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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i章 With all my love in this World(2/2)

目錄

「我的目標是實現男女平等的社會,理想是男生不會被要求有男子氣概。」

「給你。」

真白像變魔術一樣,將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報紙捲起來遞給我。

定睛一看,眼前有隻跟手掌一樣大的巨大蜘蛛。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經過幾個像這樣的小意外之後,花了兩個小時總算打掃完畢,疲累的我們決定先休息,並把看起來相對新穎的冷氣開到最強。

「前年才換了一台新的。」

冷氣果然屬於容易壞掉的家電。幸好別墅里不是舊冷氣。隨時都要擔心冷氣壞掉的環境可說是地獄。

「不過真白家還真有錢耶。爸媽是做什麼的啊?」

「代代都是醫生?」

「那真白也是?」

「算了吧,我已經放棄人生。」

說著,真白將巧克力的包裝紙揉成小球丟向垃圾桶,雖然像彈珠一樣飛在半空中,但碰到垃圾筒邊緣掉在地上。真白撿起來重新丟進去。

「將來想當什麼?」

「不知道,現在活著就夠累了。」

大冰箱雖然老舊,但插上插頭還是能正常運轉。我把手伸進幾小時前啟動的冰箱說「變冰了」,把買來的飲料放進去。我洗過冰箱的製冰盒後,將製冰盒裝滿水放進冷凍庫。

「但是來這種深山也沒事可做啊。」

的確,用智慧型手機查看地圖,附近什麼都沒有,真的連超商、餐廳都沒有。還有一件不重要的事,手機的電池只剩3%。

「啊,對了,我記得好像有倉庫。」

真白穿上帶來的夾腳拖走出去。

「你有充電器嗎?」

「在背包里!你自己打開!」

打開一看,背包里有個裝大量藥丸的袋子。和吉野吃的藥一樣。我裝作沒看見,拿出充電器插上插頭。

「要玩哪一個?」

回頭一看,真白雙手各拿著桌球拍和羽球拍。

「好像滿開心的耶。」

羽球的羽毛在空中飛舞。抬頭一看,樹葉在搖晃。

「染井同學呢?」

「一般吧。」

真白羽球似乎打得不錯,不管我如何強力殺球,她好幾次都能打回來。

別墅因為在山上,相對較涼爽。

「我說啊,染井同學,你要成為成功的小說家喔。」

「不可能吧。」

「然後請我當秘書嘛,我會每天幫你倒茶。」

「小說家這份工作就算做得成,也沒那麼多錢可以請人。」

甚至有很多人邊做正職工作,邊兼差寫小說。

「不要這么小家子氣。夢想要遠大,就靠版稅生活吧。」

「又不是為了錢才寫小說。」

「那染井同學是為了什麼寫小說?」

羽毛緩緩飄在空中,結果在我身邊落下。在那之前的瞬間,我認真思考著。

「為了自己以外的某人。」

這句話輕易地說出口。

小說在腦海中的時候最美。

變成文字後,篇幅愈長愈讓人煩躁。為什麼想的東西跟寫出來的東西如此不同呢?對自己才能的不足感到厭惡,所以想立刻放著不管。

即使如此,還是繼續寫的原因是什麼?也許是想把自己心中的某個東西傳達給自己以外的某個人吧。

「為了真白。」

啪,我打下羽球。羽球直直往前飛去。真白很快地回擊。我再次回拍。

「為了吉野。」

真白用左手抓住向自己飛來的羽球。

「寫小說吧。」

「……嗯。」

打完羽球,我們在附近散步。兩人走在嵐山的山中,四周空無一人,靜悄悄的,不久後天色漸暗,只看到彼此的身影。

「小說里經常出現進入森林的情景耶。」

真白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地說。

「那是潛意識的象徵。」

「潛意識?」

「也就是說,平常我們腦海里浮現的意識以外,有某些不明物體被封印在名為潛意識的地方。」

兩人呼吸著山中空氣,平靜地踏著地面往前走。

「潛意識裡藏著什麼?」

「平常被壓抑的東西。」

「比如說?」

「明明是真正無可取代的重要對象,卻希望他失敗、死掉的想法。」

「其他的呢?」

「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應該去死一死的心情。」

「還有嗎?」

「性慾之類的?」

「沒有人認為這種情感不必要嗎?」

停頓了一會兒,我回答:

「但包括這些惡意才是人心。如果不能好好面對這些不明所以的混沌情感,總有一天內心會失去平衡。」

「如果迷路了怎麼辦?」

真白突然沒來由地問我,語氣十分不安。

「那就只能在森林裡生活囉。」

我想像著,這樣應該也不錯。以前在電視上看過,嬉皮風的外國人把貨櫃屋搬到森林裡生活。

「但是沒有廁所也沒有浴室喔。」

「啊,那真的不行。」

真白立刻放棄。

「話說真白看起來就不適合這種大自然的有機生活。」

「別說這種失禮的話。」

接著,我們繼續無言地走在森林中,耳邊傳來蟲鳴。

終於,兩人都累了,但也沒有可以坐著休息的長椅,我們只能繼續往前。

「你覺得我的潛意識在想什麼?」

在昏暗的夜空、土壤的氣味、樹木的搖曳聲環繞下,我陷入思考,卻完全沒有頭緒。相反地,我試著翻找自己的內心,結果想到一件事。

「『我可能曾經殺過人。』」

我這樣說。

真白一句話也沒說,往前幾步走在我前方。

那一晚,彷佛自己與真白的潛意識交疊著走在一起。

散步完回家,兩人吃著在超商買的食物無所事事地度過。房間沒有開燈,日光燈對我們那時的氛圍而言,感覺過度干擾。

「不能只吃零食活下去嗎?」

真白那天的晚餐是布丁、冰淇淋、餅乾和巧克力,但不知怎地,看起來不像她平常也這樣吃,反倒像是某種反抗舉動。真白十分開心地吃著那些垃圾食物,彷佛在享

用非常珍貴的大餐。

「不如當點心師傅?」

「就這樣吧。」

全部吃完的真白打了個呵欠,上半身靠在桌子上。

「我最近都睡不著。」

「我也是。」

「感覺兩個人在一起,應該比一個人更容易睡著。」

「可是為什麼呢?旁邊要是有人,翻身會發出聲音,更別說有個擁有獨立人格的人睡在旁邊,那股存在感反而令人更難入睡。」

「大概是因為人類生來就無法忍受什麼都沒有的狀態吧。」

真白的意思我不是不能理解。

「小時候比現在更害怕一個人睡覺啊。」

「為什麼?」

我不加思索地下意識問道,真白想了一會兒才回答:

「會不會是因為睡覺宛如接近死亡?你看,睡覺的時候什麼都感覺不到,好像進入假死狀態。」

「換句話說,我們每天都稍微死了一下啊。」

接著,我們在臥室鋪好棉被,兩人一起趴在棉被上,打開吉野的筆電看她寫的小說。

「如果沒有吉野同學的小說,我不會活到現在。」

我偷看真白的側臉。和在教室里的模樣截然不同,現在充滿生氣,氣色非常好。

「吉野同學一開始為什麼會想寫小說呢?」

「我問過她。」

雖然猶豫該不該說,但對方是真白,說了似乎也沒關係。

「有時候不是會覺得自己和其他人簡直太過不同嗎?」

「嗯,我好像懂。」

自己的心情無法與任何人共享,但這種心情大家都曾經有過。

「吉野好像無法忍受。」

「我偶爾也無法忍受。」

「但是,小說即使寫的是自己的事,不時卻有種寫的是別人事情的感覺。這可能是理由吧。」

「就這樣?」

「還有,大概是認為人生沒有意義。」

我張開手掌伸向天花板,然後彷佛要抓住什麼似地握住拳頭,但什麼感觸都沒有。

「默默接受無謂的人生繼續活著,實在太漫長了。」

毫無虛假地活著的人生毫無意義、殺氣太重,某些謊言是必要的。

「沒有天堂嗎?」

「沒有,也沒有地獄和煉獄。」

「不管是誰都只是回到虛無的狀態嗎?」

「我也是,你也是。」

「吉野同學也變成無了嗎?」

「只有作品留下。」

但有一天會消失。這樣一想,寫小說這件事果然還是很虛無縹緲。

夜晚,關掉電燈的房內只有吉野的小說在筆電中發出光芒,彷佛吉野正在注視著我們。

「你睡不著的時候會做什麼?」

「以前會看看小說、寫寫小說。」

「現在呢?」

「……回想吉野的事。」

「我也一樣。」

「差不多該睡了。」

我把棉被蓋到臉,閉上眼睛。

過一會兒,身旁傳來動靜。

「牽手吧。」

躊躇了幾秒鐘,我還是把手伸向她。

「那不是手。」

「抱歉,看不見。」

「這才是手。」

冰冷的手抓住我的。

「祇園祭的時候。」

「嗯。」

「我很想牽,但是不敢。」

我回握她冰冷的手。

「真不想睡。」

兩人就這樣一直牽著手。

過不久,聽到她發出哽咽聲。

我張開眼睛看她。

她坐起上半身看著我。

「我覺得……」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痛苦。」

真白髮紅的雙眼直直看著我。

「心裡好像一直在淌血似地刺痛。」

我依然牽著她的手,起身慢慢靠近她,然後認真地注視她。

「真白。」

話說出口,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重要時刻卻說不出口。好像每次都這樣。和吉野在一起的時候也是。不用說的事情說得那麼順口,重要的話卻講不出來。

「試著抱抱我。」

真白在我耳邊低語。

「這樣也許會平靜一些。」

我照著她的話做。把手臂張開環抱她的背。彼此默默不語。

「完全沒有平靜下來啊。」

我好像聽到真白的心跳聲。聲音漸漸加速。

「沒關係。」

我尋找著話語,試圖找到正確答案,試圖選擇恰當的字眼,但根本辦不到。

「因為我也一樣痛苦。」

所以,我決定表白自己的心情。

「……染井同學,你在哭嗎?」

「怎麼可能。」

真的嗎?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

「說說看你喜歡我。」

我什麼也回答不出來。

「如果我們現在接吻,會有什麼變化嗎?」

內心除了矛盾還是矛盾。

這樣做,到頭來還不是虛假的。我也有這樣的想法。

「不知道也沒關係。」

我們稍微分開,真白的臉龐近在眼前。

閉上雙眼。

我們的嘴唇交疊。

一大早,我張開雙眼,真白的睡臉就在旁邊。

我穿上衣服,準備回家,並把吉野的筆電放進自己的背包里。這樣說雖然非常過分,但我想要孤單一人。

『我先回去了,會再聯絡。

但是,暫時不要聯絡我。』

我留下字條,離開別墅。

想要一個人獨處。

回到家,打開不知何時換好的新冷氣,拉上窗簾。

接下來,啟動吉野的筆電。

關掉電燈,我在不知是白天或黑夜的黑暗房間思考。

不這樣做就不是我了。

這就是我的人生。

深呼吸,吐氣。

有些恐懼的我祈求著。

希望我所相信的自己的才能沒有消失。

拜託了。

希望我活著的意義還存在。

我再次打開反覆讀過無數次的吉野未完成的小說,重新閱讀。

C

那是我不認識的吉野。

我讀著吉野的小說。

她與我相處的日子、與真白相處的日子交互描寫。

那時,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原來吉野曾經這樣想啊。

當然,小說和我記憶中的細節也有些微差距。無論再怎麼參照現實,寫作的本質就是說謊,無法將現實原封不動地照抄。因為過去和現實不是由言語構成的,轉換成文字的剎那,不管有多寫實,都會成為謊言。所以,說實話,要將現實原原本本地寫成文章是不可能的事。

吉野的小說細分成幾個版本。

事實上每個版本的內容變化不大。

第一版的最後,吉野留下了簡短的評論。

『這樣下去不行。』

第二版、第三版,小說不斷被修改。

在最初階段,小說的文字有些人工、抽象,也沒有人情味,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帶有不可思議的溫暖情感。

吉野的新境界。

那是一本不成熟的小說。

小說的技巧被削減,變得愈來愈簡單、樸實,現實被一點一點地描繪。

一開始,我以為吉野敗給了現實。

但我慢慢發現,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了吉野希望達到的目標是什麼。

如果舉例說明,那應該是純粹的虛數與現實的實數混合的複數世界吧。

我不懂何謂愛人。

因此,常常帶給人傷害。

家人也好、朋友也好,大家和我相處的時候,總是露出悲傷的神情。

吉野的人生並非曾經遭遇什麼不幸。如果是因為這樣才無法愛人,那她一定早就得到救贖。

然而,她不一樣。

沒有理由,只是自然而然地無法愛人,所以她無法用自己的聲音講述愛的話語。

取而代之的是,利用其他言語、借用其他文字書寫何謂「愛」。

吉野想要描寫的事物,我似乎懂了。

吉野的小說在某個地方突然中斷。這也是當然,因為這是她未完成

的小說。無論重寫幾次,她還是猶豫著該如何下結論。

我繼續讀吉野的小說。

關于吉野的心情、她內心的想法,我現在似乎最能理解。

相較於她至今寫過的其他小說,以及現實中與她的相處,閱讀這本小說的時候,我更能理解她百倍、千倍。

我認為她並非向「現實」屈服。

她投注在那本小說的愛,不是異性之間的愛,也不是家人之間的愛,而是另一種愛。

那是對於虛構小說的愛。

透過這份愛,透過謊言,她用特技表演的方式試圖愛人。

愛的不是人而是小說的她,也許是用這份愛,透過小說面對一切。只要窮究小說真諦,絕對可以愛上那麼憎恨的「人」與「現實」。憎恨現實與人情味、把自己逼到孤獨中寫作的她,一定已經碰觸到那份真實了吧。

我不分晝夜窩在家裡讀吉野的小說,對時間和日期的觀念漸漸消失,甚至連自己是活在自己的人生中還是吉野的小說中都快要分不清楚。我發瘋似地反覆閱讀吉野的小說無數次。

感覺像是吉野融入了我的體內。

讀了無數次後,不可思議的感覺在我心中擴散。

我想知道小說的後續。

我想把中途結束的吉野小說好好地讀到最後。

像這樣被放棄的未完成小說,實在太可憐了。

回過神來,我的手指已開始動作。

如果吉野活著,會如何寫下去?

如果吉野活著,會寫出什麼樣的小說?

如果你還活著。

如果,吉野那天、那時候沒有死。

如果存在那樣的世界。

如果吉野活在與這個世界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我想寫吉野活著的世界。

那也許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想寫小說。

現在只想寫小說。

其他無聊的事都無關緊要。

比如說,自己有沒有才能、能不能成為職業小說家。

我打從心底覺得,那些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只有一點,我不想讓吉野的小說在這裡結束。

我開始想像吉野小說的後續。

吉野的高中生活會繼續吧。她會讓真白和我見面,三個人一起出去玩。即使如此,也許吉野不會了解我們的心情。

但至少在小說里,我希望拯救吉野。

讓自己與她同步。

讓自己成為她。

水乳交融。

她的心情我能切身體會。

透過寫小說,我彷佛陷入在和吉野對話的奇妙體驗。

夜晚,無法入眠的夜晚,吉野活著的時候,我們偶爾不是傳郵件,而是講電話。總是從『睡了嗎?』『還沒。』這樣的郵件開始。雖然聊得再多還是不明白我們睡不著的理由,但無關痛癢的對話仍是持續下去。

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之類的話題,愈是談論,心便離得愈遠,但我們還是繼續說。

換上睡衣,關燈躺在床上,閉上眼,我開始說話。問了才知道,吉野大多也用相同的姿勢講電話。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想像可以無限奔馳。

『想像一下。』

吉野像在施展催眠術似地跟我說。

『我們現在在海邊聊天。』

比如說,晚上我們坐在空蕩蕩的沙灘,沐浴在月光下,兩人親密對話。

「染井同學。」

「終於見面了。」

一眼望去只有夜空和大海,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只有浪濤聲。那晚的波浪像用刀削似地將腳邊的砂礫帶走。彷佛末班車的終點站,寂寥的大海空無一人。

「你先死真是太狡猾了。」

「對不起。」

如果能再見吉野一面,我會說什麼呢?雖然想了很久,但仍提不起勁把自己內心亂糟糟的思緒告訴她。

「現在還喜歡小說嗎?」

「不知道。」

從開始寫小說至今到底過了多久,我完全不記得了。

「仔細想想,我沒有其他喜歡的東西。」

「嗯。」

放棄一切、成為正經的大人什麼的,結果還是做不到。

「會不會有一天我也寫不出小說,變得和吉野一樣?」

「沒問題的。」

吉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會在你身邊。」

吉野不在,但現在還是能讀吉野的小說。她一定是這個意思吧。

「只要寫小說,就能像這樣見到你。」

這樣的光景在現實中不存在。

現實中無法見到死去的人。

只有在小說中可以見到吉野。

「我想兩個人永遠在一起。」

聽到我的話,吉野沒有回答。

以前,我們曾聊過理想的死亡方式。吉野說不想要任何人守在自己身邊,想一個人死。所以,不管是我或其他人都好,她一定不想和任何人永遠在一起。

「我喜歡小說。自己無法經歷的好幾種可能的人生令人無比愛憐。」

我好像可以理解。人類只要被現實限制,就只能過著眼前的人生。如果是太空人、如果是外星人,如果不是這樣的人生──這些可能性都能在小說里被賦予生命。

「如果轉世投胎……」

不想投胎成人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雖然不知道是誰先有了輪迴轉世這樣的想法,但如果真有其事,光是想想也能獲得救贖。死後的世界也是同樣的概念。除了眼前的現實之外,如果還有一個美麗的世界,就像我和吉野現在所在的此處。

「我是不是能成為一個平凡的女生呢?」

吉野牽著我的手,眼神悲傷地說道。

「你不用成為平凡的女生也沒關係。」

我不禁脫口而出。不要說這種話啊,不需要覺得自己是奇怪的人。

「成為平凡的女生也可以啊。」

吉野把石頭丟向大海。與頒獎典禮那天不同,這次石頭確實跳了無數次,直到天邊都沒有落下,最後像被水平線吞噬般消失。

「那我們是否也會更不同呢?」

「嗯。」

「想像一下嘛。」

「已經想過很多次了啊。」

兩人站起來,往沙灘的反方向走,眼前景色彷佛走馬燈似地流瀉,背景不知不覺變成我們共同的記憶畫面。

第一站是初次見面的那一天,光粒子閃耀著,那間文藝社的社團教室。

「你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麼?」

「奇怪的傢伙。」

我輕輕敲了敲吉野的頭。

得知吉野獲獎的那天晚上。路燈的光讓吉野的臉變得蒼白的夜晚。

「那時,不能真心替你高興,對不起。」

「沒關係,我明白。」

「可是,現在我很開心你成為小說家。」

頒獎典禮上,大量的閃光燈此起彼落,照亮吉野覺得無趣的神情。

「我看起來好沒用喔。」

「但是很漂亮喔。」

聽我這麼說,她看起來有些害羞。

「謝謝。」

《love less letter》。吉野小說中的世界,讀著平行世界來信的男人。

「我也收到囉,雖然是真白騙人的。」

吉野陷入低潮的那個夜晚。回她家的路上,昏暗的光線撒落在水窪。

「那時借的衣服,結果沒能還你。」

接下來是在電車上。櫻花粉色的陽光照在第一次穿上高中制服的吉野臉上。

「電車彷佛象徵著什麼。」

升上高中後,我們幾乎都在電車上碰面。

「象徵什麼?」

「時間的流逝?即使靜靜待著、睡覺,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毫不留情地流逝。」

兩人在吉野的房裡接吻。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那時不平靜的氛圍,我至今仍然記得。

「早知道應該做到最後比較好吧?」

「你明明不是這樣想。」

「可是,我不討厭染井同學喔。看我的小說就知道了。」

「嗯。」

在文藝社教室,吉野將我的小說丟向我。小說稿紙在夕陽照耀下閃閃發亮。

「我對染井同學做了好多過分的事。」

「彼此彼此。」

納涼二手書市的場景。刺眼的白光只照著我一人。

「但真想一起去逛逛。」

再往前走,許許多多的光芒閃耀,將我們兩人包覆。過於明亮的光線讓我們什麼也看不見。

「這就是全部。果不其然,人生意外地不過如此。」

這樣就結束了嗎?我心想,內心有些懊悔與不舍。

「以後也繼續寫小說啊。」

吉野說。

「會寫的。」

我回答。

周圍的景色消失,世界一片雪白,空無一人。就像積雪的地面,就像什麼都沒寫的一張白紙。

那裡只有我和吉野。

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處。

「對不起,染井同學。」

寫完這本小說的時候,我也必須跟吉野道別吧。

吉野會從我的腦海中消失。

不再像現在一樣,時不時能回想起來。

寫作是為了留下某樣東西的行為,但與此同時,留下文字也會失去某些東西。吉野也好、我也好,一定都因為寫作而失去了許多。

「你幹嘛道歉啊?」

我苦笑著對吉野說。

「不喜歡染井同學,對不起。」

說完,吉野笑了。那是至今未曾在現實中看過的表情。

「那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啊……不能勉強嘛。」

不能愛人也沒關係。

吉野不需要為了這種事受傷。

雪白景色無邊無際。

「這本小說也差不多到尾聲了吧?」

吉野這樣對我說。她依舊十分敏銳。

「嗯,要結束了。」

我沒有隱瞞。

「那該說再見了。」

等等,等一下啊──我差點脫口而出,但拚命將那句傷感的話語吞下肚。

其實,真希望這本小說可以持續寫下去。

然後,好想一直跟吉野說話。

永遠。

不過……

「如同人生會結束,小說也必須畫上句點。」

「是啊。」

吉野聽到我的話,輕輕點頭。

「再見了。」

吉野邁開腳步。

「我說,吉野啊。」

聲音在顫抖。吉野用訝異的表情回頭看我。

「即使如此,我還是……對你……」

之後的話,我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嘴巴像故障似地動不了。

冷汗直流。

我自嘲般地笑出聲。

咬緊牙關。

表情扭曲。

用盡全力。

取而代之的是,喊出一直想對你說的那句話。

「我也愛小說!」

吉野露出微笑。

彷佛想原諒什麼。

「染井同學。」

我嚇一跳地看著吉野。

「要走到我前面喔。」

吉野以手掌做出大聲公放在嘴邊,如此大喊。

「染井同學的話,一定寫得出來!」

吉野無憑無據地說,但那一定是相信我的意思。

「謝謝!」

我只是努力開始往前走。

寫小說這件事會讓我對人造成傷害。

在新的小說誕生、被閱讀的同時,也有小說會消失,還有些小說不再被閱讀。說不定我和吉野的小說同樣是如此。

即便是這樣,我也覺得無所謂。

總有一天,我的小說、這本小說一定會沒人再去讀它吧。

但小說會繼續。

某一天、某個人會從我的小說中獲取些什麼、借用些什麼,接著創作出別的小說。雖然無法做出任何保證,但我是這樣相信的。

而小說會透過這樣的循環繼續下去。

小說。

與眼前的現實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照耀著我們的現實。

就像小說受到現實影響,現實也受到小說影響。

我認為,小說不會與現實相親相愛,而會傲氣十足地活下去。

我也好、吉野也好,都會在這樣的浪潮中活下去。

注9:CalorieMate由日本大冢製藥生產的能量補充食品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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