杯要價三百元以上的果汁,與自助飲料吧喝到的果然不同。
在這僅有餐具的碰撞聲,以及其他客人控制音量的交談聲的安靜空間,青島小姐她再度開口問道:
「小麻由,你一直住在這座城市裡嗎?」
面對既是職業鋼琴家,又是自己母親學生的女性向自己開口,黑崎可能還是會緊張,只見她猛然挺起身體,然後搖了搖頭。
「……我跟媽媽在一起時,是住東京。」
「這樣啊,因為一直聯絡不上你們,還在想是跑到哪裡去了呢。結果意外得很近嘛。」
青島小姐這麼說,接著輕輕地咬住下唇。
「是從奏老師過世後,才搬過來的嗎?」
黑崎點點頭,繼續回答。
「……黑崎家的人們,幫我準備了住處,以及打點所有其他的事。」
「有遭到什麼不好的對待嗎?」
青島小姐露出認真的表情向黑崎問,她果然知道黑崎的狀況,但黑崎搖了搖頭。
我見到她的反應,心情變得相當複雜,腦中浮現她與姊姊那冷淡的談話,以及她那空無一物的房間。
被扔在那種環境下,居然還不算「不好的待遇」嗎──
雖然我這麼想,但不曉得是否從黑崎的表情或氣氛中看出了端倪,青島小姐的表情再度變得苦澀。
「有跟附
近鄰居好好交流嗎?為了能在緊要關頭得到幫助,平時就要打好關係比較好喔。」
黑崎一副難以啟齒地搖搖頭說「還沒……」,就在她支吾其詞之際,青島小姐連忙打圓場接著說。
「啊,對不起,可能有點太多管閒事了。但是如果不介意的話,發生問題時請跟我說吧──我等等會留下聯絡方式。」
黑崎點了點頭。
聽了她們的對話,我覺得很高興。要是有明白黑崎狀況的大人成為同伴的話,我心裡會覺得踏實許多,對她而言肯定也是相同的。
隨後我們點的料理端了上來,黑崎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面,高雅地享用起來。畢竟是高級餐廳,黑崎那成熟的氛圍、優雅的動作更顯得有模有樣。
「黑井,儘量多吃一點喔,我點太多了。」
青島小姐一邊將瑪格麗特比薩切片一邊說,的確,每道料理都很有分量。從平時吃午餐的模樣來看,黑崎似乎總是吃一個很小的便當就飽。食量小的她,無法期待在大吃的時候成為戰力。
我道謝接過了放著兩片切好瑪格麗特比薩的盤子。
我們一邊用餐一邊閒聊,黑崎她僅是如同機械般面無表情地用叉子捲起麵條放入口中咀嚼,因此閒聊的大部分內容都環繞在我與青島小姐之間。
「黑崎的母親,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在閒聊中隨口這麼問。專心用餐的黑崎這個時候也抬起頭,期待著青島小姐的回答。
「我想想……外表跟現在的小麻由差不多,說話方式也有點像,是個有神秘感的人。雖然總是給人溫柔大姐姐的印象,但同時也有嚴格的一面。對於音樂,她完全不會妥協。」
黑崎興致勃勃地聽著青島小姐的話。
之後過了約三十分鐘,慢慢吃著料理的黑崎也已將餐點吃完,現在正用吸管喝著剩下的柳橙汁,接著文雅地用餐巾抹了抹自己的嘴角。前來收取盤子的服務生對我們說了句「請參考看看。」同時遞出了三份甜點菜單。
當我得知青島小姐是入谷高中畢業時,我打算試著問她占據我腦海一角的那件事,她現在大概是三十五歲左右。
「他」如果還活著大概也是這個年紀,或許青島小姐會知道當時高中的狀況、那個事件、甚至是關於「他」的事情也說不定。
青島小姐開始物色起甜點,同時也頻頻向黑崎推薦蛋糕或冰品。黑崎拿起菜單,不慌不忙翻動頁面,平淡地翻閱。
「那個……」我開口發問。
「青島小姐是入谷高中畢業的吧?」
她看著我點了點頭。
「沒錯,怎麼了?」
「我們也是入谷高中的學生。」
「哇!這樣的話,你們就是我的學弟妹了呢!」
「是的。」這麼我回答。
「現在學校的感覺怎樣?」
「破舊了不少,大概是年久失修吧,甚至有可疑分子出沒。」
「啊,是那座森林對吧?」
「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沒錯喔。我也曾跟朋友一起碰過一次暴露狂,當時讓我有了快一個禮拜的心理陰影,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去過了。小麻由也要小心點喔。」
雖然黑崎點點頭,但我們已經與深夜校舍的怪人遭遇,應該說反倒是黑崎被當成深夜徘徊的可疑分子引發了些許揣測。
「那間高中,現在的制服挺可愛的呢,我那時候可是土裡土氣的水手服耶。真令人羨慕。」
青島小姐有些懷念地說,接著她叫住路過的服務生並點了甜點,我也跟黑崎一起點了冰淇淋。
此時,我向她提出了關鍵的問題。
「約二十年前,這所學校好像發生過什麼事件,您知道些什麼嗎?」
她的表情頓時變得生硬,我身旁的黑崎也像是倒抽一口氣似地看著我。
就是這個眼神。帶著驚訝,像是看到什麼詭異事物般的眼神。不安的眼神與面對鋼琴時認真又熱情,卻又讓人感到職業人士的冷靜完全不同。她當時就是用這個眼神,從舞台上看著坐在觀眾席的我。
「──雖然我知道那個事件,但詳情我不太清楚。」
「那個時候,青島小姐是本校的學生嗎?」
我再度追問,青島小姐「啊哈哈」地露出苦笑。
「如果我回答的話,年齡不就暴露了嗎?」
我回想起那本小冊子上寫著秘密二字的欄位,或許是到了敏感的年紀也說不定。我問到這裡就此打住,畢竟對初次見面的人問個沒完是很失禮的。
「真是抱歉,問了些奇怪的事。」
青島小姐收起笑容,擺出略微認真的表情對我說。
「你為什麼會對那起事件感興趣呢?」
這次換我苦惱了。我在腦海里醞釀說詞,試圖轉移話題。
總不能說見到了引發那起事件的幽靈本人吧?被幽靈這個詞所引導,使我聯想起山田的蘑菇頭。
「我有個喜歡超自然現象的朋友,這成為了我們之間的話題,因此我有些在意。」
我這麼回答後,青島小姐的表情頓時沒了緊張感。
「……啊,什麼嘛,是這樣啊。原來如此,我懂了。」
雖然青島小姐的表情已沒有話題剛開始時的僵硬,但這個事件在當時似乎十分轟動,即使知道什麼內情,或許也正是她不想被人得知的過去也說不定。
「對不起。」
因此在最後,我再度為了自己唐突地提問這件事致歉。
「沒事,沒關係的。」
青島小姐微笑地做出回應。
◇◇◇
離開餐廳之後,寒冷的冬風,正好替我飯後溫熱的身體帶來舒服的涼意。
「多謝款待。」
走出店門時,我與黑崎同時向青島小姐道謝。
「不用客氣,我很開心喔。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再一起吃飯吧。」
「我送你們回去。」
雖然青島小姐這麼說,但由於這裡距離我停著腳踏車的車站是步行也不算遠的距離,因此我回絕了。
「這樣啊,那麼我們走吧,小麻由。」
青島小姐催促著黑崎,往停車的方向走去。
如同煙一般的稀薄雲朵,飄蕩在漆黑的夜空中。附近鐵塔的頂端發出的紅色燈光,正緩慢地閃爍著。
黑崎她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正當我懷疑發生什麼事情望向她時,她同時也回頭看著我。
接著,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那個……」叫住了青島小姐的背影。
「嗯?怎麼了?」
青島小姐有些訝異地回過頭。
「……我想要再次,認真地學習鋼琴。」
青島小姐往黑崎的方向,走近了數步。
「到目前為止,你是怎麼學的?」
「……小學為止是由媽媽教我,從那之後,幾乎沒有學。只是依照自己喜好地一路彈過來。」
「有三年空窗期的意思嗎──你有想上音樂大學這一類的目標嗎?」
「……我還沒有做出決定。可是,如果可以成為跟媽媽一樣的人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請你教我彈鋼琴嗎?」
聽到這句話,青島小姐緩緩地點了點頭。
「可以啊。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教你。」
青島小姐面帶微笑地回答,「可是……」緊接著,可以感覺出她周遭的氛圍變得嚴肅。
「雖然我還不知道你的程度到哪裡……但如果小麻由認真的想朝那目標前進的話,我也不會做出任何妥協。如同奏老師對女兒一樣,嚴格的進行指導。請你做好覺悟。」
「……好的。」
黑崎毫不畏懼地用一如往常的低沉語氣回答,隨後跟在青島小姐身後邁出步伐。接著,她突然看了我一眼,用像是『成功了。』的表情微微露出笑容。
接近上課時間,我打開隔音室的門,奏老師坐在鋼琴椅前。穿著一襲長裙,以及泡泡袖的長襯衫,是通合奏老師的清秀服裝。沉穩的姿態和那黑色的長髮也十分相稱。
「……你好像遇到了什麼好事哫。」
進入教室後,老師坐在椅子上這麼說。大概是我臉上不自覺掛著笑容的緣故吧。但在老師面前不用顧慮,因為無論說了什麼,都不會在學校引發話題。
「欸嘿嘿。其實我好像跟有些在意的男孩子,稍微親近了一點。」
我一這麼說,去年開始擔任我老師的奏老師她便「這樣啊。」地對我露出微笑。
能夠接受這個人的鋼琴指導,是我的驕傲。第一次聽到她的演奏,是在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她那溫和但主旨清
晰的演奏,頓時擄獲了我的心。雖然她的技巧十分高超,但比起複雜的曲子,慢速且需要投入感情彈奏的曲目才是她真正的拿手好戲,前陣子聽她演奏了喜歡的吉諾佩第組曲,那才真正厲害到會讓人起雞皮疙瘩。
我將手上拿著的課題曲樂譜放上譜台。這是一張被我跟老師用紅筆畫得滿江紅的樂譜。
「我們開始吧。」當我坐上椅子完成準備後,奏老師露出平穩的笑容說道。頓時,她周遭的氛圍變得緊繃,也從溫柔大姐姐,轉變成鋼琴家藍坂奏了。
「那麼,首先把曲子彈過一次吧。」
奏老師雙臂輕輕地交叉盤著,坐在我身旁遑麼說。
我應了聲「好的。」調整一下呼吸。
接著挺起腰杆,用腳確認好踏板的狀態後,開始了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